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7~ 洞【4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5/11/22 23:47:07 字数:4388
三天前。
马教授驾驶着租来的老旧SUV,在宫一的指引下,沿着颠簸不堪的土路又前行了一阵。
最终,道路被泥石流冲刷下来的大量泥土、石块和断木彻底堵死,车辆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只能走过去了,马教授,不远了。”宫一提着灯笼,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教授无奈,只得锁好车,拿起简单的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这位举止怪异的村长身后,徒步朝着被黑暗笼罩的村子深处走去。
宫一拖着那条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腿,行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姿势异常僵硬、怪异。
他的动作缺乏常人行走时自然的关节弯曲,更像是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或者说……一具刚学会走路的尸体。
遇到特别坑洼不平的地方,他并非小心翼翼地迈过,而是采用一种略显笨拙的蹦跳方式越过,带动着手中那盏老式灯笼剧烈摇晃。
昏黄的光晕随之疯狂闪烁,将两人投在残垣断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两人离去后,那片被泥石流摧残过的废墟区域,迅速重归死寂。那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寂静,静得像是一片被遗忘了数百年、连野鬼都懒得光顾的乱葬岗。
穿过那片令人心悸的残垣断壁,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零星的光点。
宫一所说的村民们灾后的临时住处到了。
然而,映入马教授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那并非他想象中整齐的救灾帐篷或简易板房,而是一座……难以形容的、巨大的宅邸基址。
它匍匐在前方一片地势较低的山坳里,在浓稠的黑暗中,只能凭借灯笼微弱的光线和远处棚屋里透出的零星灯火,勉强看清它庞大而模糊的轮廓。
它太大了!在这偏远贫瘠的黄土高原村落里,出现如此规模的建筑群遗址,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
马教授粗略估计,这片依着山势挖掘、夯筑而成的建筑群,占地面积恐怕有一两万平方米,它静静地卧在那里,不像人居,反倒像一头沉睡在黑暗洼地里的、择人而噬的黄土巨兽。
马教授努力回忆二十年前那次短暂的考察,竟对这座宅子毫无印象。
按理说,如此显眼的建筑,他不可能忽略。
是因为当时只在神庙附近活动,未曾深入村中?
还是说……它当时并非这般模样?
即便是在黑暗中,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座巨大宅邸散发出的、扑面而来的衰败与腐朽气息。
它并非年久失修的那种破败,而是一种仿佛从诞生之初就与丑陋和死亡为伴,如今更是彻底沦为腐败巨尸般的存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而那些依偎在它外围、由村民们用塑料布、破木板和泥土胡乱搭建起来的低矮棚屋,在对比之下,渺小得如同正在啃噬这具庞大腐尸的蛆虫,卑微而令人不适。
“教授,您是在看那座宅子吗?”走在前面的宫一,明明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眼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马教授的视线。
他停下那怪异僵硬的脚步,抬起没有提灯笼的手,遥遥指向下方那片黑暗中的巨大阴影,“您似乎对它很感兴趣?”
宫一的声音平淡,但在这种环境下,他这种未卜先知般的敏锐,反而让人脊背发凉。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马教授压下心中的异样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凭借学者的本能反问道,“那里之前是做什么的?祠堂?还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庄园?”
“不太清楚。”宫一摇了摇头,绷带下的面孔看不出表情,“我来官雀村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您也看到了,就是土墙连着土墙,窑洞挨着窑洞,粗糙得很,像是什么巨大的野兽,硬生生把一座小土山给掏空了修建出来的巢穴。”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缺乏起伏的语调说:“当时我还觉得奇怪,这么粗糙的工艺,为什么要修这么大一片。问过村里老一辈的人,他们只含糊地说,很久以前,那里住着一位毛老爷,宅子是毛老爷修的。”
“毛老爷?”马教授立刻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职业本能被触发,追问道,“很久以前是多久?清代?明代?甚至更早?那宅子里面,有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壁画、雕刻或者文字?”
“没有。”宫一干脆地否定,并发出几声干涩的、类似摩擦的声音,算是笑声,“那地方,除了远远看着轮廓像个宅子,里面破破烂烂的,跟野兽刨出来的地洞没什么两样……至于很久以前是多久?”
他歪了歪头,绷带似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变形,“村里有位快一百岁的老人说,那地方在他儿时就存在了,模模糊糊记得以前打仗的时候,村里人还跑进去躲避过侵略者……里面的窑洞,几乎都是相互连通的,岔路极多,错综复杂,像个巨大的迷宫。”
他的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森,“说不定,死个人在里面,尸体烂透了,发臭了,都没人能发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宫一说这句话的时候,马教授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他甚至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宫一不是在比喻,他可能是认真的,甚至……他可能亲眼见过类似的场景。
马教授愣愣地看着宫一,借着那盏摇曳灯笼的微光,他恍惚间似乎看到包裹着宫一脑袋的脏污绷带,被风吹动般……不,更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自己蠕动了一下。
见马教授脸色发白,没有说话,宫一又发出了那种干涩的笑声,“哈哈,开个玩笑,是不是吓到您了?不过,村里人以前确实不太靠近那地方,好像有什么忌讳。村里的小孩儿,要是偷偷跑去附近玩,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顿毒打。”
他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又补充道,“大概是因为里面的地形太复杂了,还有不少突然下陷的坑洞和高低错落的土台,小孩子进去容易迷路,甚至摔伤,比较危险吧?”
