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22~ 灾祸的恶意【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5/12/10 23:44:34 字数:5031
五分钟前,神国雏形内。
祁莓从一阵短暂而深沉的昏睡中缓缓睁开眼,意识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逐渐回归。
她撑起有些发软的身体,茫然地看向四周。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座低矮的小木屋,样式简单,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打磨的温润质感。
小屋之外,环绕着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灰色森林。
那些树木的形态怪异,树干扭曲盘结,树皮是深浅不一的灰,像是蒙上了一层永久的尘埃,整片森林寂静无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官雀村附近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祁莓强忍着晕眩感,挣扎着坐起身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她茫然四顾、愣愣出神之际,身后,一个平和却带着一丝讶异与审视意味的话语声,毫无征兆地传来。
“哦?这地方,居然还会有客人来访?真是稀罕。”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寂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优雅。
祁莓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动作因为紧张而略显踉跄。
只见一名穿着朴素灰色长袍、气质卓然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男子面容清癯,眼角有着细密的纹路,一双深邃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探究,以及一种近乎评估物品价值的打量。
最让祁莓心头一紧的是,男子手中把玩着一把造型精致、闪烁着冷冽银光的匕首。
那匕首的刃部线条流畅,柄上似乎镌刻着繁复难明的符文,在灰白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灵能波动。
“原来是位灵能力者吗?难怪灾祸会把你丢到这里来。”勒维耶随意地展开灵觉,如同无形的触手般扫过祁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眉头。
“只是C级?气息虽然纯粹,但强度有限……我还以为,能引起灾祸的重视,并特意关押进来的,至少也得是A级起步才对。”
“看样子,上次自由之城那件事,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着实不小,都变得有点过分谨慎了。”
至少是A级?!勒维耶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祁莓的耳膜,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她离开官雀村,在外闯荡漂泊这么多年,历经艰险,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灵能力者和怪谈,早已算得上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她太清楚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至少A级”这种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眼前这位看似平和优雅的男子,其自身的实力,至少也是A级中的佼佼者,甚至是传说中的天灾级!
C级灵能力者面对B级,或许还能凭借权能的特殊性质,还有以弱胜强的可能。但若对手是A级,甚至天灾级……那根本就是另一种维度的存在,是凡人面对自然伟力般的绝望。
诚然,灵能世界的漫长历史中,并非没有出现过C级存在战胜天灾的传奇案例,但那无一不是经过了无数年精心准备、布置下天罗地网般的陷阱、利用人心、环境等一切可以利用的外在因素,并在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的极端巧合下,才达成奇迹般的壮举。
如此近距离下,面对一位疑似天灾的存在,对方若是心怀恶意,恐怕一个念头,自己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你……”祁莓喉咙发干,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有些嘶哑。
她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向后挪了挪身子,与勒维耶拉开一丝微不足道的距离,同时体内灵能全力运转,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而凝实的防护。
捕捉到祁莓眼神深处那难以掩饰的惊惧,勒维耶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笑出声来。
“哈哈……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勒维耶摇了摇头,随手将那把银色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银光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我跟你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灾祸的阶下囚。”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可信度,“没有灾祸的明确许可,我是不可能,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不可能伤害我?祁莓心中依旧充满怀疑,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他手中那把寒气森森的匕首。
那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友善的象征。
察觉到她视线,勒维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匕首,似乎这才意识到它的存在可能引起了误会。
他随手颠了颠匕首,解释道,“你多虑了。这并非什么凶器,而是进行某些特定仪式需要用到的秘仪短剑,本身并未开刃,其价值在于上面铭刻的符文和蕴含的象征意义,而非杀伤力。”
“说起来。”勒维耶话锋一转,重新将目光投向祁莓,眼中带着纯粹的好奇,“你是因为什么,被请进这里来的?看你的样子,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我……”祁莓犹豫了一下,心脏依旧怦怦直跳。
