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28~ 按灾祸的规矩办!【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4/30 23:33:37 字数:5497
视线再度清晰的时候,陆以北看见了铺天盖地的大雪。
风裹着雪粒,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倾泻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座粮仓。
依稀可以辨认轮廓的达瓦扎更的山峰在雪幕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趴着的黑黢黢的巨兽。
山脚下有一间破旧的屋子。
木头墙壁上糊着黄泥,黄泥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布满裂纹的木板。
屋子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双手托着一个婴儿,满面愁容。
“孩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呢?”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老头子我……哎,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叹了口气,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用体温去暖那可怜的小东西。
————
刚才那是……赵诃子被赵晗捡到时的画面吗?陆以北疑惑地想。
双眼的特殊能力,是初代大梵的灵能波动触动的。为什么看到的却是赵诃子相关的过往呢?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她还没想明白,眼前的画面已经像被人翻了一页书,换了一副景象。
————
又是一年大雪封山。
一个面容黝黑、身子裹在破旧羊皮袄里的少年,驻足在达瓦扎更的山头。
他的羊皮袄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干瘦的躯干。
他沐浴着风雪,远远地眺望着山脚下那座小得可怜的、只有零星十几户人家的村子,眉头紧锁。
那座村子,是他长大的地方。
村子地处达瓦扎更周边,土地贫瘠,种不了太多庄稼,冻土太硬,犁都犁不动,撒下去的种子十颗里能活三四颗就不错了,只能靠着饲养牛羊为声,而一年到头卖的钱刚够买一年的口粮。
村民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现如今又遇上了十数年不遇的大雪,冻死了大量牛羊,来年肯定会饿死很多人。
他很想要为村民们做点什么。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到皮包骨头的双手,双眸一阵黯淡。
那双手太小了,骨节突出,皮肤发黄,指甲盖上有竖纹,手背上有一道被冻裂的、还没完全愈合的口子。
听收养他的老汉说,当年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要冻死了,或许正因如此,他自小就体弱多病,即便老汉悉心照料,他长大之后也比同龄人瘦弱很多。
别人家的孩子能在雪地里跑一天,他跑半个时辰就开始喘。
靠着这一双比同龄人还要瘦弱无力得多的双手,羸弱得多的身体,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想不明白。收养他的老汉,和村子里的村民,都是淳朴善良的人。
绝大多数人活了一辈子,都没干过哪怕一丁点的坏事。老汉舍不得吃的口粮总要分给他一半,邻居家的阿嬷会在冬日里给他缝一双新羊毛袜,村东头的大叔偶尔会偷偷塞给他一小块风干牦牛肉……
这样的一群人,为什么却总是要遭受苦难呢?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渴望自己拥有力量。
改变一切的力量。
而就在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像是在回应着他的念头那样,一扇仿佛由纯净光芒铸成的大门,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那门很大,大到像是把整座天空都框了进去。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像是有人在极近的地方点燃了一颗太阳。
察觉到身后伴随着大门开启照射而来的强光,少年愣愣地转过身。
那扇门就立在他身后,他的影子被拉得比整座山还长。
门后是什么?
他看不清。
那光太亮,亮到任何东西在它面前都只剩下轮廓。
那一刻,少年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一步步朝着大门走去。
穿越大门的瞬间,如阳光般炽烈的光芒穿透了少年的身体。
光从他的毛孔里渗进去,又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影子在地上,像是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延伸出去,然后分裂成了无数道轮廓不同的身影。
那些影子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盘腿像在打坐,有的昂首像在眺望。
然后,那些影子人立而起,在他的身边围成了一个圈,发出了声音。
那是温和的,来自漫长岁月之前的,谆谆教诲的声音。
那些声音告诉他,这世间的苦难总是恒定的,每三百多年便会达到顶峰,而从今天开始,拥有了力量的他,可以利用手中的力量,为深陷苦难之中的生灵做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少年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天空一片漆黑,像是什么活物张开了嘴,悬在头顶,随时会合拢。
风在嚎叫,雪在飞舞,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乱。
刚才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大梦。
梦里的那扇门、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影子……都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纱布,模模糊糊的,但梦中得到的“知识”和力量,却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知道了一些他从未学过的东西,关于这个世界如何运转,关于苦难。
他躺在雪地里看着天空,出神了半晌。
然后他站起身来,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微弱的光自他的身体涌出,像刚喝过热茶的人呼出的白气。
光芒所过之处,冰雪消融,草木复苏。
待到少年抵达山下村庄的时候,整个达瓦扎更已然是一副春意盎然的模样。
村民们从破旧的房屋里走出来,跪倒在他的身前,朝他磕头,叫他“神仙”,叫他“救苦救难的人”。
