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沙之歌 Song of Sands
“我们曾是流浪者,跋涉在无尽的沙海和沙暴中。”
“水源远比鲜血珍贵。”
“…”
2910年 - 厄鲁沙漠深处
沙尘,漫天沙尘。
短短几缕阳光穿过沙尘,艰难地刺入沙海的深处,落在少年的眼瞳里。
他的眼瞳是浑浊的金色,此时已经微微上翻,眼白布满了血丝。
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少年听见了大喊声:
“…孩子…我的孩子…”
“…在太阳的注视下…”
“…走出去吧…”
“…乌伽恩…”
有什么黏稠的东西流入嘴巴,腥腥的,却是那么甜美。
少年只感觉有一股股热流涌入自己的体内,他闭上眼睛,迷离间似乎有金鸟在高歌。
等他再度苏醒时,只感觉自己被紧紧地护在怀中。
他抬起头,看见了母亲干瘪而枯槁的面容——直到死去,她都用自己的身体为少年筑起一堵抵挡风沙的墙壁,从未倒下。
“…”
少年没有流泪,眼泪是水分,是比鲜血还要珍惜的资源。
少年站起身,撕下了母亲头巾上的一小块布,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然后,他独自面对风沙,向着远方跋涉。
…
“我们曾是奴隶,苟活于铁刃与长鞭之下。”
“生命比沙土更卑劣。”
“…”
“啪!”
“啊啊啊啊啊!”
长鞭撕开男人的皮肤,血肉崩裂开来,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沙漠矿场的角落里,伽罗人肆意大笑着,用鞭子狠狠抽打着一名矿工。
露天矿场内,其余的矿工全部一言不发,默默地挥动着手上的石稿。
他们用尽全力在黄褐色的沙土间挖掘着,只为了找到一点黄金。
“呃啊啊啊!”
“啊啊啊啊…”
奴隶惨叫着,鲜血溅在砂石地面上,转眼间便被太阳烤干。
见奴隶没了动静,伽罗人守卫把他的尸体踢翻,然后从夺过他腰间的那个袋子。
他把那个袋子扯开,往手上倒了倒,只倒出了点点金沙。
“贱种,就这点货,也想要水?”
伽罗人守卫一脚踢在奴隶那已然破碎的头颅上,然后大笑着转身离去,和其他监工一同讨论今晚的消遣。
见守卫走了,几名奴隶悄悄地搁下手上的活,偷偷摸摸地走到死者的尸体旁,低下身子。
然后,便是一阵阵的吸水声。
“…”
矿场的角落里,乌伽恩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黄金之民为了黄金而死去。
自从他走出那场沙暴后,便与一个游牧部落汇合,然后一同赶往传说中的绿洲之国,“伽罗”。
谁知,当他们终于找到了绿洲,等待他们的却是沦为奴隶。
在他们到达绿洲时,身为绿洲之主的伽罗人热情地迎接了他们,并与游牧民的首领进行了沟通。
那些戴着大白头巾的商人们一边捋着胡子,一边与游牧民的首领签好合同,随后便用骆驼载着黄金之民中身材姣好的女人离去。
至于乌伽恩这样的强壮男性,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便被成批地运向沙漠中的矿场,残忍地将黄金之民当作寻找黄金的工具。
直到他听见那些监工喝酒时的谈笑,这才意识到,这一切在千年间从未改变过。
如今,乌伽恩已经在矿场中工作了五个年头了。
他目睹同类相残,黄金的子民自相残杀,只为了将金沙据为己有,以换得更多的水源。
他目睹异族侵害,那些伽罗人监工把力尽的奴隶当作玩物,用鞭子和剑刃撕碎他们的身躯。
少年用黄金色的瞳孔注视着这一切,他沉默寡言,可眼瞳中却逐渐酝酿出了金色的流沙。
看着那些奴隶吞噬倒下的同类,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藏好了兜中的石制小刀。
…
“我们曾是逃亡者,藏匿于铁蹄与弓箭无法触及的阴影中。”
“恐惧比黑夜更残酷。”
“…”
“领袖!”
乌伽恩抬起头,只见一名亲卫冲了进来,令他书桌上的蜡烛不定地闪了几下。
“伽罗人来了!”
