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67~ 生儿育女
作者：二流侦探 更新时间：2026/7/24 0:25:37 字数：3606
“老头子，你说……”
张丽华在凉亭里坐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
“等会儿回去，咱们到底怎么答复小罗？”
码头边的风把凉亭顶上的铁皮吹得轻轻震动，远处渔船的缆绳绷紧又松开，偶尔撞上船舷，发出空荡荡的闷响。
林建国坐在长椅另一头，腰背微微佝偻着。
他刚从海里被捞回来不久，脸色还泛着一层病态的白。
湿衣服虽已换下，头发却仍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胸口每起伏一下，被按过的肋骨就跟着隐隐作痛。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顾低头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凉亭脚边散落着几截烟灰，刚落下去，就被海风吹得四散。
关于要不要接受自己的儿子变成女儿这件事，确实不是几分钟就能想明白的。
所以罗少天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可真等周围安静下来，夫妻俩反而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建国深深吸了一口烟，眉头拧得像一团晒皱的苦瓜。
“啧，我他妈哪儿知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一个大活人出去上几天班，回来连儿子都不是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那小子进什么拂晓公司！”
说到这里，他越想越气，用力弹了下烟灰，
“我当初一听那个什么‘劳务派遣’，就觉得不靠谱。正经单位能起这种名字？你看看，现在好了吧，真给咱们整出事儿来了！”
张丽华本来就心烦，听见这话，火气也跟着上来了。
“现在知道怪公司了？当初我不是说过，让儿子就在当地找份工作，离家近，日子安稳一点就行。是你非说什么‘河南人就得往外闯’，留在老家没前途，年轻人不出去见世面就一辈子没出息。”
她越说越来劲，抬手在林建国胳膊上拍了一下，
“要不是你天天催，他能一声不吭跑到新海去？”
“你懂什么？”
林建国脖子一梗，
“我那话本来就没错。年轻人不出去闯，难道跟咱俩一样，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我哪知道他能……”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张丽华往凉亭外看了看。
罗少天和林雨站在远处的环海路边，没有靠近，显然是在等他们商量出结果。
“你倒是给个准话啊。小罗刚才说的那个……修改记忆，咱们到底接不接受？”
“凭什么接受？”
林建国立刻皱起眉，
“我们又没犯法。他们说删记忆就删记忆？脑子是咱们自己的，凭什么让他们动？”
“哎哟，你小点声！”
张丽华压着嗓子说道，
“你刚才又不是没看见。小罗拿枪的时候，砰、砰、砰，眼睛都不眨一下。警察来了还得听他的，后面那个穿黑衣服的，一口一个‘长官’。人家现在是国家特殊部门的人，管的都是那些……那些水鬼一样的东西。这种事情，哪由得了咱们说不愿意就不愿意？”
林建国沉默下来。
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像被烫醒似的抖了一下，慌忙将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唉……”
他抬手捂住脸，粗糙的掌心在面颊上用力搓了几下，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种……”
“你叹什么气？”
张丽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震得林建国捂着胸口直咳嗽，
“要说生，那也是老娘我生的！你除了动几下，然后在外面等着，出过什么力？”
“咳……你轻点，我这肋骨刚才差点让你按断。”
“少转移话题。到底怎么办？”
“我……我哪儿知道。”
林建国低下头，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事。我没法替她决定，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让我现在张口就说，以后把儿子当女儿……我说不出来。”
“切。”
张丽华斜了他一眼，
“磨磨唧唧的，哪儿像个男人？我看小雨那优柔寡断的性子，就是随了你。你们父子俩……”
她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改了口，
“你们父女俩，一个德行。”
林建国猛地转过头。
“不是，你现在已经叫上‘父女’了？”
“不然呢？”
张丽华摊开手，
“这还能叫父子吗？你没听刚才小罗说的？小雨现在连女人每个月那个……都有。”
“你的意思是……”
“对啊。”
张丽华忽然一拍巴掌，眼睛亮了些，
“既然身体已经彻底变成女人，那肯定能生孩子吧？”
“这能这么算吗？”
“怎么不能算？反正都是咱们家孩子生的。儿子生，女儿生，不都是生？”
她掰着手指，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
“你不一直惦记着什么传宗接代吗？她以后要是真能生个孩子，跟谁姓再商量呗，现在不都流行生俩孩子吗？一个随爸一个随妈，这样某种程度上，也算对得起你爸妈了吧？”
林建国嘴唇动了几下。
这逻辑听着离谱，可他一时竟找不到该从哪儿反驳。
过了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可是……哪个男人能看上那小子？”
张丽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这老头子是眼瞎了，还是刚才脑子进海水了？”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
“你自己看看，咱们小雨现在长得多俊俏。那皮肤，那眼睛，那小脸，跟个洋娃娃似的。小雪以前上学的时候，三天两头收到情书，我敢说，小雨要是现在去学校，收到的肯定比小雪还多。”