少年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那双他曾经觉得什么也握不住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皮肤皲裂发紫,生满了洞穿的伤痕。
那双手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手,更像是一具冻僵尸体的手。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使用那种力量。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别人。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深切地认识到了“苦难恒定”的含义——只要他使用那一份来自门后馈赠的力量帮助他人脱离苦难,他人的痛苦就会转移到他的身上。
每帮一个人,他身上就多一道伤。每救一个人,他体内就多一份痛。
那些痛苦不会消失,不会减轻,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从别人的身上,换到了他的身上。
然而,少年却并没有因此心生退意。
借助从门后获得的力量帮助达瓦扎更的村民们度过了难捱的冬天后,他辞别了将自己养大的老汉,走出了大山。
老汉站在村口送他,佝偻的背比去年更弯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更深了,手在空气里抓了抓,像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下山之后,少年去了很多地方,帮助了很多人。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找到那些最穷的、最苦的、最需要帮助的人,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闭着眼睛,把他们的痛苦一点一点地转移到自己身上。
一边帮助他人,他还一边打听,什么地方是身陷苦难之人最多的地方。
最后,他从一个难民的口中得知,刚刚从萨满王的统治中解脱、一片混乱的雪域高原,便是身陷苦难之人最多的地方。
那个难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散发着尸体的气味。
于是,他便去往了雪域高原,利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了很多人,在雪域高原最高的山峰上建立起了普陀洛迦宫,让普陀洛迦宫的光芒,洒满了雪域高原的每一个角落……
————
再看完初代大梵的这一段过往之后,陆以北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不得不说,抛开对现在的影响不谈,单是初代大梵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人心生敬佩。
她在了解到初代大梵的权能能力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既然有那份权能的话,就可以转移苦难,那是不是让别人更苦难一点,我就能更爽一点了呢?”
虽然她只是这样想,不一定会去做,但她总觉得,要换作绝大部分灵能力者或怪谈,在获得了那种权能之后,大概也会一天变祖国人,三天变祖宗人吧?
不是她阴暗,是人性本来就不值得考验。
更何况,灾祸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陆以北想着,眼前的画面再度改换。
————
初代大梵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面铜镜。
那铜镜很老了,镜面已经发乌,磨得光滑的地方还能照出人影。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少年了。
他的脸上爬满了皱纹,不是那种浅浅的、刻在皮肤表面的纹路,而是深深的、像是被人用刀子在脸上划出来的沟壑。
他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那些血丝一根一根的蠕动着,像一条条极其细小的虫子在眼球表面爬行。
他不时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咳完之后,嘴角总是会渗出夹杂着内脏碎屑的鲜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一百零八颗的时候,他抬起头。
镜子里的倒影对着他,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贪婪,有疯狂,像是在黑暗中潜伏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猎物的猛兽。
与那倒影对视了两秒钟,他勾了勾嘴角,自言自语道:“时间到了吗?”
说完,他便冲着门外轻呼了一声,“在外面等了很久了吧?进来吧。在传位于你之前,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
话音落下,一名面容青涩的僧侣走了进来,双手合十,冲着他恭敬地欠了欠身子。
紧接着画面再次转化,来到了一间佛殿之中。
佛殿很大,大到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光柱,每一道光柱里都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翻飞、旋转、沉浮。
身形枯槁的初代大梵坐在蒲团上,周围围满了僧侣。
有人在哭,有人在诵经,有人在低头不语,双手合十。
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呼吸。
然后,他的头缓缓垂下去。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像是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之前、把最后一点热量和颜色洒向大地那样。
光芒散尽只是,蒲团上只留下一颗晶莹剔透的舍利……
在光芒散尽的瞬间,陆以北视线里的画面再次变得混乱起来。
一片混乱的光影中,不知何人将一个婴儿放在了铺满大雪的废弃农舍之中。
那婴儿身上裹着一块破旧的布,脸冻得发紫,嘴唇发乌。
她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很小的,很弱的,像是在冬夜里苟延残喘的火苗,摇曳着。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有什么人来到了废弃农舍之中。
听见脚步声,婴儿睁开了眼睛。
陆以北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就是赵诃子的眼睛。
————
看过了初代大梵的过往后,陆以北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初代大梵所说的“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脑子里无数画面……赵诃子,赵晗,达瓦扎更,那扇门,那道光,那个在雪地里颤抖的婴儿。
好家伙,原来是这个意思吗?这可以算是某种轮回吗?那赵诃子岂不就是被内定的?
