魔女与日蚀 3~ 抵达【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5/11/17 23:23:18 字数:5304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城市还沉浸在睡梦之中,马教授便已坐上了从花城飞往平阳城的早班航班。
机舱外云海翻腾,而他的内心,也随着距离的拉近,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下了飞机,平阳城午时的阳光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与炽烈。
马教授没有耽搁,径直前往机场附近的租车区域。
他深知此行的目的地——官雀村,虽隶属平阳城,却如同被某种力量禁锢了一样,深陷于绵延起伏的黄土高原腹地,与现代都市隔绝。
他清晰地记得二十年前那次艰辛的旅程……
先是三个多小时颠簸不堪的大巴,抵达一个尘土飞扬的镇子,再换乘吱呀作响的驴车,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破烂土路上蹒跚一个多小时,才能望见那片被黄土包围的村落。
行前他查过,如今道路虽有改善,但仍需辗转三趟车,耗费五六个小时。
若不自行驾车,抵达时必然已是深夜。
在那片荒凉、信号断绝的高原上,黑夜意味着不可预知的危险——无论是人心叵测,还是那些他如今已“略有相信”的、游荡在暗影中的东西。
保险起见,租车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正是旅游淡季,机场附近的租车行本就冷清,几家甚至大门紧闭,更多的则是门庭敞开,内里却空无一人。
他好不容易找到几家尚在营业的,工作人员起初热情洋溢,但一听到“官雀村”三个字,态度瞬间骤变。
“去官雀村?哎呀,那路可烂了,我们这小车底盘低,扛不住造啊!”
“不好意思,我们公司的车只允许在市区范围内行驶。”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刚想起来,最后一辆车十分钟前被订走了!”
更有甚者,直接脸色一沉,不耐烦地挥手将他轰了出去,仿佛他提到了某个禁忌的诅咒之名。
马教授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尝试着向最后一家驱赶他的租车行员工询问,“小伙子,你能不能告诉我,官雀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年轻员工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粗暴地甩下一句,“不知道!你赶紧走!”便“砰”地关上了玻璃门。
反复碰壁后,马教授几乎要放弃,准备去乘坐那班耗时良久的大巴。
就在这时,他瞥见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有一家门面破旧、招牌歪斜的租车行,门口停着的几辆车都覆着厚厚的尘土。
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时刻贴身携带的福神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正面,就去再问一次。反面,就去买大巴票。”
他低声默念,将铜钱向上一抛,用手背接住。
黄褐色的铜钱静静地躺在那里,古老的符号朝上——正面。
马教授深吸一口气,收起铜钱,像是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许可,迈步走进了那家弥漫着机油与过期外卖混合气味的租车行。
店内狭小脏乱,一个穿着油污斑斑灰色工装的男人,正仰面躺在一张破旧的躺椅上,一本卷边严重的杂志盖住了脸,鼾声轻微。
“老板?师傅?我想租辆车。”马教授出声询问。
男人没动,只是懒洋洋地从身旁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塑料牌子,递到柜台边缘。
【轿车两百一天,SUV三百一天,油费自理,扫码自助办理[二维码]】
马教授一愣,“所有型号的车都是一个价格吗?不需要区分一下?”
“哼!”男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依旧盖着杂志,“您觉着,我这里的车,有必要区分吗?”
马教授环顾四周,看到那些款式老旧、饱经风霜的车辆,心下了然。
这些车龄普遍偏大,价值确实相差无几。
“那……你不问问我要去哪里吗?”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没必要。”男子回答得干脆。
马教授心中一宽,“那就好!刚才别的车行,一听我要去官雀村,就都不租了。时间不早,我……”
“等会儿?!”男子猛地坐直了身体,盖在脸上的杂志“啪”地掉在地上,露出一张带着严重烧伤疤痕、显得颇为凶悍的脸庞,双目圆睁地盯着马教授。
“你说你要去什么地方?”
马教授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官……官雀村啊!你,你不会也不租了吧?”
男子盯着马教授,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胸口起伏,像是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最终,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绷紧,“租!为什么不租?不过……”
“不过什么?”
“得加钱!押金一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男子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
坐地起价!马教授嘴角抽搐,强压下怒火,追问道,“钱不是问题,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官雀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男子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耐烦,甚至带上了一丝戾气,“你到底租不租?不租就滚蛋!租就扫码付钱,别他妈废话!”
