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60~ 日蚀【7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2/12 22:30:23 字数:7085
地宫一动,那扇苍白黧门,连同门缝里源源不断渗出的黑日之火,立刻就不对劲了。就好像……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居然自己扑棱着翅膀要飞,那种气急败坏和措手不及。
“嗡——!!!”
一阵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仿佛无数金属片在脑子里剧烈摩擦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扩散开来!那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焦躁和恶意。
下一秒,黧门那道原本只是裂开一条缝隙的门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掰开了一大截。
更加浓郁、更加粘稠、仿佛有生命般的漆黑火焰,如同决堤的污水,疯狂地从门后那无边的黑暗中涌出。
它们不再沿着地宫回路缓慢侵蚀,而是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向着四面八方、朝着地宫更深的角落,疯狂地蔓延、扑击。
“黑日当空——明日陷落——!!!”
菲尼克斯的咆哮声,压过了那刺耳的嗡鸣,在地宫甬道里轰然炸响。
眼见灾祸就要脱离控制,他也将有负于老会长的嘱托,他一时间心急如焚,也顾不得那些劈头盖脸砸向他的淡金色灵能攻击,猛地张开双臂,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邪异的献祭仪式。
放弃防御之后,那些攻击打在他身上,炸开一团团混杂着金光的火焰和血雾。
随着他的高声“歌颂”,更多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火光,从黧门的方向、从虚空中响应召唤,如同归巢的毒蜂,疯狂地涌向他,瞬间将那已经多处血肉模糊的身躯彻底吞没!
那些原本在地宫甬道里四处乱窜的黑日之火,这一刻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统一的意志,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放弃了其他区域的侵蚀,全部朝着菲尼克斯所在的位置汇聚而去。
紧接着,菲尼克斯身后那庞大的不死鸟虚影,再次浮现。
原本金红威严的神鸟虚影,却被一股污浊的漆黑火焰,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浸染。
金红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混合了铁锈与干涸血液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诡异色泽!
暗红色的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恶心的触须,从那被污染的不死鸟虚影双翼中疯狂延伸出来,狠狠缠绕上了前方那座巨大、厚重、雕刻着古老花纹的青铜门门柱!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强酸腐蚀金属的刺耳声响,立刻从接触点爆发出来。
青铜门柱上那些精美繁复的纹路,在这污浊火焰的侵蚀下,开始冒出缕缕青烟,光泽迅速黯淡、剥落!
他想用这被污染的黑火,强行“焊死”地宫的大门,阻止地宫移动。
“现在才想起来玩命?晚了!”
陆以北的声音,透过地宫那无所不在的“感知”,如同冰冷的宣告,直接响彻在这片空间的规则层面。
她“看”着菲尼克斯那奋力挣扎、甚至不惜污染自身力量来阻止她的样子,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地宫,给我冲!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狂暴的轰鸣声,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地底闷雷,猛地从地宫最深处迸发出来。
随着陆以北咬着牙,将体内残存的、以及神国雏形还能勉强压榨出的最后一股灵能,不管不顾地、如同开闸泄洪般灌入地宫的灵能回路……
黑暗的、由岩石和青铜构成的庞大宫殿深处,有光……亮了起来。
不是星星点点的微光,也不是咒式炸开的闪光。
那感觉,就像是……一颗小型的、暴躁的太阳,硬生生在地宫这座埋藏了无数岁月的黑暗坟墓最深处,被点燃、被唤醒、然后……开始不顾一切地燃烧、爆发。
炽烈、纯净、带着一种古老蛮横意志的淡金色光芒,自地宫核心喷薄而出,瞬间驱散了甬道里大片的黑暗,甚至将那污浊粘稠的黑日之火都逼退了几分!
菲尼克斯首当其冲!
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此刻却因为黑火侵蚀和自身力量异变而显得狰狞的脸庞,正好对着光芒爆发的方向。
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怒吼或咒骂,但咆哮声刚起,就被那淹没一切的炽烈光芒彻底吞噬!