“有……有道理。”马教授勉强点了点头,强迫自己移开盯着对方绷带的视线。
“如果不是这次泥石流,村里的房屋损毁得太严重,我们也不会搬到这地方来住……不过,我们也没敢进去太深,只用了最外围的一些还算完整的窑洞,然后自己在旁边空地搭了些帐篷和棚屋。”
宫一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越来越近的光亮处。
“您看,那里就是我的临时住处了。条件简陋,今晚恐怕得委屈您暂时先跟我挤一挤了。等明天天亮了,我再给您安排一个更妥帖的住处。”
闻言,马教授这才惊觉,在他与宫一交谈之间,两人竟已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座巨大、丑陋的宅邸近前。
凑近了观看,这宅邸远比远处眺望时更加粗糙和破败。
建筑物的外墙完全就是原始的黄土坡面,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划痕,那痕迹不像是人工雕琢,反倒更像是某种体形硕大无朋的野兽,用其利爪随意刨挖留下的。
那位所谓的“毛老爷”,其审美和建筑方式,真是“不拘小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
宫一的“住处”,位于这片巨大宅邸建筑群的最边缘,是一个嵌入黄土坡的窑洞。洞口低矮,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进入。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一些,但环境和想象中一样破败不堪。
窑洞的格局被一道粗糙的土墙勉强隔成了前后两间,像是一个简陋的一居室。
外面稍大的一间,摆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和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桌上堆着些文件账簿,看来被宫一当做了临时村委会办公室。
里面那一间更显昏暗,原本的土炕已经部分塌陷,在旁边支起了一张行军床式的单人床,权当卧室。
将马教授安顿进来后,宫一从门口一个半人高的水缸里,用瓢给马教授舀了一盆的冷水,让他简单洗漱。
“您今晚,就在里面那张单人床上将就一下吧?”宫一说道。
“这怎么行?那是你的床吧?那你呢?”马教授连忙推辞。
宫一看了看外面那张比单人床小不了多少的办公桌,苦笑了一下,“我把那张桌子清理出来,铺上被褥,简单凑合一晚上就行了。您毕竟是客人,还是……”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占你的床……”
“您请不要推辞了!”宫一打断道“明天一早,我还得带您去看神庙下面发现的那些东西呢!那石碑,那地洞……”
“虽然我不太懂,但那肯定是耗费心神的事情。您这一天下来,舟车劳顿,不休息好,明天哪来的精力去研究?”
他不给马教授再拒绝的机会,转身就朝外走,“行了,您就别客气了。我先去相熟的村民家里拿两床干净点的被褥,您先洗漱休息。”
说完,宫一便提着那盏灯笼,拖着那条僵硬的腿,身影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那“沙嚓……沙嚓……”的摩擦声逐渐远去。
宫一走后,窑洞里只剩下马教授一人。
他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用那盆冷水简单擦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稍振。
这里的环境极其恶劣。墙壁是裸露的、带着潮湿感的黄土,上面沾染着一些不明的黑色污渍,干涸发硬,看上去很不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木头、布料腐朽后产生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描述的腐败甜腥气,几种味道氤氲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难以入睡的污浊气息。
左右睡不着,马教授索性掏出手机。
他本打算看看陆以北有没有回复他的信息,但屏幕左上角清晰地显示着“无服务”。
他只好无奈地打开手机里储存的一些古籍文献和考古资料,试图用学术转移注意力。
作为客人,他基于最基本的礼貌,本想等到宫一回来再睡觉。
然而,奇怪的是,他才看了几分钟文献,一股极其沉重、无法抗拒的困意便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如同灌了铅。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扭曲。
就在他意识朦胧,快要睡着的时候。
“呜……呜呜……”
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声,幽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顿时一个激灵,睡意被瞬间驱散,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
他拿起手机,借着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窑洞里仔细寻找。
片刻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单人床后方,那一堆用破烂草席和杂物勉强遮挡的地方。
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那些杂物,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弓着身子钻入,不知通向何方。
一阵阴冷的风,正从洞口深处持续不断地吹出,刮过洞口边缘不平整的岩石,发出了那如同呜咽般的诡异声响。
原来只是风声……马教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一种虚脱感涌上全身。
他将杂物稍微挪回原位,但并未完全堵死洞口,然后重新躺回了那张冰冷的单人床上。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再也无法集中到手机屏幕上了。
他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隐藏在杂物后的漆黑洞口。
那洞口,在手机微光的边缘,仿佛一只藏匿在阴影中的、巨大的、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睛,正鬼祟而沉默地与他“对视”着。
就在这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对视”中,马教授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那股强大的困意重新主宰了他。
他甚至连手机都来不及放下,便沉入了无法抗拒的睡眠中。
睡了不知道多久,他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梦。
他梦见四周那土腥和腐朽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黏液,堵塞了他的口鼻,让他窒息。
他梦见自己并非睡在床上,而是被活生生地埋葬进了黄土之下的墓穴里。
四周,那些附着着黑色污渍的、冰冷潮湿的黄土,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如同缓慢蠕动的肉块,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要将他吞噬。
“啊——!”
马教授惊恐地尖叫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地坐起身来。
在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失明了一般,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惊魂未定间,他下意识地死死握住了临行前妻子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枚三角形护身符。
黄纸触感,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几秒钟后,他的视线才逐渐适应了昏暗,看到了从窑洞门口缝隙和窗户破洞处透进来的、微弱的清晨天光。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床后的杂物堆——那个洞口不知何时已被严严实实地重新遮住。
就在这时,宫一那熟悉的声音也从外面传来,“马教授,您醒了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早饭啊?吃完咱们就可以出发,去看神庙下面发现的那些东西了。”
马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