他指着那个二维码,眼神凶狠。
看着对方一副随时可能动手的样子,又瞥了一眼窗外渐晚的天色,马教授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沉默地扫码支付了高昂的费用,挑选了一辆看起来车况稍好的老旧SUV,拿着钥匙离开了。
在他身后,那疤痕脸男子一直躲在柜台的阴影里,目光阴鸷地目送着他启动车辆,驶离停车场。
直到车尾灯消失,男子才缓缓侧身,从一堆油腻的空外卖盒下面,抽出一张被汤汁浸染得模糊的旧报纸。
报纸头版,一个多月前的日期赫然在目,标题触目惊心:【突发特大泥石流,官雀村恐无人生还,救援受阻,搜寻工作暂停】。
男子扔掉报纸,又捡起地上那本卷边的杂志,随手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篇近期发表的网络文章截图,标题用鲜红的字体写着:【探秘死亡村落!官雀村灵异事件频发,深夜鬼影幢幢,疑似死者归来?】
“啧!没见过这么急着去投胎的。”男子朝着马教授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掂量着手机里到账的款项,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满意,“一万块……嘿,也算没亏了那辆破车的本。”
————
马教授驾驶着那辆老旧的SUV,驶离平阳城,一头扎进了广袤无垠的黄土高原。
道路两旁的城市景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沟壑纵横的土黄色世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苍凉悲壮的黄。
连绵的土丘像是一具具巨兽沉睡的骸骨,静静地匍匐在大地上,沉默地承受着千百年的风沙侵蚀。
干涸的河床如同大地的伤疤,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稀稀拉拉的耐旱植物在风中瑟瑟发抖,更添几分荒芜。
天空是高远的湛蓝,却蓝得没有一丝暖意,反而衬得这片土地更加寂寥、空洞,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这无边的黄土吞噬殆尽。
车辆行驶在蜿蜒的盘山土路上,扬起的尘土如同一条黄色的尾巴,久久不散。
偶尔路过一两个几乎荒废的窑洞村落,也是不见人烟,只有残破的门窗像黑洞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辆唯一的闯入者。
马教授开了很久,太阳从头顶逐渐西沉,颜色变得昏黄,将整个黄土高原染上一层不祥的、如同陈旧血渍般的暗金色。
阴影从千沟万壑中蔓延出来,像是活物般追逐着车辆。
随着最后一丝天光被地平线吞没,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浸透了整个世界。车灯成了唯一的光源,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显得如此微弱和孤独。
就在马教授以为自己今晚可能要在黄土环绕之下过夜,开始感到一丝绝望时,早已失灵多时的导航,突然“复活”了过来,提示目的地就在前方。
他减缓车速,借着车灯望去。
官雀村,静静地卧在前方的山坳里。
村子不大,借着昏暗的光线,能看到它依着起伏的地势而建,十几间用麦秸拌泥夯成的黄土屋散落在平地与坡上。
许多房屋已经门户洞开,或是半邊坍塌,如同被撕扯开的伤口。
车灯扫过,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坑洼不平的村道,墙根下丛生的、张牙舞爪的荆棘灌木,村口一棵歪歪扭扭、枝桠狰狞的老沙枣树,以及随处可见的、泥石流冲刷过后留下的泥泞堆积物和断壁残垣。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人声。
死寂,绝对的死寂。
他将车缓缓开进村子,在狭窄的村道上绕行。
轮胎碾过碎石和杂物发出的声音,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异响,显得格外刺耳。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这黑暗仿佛拥有重量和生命,正从每一个角落渗出,要将他连人带车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
“沙……沙……嚓……”
一阵细微而古怪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坚硬而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摩擦发出的声响。
那声音缓慢、滞涩,带着一种非生命的、机械般的冰冷感,听得人牙酸。
马教授猛地踩下刹车,心脏骤然收紧。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
似乎正从某个屋角的阴影里,朝着他车辆的方向而来。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口袋里妻子给的那枚三角形护身符,冰凉的黄纸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心安。
突然!
一团昏黄、摇曳的光晕,如同黑暗中猛然睁开的怪物眼睛,突兀地闯入车灯的光柱边缘。
马教授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待他适应后,才看清那光来自一盏老式的、糊着白纸的灯笼。
提着灯笼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发灰的绷带缠绕在他的头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的右腿打着厚厚的、脏污的石膏,那诡异的“沙嚓”声,正是石膏底部与地面摩擦所发出的。
男人举高灯笼,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缺乏血色的、带着疲惫和某种麻木表情的脸。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车内的马教授,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您是……马教授?”
马教授悬着的心落下一半,降下车窗,“是我,您是……官雀村的村民?怎么伤成这样?”
