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30~ 狩猎开始【4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5/12/21 23:20:08 字数:4027
宫一那声“快逃”的余音,像是烧红的铁钎,刚在脑海里烙下印记,紧接着就有别的东西闯了进来。
不是声音,是“感觉”。
一种粘稠的、带着明确恶意的“感觉”,蛮横地挤进了陆以北被压制的灵觉范围。
起初只有一道,冷飕飕地擦过感知边缘。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它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地底渗出的,腐败的污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
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
直到整个窑洞外围,都被这种冰冷、模糊、又蠢蠢欲动的“存在感”塞满了。
不多不少,九十七道。
九十七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灵能波动,像沉默的桩子,把这间破窑洞结结实实地围在了中央。
受官雀村那股莫名力量的压制,陆以北的灵觉像是被塞进了灌满胶水的罐子,探出去不到十米就糊成一团。
她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它们在那儿,影影绰绰,鬼魅似的贴在外围,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那感觉,有点像灵能潜质者第一次撞见恶灵种怪谈——模糊,飘忽,带着一种黏在皮肤上的阴冷,让你明知危险就在那儿,却看不清它具体长什么样。
陆以北感应着外面那圈“栅栏”,忽然偏过头,看向身边脸色发白的祁莓,语气平静得甚至有点不合时宜,“对了,之前那场泥石流……官雀村一共死了多少人,你还记得吗?”
祁莓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外面已经天罗地网。
她下意识点头,声音有点发紧,明显不太愿意回忆那段经历,“记,记得,九十九个。有一部分……还是我帮着收拾的。”
“九十九个?”陆以北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被咒式捆得结实、此刻正因为外面的同类气息而微微躁动的“村民”,又看了看门外无形的包围圈。
“之前抓了两个,外面正好九十七个……呵,这是全到齐了,来开追悼会还是怎么着?”
她顿了顿,侧头冲华桑扬了扬下巴,“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这官雀村,待客之道真是……热情得让人头皮发麻。”
“全到齐?什么到齐了?”祁莓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
华桑连眼皮都懒得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词,“村民。”
村民?祁莓的脑子慢了半拍。
可没等她细想,一声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爆开!
“轰隆——!”
巨响震得窑洞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狂风像无数只疯狂的手,猛地从门窗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砸在脸上、身上。那盏唯一的、昏黄的油灯,火苗剧烈挣扎了两下,“噗”地一声,灭了。
宫一所说的那场暴雨来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而比黑暗更早抵达的,是声音。
风把某种声音送了进来。
不是雨声,不是雷声,是……哭嚎。黏腻的、扭曲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像是用生锈的钢刀一下下刮着耳膜,又像是无数人挤在狭窄的管道里绝望地惨叫。
那声音钻进耳朵,直往脑仁里钻。
“快逃!快逃啊!”
宫一的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尖锐,几乎是在脑海里尖叫。
在油灯熄灭、视野被黑暗吞没的刹那,陆以北恍惚间好像真的“看”到了他。
就站在堂屋最暗的角落里,低着头,折断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暗红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在绝对的寂静里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抬起脸,苍白的面孔在黑暗中浮着幽光,眼眶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却又好像映出了窑洞里的一切。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阖,不断重复着一个字,“逃!”
逃。
陆以北看着这个挥之不去的幻影,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逃?
鲁大叔,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啊!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该逃的,好像不应该是我们。
这么想着,她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散步的随意。
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华桑像影子一样无声跟上。
祁莓见状犹豫了一瞬,咬咬牙,也挪动了脚步。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狂风立刻挟着暴雨,像一堵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墙,狠狠拍了过来。
密集的雨点,像是箭矢一样倾泻而下,打在身上,生疼。
就在这一瞬间,天空被一道狰狞的闪电撕裂!
惨白的光,如同神明按下的一次快门,将窑洞外风雨飘摇的世界,定格了那么一刹那。
光里,站着“人”。
密密麻麻的“人”。
它们沉默地站在暴雨里,雨水顺着魁梧的身躯流淌,在那些零星散布的、泛着青灰色玉石冷光的鳞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它们微微仰着头,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不成调子的声响,混在风雨里,听起来像是悲痛到极致的呜咽,又像是野兽压抑的咆哮。
闪电的光只持续了一秒。
光芒褪去,黑暗重新合拢。
那些青灰色的、鳞片闪烁的身影,也随之沉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像地狱里窥伺人间的恶鬼,短暂地显露身形,将最深的恐惧烙印在猎物眼底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的帷幕之后。
狩猎,开始了。
祁莓倒抽一口凉气,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土墙。
陆以北却站得稳稳的。
她就站在门槛内一步的地方,迎着劈头盖脸的狂风暴雨,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双眼,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内而外,透出的一种温润的、稳定的微光。像两盏骤然在深海里点亮的、孤独的灯。
那光并不刺眼,却莫名地让人移不开视线。
漫长的恍惚,像潮水一样漫过意识。
陆以北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出生在一个富足得不像话的村庄。
阳光永远恰到好处,土地攥一把仿佛能挤出油,没有饥饿,没有病痛,连人与人之间最微小的摩擦都像被一层柔光过滤掉了。
幸福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永远不会醒的童话。
因为,有神明庇护着这里。
然后有一天,毫无征兆地,神明……不见了。
就像支撑天空的柱子突然被抽走,曾经拥有的一切,阳光、富足、安宁,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褪色、蒸发。
她站在渐渐荒芜的土地上,茫然,无措,像被遗弃在正午黄土高原里的旅人,头顶是毒辣的日头,脚下是滚烫的干燥黄土,却找不到哪怕一寸阴凉。
没有了太阳,可黑夜也迟迟不来。
她被卡在了漫长到令人发疯的黄昏里,绝望地游荡,发出连自己都听不懂的、野兽般的悲鸣。
“神明……伟大的神明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祈祷没有回应。
一遍又一遍,只有自己的回声在空荡荡的心里碰撞。
或许神明从不曾在意蝼蚁的痛苦,又或许,神明走得太远,远到连这微弱的呼喊都听不到了,从而无法带来最起码的怜悯。
于是,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微弱下去,最终沉入一片冰冷的、万籁俱寂的黑暗。
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死寂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沙哑,苍老,颤抖得厉害。
“这……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那声音喃喃自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切的恐惧。
“他们需要我……他们不能就这样没了……我或许……可以暂时借用一下?只是借用……”
声音停顿了很久,再响起时,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
那一个字,斩钉截铁。
“如果必须要有一位神明的话……那么,我将成为新的神明!”