“但她以前毕竟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张丽华干脆地打断他，
“人家又不知道她以前是男的。她自己不说，咱们不说，谁能看出来？你刚才第一眼不也把她当小姑娘了吗？”
“嗯……”
林建国想起自己刚才甚至怀疑那孩子是林雪整容后的模样，表情更加尴尬，
“那倒也是。”
“而且，你这个榆木脑袋，大概根本没注意小罗刚才看小雨的眼神吧？”
“罗少天？”
林建国愣了愣，
“他怎么了？”
“怎么了？”
张丽华把声音拖得很长，脸上露出一种“男人果然靠不住”的嫌弃，
“他那副护犊子的样子，还不够明显吗？你刚才多说小雨一句，他脸都沉下来了。小雨一哭，他马上就把人抱住，手一直护着后脑勺，生怕咱们再说重一句似的。”
“你是说……”
林建国转头看向远处的俩人，一个猜测慢慢浮上来，
“他喜欢咱们儿……呃，小雨？”
“这还不明显？不喜欢能为她做这么多事？新海离大连多远？人家专门坐飞机过来，替咱们解决债务，还把那个张老板和手底下的人全处理了。”
“嗯……”
“再说了，小罗又不欠咱家的。他为什么这么上心？还不是因为小雨？帮咱们把债处理掉，让咱们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他跟小雨的事，咱们还能好意思拦着？”
“这……”
林建国张着嘴，半天没把后面的话接上，
“可他们两个以前不是朋友吗？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张丽华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给他听，
“小罗有学问，家里条件好，长得也精神。现在又进了国家的特殊部门，工作体面，办事还靠谱。最重要的是，他和小雨原本就是朋友，两个人知根知底。小雨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他全都清楚。”
她说到这里，认真看向丈夫，
“这样的男人都愿意接受小雨，你还想上哪儿找第二个？这不就是咱们女婿最好的人选吗？”
“不是，你这就叫上女婿了？”
林建国彻底无奈了，看着妻子那副越说越满意的样子，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挺乐见其成？”
“啧，你这是什么话？”
张丽华瞪了他一眼，
“我还不是为了孩子好？”
她的视线越过凉亭的柱子，落在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林雨正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蹭着地面。
海风掀起她的银发，她抬手按住，动作里还带着几分尚未适应的笨拙。
张丽华看了一会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想想，小雨这孩子长这么大，受了多少委屈。”
“以前是男人的时候，咱们总逼着她要有出息，逼她赚钱、买房、结婚，觉得男人没本事就是丢人。现在她变成女人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疼她，愿意替她挡事儿，还知道她所有的底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语气重新凶起来，
“多不容易啊……我跟你说，你以后也得把性子改改。别再拿你那套老标准要求孩子了。刚才没看见她都哭成什么样了吗？那么大的人了，在咱们面前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你还觉得她是在跟你犟嘴？”
林建国低头揉着眉心，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说道：
“你这话说得，好像从小到大，都是我一个人在给她压力似的。以前电话不是你打得最勤吗？谁家孩子考公务员了，谁家孩子结婚了，不都是你跟她说的？”
张丽华神情一滞，很快挺直了腰。
“那还不是因为你是一家之主？你的教育方针，我当然得配合。”
“胡说八道。”
林建国气笑了，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家里大事小事，哪件不是你拍板？”
“哎呀，行了行了！”
张丽华不耐烦地摆摆手，强行结束了这个对自己不利的话题，
“现在争这些有什么用？说来说去，最可行的办法不已经摆在眼前了吗？”
她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劈了一记手刀，像是替这个家做下了最终决策，
“让小雨和罗少天谈上。”
“她以后的生活有人照顾，咱们也不用担心她一个人怎么过，更不用去改什么记忆。两个难题，不就一起解决了吗？”
林建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感情的事，是你说谈就能谈的？”
“他们两个还用咱们撮合？”
张丽华嗤了一声，
“都抱成那样了，就差当着咱们的面亲嘴了。咱们点个头，顶多算顺水推舟。”
“这……真的能行吗？”
林建国还是迟疑。
“怎么不能行？难道你真想让我陪你一起去修改记忆？谁知道他们拿什么东西改？万一真要开脑壳，在脑子里装个机器，或者打一针把人打傻了怎么办？”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越说越觉得可怕，
“老娘可不陪你冒这个险。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记住的东西，说删就删？万一不小心把银行卡密码也删了呢？”
“嘶……”
林建国被她说得后颈发凉，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半晌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觉得有些事情或许注定无法回头了。
“行吧。”
“既然变不回来了，孩子也愿意这么过……”
他顿了顿，那个称呼在喉咙里磕绊了一下，才终于说出口，
“那就把小雨……当女儿养吧。”
张丽华看了他一眼。
“什么叫‘当女儿养’？”
“那你说怎么叫？”
“她现在本来就是咱们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