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搁浅之鱼 Stranded fish
厄鲁沙漠深处。
“嗡嗡嗡…”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石门朝着两旁移动开来。
一束微光照进黑暗的甬道,细碎的灰尘飘浮在空中,在不定的光线中摇曳着。
『海洋执政官』阿麦赫德·图特站在甬道的门口,目光如炬。
“停在这里等我。”他对身后的人吩咐道。
就在今天上午,那个破营地里的女主人终于从梦魇症中苏醒了过来,并被第一时间带到了阿麦赫德面前。
在阿麦赫德的一些手段之下,她坦白了『大贤者』的位置。
得知那个位置后,阿麦赫德第一时间便带上自己的卫兵,穿过厄鲁沙漠。
炙烈的风沙吹拂着他的面孔,他用兜帽和面纱将自己全副武装,却依旧无法逃过风沙的侵扰。
那风沙彷佛带着魔力,宛若刀刃般狠狠地扎在阿麦赫德外露的面孔上,像是某种责罚。
对于一个远离沙漠的黄金之民而言,沙漠的拒绝便是耻辱。
阿麦赫德已经很久没有深入过沙漠深处了,百年前,他曾与『黄金王』一同征战在黄沙中,一个接着一个瓦解伽罗人的据点。
在那位王者从沙漠深处的『日出地』归来之时,他是第一批迎接他的人。
他至今都记得乌伽恩·图卡坎基恩那双彷佛藏着神鸟光辉的眸子:他是那么神圣,彷佛在那一刻便已经成为了太阳本身。
还有那位和他一同离开神所的高大随从——现如今,那位随从被称为『至高赞颂者』,是侍奉神明的仆人。
那一刻的阿麦赫德激动得跪倒在地,他在风沙中双目圆瞪,欣喜于黄金的血脉终于被太阳所点亮。
可现在,他受不了风沙了。
是什么抹杀了他对风沙的抗性?
是海风?还是文明?
“…”
行走于古老的甬道中,阿麦赫德举着魔杖,点点火焰浮现于他的身边,为他照亮前方的黑暗。
他走啊走,走在古老的回忆里,走在被遗弃的愿景中。
终于,他走到了一扇门前。
阿麦赫德推开了那扇门,进入了门后那间破破烂烂的小屋。
然后,他在房间正中心的书桌后看见了『大贤者』托特·易卜拉欣。
昔日的睿智已经从他的眼神中淡去,身穿白袍的老人正歪着脑袋,一边在笔记本上书写着,一边时不时地擦去从嘴角滴落的口水。
这副难看的模样令阿麦赫德嘴角微微扭曲,他径直走至桌子前方,开口道:
“托特·易卜拉欣,我需要你支持我在『神选会议』上的决策。”
“决…决策…?”托特音调古怪地开口,“我在…创造伟业…”
阿麦赫德皱起眉头:伟业?躲在沙漠深处的黑暗小屋里,流着口水书写那堆破字,又如何创造伟业?
“你在做什么?”阿麦赫德突然好奇。
“我在…带来…奇迹…”托特喃喃道。
“别再跟我废话了,告诉我你在这里的工作是什么。”阿麦赫德冷冷地说道。
“我在…让…愿景成真…”
托特抬起头,古怪地对着阿麦赫德笑了笑。
在他的眼瞳深处,彷佛有黑光在涌动。
阿麦赫德突然感到一阵不耐烦,他正准备上前用上一些手段,却突然感觉心脏一紧——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再问了。
在黑暗甬道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
注视…掌控…
…撕碎!
“…!”
阿麦赫德猛地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甬道的门口。
“执政官阁下?你没事吧?”
阿麦赫德猛地转过头,发现自己带来的随从正满脸关切地注视着他。
“我…什么时候出来的?”
随从的脸上闪过困惑的神色,说道:
“您…还没进去呢?”