起初的卑微和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坚定,一种偏执到骨子里的狂热。
再往后,话语开始变形,扭曲,变成发音古怪、音节拗口的古老语言,像是从时间的墓穴深处打捞上来的残响。
这些破碎、混乱、充满矛盾的上古音节,在陆以北的脑海里横冲直撞。
奇异的是,它们与她眉心深处,那枚代表着【王权】的、沉寂的怪谈本体核心,短暂地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核心微微震颤,发出只有她能感受到的低鸣,像是在向她诉说着什么。
下一刻,奇迹般地,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古老语言,她竟然……听懂了。
不,不是“听”懂,是那些音节直接化作了清晰的意念,撞进了她的意识。
“混蛋!这片土地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明!只有被迫成为神明的可怜之人!追逐神明的力量?你这是在把自己,把大家往地狱里推!”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在害怕什么?没有力量,你拿什么救他们?你忘了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他们每一个,都像你的孩子一样!”
“孩子?是啊,他们是我的孩子……可我听到了,我在他们新生的身体里,听到了痛苦的悲鸣!他们想要的,或许根本不是这种‘活着’!他们想要的……或许只是安息。就像……就像我们一样。”
争吵。
激烈的、如同自毁般的争吵。
但诡异的是,所有声音都出自同一个源头,同一个苍老疲惫的灵魂。
那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地攫取力量,想要扮演残忍的救世主,另一半却在目睹“拯救”带来的扭曲后果后,发出绝望的哀嚎。
争吵越来越激烈,话语支离破碎,最终变成无数声音的叠加、扭曲、尖叫!
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被塞进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同时发出最凄厉的惨嚎!
就在这意识层面的噪音达到顶峰,几乎要将陆以北的理智也扯碎的瞬间,所有的尖叫、哀嚎、争吵,戛然而止。
然后。
争吵,化作一个清晰无比,却又疲惫绝望到极点的意念,轻轻落在她意识的中央,久久回荡,“安……息……”
沉浸在幻梦中,时间仿佛只过了一秒,又好像经历了几个世纪。
陆以北的意识从幻梦中抽离,定了定神,向前看去。
窑洞外的风雨声、雷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悲鸣,重新变得真实而尖锐。
她“回来”了。
也就在她意识回归的同一刹那,十余道蛰伏在黑暗中的魁梧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猛地从雨幕中扑出。
鳞片刮擦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青灰色的肢体在偶尔闪过的电光中划出残影,直取门槛内的三人!
“小心——!”祁莓的惊呼被风雨撕扯得变了调。
陆以北站在原地,没动。
她甚至没看那些扑来的身影,只是很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虚张,向前轻轻一按。
“嗡——!”
一片苍白色的、半透明的微光,无声无息地从她掌心扩散开来,迅速笼罩了她头顶上方大约两三米见方的空间。
那光很淡,薄得像一层纱。
紧接着。
时间,或者说那片空间内的一切运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扑在半空中的那十几道青灰色身影,瞬间僵滞。
它们保持着扑击的姿势,鳞片上的雨水凝成水珠悬停,狰狞的面孔定格在最后一刻的表情上,如同博物馆里一组充满暴力的雕塑。
陆以北放下手,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她甚至有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然后,她向前半步,伸出左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但一道荡漾着金色涟漪的旋涡,凭空出现。
旋涡迅速扩张,勾勒出一道通道的轮廓。
通道内,是深沉涌动的、仿佛包容着另一个世界的金光。
她将手伸进那片金光里。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又像是从自家仓库里取一件用惯了的旧工具。
缓缓地,缓缓地……
从激荡的金色光芒中,拔出了一样东西。
一门炮。
一门造型古朴、线条狰狞、通体流淌着暗沉金属光泽的……
巨炮。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瞳孔里那温润的微光骤然炽烈。
那一瞬间,情况似乎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即将被狩猎的猎物,就这样变成了狰狞可怖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