“…”
乌伽恩点了点头,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从一旁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弯刃长剑,示意卫兵与自己一同出去。
拨开帐篷,映入眼帘的是混乱的营地,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燃起了火焰,伴随着铁蹄的脚步声。
听着熟悉的声音,乌伽恩的表情一点也没变,他摸了摸束在手上的布料,转头对一旁的亲卫说道:
“你带着蛇牙团前去迎击,通知其他人与我一同向着沙漠深处撤退。”
“可是,再往深处的话,水就…”亲卫有些茫然。
乌伽恩的表情如石头般坚硬:
“『黄金日轮』将会指引你我,去吧。”
他拍了拍守卫的肩膀,事实上,自从他五年前掀起金矿中的叛乱后,他就对无数人说出过类似的话。
那一次,他以『黄金日轮』的名义在洞窟里宣告,成功地动员了一大批奴隶,高喊着黄金的名号掀起叛乱。
他们杀死了金矿的所有守卫,找到了正巧来此地收取俸禄的那名商人,将他的尸体挂在商路旁的路标上。
那之后,他便一直在逃亡——新伽罗的骑兵不断追逐着他的足迹,他只能不断逃跑,时不时就解放一处沙漠深处的金矿,同时靠劫掠商路来扩大规模。
然而,这一切都在今年春初结束了,新伽罗的国王亲自颁布法令,将“黄金之民”列为邪恶的民族,并且大规模进军沙漠。
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五次撤退了,乌伽恩的反抗军即将被逼进沙漠的最深处,那里是无人涉足的恶土,就连黄金之民最古老的地图上也从未记载那片区域。
“…”
目送着亲卫带着一群士兵走向远方,乌伽恩金色的眼瞳中又一次流动起了金沙。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下的人与他一同朝着沙漠深处撤离。
随着战事,似乎连夜晚的风都染上了火星,乌伽恩骑着骆驼,带着队伍在沙海上前行着。
黑夜里的沙漠在风的作用下不断流动着,像是“海洋”——乌伽恩在收缴到的伽罗卷轴中知晓了这个名称,听说那是由水构成的沙漠,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天际。
第一次听到“海”这样的事物时,乌伽恩认为是伽罗人编造出的谎言——如果水真的可以无穷无尽,那他们又何须挨渴?
可随着他从那些被俘虏的伽罗人口中知道的越来越多,他竟真相信了在沙漠的尽头有着名为大海的事物——广阔无边,像是一场湛蓝的梦境。
在黑夜的沙漠中跋涉着,乌伽恩突然对海产生了无穷无尽的渴望。
如果他真能找到大海,那黄金之民不就不需要在饥渴中度日了吗?
虽说伽罗人说过“海水是无法饮用的”,但乌伽恩只当那是他们劝导他不去寻找大海的谎言。
只有得到了,才能知道真假。
“…”
就在乌伽恩思考时,一阵剧痛突然从肩膀传来。
他摔下骆驼,随之而来的便是亮剑的声音与战吼,还有铁蹄踏过沙地的声音。
行踪被暴露了,显而易见。
乌伽恩站起身,拔掉扎入血肉的弓矢,抽出长长的弯刀。
他看准了两头铁骑朝着自己冲来,纵身跃起,挥动长刀。
寒光闪烁,两颗头颅落在地上,铁蹄嘶鸣。
乌伽恩转身投入了战斗,可敌人却是越来越多,他们逐渐寡不敌众。
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伽罗士兵将长矛扎入求饶女人的胸脯,大笑着踩爆投降者的脑袋,像是对待卑劣的蠹虫。
乌伽恩僵硬地挥动着手上的弯刀,他感觉整个世界距离他越来越远,灵魂似乎随着鲜血的外溢而逐渐被抽离。
就在他倒下之前,一场沙暴从天边袭来,卷过沙海——
“轰隆隆——”
狂躁的沙尘遮蔽了一切,将整个沙丘都染成土黄色。
趁着这个机会,乌伽恩跳上骆驼,没命地朝着沙漠深处逃亡。
沙尘如刀般在他的脸上割出血痕,淹没他的口鼻,令他呼吸困难。
可他只是抓着手上的那一缕破布,俯身趴在骆驼背上,嘴唇咬得死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后,中箭的骆驼倒地死去,乌伽恩便从骆驼的尸骸上爬起来,没命地朝着沙漠的深处奔跑。
跑啊跑啊,跑到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跑到他摔倒在地。
被沙海淹没之时,他的彷佛又回到了那个夺走母亲的沙尘暴中,无助地将生命交给母性与黄沙。
…
随着乌伽恩逐渐苏醒,他的视线被金光浸染。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趴在沙土中,可沙子并不炙热,而是凉凉的,为他的皮肤降温。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伸手遮住刺入眼眸的金光,用舌头舔了舔因缺水而开裂的嘴唇,努力平稳自己的身躯。
等他适应了强光后,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沙丘之上,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沙海盆地。
而在那金色的沙海之上,正斜躺着半颗巨大的头颅。
“…!”