没进去…?阿麦赫德转头望向前方的黑暗,面孔上的血色一点点淡去。
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上正握着什么东西。
抬手一看,发现那是一枚徽章——
——『神选者』的徽章。
在『神选议会』中,所有身居花园高位的人都被称为『神选者』,拥有提出自己主张的权力。
而在一位神选者提出主张之后,剩余的神选者需要朝着会场中间的花篮中丢出自己的徽章,表明自身立场。
超过半数,便通过。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神选者都是平等的——大多数情况下,神选者会按照地位高低来决定投掷徽章的顺序,而至少半数以上的神选者会跟随地位较高的人做出同样的抉择。
比如『大贤者』托特·易卜拉欣。
得到了他的徽章,便意味着得到了半数以上的支持。
“…”
阿麦赫德默默地将徽章收了起来,旋即转过身:
“走吧,我们已经得到了我们所需要的。”
“长官,我们得到了什么?”
“踏上巨浪的船票。”
阿麦赫德说完,拉上兜帽和面巾,准备赶往回程之路。
在洞窟的门口,炙热的风沙扑面而来,令他微微眯起眼睛。
突然间,就像是心口突然涌出一阵冲动,阿麦赫德站在了原地。
他犹豫了一下,旋即揭开自己的面巾,脱下兜帽。
炙热的沙漠风暴又一次洗礼起了他的面部,他任由那刺痛感在脸上反复刺激着自己,张开了双臂。
“沙漠啊…原谅你的游子吧…我将前往彼岸…”
…
“什么?你说阿麦赫德找到大贤者了?”
鲁夫先生宅邸的厨房里,星沫差点没停住切菜的刀,险些切到自己的手指。
“别慌张啦,小心切到手。”一旁围观的奥萝菈毫不在意地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星沫喃喃道,“如果阿麦赫德得到了『大贤者』的支持,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要通过那个什么会议…重新开始造铁甲舰啦?”
“『神选会议』,”奥萝菈叉腰,“也可以叫『咱选会议』。”
“要是铁甲舰队扩充的话,战争就不可避免了…”星沫喃喃道,“啊…天哪…”
“小圣女,你好着急喔,”奥萝菈嘀咕着,“冷静一下啦。”
“我倒是想要冷静,但是我们都这么多天没有进展了…”星沫叹了口气。
是的,自从星沫和奥萝菈将『构筑师』伊西丝·爱勒贝拉从无穷无尽的梦魇中解放,已经过去了五天。
在这五天内,星沫花费了很多时间调查,想要找到关于『大贤者』的线索。
根据伊西丝的情报,那位在聪慧院有着最高地位的智者计划着在『空中花园』的基座上制造出一个『超弦法阵』,并且这个计划现在就在进行中。
这将会是帝国人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涉及到『黄金王』对学城的企图。
然而,线索就在这里中断了。
不论星沫如何尝试,她都没有再榨出一点点有用的信息。
她和奥萝菈甚至乔装打扮着潜入了一次聪慧堂,想从里面找到一些『大贤者』的资料什么的,却最终无功而返。
关于『大贤者』托特·易卜拉欣的一切似乎都被彻底封锁,宛若环城的墙壁般立在眼前,让星沫无计可施。
这也是为什么她听见阿麦赫德取得进展后一阵慌乱:大脑双线要不够用啦!
“呜…好麻烦啊…”小星沫委屈地伸展了一下,“真相就不能自己跳到我面前来嘛?”