面对一位可能是天灾级的存在,隐瞒或撒谎的风险太大,而且对方看起来似乎并无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可能简洁清晰地说明了情况:“我是官雀村的村民,这些年一直在外寻找我们村子曾经供奉的一位存在……”
她隐去了自己劫车、以及怀疑宫一等细节,只说了个大概。
“官雀村?”勒维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她竟然亲自跑到那个地方去了吗?是各种巧合因素促成的偶然,还是说……”
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或推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祁莓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话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您呢?您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我吗?”勒维耶抬手指了指自己,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有趣。
他脸上浮现出一个略显复杂的微笑,那笑容里似乎包含着自嘲、释然,“我其实……”
然而,他的话才刚刚开了个头,祁莓身后那片灰色的、仿佛凝固的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
一阵金色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凝聚成了旋转的通道。
神国雏形通向外界的通道,被陆以北从外面开启了。
金光瞬间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祁莓笼罩。她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眼前被耀眼的金色充满,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
“——算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勒维耶平静地说完了剩下的半句话,尽管祁莓的身影已经在金光中彻底消失,通道口也迅速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的声音在空寂的灰色森林边缘回荡,显得有些孤单。
他站在原地,望着祁莓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半晌,良久,他才低低地、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再度自言自语地开口。
“哼……还真是,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呢!选择留在这里……或许,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
事实上,作为日蚀会长老团的资深成员,作为存活了漫长岁月、见证过无数文明兴衰与隐秘的天灾级存在,勒维耶与灾祸签订的那份契约,虽然具备强大的约束力,但并非绝对无法挣脱。
如果他真的不惜代价,强行脱离“神国雏形”的束缚,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但是,他并没有那样做。
他曾耗尽心血,试图阻止那注定的毁灭降临,为此展开了的“天书计划”,窥探了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性碎片。
然而,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一片令他心灰意冷、近乎绝望的虚无与终结。
未能带来拯救的执念,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的心态在漫长的时间中逐渐扭曲。
他后来的所作所为——扶植未来幸福生活会,试图让整个世界“静止”在毁灭前最后一刻的疯狂计划,便是这种扭曲心态下的产物。
那是一种极致的绝望催生出的、近乎悖论的“拯救”。
然而,在亲眼目睹了灾祸击退第七尊毁灭世界的因素”的存在,甚至奇迹般地截取了对方部分权能之后,勒维耶内心的某些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于是,他选择了留下,留在这个由“灾祸”掌控的神国雏形之中。
一开始,他是一种讥诮意味的旁观心态,想看看,灾祸最终会迎来怎样悲惨的结局。
毕竟,一尊毁灭世界的因素痛击另一尊毁灭世界的因素,严重扰动了命运的轨迹,强烈的世界恶意,已经悄然凝聚在了灾祸身上,按理说灾祸很快就会进入噩运缠身的状态。
如此强烈的世界恶意,放在任何一位旧日毁灭者,或是毁灭世界的因素身上,都是要命的事情。
权能毫无征兆的腐化、相似权能持有者的恶意袭击,甚至天上掉下一个超大陨石,迎头砸下等等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这要是放在什么武侠故事里,几乎就是呼吸都会筋脉错乱、走火入魔的程度。
更要命的是,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到整个世界彻底衰亡,在那之前灾祸几乎不可能死于意外。
然而,就像是通过天书计划窥探到的未来,没有成为现实那样,勒维耶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一开始,他对此感到疑惑,渐渐地疑惑成为好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开始一边进行灾祸的研究,一边暗中观察起了灾祸的变化。
然后,他就在灾祸身上,发现了一个令他不解的事实。
灾祸不仅没有“倒霉”,反而变得比以往更加幸运了,甚至在一系列地巧合之下,竟然去到了官雀村。
可是。
“为什么会这样呢?”勒维耶有些想不明白,“难道是因为在自由之城事件中,散布【灾祸】权能的怪谈传说,救助了许多身陷怪谈事件的人,让她真的成为了人们认知中,驱灾避祸的象征?”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像是传说以噩运为食的神兽那样,凝聚在灾祸身上的噩运,反而有可能成为她的食粮。
“还是说,是某种最终噩运降临前的回光返照?”
“总不可能是那劳什子奇迹之花,还在发力吧?”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灾祸都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勒维耶想,眼中那原本带着讥诮旁观者色彩,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专注的探究欲所取代。
突然间,连他自己都微微有些惊讶地意识到,他的想法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从一开始纯粹想看“灾祸”最终如何惨淡收场的旁观心态,悄然转变成了……想要看看,灾祸有没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近乎奇迹的可能性,能够真的阻止那场看似注定的“毁灭”降临?