乌伽恩的眼眸突然远睁,在与那颗头颅空洞的眼眶对视时,他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一瞬间,似乎有无穷无尽的信息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那具遗骸的全貌:头颅形似猛禽,骸骨表面的质地如古铜,身后的脊骨却像是某种大型哺乳动物,一根根骨刺如山峰般刺穿沙海。一只形似雄鹰的巨大骨翼从沙海中拔地而起,一直延伸到一侧的山脉之上,落在了峰顶。
然后,他又一下子看清了骸骨的全部细节——眼窝之上布满花纹与符号,像是古老卷轴上的祭祀语言…不!应当说那些祭祀语言就来自于这样伟大的生物的骸骨之上。那如利剑般的鹰喙半沉于沙海,另一半则是横躺于烈阳之下,风沙流经时被割开裂隙,像是一柄直面风暴的利剑。
所有信息一同在乌伽恩的脑海中爆炸,等他回过神来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他一屁股摔倒在沙堆上,踉踉跄跄地后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黄金之民在沙漠中游牧了千年,各个部落对那个存在的描绘虽然不是完全相同,却也总是指向同一个存在。
最初的『伊』,『太阳神』,『黄金日轮』,祂有无数个不同的名讳,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祂是黄金之民的守护神。
可祂已经躺在沙漠深处的禁忌盆地中,骨骸与风沙作伴,空洞的眼眶似乎在述说上万年的神代的黑暗。
祂死了。
神已经死了。
谁来庇护?
“…”
乌伽恩在沙地上退后了很久,正当他的意识被疯癫所浸染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映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在漫天沙尘中护住他的一具枯槁人形。
“…”
乌伽恩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他在沙丘之上起身,茫然地看向盆地中的神骸,眼眸却不再闪烁。
他回想起了矿场,回想起了囚笼,又回想起了烧遍营地的战火。
铁刃与长鞭已经够多了。
“我来庇护。”
乌伽恩站起身,迈着颠簸的步伐,缓缓地走向盆地。
金色的沙尘再起,淹没了他的身躯,淹没了神的骸骨。
…
“我们曾是革命者,把沙土中的金尘掀起,化作一场风暴。”
“太阳注视着我们所有人。”
“…”
2934年 - 伽罗
“陛下!他们来了,他们啊啊啊啊啊啊!!”