“真相会不会跳过来咱不知道,”奥萝菈指了指砧板,“但是咱觉得,你再不动刀子的话,螃蟹就要跳到你跟前来咯。”
星沫转头一看,只见她今天早上从码头买来的螃蟹正在悄咪咪地试着逃离,六条腿“嘎巴嘎巴”地动着。
在感受到星沫的视线后,螃蟹抬起头,一阵惊恐。
“…”
星沫面无表情地举起菜刀,寒光闪烁。
“…”
两分钟后,螃蟹已经被拆好了,充足的蟹膏被摆放在一个小碗中,看起来十分美味。
“…我对海鲜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星沫将菜刀放在一旁。
“欸~怎么这样,咱家小白灵多么可爱呀?”奥萝菈眨巴着眼睛。
“要怪就怪阿麦赫德吧,”星沫叹了口气,“本来我们就足够忙了,他还在给我们找事。”
“那要不,干掉他?”奥萝菈淡淡地说道。
“你说话的语气就仿佛我们是邪恶组织一样…”星沫汗颜。
“哎呀,咱们本来就是邪恶组织嘛,邪神教会欸?”奥萝菈歪了歪脑袋,“不觉得很刺激嘛?当坏人的感觉?”
“好咯好咯,刺激小猫。”星沫叹了口气。
虽说奥萝菈似乎是极端了亿点,但星沫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似乎就是现在最合理的一种解决方案。
只要阿麦赫德·图特能被消灭掉,帝国对学城的海上战争就会被拖延一段时间。
虽然不知道『黄金王』的计划是什么,但从之前的种种情况看来,至少『黄金王』的确不指望着从大海上进攻学城。
因此,星沫才更需要将这点欲燃的火苗给抹杀在摇篮之中。
“总之,今天吃完饭后先去找鲁夫先生聊一些事情,”星沫伸了个懒腰,“他最近总是往外跑,忙成这样,都没怎么和他聊过。”
“然后,我们下午去伊西丝小姐的城堡,她约我们去喝下午茶来着。”
“不着急不着急,”奥萝菈原地跳了两下,“先做饭!先做饭!”
“好嘞~”
星沫用毛巾擦了擦手,揉了揉奥萝菈的小脑袋,然后继续开始处理食材。
今天要做的菜,是荷香糯米蒸膏蟹!
将螃蟹处理完毕后,星沫轻轻地用魔杖在空中一点,炉灶上顿时窜起火焰。
首先,将提前切碎五花肉丢入锅中,用锅铲翻炒至出油。
接着,加入一些鱿鱼丝和香菇粒,作为提香的食材。
等到锅中的乱炖都泛起了金黄的色泽,星沫又加入一些提前切好的生姜末和猪油,反复地翻炒。
什么?你问是谁一直在处理食材?当然是乖巧的邪神大人了!
在星沫掌控火候时,穿上了小围裙的奥萝菈在旁边用菜刀剁剁剁剁剁剁,将材料切成十分均匀的碎块。
星沫不得不承认,作为才学习厨艺一个多月的人,奥萝菈的刀工已经十分不错。被她切碎的五花肉粒规规整整的,简直就像是用机器切的一样。
“咱的刀,会切碎你!”奥萝菈一边切,一边嚷嚷道。
听着吵吵闹闹的奥萝菈,星沫微微一笑,然后将锅铲放在旁边。
她拿起提前泡了两个小时的糯米,一股脑地倒进锅中,一同翻炒了起来。
翻炒的作用是将食材的香气渗入糯米当中,这样之后蒸糯米时会更加入味,味道更鲜美。
同时,星沫撒了些许生抽在糯米上,为它上些色,令人食欲倍增。
等到食材翻炒入味之后,星沫在上面撒了些许香油,旋即出锅——
“哇!这也太香了吧!”奥萝菈在一旁惊叹。
“放轻松,还没开始呢。”星沫轻笑。
她将炒出来的糯米饭放进一个盘子里,然后塞入蒸箱里,蒸了起来。
“把荷叶洗干净,然后扑在蒸笼底部。”星沫指挥奥萝菈。
“啊?荷叶是拿来做这个的吗?”奥萝菈嘀咕着,将从市场上采购的新鲜荷叶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她还以为是拿来扇风的呢。
“荷叶可以在蒸的过程中给食材增香,”星沫眨了眨眼,“这可是言夏人的智慧。”
“哦,咱听你的~”
奥萝菈乖巧地把荷叶放在古铜色的水龙头下,冲洗了一会儿。
冲干净后,她把荷叶小心翼翼地扑在了一个蒸笼的底部。
半小时后,星沫将蒸好的糯米饭从蒸箱中取出,然后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将色泽深黄的糯米饭放在荷叶上。
等到糯米饭将蒸笼铺满,星沫将先前处理好的螃蟹甲壳摆在糯米的顶部,然后将蟹膏一股脑地倒在甲壳上。
“再蒸十分钟。”星沫将蒸笼盖好,直接塞进了蒸箱里。
等待的时候,奥萝菈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小圣女,你对伊西丝小姐决定走出城堡怎么看?”
