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48~ 相信她【4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1/21 5:59:13 字数:4340
“我说,你能不能不哭了?”
陆以北的声音响起来,有点干,有点硬,像块没烤透的面包。
棺中女子肩膀微微一颤,抬起脸。
视线撞上的瞬间,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停了半拍。
陆以北皱着眉,眉心里拧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耐烦。眼神冷冰冰的,一点多余的温度都没有。
那柄焰光巨剑还在她手里握着,跳动的火舌把她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阴影在颧骨和下颌线上拉得很长。
那表情,活脱脱就是个刽子手在打量断头台上的死囚——不是仇恨,不是愤怒,就只是纯粹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掉的东西。
棺中女子怔怔地看着,喉咙里哽着的东西更沉了。
“……要结束了么?”
如果不是准备给我最后一剑,又怎么会是这副表情呢?
可明明……明明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没做。
使命也好,自己究竟是谁也好,那些该去守护却还没能守护的东西也好……全都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断在这里了?
悲凉混着委屈,像冰冷的水银,从骨头缝里渗进来,沉甸甸地灌满了胸腔。
她闭上眼。
可眼泪这东西,从来就不听理智的使唤。它们自顾自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滚烫的,划过皮肤时却又觉得凉。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点,把身体里权能全部引爆。
同归于尽算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够么?
这灭世邪魔凶悍成这样,自己全盛时都未必压得住,现在这副残破样子,自爆恐怕连给她添道疤都难。
徒增笑柄罢了。
陆以北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位越哭越凶的“王美丽女士高仿版”,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老话说得好,术业有专攻。
论怎么把女人弄哭,怎么让她们憋着不敢哭直到心态彻底崩盘,这世上没几个灵能力者或怪谈敢说比陆以北更在行。
让她现编方案,分分钟能掏出几十种不带重样的,熟练得像呼吸。
可怎么让女人别哭?
怎么哄?
这领域对她来说,大概还停留在刚出新手村、连技能图标都没认全的水平。
更何况,要哄的这位,还顶着张和王美丽女士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很多话到了嘴边,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堵住了,怎么都吐不出来。
这情况,就算换成水哥那种等级的情场高手过来,大概也得抓瞎吧?陆以北有点绝望地想。
很多人都是这样。
平时再怎么巧舌如簧、油腔滑调,真到了自己老妈面前,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什么漂亮话都成了浆糊。
————
就在陆以北盯着棺中女子干瞪眼的时候。
另一边,挂在平衡车上仿佛快睡着的华桑,慢悠悠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祁仁身上。
刚才陆以北和棺中女子那场动静,早把祁仁看傻了。
在今天之前,他做梦都想象不出,这世上能有存在像控制自己手脚一样,随心所欲地驭使日月之力。
要有,那只能是神明。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居然还有另一位存在,能把这样的“真神”给打趴下。
陆以北放倒棺中女子后,他懵了好久,直到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传进耳朵,他才猛地一激灵,想起“逃跑”这回事。
可他刚猫着腰挪了半步——
“唰。”
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
华桑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挂在车上,眼皮耷拉着,声音也懒洋洋的,“你该不会……是想溜吧?”
“我一直盯着你呢。”
她顿了顿,目光往那边哭得肩膀直颤的女子身上瞥了一眼,又转回来。
“说起来,你的神明好像被打哭了。”
“你要是不想也被打哭……我劝你,老实点待着。”
祁仁,“……”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
陆以北板着脸,盯着地上那哭得一塌糊涂的身影,手足无措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才注意到,女子虽然闭着眼,但嘴唇在微微翕动,用极轻极轻的气音,反复念叨着什么。
她凑近了些,竖起耳朵。
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耳朵里。
“不甘心……做不到……世界……已经危在旦夕……”
陆以北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不是!”她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那调门儿里混杂着烦躁和一种被冤枉的憋屈,“你别哭了行不行?世界怎么就危在旦夕了?你别瞎说好不好啊!”
吼完这一嗓子,她忽然觉得胸口一畅。
就像感冒鼻塞了半个月,突然一下子通了气儿,那股憋闷感烟消云散。
舒服!
早该这样了!纠结个什么劲儿?
她只是长得像王美丽女士,又不是真的王美丽女士,我在这儿束手束脚心理负担沉重个什么劲?该咋操作就咋操作呗!
陆以北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顾忌,被自己这一吼给吼散了。
棺中女子本来已经心如死灰,只等着最后一击降临,被陆以北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身子一颤,哭声也噎住了。她愣愣地抬起泪眼看向陆以北,脸上还挂着没擦的泪痕。
预想中的致命攻击没来。
看着陆以北那张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更显烦躁的脸,她忽然意识到:这“灭世邪魔”……似乎并没打算立刻要她的命。
是觉得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还是说……这邪魔天性暴戾残忍,觉得单纯杀死不够解恨,非要凌虐折磨一番才算过瘾?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你……直接杀了我吧!”她声音嘶哑,带着决绝的颤抖,“我绝不会让你……”
“杀杀杀!杀什么杀?”
话没说完,陆以北已经蹲了下来,抬手就是一记爆栗敲在她额头上,力道不重,但足够清脆。
“我有说过要杀你吗?”
“不杀?”女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扯起一个悲愤又凄凉的弧度,冷笑起来,“呵……不愧是灭世邪魔!想折辱于我?休想!”
话音未落,她眼神骤然一厉,体内残存的所有权能毫无保留地开始暴走、对冲、压缩……
她要自爆!
