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61~ 黑日之下【4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2/14 6:55:41 字数:4193
张伟等了片刻,见那片混沌的黑暗里迟迟没有传来灾祸的声音,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不回答?那我就当你确认了。”
在他的印象里,灾祸那家伙每次开口,都能把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外——从黑日扯到花城的麻辣烫,从日蚀会的阴谋扯到她家老祖宗养的那只肥鸽子。
难得她现在安安静静的,张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一个能把话说完的机会。
“我知道你对日蚀会……嗯,偏见很深。”他斟酌着用词,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野猫,“我觉得有必要趁现在,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事实上,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让灾祸亲眼看看黑日降临之后的世界,让她自己判断,日蚀会会长派跟她到底是不是敌人。
可惜之前几次接触,不是被那家伙的权能搅得一团糟,就是被各种意外打断,还有灾祸本人那堪称灾难级的沟通能力。
现在不一样了。
黧门就在附近开启,黑日的投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是最好的机会。
张伟左右看了看那条已经陷入永恒黑夜的街道。
泛黄的路灯早已熄灭,行道树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远处楼房的窗户里没有任何光亮透出——那些窗户后面或许有人,或许没有,在黑日之下,这已经不重要了。
“正如你所见,”他指了指四周,“这就是世界在黑日降临后,所呈现的样子。”
这算什么?日蚀会企业文化宣讲PPT?
陆以北张了张嘴,想要怼回去。
但话还没出口,眼前的画面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新的景象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她的意识。
那不是“看”,也不是“感知”。
人眼,甚至任何已知生物的视觉器官,都无法容纳那种密度和流速的信息。
画面、声音、气味、温度、情绪……一切感知的碎片被压缩成某种超越维度的信息流,蛮横地、不讲道理地,直接写入她的脑海。
时间在加速。
或者说,她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经历”一场黑日降临之后的漫长岁月。
楼道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那脚步走走停停,有时在三楼,有时在五楼,但永远不会走到你面前。
城市河道边的护栏上,总有一个湿漉漉的身影蹲在那里,盯着水面发呆,你一眨眼它就消失,再一眨眼它又出现。
夜深人静的卫生间里,滴水声无比清晰,一滴,两滴,三滴……你起身去看,水龙头拧紧了,地板上却有一滩正在扩散的、温热的水渍。
熄灯后的梳妆镜里,那个长发的女人依旧坐在那里,背对着你,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头。
街角的篮球场空无一人,却有个抱着破皮球的小孩在哭,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
各种怪谈事件,各种原本只存在于传说、都市怪谈,像是被撕去了“虚构”标签的货物,成批成批地,涌入现实世界。
在黑日降临的最初几天里,绝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恐慌。
那种恐慌不是尖叫着逃跑,而是沉默、呆滞、不知所措。
街道上空无一人,商店门窗紧锁,网络上的信息在混乱和辟谣之间反复横跳——然后断网,然后是停水,然后是断电……秩序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张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从获得权能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那些不安,那些恐慌,那些迷茫……它们跨越了时间和空间,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里浮现。”
“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循环播放一千个频道的新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足以把任何人逼疯……这让我总是非常疲惫。”
陆以北沉默着。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张伟时,那双被浓重黑眼圈包围的眼睛。
现在想想,那或许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是被什么东西日夜折磨之后留下的印记。
紧接着,从永恒长夜降临的第十天开始,情况变了。
罹患黑夜病的人,开始呈爆炸式增长。
一开始是十个,然后是一百个,然后是成千上万。
在某个温馨的卧室里,少女陷入了永远无法醒来的沉睡。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体温也刚刚好,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但她的身体停止了老化,细胞不再分裂,时间在她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在某个平凡的街道上,寻找食物的年轻男子,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衬衫和西裤。
他跑着跑着,身体突然膨胀起来,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衬衫的扣子崩飞,西裤从裤缝处撕裂。
几秒钟后,一个身高两米三、浑身覆盖着灰色毛发的……东西,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自己变长的、毛茸茸的手臂。
更多的人,身体上开始长出莫名其妙的肢体、毛发、枝叶——甚至有人长出了岩石的皮肤、塑料的质感、金属的关节。
那些不属于生物组织的诡异增生,像是大地、工业、垃圾堆对生命的诅咒。
短短一个月,数千万人、上亿人,因为黑夜病死去。
这跟【自由】那疯子做的事,有什么区别?陆以北想。
抛开囚禁老爹的残魂、试图诱拐自己这个未成年怪谈、破坏王美丽女士的坟头等等旧恨不谈,单是制造这种害死无数人的天灾级事件,就足以让她将日蚀会认定为敌人了。
更何况……
那些旧恨,根本抛不开好吗!