『构筑师』伊西丝·爱勒贝拉在前天重新向整个新伽罗诗坛公布了自己的回归,并且在城里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很显然,她就如同她话中所说的一般,决定和自己的命运正面交锋。
面对奥萝菈的问题,星沫沉思了一下,旋即说道:
“我觉得是正确的选择,她苏醒的事情迟早会被人发现,那座古堡藏不住她。”
“这种时候,向外界公开宣称自己的状态,反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手段。”
听到星沫这么说,奥萝菈用手指微微点了点嘴尖:
“嗯…可感觉还是很危险欸?虽说她知道了咱的尊名,但如果是『至高赞颂者』要找上她,就算是咱也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出手的。”
“她说她有属于她的办法,并保证了就算失手也不会牵扯到我们。”
星沫轻笑:
“总之,既然我们今天下午就要去她的城堡,那很快会知道她的具体做法了。”
“感觉她真的属于雷厉风行的那一类欸~”奥萝菈嘀咕,“一苏醒就立刻行动了起来,毫不拖泥带水的。”
“或许在黑暗中下坠的那些时光里,她一直都在成长吧。”星沫喃喃道。
“喔~螃蟹该出炉了。”奥萝菈一指蒸箱。
“就你算得准,小贪吃鬼。”
星沫走到蒸箱旁,将那一笼荷香糯米蒸蟹给取了出来,直接拿到了餐厅的桌上。
揭开蒸笼,蟹膏与荷叶交织的香气喷涌而出,伴随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肉香。
各种各样的响起混合在一起,令奥萝菈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这谁不迷糊…”奥萝菈摇晃着脑袋。
“看起来掌控得不错,”星沫点了点头,“嗯…来,帮我尝一口。”
星沫用勺子舀起一口糯米饭,吹了吹,伸到奥萝菈的嘴巴前。
奥萝菈“嗷呜”一口就把糯米饭给包掉,咀嚼了一下,眼瞳中的爱心突然开始狂跳:
“好吃!!”她惊呼。
“先吃糯米,再吃螃蟹,”星沫又用勺子舀了些许蟹膏,“来,再试试看这个。”
这次,还没等星沫把手伸过去,奥萝菈就“嗷呜”一口咬了过来,直接将蟹膏吞掉。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看起来好吃得快要疯掉了!
看着她幸福的模样,星沫的脸上不禁泛起笑容。
不得不说,作为厨子,看着别人吃自己做的饭时露出幸福的表情,自己也会随之感到幸福。
更别提,吃饭的人是这只可爱的小猫了。
星沫用勺子给自己舀了一口饭,闭上眼睛。
糯米被蒸得烂烂的,几乎是一抿就化开,汁水渗得很彻底。
她又尝了一口蟹膏,顿时感觉海鲜的香气渗入鼻腔,令人幸福感倍增。
“好,开始吃饭吧!”
