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10~ 第三只石狮子【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3/23 22:17:43 字数：5234
神国雏形内的孤岛上。
灰白森林环绕下，勒维耶驻足在一片三四十米见方的空地上。
在他的正前方，是他花了不少时间，用那些黧门碎片拼凑出来的成果。
那是一扇门。
宽五米，高三米，大红朱漆，门上整齐排布着一百零八颗鎏金门钉。
两只威风凛凛的狮子衔着圆润的铜环，怒目圆睁，像是要把所有胆敢靠近的人一口吞下。
两侧的白玉立柱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复杂的咒文，那些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灵光。
勒维耶单手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打量着那扇门，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看儿子的慈爱，又带着点“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的得意。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悄然靠近。
“小维啊……”
听见陆以北的声音响起，勒维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又在偷懒哦？工作一下好不好？”
他满脸黑线地转过身去，瞪了陆以北一眼。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在偷懒了？我这是在检验研究成果。”
话说完，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微蹙了一下眉头。
不是，为什么要反驳她呢？
我堂堂天灾，日蚀会长老团第八席，就算暂时被困于她的神国之中，勉为其难地帮她做点事情，那最基本的驱动力也是兴趣。
兴趣使然的事情，偶尔偷一下懒，她管得着吗？
勒维耶恨恨地想着，正要开口找回场子，就看见陆以北伸出手，指了指前方那扇仿佛从什么名胜古迹搬来的朱漆大门。
“那么多工作等着你做，你却在这里赏玩艺术品，不是偷懒是什么？”她歪了歪头，“对了，我还没问你，这玩意儿你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神国雏形来的？”
“哼！”勒维耶冷哼了一声，面露不屑，“我早就说过，你这家伙根本不懂技术。这才不是什么艺术品，而是我用那些碎片复原出来的临时黧门。”
陆以北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勒维耶，又看了看前方的朱漆大门，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实在难以相信，这扇朱漆大门，是勒维耶用她捡回来的那些平均尺寸不足巴掌大小、普遍被烧得焦黑的碎片复原出来的。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把一份辣子鸡丁交给勒维耶，让他尝试复原出一只鸡，结果他交出一只政和八闽鸟一样离谱。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黧门的样子，应该跟那些从家装垃圾场找到的废旧木门差不多才对。
“大惊小怪。”勒维耶翻了个白眼，“黧门呈现出什么样子，是由开启者决定的。有的人看见的黧门可能是教室走廊上一扇普通的门，有的可能是金属栅栏门，甚至可能是公共卫生间隔间的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仿佛是在嘲笑陆以北没有见识。
“你先前看见的黧门，都是那个男人开启的。菲尼克斯那小子制造的临时黧门，也是以那个男人开启的黧门作为蓝本。会是那副破烂模样，不是很正常吗？”
说到此处，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前方的朱漆大门，下巴微微上扬。
“像我这样的身份，眼中的黧门，合该如此。也只有这样的黧门，才能配得上我。”
他瞥了陆以北一眼。
“这些事情，实在不行你就抓个会长派的成员吞噬掉，吸收了记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也不至于在这里丢人现眼。”
“行，那刚才算我说错了，对不起！”陆以北双手环在胸前，歪了歪脑袋，“那么问题来了，尊贵的勒维耶长老阁下，您说了这么多，想必您已经找到开启这扇门的方法了吧？”
“这……”
勒维耶脸上的表情一僵。
见状，陆以北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看样子，我最近一段时间交给你的工作确实有点多了，把你累坏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虽然你之前误入歧途，加入了长老团，但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拯救世界、阻止毁灭的梦想。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是因为太累了，才拖慢了研究进度，对吧？”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瞳里流露出浓得仿佛要化作实质的关切。
“这样吧，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研究黧门的工作，我先交给其他人去做。身体要紧，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死磕，对吧？”
勒维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留在这里，整天受苦受累，不就是为了能够研究黧门吗？
要是不让他继续研究，那不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是，我……”
“理论上来讲，这东西已经可以使用了。”他语速突然快了起来，“所有的灵能回路和灵能回路的运行方式，我都已经摸透了。只是还缺了一样东西，才……”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我跟她解释什么啊？这家伙明显是在给我挖坑吧？