光,无穷无尽的光,带着焚烧净化一切的温度与力量,从四面八方、每一个缝隙、每一道被他忽略的古老回路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连同那被污染的不死鸟虚影,彻底淹没!
“嗤——!”
仿佛冰块被投入熔炉,迅速笑容。
光芒过后,原地只剩下……
一具焦黑的、保持着仰天咆哮姿态的……骨架。
大部分血肉和衣物都在那瞬间的极致光芒中汽化、消失了,只有少数焦糊的肌肉组织还残留在骨头上,冒着袅袅青烟。
白骨之上,布满了纵横交错、仿佛被最锋利光刃切割过留下的惨烈焦痕。
那具骨架微微晃了一下,似乎还想挣扎,但终究没能再动,就那么凝固在那里。
可他依旧活着,在不死鸟的权能加持下活着。
黑日之火,经由他的权能催动,不断聚集……
————
“……”
我去!
这家伙……好歹也算是那个男人的得力干将吧?
就这么……被打成这副鬼德行了?
陆以北“看”着前一秒还优雅从容的菲尼克斯,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冒着烟的焦黑骨架,饶是她自己就是始作俑者,也忍不住在心里狠狠抽了口凉气,感慨了一句。
直到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掌控这座地宫,对操控者实力的加持,到底有多么恐怖!
简直就像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突然坐进了高达的驾驶舱,发射了一发十字卫星微波炮一样。
虽然这一炮就消耗了她近三分之一的灵能,但是……用三分之一的灵能,换一个同等级的对手重伤,想想也是很赚的,不是吗?
……
说起来,这座地宫,从某种意义上看,应该跟紫霄台是同类玩意儿吧?都属于那种超规格天灾级灵能物品?
啧!难怪张淮南那老头儿,自己实力已经强得不像话了,有事没事还喜欢蹲在紫霄台上,这种感觉是真他娘的爽!
毕竟,驾驶巨大机械可是男人的浪漫,对吧?
要是这种状态,能维持得更久一点,那该多好……陆以北忍不住贪心地想。
是的,她能清楚感觉到,像现在这样,把灵能当成不要钱的白开水一样,疯狂灌入地宫回路,进行如此高强度的操控和攻击……她撑不了多久。
顶多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就会被彻底榨干,一滴都没有了。
即便是现在,她已经开始隐隐感觉到一阵阵来自身体深处的虚弱和眩晕,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地往上涌。
但是,十分钟,应该……够用了吧?
把这座破山掀开,把那该死的黑日穹顶撞碎,然后带着地宫跑路……
————
朵蕾丝站在那个临时搭建、略显简陋的帐篷前,手里死死攥着陆以北之前给她的那只纸蝉仙,指甲都快嵌进纸里了。她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来回踱着步,脚尖把地上的碎石和草屑踢得到处乱飞。
她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用眼角余光去瞟黑日穹顶笼罩的后山方向,心里头像是被猫爪挠过一样,又急又躁。
马伯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老师到底怎么样了?
菲尼克斯先生呢?会不会已经被老师给……
就在朵蕾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不祥的猜测来回翻滚的时候,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震!
“?!”
朵蕾丝踉跄了一下,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向前方。
隔着那层缓缓流淌着黑色火焰、仿佛倒扣巨碗的穹顶屏障,她隐约看见,后山那片区域的地面,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剧烈翻腾起来。
泥土、岩石、树木的残骸,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掀起,如同海啸时掀起的土黄色巨浪,直冲上半空!
紧接着,在那土浪翻涌的中心,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破土而出!
是那座地宫!
那座古老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宫殿群,如同沉睡地底的神明被人强行惊醒,带着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怒吼,正一寸一寸地,从山体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它的轮廓在翻腾的土浪和黑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而雄伟。
或许是地宫本身就是墓穴的缘故,再配上不时出现在地宫各处的惨白身影,远远看上去还带着几分冥府般的阴森气息。
“轰——!”