星沫将糯米饭舀进两个小碗里,两人在桌边坐下,开始享用起了这顿味道极佳的美味佳肴。
不得不说,新伽罗的海鲜要比学城便宜太多了,采购起来十分方便,食材的品质也大多都是上乘。
跑开战争的阴影不谈,这座城市还是十分美好的。
就是可惜要打仗。
看这奥萝菈“叭叭叭”地疯狂干翻,星沫怜爱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脖子:
“吃慢点,别噎着了,又没人和你抢。”
她望向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盛,鲁夫先生的庄园里一片鸟语花香。
“等会儿打包一些去给艾丽娅和比安卡吃吧,好好犒劳一下努力的小家伙们。”
星沫伸了个懒腰,旋即开始狂炫碗中饭菜。
…
伊西丝已经很久没有回到『空中花园』了。
事实上,真正意义上的“她”并没有来到过空中花园,曾经出入这栋宏伟建筑的人称不上是她,而是那个『人偶』。
可当她被守卫放行、一步步地登上花园的台阶时,那种弥漫而来的熟悉感却又令她无法将自己浑浑噩噩的那些岁月分割出去。
那就是她,另一个她。
或许是一个失意的她,或许是一个拥抱天赋的她,或许是一个令她不齿的她。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伊西丝小姐,很高兴看见你最终康复。”
在花园巨构内的一间小屋里,神选大臣扎鲁恩接见了伊西丝。
他身穿由华丽的白色丝绸织成的宽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披着白布的一尊石像,小小的眼瞳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我沉睡了很久,”伊西丝对扎鲁恩微微点头,“而我的回忆告诉我,我们曾经…认识。”
“确切地说,我认识的并不是您,”扎鲁恩微笑,“而是…『人偶』。”
“看来您知道我的秘密。”伊西丝微微点头。
扎鲁恩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准备给伊西丝也倒茶时,他突然一愣,旋即微笑:
“抱歉,我忘记你已经不需要进食了。”
“你的立场与『至高赞颂者』相反,”伊西丝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你帮助我。”
“相反?不不,我相信,『空中花园』里的所有人,都是为帝国着想的。”
扎鲁恩端起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然而,很遗憾的是,帝皇近些年所行走的道路,正在让绿洲之国逐渐划入间海的波涛。”
“如果和学城开战,两岸皆会生灵涂炭,”伊西丝说道,“您知道梅林的能耐,即便学城陷落,新伽罗也一定会遭到报复式打击。”
“的确啊,梅林是个能人…”扎鲁恩点了点头。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从高空望向新伽罗的繁华景色。
“我们经历了风沙的淬炼,并最终在绿洲里找到了文明…”
扎鲁恩转头望向伊西丝:
“曾经,战争是我们唯一的语言,我们用它谱写长诗,直到篇尾才找到了优于它的表达方式。”
“文字的力量是伟大的,没有言语无法化解的冲突,”伊西丝坚定地说道,“诗人们的吟诵应当是为了和平,而不是战争。”
扎鲁恩的目光微微闪动:
“看来,你察觉到了莱特斯·阿哥蒙特身上的事。”
“那些受到污染的诗歌,它们的意义是什么?”伊西丝说道。
作为诗人,她难以接受诗歌被当作污染的源泉,化为战争武器的一部分。
诗人们是大街小巷的精灵,而非教唆战争的恶魔。
“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扎鲁恩摇了摇头,“应当说,除了那个铁面胡狼之外,没有人知道。”
“『至高赞颂者』么…”伊西丝喃喃道。
“那位胡狼一直在将战争与神明的道路展现于帝王的耳边,并且说服了他,”扎鲁恩叹了口气,“我并非对伟大的『黄金日轮』不敬,但遗憾的是,我难以对如此违背人伦的战争方式产生认同感。”