作为曾因拯救的执念,陷入疯狂的存在,在经历了绝望之后,再度瞥见了些许希望的曙光,他又如何不想看到拯救的结局呢?
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荒诞如镜花水月。
就在勒维耶暗自思忖之际,一声爆喝突然想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干什么?又在偷懒吗?”
勒维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有些无奈地寻声望去。
马伯正双手叉腰,像个监工头子一样,板着脸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睛瞪圆,里面燃烧着“抓住你摸鱼”的熊熊怒火。
“我才多久没有盯着你?啊?一转身的功夫,你就开始在这里发呆!研究做完了吗?笔记整理了吗?少东家交代的任务,你都当耳旁风了是吧?当心我这就去告诉少东家!”
马伯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勒维耶脸上,气势汹汹。
“不是……我这哪里是偷懒?你以为,破解虚空的奥秘和进入黧门之法,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除了动手操作,更多的时间,是需要细致思考的好吗?”勒维耶辩解道。
“再说了,我好歹是你的创造者,你能不能对我态度好一点?”
“我管你那么多!”马伯完全不吃这一套,脖子一梗,声音更大了,“反正我眼睛看到的就是,你对着空气发呆!少东家说了,要我看紧你,督促你干活!思考?思考也得有个思考的样子!”
“我……”勒维耶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语塞。
如果换成是其他任何人来充当监工,用这种态度训斥他,勒维耶或许只会淡然一笑,完全不会放在心上,甚至可能觉得有些滑稽。
但马伯不一样。
马伯是他的造物,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就跟他的孩子一样,被马伯训斥,总觉得有一种当爹的被儿子骂得狗血淋头的感觉。
很难不怀疑,这是灾祸的恶意!
————
与此同时,官雀村,偏僻窑洞内。
油灯的光芒将堂屋内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陆以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刚刚从神国雏形中出来的祁莓,她任由表达了一会儿震惊和混乱,直到对方稍微安静了些,才淡淡开口。
“好了,冷静点。不是你口口声声说,让我来拯救官雀村的吗?我不回到官雀村来,怎么知道你让我拯救的村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又怎么着手拯救?难道站在村口隔空施法吗?”
其实,严格来说,不进入官雀村内部,就完成某种意义上的“拯救”的方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以她如今掌握的手段,如果纯粹以“净化”为目标,确实有可能将官雀村范围内那些明显异常洗刷”一遍,让它变回一块“干净”的、没有任何特殊权能存在的“死地”。
相比起现在这副怪谈丛生、村民异化、宛如人间地狱的鬼样子,让官雀村变成一块纯粹的、安全的普通土地,怎么就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拯救”呢?
毕竟,祁莓当初的请求,只是说拯救官雀村,又没说一定要拯救官雀村的村民,不是吗?
“呃……”听了陆以北这似乎很有道理的话,祁莓愣了一下,狂乱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不回来,怎么拯救?难道指望神明隔空显灵吗?
“您……您真的打算,出手拯救官雀村了吗?”
“这个嘛,到时候看情况再说!”陆以北撇了撇嘴,没有给出肯定答复,只是伸手指了指用古怪语言嘟囔着什么的两名高大村民,又指了指内屋方向,“现在,你先帮我办点正事。”
“第一,翻译翻译,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玩意儿?第二,既然你确认这里是你的家,那么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你家那个衣柜里面,那个黑漆漆的、能钻进去一个大活人的洞口。”
闻言,祁莓看向被控制的两位村民,仔细听了听他们的话语。
然而,越是听,祁莓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脏……太脏了!
那些词汇,虽然发音古怪拗口,但其表达的含义,几乎囊括了她所了解的上古汉语俚语和诅咒中,所有最恶毒、最不堪入耳的辱骂!
这……这要是原原本本地翻译给面前这位仿佛从画像中走出来的“神明”,她还会对官雀村心存怜悯,愿意出手拯救吗?
恐怕当场降下神罚,把整个村子从地图上抹掉都有可能!祁莓胆战心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