一声沉闷到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恐怖巨响,猛地炸开!
是地宫那刚刚露出地表的、最上方的飞檐,狠狠撞在了笼罩四野的黑日穹顶内壁之上!
“咔嚓——!”
刺耳的、如同玻璃即将爆裂的脆响声,紧跟着响起!
只见那原本看似坚不可摧、流淌着黑火的穹顶屏障之上,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无数道狰狞的裂隙。
裂隙之中,狂暴失控的灵能乱流,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幽蓝色的狂乱电流,像受惊的蛇群,在裂隙间疯狂窜动、跳跃、撕咬!
“轰——!”
不等朵蕾丝从这骇人的景象中回过神,第二声更加猛烈的撞击巨响,便如同重锤,狠狠砸进了她的耳膜!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轰!轰轰轰——!”
地宫,这个刚刚“苏醒”的庞然大物,似乎认准了头顶那层困住它的黑色囚笼,开始了纯粹以自身质量和磅礴灵能进行的、蛮横到极点的连续冲撞!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黑日穹顶剧烈震颤,每一次撞击,都有更加刺目的、混杂着淡金与土黄的光芒,从撞击点如同火山喷发般迸射出来,狠狠灼烧、冲刷着那层黑色屏障。
那景象,简直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史前巨兽,在用它那堪比山岳的头颅和身躯,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它的敌人。
在这种近乎搏命般的、纯粹力量的野蛮角力之下,那些分散在黑日穹顶各处、负责维持这个巨大法术结界的日蚀会成员们,很快就撑不住了。
他们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体因为过度透支灵能而不住地颤抖。
维持如此庞大的结界,本就消耗惊人,更何况还要间接承受地宫这种不讲道理的、蛮力十足的狂暴冲击?
“噗!”
随着第一个坚持不住的日蚀会成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地,其余日蚀会成员,很快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咔嚓……砰!”
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碎声,如同有谁用重锤敲碎了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玻璃墙,连成一片,轰然响起!
紧接着,覆盖整个后山区域、流淌着黑色火焰的穹顶屏障,表面那些缓缓流转的火光,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然后,轰然破碎!
无数漆黑的火焰碎片,如同失去了束缚的黑色烟花,向着四面八方、向着高空,狂乱地迸射、漫卷开来,瞬间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墨色。
就在这片冲天而起的、破碎的黑色火焰“烟花”的簇拥之下,自那刚刚挣脱大地束缚、庞大山体般的地宫底部和侧面,猛地喷涌出十八道粗壮无比、凝练到刺眼的淡金色火光。
那火光如同最强劲的火箭推进器喷射出的尾焰,带着推动山岳的磅礴力量,狠狠推动着整座庞大的、由岩石和青铜构成的宫殿建筑群……冲天而起!
不是移动,不是跑路,而是……上天了。
朵蕾丝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呆若木鸡。
啥玩意儿啊?咋回事儿啊?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菲尼克斯先生之前提过,那玩意儿是座坟墓吧?
现在这是……坟头上天了?