“看来,您是坚定的战争反对派了。”伊西丝说道。
“那么,我们应当进入正题了。”
扎鲁恩踱步回了书桌面,低头微笑着注视着伊西丝:
“我该如何帮助你呢?『人偶』小姐。”
伊西丝深吸一口气,旋即站起身,手肘部的机关弹出了一个小型物件——
——一枚精致的、印有太阳图腾的徽章。
“我将在『神选会议』上提出反对战争的主张,”伊西丝坚定地说道,“将作为论据的,有莱特斯事件、诗歌污染事件,以及…”
少女的眼睛微微一眯,眼瞳中似乎闪过一丝迷茫。
但那迷茫很快就消弭,化作无可动摇的坚定:
“…还有关于‘我’的一切。”
扎鲁恩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偶少女,慢慢的,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些微弧:
“我会支持你,孩子。”
得到扎鲁恩的答案后,伊西丝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她点了点头,说道:
“那,我们是否需要去王座提出会议申请,还是说…”
没等她说完,一道被面罩隔着的沙哑嗓音突然开口道:
“阿麦赫德已经提交申请,『神选会议』将在四天后开始。”
熟悉的声音,同样黑暗的气息。
伊西丝猛地一回头,只见身披宽袍、头戴胡狼面具的高大身影正站在办公室的门口,面具眼窝后的一对眸子中跳动着宛若鬼魅的火焰。
『至高赞颂者』。
与他对视的瞬间,伊西丝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蒸汽核心飞快地运转了起来。
她回想起了藏在草丛中的阴影…回想起了缠绕于耳畔的地狱…回想起了无尽深黑之中的下落。
然后,少女抬起头,直视着自己苦难的缔造者。
“我会打败你。”伊西丝低声说道。
『至高赞颂者』没有开口回应。
他只是站在门边,像是一尊石像般,气场沉浸得宛若死去的森林。
伊西丝又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最终无法忍受这高山般的压迫。
她小跑着冲向房间门口,逃离了房间。
与『至高赞颂者』擦肩而过的瞬间,阴影彷佛又一次袭来,像是一只只黏腻的触足。
伊西丝闭着眼睛在走廊上飞奔,只想离那阴影越远越好。
“…”
办公室的门口,帝国大臣扎鲁恩直视着『至高赞颂者』,嘴角微微上扬。
“我建议你不要伤害她,她已经将发生的一切以信件的形式转交给了我们,和平派绝不会让你再次伤害到那个可怜的女孩。”
“大臣。”
赞颂者突然开口了:
“我是来通知你一声。”
“不要对抗浪潮。”
下一秒,胡狼的身影宛若柴火般燃烧了起来,身躯快速在火焰中瓦解。
他的投影很快就消失了,留下扎鲁恩一人站在办公室中。
大臣注视着留下了漆黑烧痕的地面,坐回到椅子上,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
艾丽娅和比安卡很喜欢吃星沫做的糯米饭,两个小家伙吃得很香,简直像是幸福得要飞起来一样。
她们叽里呱啦地感谢了圣女大人半天,弄得星沫都有些难为情了。
“…”
离开高阶炼金工坊之前,星沫又一次确认了『超凡解构机』的运作状态。
『冬天使肋骨』的分解进程已经来到了尾声,三天之内,它便会彻底化作超凡原料。
到那时候,星沫就可以调制出『半神』灵药,为沙漠之旅做好准备。
只要能够进入『黄金烈阳』的神所『日出地』,就能够找到路修斯导师口中那“关于创世纪的真相”。
同时,星沫可以在神所内升格为『半神』,为解开自身的隐秘做好准备。
当然,在那之前,还有十分重要的一步——
——那就是找到进入神所的『钥匙』。
对于『钥匙』,星沫已经逐步有了一个计划,但暂且还没有办法去实施。
总而言之,她首先要和鲁夫先生谈一谈,关于『至高赞颂者』的事情。
“…”
星沫和奥萝菈来到了鲁夫先生的书房,在那张书桌后,温文儒雅的鲁夫·沙马什接待了她们。
“洁黛缇小姐,”鲁夫将一堆手稿放在一旁,“最近很少看见你,调查进展顺利吗?”