“我就是宫一,是我写信联系的您。”男人道,“您终于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容易,伤成这样了还守在这里。马教授想着,松了口气,忍不住问道,“你们这里……怎么晚上一点灯光都没有?也太安静了。”
宫一抬起提着灯笼的手,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断裂的电线杆,“停电了。泥石流之后,电路全毁了,一个多月了,还没人来修。”
他顿了顿,用那种特有的、缺乏顿挫、让人听着莫名不舒服的语调继续说道,“您请跟我来吧,先到我那里住下……”
他的目光扫过车窗外浓稠的黑暗,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天已经黑了,在外面乱晃的话……会惊动一些不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马教授的心又提了起来。
宫一那张麻木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村民口中的‘神’……”
马教授呼吸一滞,握着护身符的手更紧了。
似乎是为了缓解凝重的气氛,宫一又补充道,“开个玩笑。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您说是不是?”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着灯笼,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转身朝着村子深处走去,那“沙嚓……沙嚓……”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荡,指引着方向。
马教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熄了火,拿起随身的行李,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跟上了宫一那盏在无边黑暗中摇曳的、如同鬼火般的灯笼。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迅速被官雀村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噬。
————
“程云昭是吧?”
“嗯。”
“年龄,十九没错吧?”
“还有两个月就满二十了。”
“那也是十九!行了,手续办好了,东西拿好,去那边领学生卡和生活用品吧!”
“学生卡?大纯阳宫也用这种东西吗?”
“不然用什么?命魂玉简吗?少看点小说行不行?真是的!”
……
大纯阳宫,新生登记处外,古松之下。
华桑懒洋洋地侧倚着树干,看着程云昭抱着东西走远的背影,斜眼瞥向身旁的陆以北,“托你的福,我现在居然也成师叔辈的人了。”
“为了这事儿,师尊昨天揪着我耳朵念叨了整整半个小时,说什么要为人师表,注意言行……”
“才半个小时就受不了了?”陆以北撇了撇嘴,眼中写满了“你这点苦算什么”。
就在昨天差不多同一时间,她在大纯阳宫后山,可是被张淮南老爷子进行了长达三个多小时的“高强度精神洗礼”!
从她在沪城的“丰功伟绩”开始清算,到强行吸收第七尊毁灭世界因素权能那近乎自杀的行径,再到对沟通虚空之法的危险探讨,紧接着是批判她把程云昭这个“定时炸弹”甩给大纯阳宫的不负责任行为,最后附赠一套引经据典、长达万字的总结性说教……
她抱怨了吗?她没有!
她不仅默默承受,还秉持着“关爱空巢老人精神文化生活”的崇高理念,偷偷用张淮南的真名实姓和信息,给他报名了《Z国新说唱2029》,并且已经收到了节目组“初步审核通过”的回复邮件。
至于掌教真人到时候去不去,那就看节目组的造化了。
“才?你管这叫才?”华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可是宝贵的半个时辰休息时间!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好吗?”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正经,“不过,说真的,你就这样把那家伙留在山上,丢给付辛夷,真的没问题吗?”
“确实有点问题。”陆以北单手托着下巴,“有付辛夷这种卷王中的大大泡泡糖言传身教,程云昭想偷奸耍滑肯定是没戏了。我就怕修行强度太高,她这小身板扛不住,半路撂挑子。”
不过,能让她知难而退,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要求我提了,机会我给了,她自己坚持不下来,总不能怪我吧?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陆以北暗忖。
“我说的是她吗?我是在担心付辛夷!”华桑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无奈。
“她现在平均每天的睡眠时间已经压缩到不足三个小时了,现在还要挤出时间教导徒弟……我真担心她哪天就直接羽化登仙!”
“放心好了,付辛夷那体质,跟永动机似的,没那么容易报废。”陆以北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华桑的肩膀,“你要是实在心疼,就去帮帮你师妹分担点教学任务?”
“那还是让她自己想办法吧,我很忙的。”华桑立刻恢复了懒散的模样,斩钉截铁地拒绝。
忙着躺平,难道就不是忙了吗?这也是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伟大事业!
“那看来是没人能帮她了。”陆以北耸耸肩。
总不能指望我去帮她教徒弟吧?
她这个念头刚闪过,怀里的手机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掏出来一看,是【网络老色批2.0】发来的信息。
【网络老色批2.0】:“我说大姐,你不管管你家那位活宝老师吗?他三天前给你发了封站内私信,你到现在都没看?心也太大了吧![转发连接]”
啥玩意儿?陆以北愣了一下,指尖点开那个连接。
页面跳转,马教授那熟悉的ID【白马非马】和发送于三天前的私信内容映入眼帘。
快速浏览完毕,陆以北的眼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陆以北,“……”
好家伙!忙着处理程云昭去了,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虽然但是……不等我,就自己跑去那种透着古怪和危险的地方。
在办公室作死,现在已经满足不了马教授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