————
黧门深处。
祭坛前,张伟凌空而立,却像是睡着了似的。眼睑低垂,双目紧闭,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祭坛上空,那团永恒蠕动、仿佛将“黑暗”本身都吞噬殆尽的诡谲阴影,正在源源不断地“分娩”出更多、更加浓郁粘稠的黑日之火。
那些火焰不像在燃烧,而像是某种具有生命的漆黑绸缎,带着一种顺从又诡异的优雅,飘荡着、环绕着,从阴影中流淌出来,轻轻拂过张伟的肩头、手臂、衣角,然后越过他沉默的身影,从他身后那道已经微微敞开的黧门门扉中,安静地涌向外界。
他的身体仿佛是一座桥梁,或者一面特殊的筛网。
通过他,那些本应该只存在于黧门深处黑日之火,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改变。变得更适应现实,也更加……危险。
然后,就在某一刻,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刺了一下。
张伟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正常人眼珠该有的光泽。
眼白和瞳仁的界限变得模糊,整个眼眶里,灌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连光都会被吸进去一般。
就在这片“黑”的最深处,画面一闪而过。
苍凉的黄土高原上空。
一座灰色的、沉重的、如同巨鲸般的庞大地宫,正低空掠过那连绵起伏的土丘和沟壑。
它的飞行轨迹算不上流畅,甚至有些笨拙、摇摆,但速度并不慢。
它像一头被突然唤醒、还没完全适应自己这具巨大身躯的冬眠巨兽,跌跌撞撞,却又异常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拼命奔逃。
身后,菲尼克斯催动的,无数条由浓郁黑日之火凝聚而成的、如同神话中恶龙般狰狞的巨大火柱,穷追不舍。
它们时而化作巨龙,张口欲吞,时而变作无数条惨白手臂,从四面八方探出,试图死死抓住那滑不留手的地宫躯体。
所过之处,即便只是擦肩而过的余温,都留下了高浓度的黑夜侵蚀。
土壤被灼烧成诡异的、毫无生机的灰白,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毒瘴、来不及逃窜的野兔甚至山坡上吃草的牛羊,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畸变、扭曲成不忍卒睹的恐怖模样。
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隐没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瞳深处。
张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头却逐渐拧成了一团。他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困难、并且已经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灾祸……”
“你为什么……总是要拒绝日蚀会的好意呢?”
他实在想不明白。
一个人,当他拥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世人所珍视的“天赋”时,有强大的组织愿意花费大把时间与精力来培养他、雕琢他,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为什么要拒绝呢?
从理性上讲,这完全说不通。
张伟不能理解。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机会,再跟灾祸好好谈一次。
不是为了说服,也不是为了威胁。
只是……想告诉她,日蚀会,从来都不是她的敌人。
至少不该是。
————
诶嘿!就你这鸟人,也想抓我?
你还差得远呢!
透过与地宫那近乎融为一体的的感知,陆以北清清楚楚地看见,在那片苍凉的高原上空,地宫一次又一次、有惊无险地甩开了身后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日之火凝聚成的恶龙和怪手。
每次险之又险地擦着火舌边缘滑过,她心里就忍不住发出一阵近乎雀跃的、带着点得瑟的欢呼。
虽然灵能消耗已经大到让她开始产生一阵阵恶心和眩晕感,虽然每一次加速、每一次急转,都像从她身体里硬生生撕扯下一块肉来疼……但那种“你追不上、打不着我”的折磨感,又让她一阵愉悦。
然后,就在这一阵亢奋带来的意识恍惚中,她突然“看见”了,一些诡异的景象。
那些聚集在地宫各处甬道、角落、平台上,如同游魂般飘荡着的大白们……它们正在发生某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起初只是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改变。
那些原本只有模糊五官轮廓、像是一张张未完成水墨肖像的苍白面孔,边缘开始变得清晰。
眉弓、眼窝、鼻梁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然后是嘴唇的形状,下颌的弧度,甚至……眼神。
有饱经沧桑的老人,眼神浑浊却温和。
有眉目清秀的少年,瞳孔里还残留着对世界的困惑和一丝不甘。
有怀抱婴儿的年轻妇人,低垂的眼睑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悲伤。
千人千面,每一张脸,都不同。
每一张脸,都曾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这样的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下一刻,所有的“大白”,所有那密密麻麻、散布在地宫这座古老坟墓各处的苍白亡魂,齐刷刷地换上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是那个男人的脸。
张伟。
地宫里,从甬道到青铜门,从断桥到棺椁平台,密密麻麻,全都是……张伟。
白的脸,黑的眼睛,安静地、整齐地、四面八方地,“看”着她。
跟闹鬼了一样。
虽然几千年的墓穴地宫闹鬼,合情合理,但是……陆以北还是后脊梁骨一凉,像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什么鬼?