“已经找到突破口了…但愿。”星沫微笑。
“啊…看来我们都正在度过忙碌的日子…”
鲁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关于你给我的那些莱特斯·阿哥蒙特的诗集…破解的进展还需要一段时间…”
星沫转头一看,只见爱丽丝学姐从帝国走私犯手中缴获的经文正放在书桌的一侧,正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您觉得,这些经文中的『沙之歌』音节的关联大吗?”
“很大,所以难以破解,”鲁夫先生点了点头,“而越是困难,我越有不妙的感觉…我的直觉通常不会错…”
鲁夫贤者突然陷入了沉思,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
“对了,关于你想要的那些资料,我找到了一部分。”
他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个密封袋,递给星沫。
星沫拆开密封袋,大概浏览了一下,便得知这是关于『至高赞颂者』的信息。
她感激地朝着鲁夫先生点了点头,便和奥萝菈一同阅读了起来。
从最古老的记载来看,『至高赞颂者』第一次出现,应该是『黄金王』第一次从沙漠走出的那一年。
在乌伽恩的部落被伽罗王国的军队围剿之前,他的身边并没有这样一位头戴胡狼面具的存在,否则也不会被逼迫至沙漠的深处。
而关于『至高赞颂者』的身份,自然就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谜团。
如果一定要追溯他的起源,那最大的可能性便是那个名为『日出地』的神圣之地——旧神『黄金日轮』的神所。
至于他面具之下的面孔究竟是什么,他的真实身份是谁,或许只有永远照耀着沙漠的烈阳才能知道。
事实上,日后的『黄金王』乌伽恩能够在归来之后快速掌控沙漠上的局势,除开传说中的『沙之歌』外,『至高赞颂者』的出现也是一大原因。
传说那位古老的存在掌握着十分高阶的火弦魔法,在战场上拥有一人破军的力量。
虽说他在战场上的目击次数存留下来的不多,但其威名却依旧流传至今,足以从中窥见其在一百年前的沙海上掀起了怎样的风浪。
“这些就是全部资料了吗?”看完后,星沫抬头望向桌子对面的鲁夫先生。
“很遗憾,即便从是聪慧堂中,我也只找到了这么一点点堪称可怜的留存,”鲁夫先生笑了笑,“他的身份、起源,迄今为止都是一个谜团。”
嗯…的确,他的存在过于神秘了,神秘到有些不太正常。
根据『半神』灵药的配方来看,想要从凡物升格为半神,要么“刚好”找到了『天使』的肋骨,要么就意味着一场大屠杀。
鉴于在神代之后大部分神话物种都淡出了人类的视野,那么,在灵药的主材料中,自然就只剩下“人类的灵魂”这一选项。
上万人类的灵魂,还得是在『金沙革命』之前,去哪儿找?
“…”
察觉到星沫的思绪,奥萝菈突然开口到:
“灵魂,可没必要刻意去寻找。”
小邪神一开口,星沫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种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那些灵魂…”
“如果有人想要收集到足以晋升为『半神』的人类灵魂,他的最优选并不是亲自动手。”
奥萝菈的眼瞳中没有一丝光芒:
“有的时候,只要任由历史的车轮发展,生灵自然涂炭,灵魂自然陨落。”
伴随着她的话语,星沫想起了自己出发前往冬天郡之前阅读过的那些古籍。
其中有一本古籍讲述的是关于『黄金王』乌伽恩·图卡坎基恩从沙漠中崛起的传奇,从他的母亲为了保护他而死去,到他最终登上伽罗王国顶端的王座。
那其中,曾明确记载了一个事实:
绿洲之民长期对黄金之民进行奴役、捕杀…
“那些死去的黄金之民…”星沫喃喃道。
“还记得沙漠地下的那条诅咒之河吗?”奥萝菈注视着星沫,“记不记得『蒸汽人』利用诅咒杀死人,掠夺他们的灵魂,并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强大?”