护卫跌跌撞撞地爬上空中花园最高的台阶,可话音未落,喉咙就被仿佛具备生命的流沙刺穿,鲜血溅射在红地毯上。
伽罗人的国王猛然从王座上坐起,一旁的护卫们也纷纷起身,面对着台阶。
在他们的注视下,乌伽恩缓缓地从台阶的边缘出现,身上的黄色长袍被高处的狂风吹起,在风中荡漾着。
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拿,身上也没有覆盖甲胄,仅有手腕上缠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手巾。
可他眼瞳中的金光却让高台上的所有人逼退三舍,包括那位不可一世的国王。
此时此刻,在乌伽恩的身后,伽罗王国正在战火中战栗着——来自沙漠的雄军撕碎了城防,杀进了这座绿洲之城,在街道上散播着死亡。
这一切都是从十年前开始的,自从名为乌伽恩·图卡坎基恩的恶魔从沙漠深处归来之后,他便用那禁忌的力量在沙漠上不断掀起革命,最终将无数个部落统御在一起,形成了规模极大的一支军队。
这支黄金之军占领了伽罗王国在沙漠上的所有小型聚落,对绿洲形成了包围之势。
靠着丰厚的国力,伽罗王国坚持了十年之久,可在所有商路都被切断的情况下,伽罗王国渐渐显露出颓势。
最终,战争一触即发,黄色的太阳旗跨过围墙,插在了绿洲的国土上。
这一切,都是从眼前的这位男人开始的。
“…”
乌伽恩注视着眼前的国王,注视着缠绕在他身体上的金色首饰。
那便是一切罪恶的源头,对黄金的渴望令他丢失了人性,正是因为他,黄金之民才会在黄土中挣扎了千年。
只为了将黄金汇聚到伽罗人的手上,黄金之民因黄金而沉沦于沙土间。
“乌伽恩·图卡坎基恩,”国王的声音颤抖着,“我们可以谈判。”
乌伽恩没有说话,他金色的瞳孔中流动着金沙,如今已经酝酿成了一场风暴。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国王大吼一声道:
“那就与我决斗吧!我的名号是——”
下一秒,金色流沙刺穿了国王的胸膛,鲜血溅在王座上。
侍女的尖叫声,守卫的怒吼声,国王的跪地声,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竟与空中花园高处的风一同构建起一首充满沙漠风情的舞曲。
在那节奏热烈的舞曲中,乌伽恩低声唱出旋律,金沙凭空涌出,缭绕在他古铜色的身躯周围。
眼神一动,那些金沙便如利刃般刺出,刺穿铁卫的胸口。
双足一蹬,他的手上凝聚出金色利爪,撕开了铁卫的喉咙。
在这曲金色沙暴的狂想曲中,乌伽恩正如那风暴中心的舞者,一边歌唱,一边将敌人的鲜血洒在华贵的地毯上。
许久,曲散,唯有来自沙漠的男人还站在地毯上,傲然注视着倒在王座前的国王。
他在国王的面前蹲下身,用流沙般沙哑的嗓音嘶嘶道:
“我不在乎你的名讳,你只需要去死。”
说完,将国王头顶的金色王国拽了下来,然后一脚将他的身体踹开。
随后,乌伽恩转过身,坐上王座。
空中花园是整座城市的最高处,从这里向外面眺望,可以直接看见碧蓝色的大海。
看着大海上的波涛,乌伽恩的嘴角渐渐弯出一个弧度。
“…”
一阵阵脚步声传来,随后,一群身披黄袍的士兵冲上了高台。
为首的是一名亲卫打扮的少年,他登上台阶,看见坐在王座上的乌伽恩,立刻跑到他的跟前,单膝跪地。
“哥哥,”奥斯丁喜极而泣,“我们…终于走出了沙漠。”
乌伽恩缓缓地点头,眼前的少年是他从神所归来后收的义弟,跟着他征战了十年,已然是他的心腹。
“奥斯丁,”乌伽恩喃喃道,“黄金和绿洲,如今是我们的了。”
新伽罗的高处,狂风呼啸,卷起金色沙尘。
…
“我们曾经为了黄金而出卖灵魂,现在我们用黄金来装饰我们的身体。”
“伸手,触碰遥远的彼方。”
“…”
3154年 - 新伽罗
空中花园的最高处,『黄金王』乌伽恩·图卡坎基恩从王座之上起身,眺望大海。
他想起了百年之前沙漠中的往事,那些故事大多早已被风沙遮盖,再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可能。
如今,他的面孔也已被黄金面具遮盖,唯有那双金色眼瞳中一如既往地闪烁着风暴与流沙,从未停歇。
“…”
乌伽恩的目光望向遥远的间海,在间海的彼岸,学城阿卡德米中正酝酿着新世界的种子。
他的义弟奥斯丁如今深处牢狱之中,可在他离开之前,却已为黄金之民踏出了从未有人敢于踏出的一步。
乌伽恩踱步至台阶边缘,注视着大海上的舰队——现如今,帝国的舰队如鲨群般遍布于大海之上,面朝彼岸。
黄金之民已经征服了沙漠,如今,他们要征服大海。
从这片大陆间狭中的间海,到大地彼端的星海。
唯有黄金是一切的真理——真正的黄金,而非虚假的金色星光。
“…”
面对着金色的星空,『黄金王』张开双臂。
这么多年后,他又一次用流沙般的嗓音吟出旋律,唱起了沙之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