“哼！”他冷哼一声，神色倨傲，“灾祸，你别以为拿捏住了我对黧门的兴趣这一点，就能对我为所欲为。”
“不怕告诉你，现在，除了那个男人，没有人比我更懂黧门。就算你找了其他人替代我，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看。”
说话时，他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勒维耶，技术天下第一，无可替代！”
陆以北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嘁！老家伙，还真不好忽悠。
要不是最近联系不上代练妹，你看我把不把你给换掉！
腹诽了一句，她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年纪这么大了，能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容易，我没有别的意思。”
见话术被识破，没办法继续PUA勒维耶，她面无表情地岔开了话题。
“不过，忽悠我去达瓦扎更炸山这件事儿，就是你不对了。”
“怎么不对了？”勒维耶愣了愣。
“怎么就对了？”陆以北反问，“我连着炸了几天，根本没见到任何跟达瓦扎更有关的东西，连一根毛都没见到，还把司夜会引来了。现在好了，被那位司夜会干员给纠缠上了，这对吗？”
“这……”
勒维耶的神色有些尴尬，欲言又止。
会不会是已经出现了，但是你没有发现呢？
再说了，被司夜会赖上是什么麻烦事儿吗？
区区普通司夜会干员而已，嫌麻烦的话，直接让她人间蒸发不就好了？勒维耶想。
然而，不等他把心里话说出口，却见陆以北脸色一变，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不好！”
然后，她只丢下一句“小维，今天就这样，你自己玩吧，我还有事儿”，便头也不回地朝灰森林外跑去。跑出去没几步，她开启了通道，整个人消失在悄然浮现的淡金色光芒之中。
勒维耶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扇矗立在原地的复原黧门，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事实上，他复原出来的黧门，几乎已经具备了开启的所有条件。但偏偏就是无法开启。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按照装机教程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完成装机之后，却无法成功点亮一样。
“缺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喃喃自语，“难道真如灾祸所说，跟绝地天通的传说有关？那在她没有拿到跟绝地天通有关的东西之前，研究恐怕无法继续了吧？”
“算了先暂时放在一边，继续研究沟通虚空的方法好了，说不定还能触类旁通，在不使用原本方案的情况下开启黧门，说起来，灾祸不是还急着……诶，她想带回来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勒维耶愣在原地，回忆了很久，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灾祸想要从虚空中带回的人叫什么了。
他明明记得，灾祸跟他提过来着。
“难道，我真的老了，记忆力衰退了？”
————
离开神国雏形后，陆以北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前往聊斋酒馆，然后通过酒馆传送回了她和赵诃子在香巴拉城下榻的民宿附近。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胡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良久，他才回过神，“噌”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咬牙切齿地爆了一句粗口。
“王八蛋！这家伙到底把我的聊斋酒馆当什么地方了？小区一楼改建的小卖部吗？”
他冲着空气吼了一嗓子。
“下次再这样，我可要收费了！”
————
从聊斋酒馆的大门一步踏出，四周的景象骤然改换。陆以北重新站在那条偏僻无人的小巷里，举目朝着民宿的方向看去，眼瞳中带着一抹焦急。
赵诃子毕竟是第一次离开达瓦扎更，涉世未深。以她的性子，陆以北自然不可能就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香巴拉城。
保险起见，就算暂时离开，她也会留下四五十只纸蝉仙，在民宿附近预警。
当然，四五十只纸蝉仙，相较于陆以北平时使用的致死量纸蝉仙而言，并不算多。
这不是灾祸使用纸蝉仙的极限，这只是神国雏形不方便移动的情况下，她随身携带的预警用纸蝉仙的极限而已。
而就在刚才，她和勒维耶“亲切交流”的时候，那些留在民宿附近的纸蝉仙被触动了。
有一股疑似存在威胁的灵能波动，闯入了预警范围之中。
于是她第一时间就赶了回来。
————
夜幕下，高速穿行在香巴拉城街头的陆以北，宛如一只驾驭着黑暗低空飞行的飞鸟，飞快地掠过。
但很快，她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民宿附近的街道，似乎跟她离开时不一样了。
不对劲。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对劲。
路灯还亮着，地面还是灰色的水泥砖，路边的底商也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但又确实有某种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在断断续续地触动着她的灵觉。
那东西似乎没有什么威胁，也不邪恶，只是单纯的——腐朽。
像是即将寿终正寝之人那双被皱纹簇拥的浑浊眼睛。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你，带着对年轻人的慈爱，又时不时地闪过一些“要是我也能像她一样年轻就好了”、“别看她现在这么有活力，但以后也会像我一样衰老死亡”这类的情绪。
带着些许嫉妒与恶意，但却没有任何冒犯的举动。
陆以北展开灵觉，尝试着去寻找那股奇怪灵能波动的源头，却一无所获。
这时，她想起了张淮南提醒她低调行事的话。她决定不再去深究，继续往民宿赶。