沙漠之下,诅咒之河。
灵魂随着鲜血一同渗入沙海,沉入地下的河流中。
然后…一直流淌到其源头…
“难道说…那条诅咒地下河的原点…”星沫微微张开嘴巴。
“是『日出地』?”鲁夫先生喃喃道。
一时间,三人陷入了沉默,书房中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星沫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至高赞颂者』是从神所之中走出的一个…恶鬼?可是这真的有可能吗?就算那些黄金之民的灵魂真的沉入沙海,就算他们最终被诅咒之河捕获,汇聚源点,那也不可能在没有仪式的情况下就…”
等一等…仪式…?
星沫的脑海中闪回了梅林校长曾说过的话:
『黄金日轮』的神所就很适合作为升格为『半神』的场所。
那里的灵力场十分充沛,充沛到灵魂在其中不论怎样被破坏,都有能够汲取灵力,从而修复。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星沫的脑海中跳动着,几乎就要令她脱口而出。
“…鲁夫先生,纯粹的超凡主原料,能够让一个生灵升格吗?”星沫问道。
“客观来说…并没有记录,”鲁夫摇了摇头,“然而,所谓的升格仪式不过是人类辅佐于自身的一种方法,我们的灵魂太过脆弱,因此才需要弦魔法阵的帮助…”
“…而神话生物并不用。”星沫喃喃道。
她回想起了梅林校长口中的巨人王庭末期:那些巨人不断讨伐着彼此,不断地升格为愈发强大、疯狂的存在,最后整个王庭同时陷入失去理智的混沌,并最终分崩离析。
所以说…按照这样的推测的话…
“…『至高赞颂者』是从神所之中复苏的…神话生物?”
“他灵魂中的超凡特质全部源于黄金之民,因此追随了『黄金王』——那些死去的灵魂中残存着黄金之民的怨念。”
“而他向学城开战的最大动机…”
“…因为学城是女神的领土。”奥萝菈帮星沫补上了最后一句。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鲁夫先生说道,“毕竟这个真相过于骇人听闻,也大多都基于…猜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实说,即便是对于他这种常年与隐秘相伴的学者而言,谈论这样的事情还是有些…出格了。
而在心悸之余,鲁夫先生则是不禁惊叹了起来:
这两个年轻的女孩究竟是什么身份?她们似乎对谈论这些隐秘并不感到忌惮,也丝毫没有去做“防止邪神污染”这一类措施。
她们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年纪轻轻便接触这等隐秘,甚至筹备着成为『半神』…
鲁夫先生思考间,星沫已经调整好的心情,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我们的步伐得加快了啊…如果『至高赞颂者』真的是所谓的神话生物,那我们没多少时间能拖延了…”
“不用担心,神话生物而已,又不是神。”奥萝菈倒是不太在意。
“两位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和我说,若是要前往沙漠深处进行调查,我能够提供一些人脉。”鲁夫先生说道。
“谢谢您。”星沫微笑。
她顿了顿,旋即想起了什么般开口道:
“对了,鲁夫先生,您最近经常忙碌,甚至参加了好几个学术交谈会,方便透露一下吗?”
星沫突然好奇这位老学者最近在做什么。
“啊…其实这还得多亏了你…”
鲁夫温和地微笑:
“刚来到新伽罗时,你告诉了我『圣尼禄神庙』的位置,我便与学术上的同僚们一同组织了一支考古探险队。”
“鉴于我得长时间留在新伽罗,忙关于『沙之歌』的研究,所以只能通过灵镜等手段与在场的队员们进行沟通。”
“有什么收获吗?”星沫问道。
“十分壮阔的古建筑,”鲁夫喃喃道,“然而,除了古老之外,我们似乎…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方便透露一下吗?”
“具体的还在调查中,嗯…但是根据我们对灵界立场的观测…”
鲁夫顿了一下,旋即吐出了让星沫眼睛瞪大的一句话:
“…曾经有一个极高位格的存在从神庙中逃离。”
“那是货真价实的…神明的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