这也行?
死去的大多数,也算大多数?!陆以北心中大骇。
就在这时,那些“大白”,那些拥有着同一张脸、同一副表情的苍白亡魂,齐刷刷地张开了嘴。
没有嘴唇翕动的迟滞,没有气息流转的酝酿。
成千上万张嘴,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同一个人的、熟悉到令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灾祸……”
“我们,得谈谈。”
张伟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耳蜗内侧轻轻叩击。
那语调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逃跑的猎物对话,倒像是在深夜值班室里给自己倒一杯隔夜茶时的自言自语。
然后,陆以北眼前的景象,就像老旧电视切换频道那样——先是一阵雪花般的噪点,画面扭曲、模糊,色彩褪尽,紧接着,新的场景如同溺水者的浮尸,缓慢而不可抗拒地,从黑暗深处翻涌上来。
她离开了地宫。
那些熟悉的、潮湿阴冷的岩石甬道,那些闪着微弱碧玉光芒的棺椁,那些密密麻麻、顶着一张脸的苍白亡魂——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市。
不是某个特定、有地标的城市。
不是沪城,不是花城,也不是她记忆里任何一处确切的地名。
这里的街道平平无奇,人行道的地砖缺了几块,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野草,沿街店铺的卷帘门半拉着,上面贴满了“旺铺转让”的褪色广告,行道树的枝叶修剪得七零八落,投下的影子也显得营养不良。
路灯没亮起来,灯泡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
行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侧目,也没有人停留。
他们穿着暗淡的衣服,脸上带着那种大城市里习以为常的、礼貌又疏离的冷漠。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戴着耳机目视前方,有人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的地砖缝隙。
车辆呼啸而过,尾灯拖曳出短暂的光轨,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的平庸,真实的无聊,真实的……孤独。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穿着一身洗到有些发白、边缘微微起球的廉价职业套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垂着,像是被扯过很多次。
脸上是那种打工人都熟悉的表情——疲惫、麻木,介于刚下班和还没上班之间的混沌状态。
他正朝她走来。
不紧不慢,步幅均匀,皮鞋跟敲在人行道砖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就在他一步步靠近的时候——
陆以北看见了一场日蚀。
不是权能的名字,不是组织的代号。
而是天文学意义上的日蚀。
原本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的阳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拧紧了调光开关。
光线一寸寸暗下去,不是被遮蔽,而是被吞噬。像有墨水滴入清水,像阴影爬上旧照片,像某种深海的、无光的、从未被人类命名的黑暗,从世界的边缘一点点漫上来。
街道、路灯、行人、车辆——一切的颜色都在褪去,最后连轮廓都模糊了,像沉入深水的沉船,像逐渐失焦的镜头。
直至目之所及的一切,彻底陷入黑夜。
那不是夜晚的黑,夜晚是有生命的,有星光、有月光、有远处未眠的灯火。
那是终结的黑,就像是是放映厅散场后、最后一盏灯也被熄灭了那样。
陆以北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轮被吞噬的太阳,看着那只剩下一个黯淡光环、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残影一样
紧接着,一个念头,没有来由地、像钉子一样,狠狠钉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这一次,太阳落下后,将不再升起。
那不是预感。
也不是推论。
而是“记忆”。
像是她曾经经历过这一切,在很多年以前,或者在很多年以后。
像是这个瞬间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而她每一次都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轮太阳,沉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无能为力。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令人窒息。
然后,在无边的黑暗里,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和夜色融为一体,像一尊被遗忘在城市角落的无名雕塑。
他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灾祸,你看到了……”
陆以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短暂愣神后,她突然意识到,张伟的话不是疑问句。
而是确认。
“……”
(emmm,这一次确实鸽了有点久,但也是真的卡文厉害,本来想直接更一个万字大章的,但写到现在也还差点,姑且先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