片刻后，她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看向身旁已经关门歇业的沙县小吃。招牌老旧，卷帘门拉下来大半，门口摆着一盆绿萝。
以她的速度，从那条偏僻无人的小巷返回民宿，绝对不超过一分钟。
但现在，她已经狂奔了差不多十分钟，却依旧没有看见民宿的影子。
更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她没有遇见任何一位游客或是原住民。
而这家沙县小吃——陆以北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从这里经过了至少三次了。
也可能更多。
到底是多少次呢？她有些记不清了。
以陆以北那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正常情况下，对走过的街道景象，绝对不会出现“可能”、“大概”这种模糊的概念。除非，是受到了某种特殊的权能影响。
而想要影响到本就擅长蛊惑人心、制造幻想的魔女种怪谈——至少也得是A级以上的权能，还必须极端特化的那种才行。
但现在，她确实记不得路上的街景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不断穿过一条又一条完全不同的街道，但路上总是会经过同一家沙县小吃。
虽然记不清走过了一些什么地方，但她十分确认，自己看见的都是同一家沙县小吃。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一片是黄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旺铺转让”的启事，电话号码的最后四位是1145。
这算什么？沙县小吃怪谈？这种乱七八糟的怪谈制造的鬼打墙，也敢袭击天灾级？
香巴拉城这地方这么离谱的吗？
思索间，她下意识地给外套传去一个念头，紧接着外套便通过衣袖，熟练地将一枚炼金脏弹送到了她的手心。
鬼打墙什么的——直接开炸就完事儿了。方圆十里的墙都没有了，还怎么“打墙”？
然而，当那枚冰冷的炼金脏弹握在手中，陆以北却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算了，此一时，彼一时。”
在达瓦扎更炸山可能引不出什么关键人物来，但如果在香巴拉城炸街——那位守护者麾下的僧侣，只怕一分钟内就赶到现场，让她感受香巴拉城本地人的热情了吧？
反正那股灵能波动短暂触动预警的纸蝉仙后，就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赵诃子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
想到此处，陆以北调转方向，决定原路返回那条偏僻无人的小巷。
这一走，她又走了十多分钟。
四周依旧是完全陌生的街景。
十多分钟后，四周的景象终于出现了变化。
原本应该是偏僻小巷所在的地方，莫名出现了一株巨大的银杏树。
树叶在动。
但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
每一片叶子都在以不同的频率、不同的幅度、不同的方向独立运动。
有些在旋转，有些在上下跳动，有些在画圈。整棵树像一个巨大的、由上千个独立零件组成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
所有这些节奏叠加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像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在空旷的环境里诵经的声音，但经文的具体内容却听不清。
陆以北能够感觉到它——那是一种低频的振动。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骨头。
当她低头不再去看树叶的时候，振动消失了，只剩下正常的沙沙声。
就在振动声消失的瞬间，一座有着明显雪域风格的小寺庙，突兀地出现在了她前方。就在那株巨大的银杏树后面，门前蹲着三只风格明显与Z国其他地方不同的石狮子。
那些石狮子，毛发看上去格外旺盛，神态狰狞凶狠，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撕咬邪祟一样。
陆以北盯着那三只石狮子，沉默了两秒。
太怪了。谁家好人门口蹲三只石狮子的？石狮子不都是一公一母的吗？第三只是什么鬼？有牛？
她的视线突然停在了那只多出来的石狮子上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只狮子有些面熟。有鼻子有眼的，有些像是——刘半仙？
是巧合吗？文物撞脸熟人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呼救声。
“陆……北……救……”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以北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确定了，是巧合。刘半仙忙着满世界找女儿呢，哪有空在这种鬼地方cosplay石狮子？
如此想着，她便在那只“石狮子”绝望的目光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三步。
她又停下来。
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来。
白皙纤细的小手从后方轻轻搭在了石狮子的脑袋上。
一声叹息。
“哎，算了，毕竟有故人之姿，还是搬回去看看好了。”
她歪了歪头，一只手轻轻拍着石狮子的脑袋，眉头紧锁，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从寺庙门口搬走一只石狮子，顶多算是盗窃……应该不算搞事吧？”
她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就说是勒维耶让干的！”
“行，那咱们走着！先说好，你可不能突然活过来咬我，不然……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再死过去。”
说完，陆以北便一只手举起石狮子，扛在了肩上。
闻言，石狮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好像是在兴奋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