她正暗暗磨着牙,眼前的画面再次翻涌。
在黑夜病大规模爆发一个多月后,死去的人,突然开始减少了。
起初陆以北以为是错觉,或者只是幸存者基数下降导致的统计学偏差。但她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剩下的人们,似乎在适应。
适应这永恒的、没有黎明的黑夜。
适应那些潜伏在楼道、河道、卫生间、梳妆镜里的东西。
适应自己的身体里,那些正在生长的、不属于自己的部分。
“虽然有一部分人会不幸离世。”张伟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酷得近乎仁慈,“但绝大多数人不会死。人类的适应能力……是非常恐怖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是那句话说的一样……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随着这句话,陆以北看见了第一个……
第一个,从黑夜病中获取力量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脸上还残留着失去妻子的悲伤。
但他的手心里,正凝聚着一团微弱的光——那光不属于黑日,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权能,那是他自己的力量。
他将那份力量,凝聚成了他自己的权能。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最后,那些通过黑夜病活下来的人,那些熬过了恐慌、畸变、死亡的人,大部分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权能。
强弱不一,形态各异,但那是他们自己的——不是继承来的,不是抢夺来的,是从死亡边缘硬生生长出来的。
“在我看来。”张伟说,“黑日带来的永恒长夜,不是毁灭。”
“是帮助。”
陆以北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应该知道,”张伟继续,“绝大多数的权能,都来自人们的认知……对传说的恐惧,对神明的崇拜,对某种现象的敬畏。当这种认知累积到一定程度,权能就诞生了。”
“但事实上,认知这种事,在绝大多数人类个体身上都存在。”他继续道。
“简单来说,就是人设或标签。聪明,愚蠢,善良,恶毒,御姐,萝莉,工作狂,恋爱脑……每个人身上都有无数标签。”
伴随着张伟的话语声,画面在陆以北的眼前展开。
她看见有人因为黑夜病转化的权能,变得倾国倾城——不是整容,不是化妆,是那张脸本身,变成了某种“美”的实体。
她看见有人获得了飞檐走壁的能力,在高楼大厦间穿梭,像一只笨拙但快乐的鸟。
她看见有人获得了超越现有所有人类的智力,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知识体系,像传说中的贤者。
绝大多数人,都像是完成了一次……进化。
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年。
“本来这些人设或标签,很难对人造成实质性影响。”张伟说,“最严重的情况下,也不过是患上轻微的黑夜病,但在黑日的帮助下,它们可以变成现实,成为权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陆以北消化信息的时间。
“当绝大多数人都拥有了这种,从黑夜病里长出来的权能之后……即便毁灭终将降临,他们也有了自保、甚至对抗的能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很难说不是一种拯救。”
画面再次翻涌。
持续了近一年的永恒长夜,终于迎来了终结。
黑日,自地平线之下缓缓升起。
不是日出,不是黎明。
那是一轮冷漠的、巨大的、仿佛某种远古生物眼球的暗色天体,向大地洒落诡异而均匀的微光。
那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照在物体上没有影子,它只是……存在,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
在它的注视下,一缕缕肉眼难以捕捉的漆黑气息,从那些获得了权能的人类身上升起,也从那些原本就掌控着权能的怪谈身上升起。它们汇聚、缠绕、上升,最终融入那轮不详的黑日之中。
于是,一直侍奉着黑日的日蚀会会长派,便拥有了所有权能的信息。
分门别类,按照不同的体系,统一管理。
数年之后,因为黑日降临而陷入混乱的世界,重新恢复了秩序。
只是那秩序,看起来有些……诡异。
无论是人类还是怪谈,都在既定的“权能”框架下活着。强大的权能,弱小的权能,有用的权能,无用的权能——每一样都被登记、分类、归档。
你想要换一种活法?抱歉,你的权能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只能沿着你一开始选择的那条路,一直走下去。
难以改换,不可挣脱。
画面消散。
张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依旧真诚,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拯救……灾祸,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并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你为什么还会觉得,日蚀会是你的敌人呢?”
沉默。
漫长的、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地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火星。
“别搞笑了……”
张伟的话和那些些画面,让陆以北想到了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白薇。
那个总是穿着白大褂、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儿,那个在泰西斯实验室的阴影里活下来的女孩儿。
在进入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之前,她因为黑夜病获得的能力并不强大,甚至不能被称之为“权能”。
她只是会突然从时间线上消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然后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刻,又重新出现。
从某种角度上说,那不就是时间跳跃的能力吗?
可那能力带给她的,是什么?
是无尽的恐惧。
是无法控制的失控。
是对自己“是否存在”的持续怀疑。
是每次消失后回来,都要重新确认自己还是不是“沈白薇”的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还有王文钦、马静怡、张霖霖,还有怪谈科普班上所有的学生。
他们都曾因为别人随口贴的“标签”,偶然患上黑夜病,然后获得一些稀奇古怪的能力。
有的能听见别人的心声,然后发现自己身边全是谎言。
有的能看见未来的碎片,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有的能短暂地借用别人的身体,然后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
他们快乐吗?
幸福吗?
黑夜病和那些该死的“能力”,带给他们的只有痛苦。
只有无边无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让人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痛苦。
张伟还在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平静、真诚,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拯救……灾祸,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并一直在做的事情吗?你为什么还会觉得,日蚀会是你的敌人呢?”
陆以北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那些字像是冰冷的石子,一颗一颗地砸在她心里,砸不出水花,只砸出沉闷的回响。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干涩,沙哑。
“别搞笑了……”
张伟微微一愣,“什么?”
“我说,别搞笑了!”
那个声音陡然拔高,像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然弹起。
“这?算什么拯救?!”
“你说这是拯救?我只看到,无数人的尖叫和眼泪,这条路,我不走,也绝不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