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洋娃娃的小忧愁 Part.6)-1w-(冲级加更
一个恶魔,盘旋在血液中的恶魔…
不论是黄金之民,还是伽罗人,他都能如幽灵般紧随其后,在你的耳畔释放着低语。
胡狼,『不朽者』的象征。
它们食腐,通常在墓地出没,便被伽罗人尊为死亡的使者。
而在那些戴着胡狼面具的存在当中,唯有一位拥有那道阴影所表现出的恐怖灵压——
——『至高赞颂者』。
他就是这样,花费了百年的时间在人们的耳旁低语,通过黄金的血脉显现于人的身后,用低语诱惑他们。
“…”
看着伊西丝心有余悸地离开舞台,走向公园的出口,星沫感觉一阵恶寒。
“那种东西,即便只是他的存在都让我感觉不太舒服…”星沫嘀咕着。
“他身上有很诡异的特质,”奥萝菈低声说道,“或许他不止是『半神』。”
“总不可能是『天使』吧?”星沫说道。
“那也不可能,如果是『天使』,他在莱特斯的梦中就能抓到我们了,”奥萝菈摇头,“咱估计,他身上拥有某种很强大的『圣物』。”
强大的圣物吗…星沫皱起眉头,思考着『至高赞颂者』表现出来的种种特质。
但苦于信息太少,她没有得出什么证据充足的结论。
“让我们继续看下去吧。”
奥萝菈轻轻一挥手,黑白相间的光芒再度交替,场景又一次模糊后重构。
这一次,场景变成了伊西丝的卧室。
她正呆呆地坐在角落里,手上拿着一摞稿纸,眼神空洞。
在她的跟前,星沫看见了一封被撕成碎片的信。
信件虽然已经破损,但那里面的文字却清晰地浮现于半空中:
“…我们很遗憾的是,您在『空中花园诗歌祭典』中的舞台已被取消…”
在距离那信件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张破碎的报纸被摊开,上面有一张巨大的黑白头图:
“…莱特斯·阿哥蒙特或将成为帝国先锋派诗歌的代表人物?”
少女默默地握紧拳头,她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几个月以来,她反复修改着自己准备在那场大祭典上吟诵的诗歌,废弃的稿纸或许比她人都要高。
原因无他,因为登上那个舞台的人将在『空中花园』里获得一个货真价实的职位,成为御用诗人。
伊西丝靠着发表诗歌已经足以饱腹,可她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城市里流浪,没有一个稳定的居所,更难以确保以后的生活。
这次机会,伊西丝等了很久,民间对她的呼声也很大。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即将登上空中花园的大舞台,对着整个新伽罗吟诵自己的杰作。
可她落选了。
而代替她上位的,居然是莱特斯·阿哥蒙特。
伊西丝认识这个男人:他曾无数次向她求爱,甚至做出过在她的家门口吟唱诗歌,故作申请。
那家伙似乎想要证明自己和伊西丝有着成为灵魂伴侣的潜质,但事实上,伊西丝根本不屑于与他沟通。
那家伙的词藻基本靠着破碎的缝合,以及毫无灵气的白话,根本称不上优秀。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即将登上那个舞台,而她却…
伊西丝捂住面孔,哭泣了起来。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舞台上的人偶,被命运的丝线牵着四肢。
那些对命运的抗争,那些写在诗词中的深刻,仿佛不过都是她自以为是的幻象。
不…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伊西丝抬起头,望着脱皮的天花板,眼瞳中闪烁起了八年前的那天。
那天…胡狼的阴影缠上了她…
而胡狼的话,似乎透过八年的光影,传递到现在:
“…我能让你创造出一番伟业…”
伊西丝站了起来。
她突然,明白了。
“嗡嗡嗡…”
场景又一次开始模糊、变幻,而这一次,星沫感到眼前的梦境宛若水波般颤动着,像是有大风掠过湖面。
“发生什么了?”她喃喃道。
“咱们正在接近真相,”奥萝菈轻声说道,“接下来的回忆,是她最痛苦的回忆。”
“…最痛苦…?”
星沫的目光闪动了起来,她无法想象,怎样的遭遇会让一个少女变成人偶。
她似乎在回忆中想明白了什么,是关于那头胡狼的事吗?
如果是的话,那只能说她十分敏锐:不论是莱特斯利用高纯度黄金血脉创造『沙之歌』,还是伊西丝在『空中花园诗歌祭典』的舞台被取缔,背后其实都是『至高赞颂者』的手笔。
那么,赞颂者为什么要在八年前出现在伊西丝的身后呢?