就算伤不了这邪魔分毫,也绝不受那份侮辱!
陆以北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双手快过脑子,猛地按上女子肩头!
绝对静止——发动!
嗡。
女子颈部以下的身体瞬间陷入一片凝滞的灰白,所有暴走的灵能被强行“冻”在经络之中。
紧接着,陆以北指尖一点,一道凝练的【王权】震慑直刺女子眉心!
“呃!”
女子眼神一空,瞬间失神。
“服了!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陆以北趁这空隙语速飞快,“我没想杀你!更不会折磨……呃,折磨可能会有一点,但绝对不是侮辱性质的那种你懂吗?”
“最重要的是,我压根不是什么灭世邪魔!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我们之间有误会!天大的误会!”
身体突然失去感知,女子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察觉到自己连自爆都做不到,错愕之余,听见陆以北的话,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邪魔之辈……满口谎言!还想欺瞒于我?”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陆以北气得想笑,“实在不信,我上网搜评价给你看?”
这方面她倒是挺有自信。经过新长老团事件和怪谈聊天群那一系列操作,“灾祸”在网络传闻中的形象,可比在司夜会这类灵能组织里好上至少五个档次。
女子看着她,露出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茫然表情。
“呃……也是。”陆以北撇撇嘴,“你可能连上网是什么,都不知道。这鬼地方也没信号。”
她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
“那这样,实在不行,我带你出去。你自己亲眼去看,总行了吧?”
出去?
女子眸光微微一动,随即黯淡下去,里面浮起一层深不见底的寂寥。
如果能出去……她早就出去了。
在这地宫深处不知囚禁了多少岁月,独自守着永恒的寂静,时间久了,连寂寞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她不是没试过。她也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光,看看山河是否依旧,看看黎民是否安居,看看地宫之外那个她本该守护的世界。
可她做不到。
她是这片残缺神国名义上的主人,更是它最彻底的囚徒。
“不愧是灭世邪魔……”她声音很轻,带着嘲弄,“总能找到人心最薄弱处下刀。我承认,这一次……你让我有一丝心动了。”
她抬起眼,直视陆以北,眼神清冷而绝望。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一个人做不到,”陆以北打断她,语气笃定,“不代表加上我也做不到吧?”
她蹲在那里,和女子平视,火焰巨剑不知何时已经收起,双手还按在对方肩上,维持着静止的权能。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而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关于王美丽——也就是祁南竹的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里面有种罕见的、不太熟练的认真。
“虽然我从没真正见过她……但她真是我母亲。”
“我没骗你。”
说这话的时候,陆以北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微光。那光亮太轻微,转瞬即逝,却像一颗小石子,无意间投入了女子死寂的心湖。
女子怔住了。
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紧接着,一个毫无理由的念头,如同深水中浮起的气泡,不受控制地窜上她混乱的脑海——相信她。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清晰,却也如此荒谬。
然后,意识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向内收缩、融化。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听外界的声音。
肺叶每一次徒劳的扩张,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窒息感如同冰冷潮湿的裹尸布,一层层缠上来,越收越紧。
要……昏过去了?
陆以北蹲在那儿,静静等着。
时间在死寂的青铜平台上滴答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你的回答呢?”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有些突兀,“愿不愿意做这笔交易?你倒是说句话啊!”
女子似乎听到了,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张了张嘴。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半点声音漏出来。只有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金色眼眸,还固执地、微弱地映着陆以北的影子。
“啧,”陆以北眉头皱得更紧,那股刚压下去的烦躁又窜了上来,“你别这样欲言又止的行不行?急死个……”
话没说完,她突然顿住了。
眼睛死死盯住女子的脸。
不对劲。
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近乎发黑的酱紫色。
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狰狞地凸显出来。
中毒了?什么时候?
不对!
陆以北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明白了。
是绝对静止的领域。
她刚才情急之下,用【王权】震慑和【绝对静止】双重控制强行打断了对方的自爆,顺便也把对方“定”住了。
可【绝对静止】诡异得很。
它静止的不仅仅是动作、灵能,某种程度上,连生命活动都会受到极端的压制。
脖子以下的区域被完全“冻”住,意味着胸廓无法正常起伏,横膈膜无法收缩,空气……根本无法被吸入肺部。
那感觉,就像有一双力大无穷的、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她能撑到现在才出现窒息的症状,已经是靠着非人的体质和意志力在硬扛了。
陆以北,“……”
她看着女子酱紫的脸色和逐渐涣散的瞳孔,沉默了两秒。
然后猛地撤回了按在对方肩上的手。
视线别到了一旁,仿佛闯祸的不是她那样。
绝对静止的领域瞬间解除。
“咳——!嗬……嗬……”
女子身体剧烈一颤,如同离水的鱼般猛地弓起身,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和贪婪、粗重的吸气声。
大量空气骤然涌入几乎停滞的肺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濒死的眩晕感潮水般退去。
她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声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狼狈不堪。
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心悸的喘息声才渐渐平复。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依旧蹲在面前、没什么表情的陆以北。
眼神复杂得要命——劫后余生的茫然,生理性泪水带来的脆弱,还有深深烙印在眼底的、无法消散的惊惧与……困惑。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是,为什么呢?这灭世邪魔,不是在跟自己谈条件吗?那对自己动手的会是谁呢?她想。
见女子没有意识到,自己犯的错,陆以北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没什么波澜的调子,“说吧,你的回答,我可没有太多耐心。”
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