不是,你们这劳什子大梵之位,怎么也搞这种“萝卜坑”的违规操作?那我把她带来香巴拉城,岂不是罪过大了?陆以北想。
就在她思索之际,初代大梵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不想让她当大梵?”
“也不是不想……”陆以北面无表情道,“是让她自己选。”
“意思就是她有没有‘不选’的选择?不是被残魂淘汰,不是不符合标准,而是她自己不想干,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也不用被骂,不用被抓回来,不用一辈子活在‘我对不起那些人’的愧疚里。”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大约两秒。
“当然,那是之前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这层关系,所以说……你们是兄妹?父女?啧,有点乱啊。”
她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试图理清一条打结的毛线。
初代大梵摇头苦笑。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们只是同样被那扇门后的存在所眷顾的人而已。”
“至于你说的……让她有选择?当然可以。如果有人能够帮她承担的话。”
他顿了顿,抬手冲着陆以北轻轻一指。
“比如说,你。”
我?你在搞笑吗兄弟?陆以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进入这大殿的时候,我就观察过了。你能看见这殿中历代大梵的虚影,这说明你也有成为大梵的资格。”
他的目光落在陆以北脸上。
“要知道,历代候选人,只有与那些虚影心中所持的慈悲心产生共鸣,才能看见他们的虚影。而在看见他们的虚影后,经过他们的灌顶,便能成为大梵。”
陆以北沉默了。
慈悲心?啥意思啊?
你的意思是,毁灭世界的因素灾祸,是个心怀慈悲的好女孩儿?
你这什么眼神儿啊,别逗你陆姐笑了好吗?陆以北想。
不过,吐槽归吐槽,在暗戳戳吐槽的时候,
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成为大梵的条件之一,是与某一任大梵的残魂产生共鸣,进而窥见其虚影。
她定了定神,小声追问了一句。
“呃,劳烦问一下,您说的‘灌顶’是指……”
“就是将毕生的知识、意志、记忆,以及一部分源自于我的权能,传递到新一任的大梵体内。”初代大梵解释道,“就像当初我在门后经历的那样。”
“啊?这不会影响一个人的独立性吗?呃,简单来讲就是,脑子不会出问题吗?”陆以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话时语速突然快了起来,像是在说“你等等你这话不太对”。
“会有一点影响。”初代大梵淡淡道,“但这也是必要的牺牲不是吗?这样一来,他们能够更快地成长起来,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使用我的那份权能。”
陆以北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在我老家,那™叫夺舍,你知道吗?
啧,你这王八蛋,该不会也被达瓦扎更门后的什么脏东西给夺舍了吧?陆以北狠狠地想。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抬起头,直视初代大梵的双眼,面无表情道,“哦,那我明白了,所以说,你从一开始设计这整套东西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选’。”
“你只是让他们觉得有得选,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等到他们坐上大梵的法座了,受到了权能的影响,也就被动的‘心甘情愿’了,对吧?”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你在长时间的‘救苦救难’之中,受到权能腐化的影响,脑子出现了问题,所以在设计这套东西的时候,留下了巨大的缺陷和隐患,既然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好办?什么意思?”初代大梵察觉到陆以北的语气有些不对劲,皱眉问道。
“这还不好理解吗?”陆以北耸了耸肩,然后抬手一指自己的鼻尖道,“就是,按灾祸的规矩办的意思!”
闻言,初代大梵的面色一沉,“那就只能麻烦你在大梵选取仪式完成之前,先留在这里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陆以北沉吟了两秒钟过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那样,眼前微微一亮,然后一本正经问道,“那您看,这里还有不少空位,我坐哪里比较合适呢?”
虽然不知道初代大梵,把“按灾祸的规矩办”理解成了什么,但明显出现了偏差。
有句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那再想请她离开,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不是说,只要在这无边寺里,看见“大梵”,就能选取其中一个进行劳什灌顶吗?
假冒的大梵,应该也算大梵吧?
到时候,就由我来给赵诃子“灌顶”好了!
想到此处,陆以北看了一眼初代大梵。
更何况,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从达瓦扎更那扇门后面出来的家伙,那不得把有用的信息,全部套出来才行吗?
对象只是一缕残魂,我陆以北有的手段!
看着陆以北跃跃欲试的样子,已经做好准备动手的大梵,脑袋里冒出了一堆问号。
“???”
这不对吧?正常来讲,不是应该她全力突围,我尽力困住吗?
她怎么……
等等!她怎么朝我走过来了?
就在初代大梵愣神之际,陆以北已经走到他身边空着的蒲团上坐了下来,“我看你旁边这位置就挺不错的。”
初代大梵,“……”
(emmm,北北这边的剧情暂时完了,接下来几章就是虚无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