她不具备吟唱『沙之歌』的血脉,所以她和莱特斯并无替代关系。
“…”
抱着一大堆疑问,星沫正了正神,准备观看伊西丝最痛苦的回忆。
很快,眼前的场景便重新凝聚——花园的景色出现在了星沫的眼前。
但这并非普通的花园,而是『空中花园』上的那个后花园。
伊西丝正站在花园的露台边,眺望着远处的环城墙壁,俯瞰着环城内那宏伟壮阔的景观。
她抓着栏杆的手十分紧,面容却十分平静。
“哟,伊西丝小姐,看起来,你似乎改变主意了?”
浮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拖着令人感到不适的尾音。
伊西丝转身,只见莱特斯正缓缓走来,脸上带着一抹自以为很迷人的微笑。
他已经完全改头换面了,再也不是那个蓬头垢面的“痴子”,而是身披丝绸,头戴花环的艺术家。
看见这位曾经被自己拒绝过无数次的男人,伊西丝微微抿着嘴,然后轻声开口道:
“你完全变了。”
“很高兴你意识到了这一点,”莱特斯来到了伊西丝的身边,“是的,我的才华得到了兑现,那些曾经不被你看好的才华。”
他将“才华”两个字咬得很重。
“那真是恭喜你了…”伊西丝小声说道。
“呵,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毕竟曾经的你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莱特斯转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他打量着眼前的尤物:曾经有着诗人光环的伊西丝现如今像是一头无家可归的小鹿,低着脑袋,眼神中的光芒黯淡。
莱特斯知道,自从自己的诗歌传遍新伽罗的大街小巷后,城里其他的诗人几乎全部都没落了。
他的诗歌彷佛有着魔力一般,能让任何听过的人都深陷其中,被他的旋律所捕获。
在那之后,其他的诗歌,对他们来说再无吸引力。
莱特斯几乎可以想象伊西丝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贵族的邀约了,这意味着她只能靠着可怜的版税度日。
而那些版税,随着她作品的落寞,也可以预见地将会枯竭。
那她该如何吃饭呢?难不成…
“对了,我听说你还是个机关师?”莱特斯轻笑,“那足够养活你吗?”
“勉强。”伊西丝小声说。
“那看来你的确需要一些帮助了…呵呵…很理智的是,你找到了我,你唯一可以依靠的…”
莱特斯走到伊西丝的面前,缓缓地朝着她的下巴伸出手。
曾经的嫉妒、爱慕、渴望,全部在这一刻触手可及,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伊西丝躲开了。
少女向后退开两步,宛若下定决心般,眼瞳闪烁着注视着莱特斯。
看见她的动作,莱特斯的眼神微微一僵:
“你…”
“我不是来祈求你的怜悯的…”伊西丝小声说道,“我是来要求你道出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
“你用诗歌污染他们的真相。”
“…”
高空吹过一阵风,拂过花园的轮廓,在花丛间溅起一道道涟漪。
莱特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污染?伊西丝小姐,你可真会说笑。”
“那是我的才华!我花费了整整八年!八年的时间才…”
“才遵从那团阴影的话,成为了一名傀儡?”伊西丝握紧拳头。
莱特斯又一次僵住了,他的脸上闪过刹那的惊恐,目光直直盯着伊西丝:
“…我不明白你说的阴影是什么。”
“你当然明白,你的诗歌文风正如同你本人一般,充满着直白的表达,而缺少必要的克制,”伊西丝直视着莱特斯,“你的眼神会说话,而它不会说谎。”
“你…你是怎么知道…”
“它也与我说过话,”伊西丝小声说道,“可我拒绝了。”
“…”
莱特斯脸上的云淡风轻彻底被击破,像是被巨锤粉碎的面具,他脸颊上的一道道周围狰狞地陷下去,彷佛要渗出血来。
大艺术家退后的两步,一边退后,一边低声喃喃道:
“不…不…那是你太蠢了…是你太蠢了…”
“我创作,是因为我热爱创作,以及我想要安稳地活下去…”伊西丝小声说道,“诗人本就是游离于车水马龙间的精灵,不应该被所谓的伟业所裹挟。”
“你在动摇我…”莱特斯喃喃道,“不…你在动摇我…”
“不论你的诗歌里掺入了什么,它影响了所有人,”伊西丝朝着莱特斯逼近,“我能感觉到…因为那团阴影和我也说过话,我能感受到音节颤动中的力量…”
“不…捕获他们的…是我的才华…”
“…你会毁掉诗歌艺术的发展,所有的诗人都无家可归!”伊西丝的声音高了几度,“那些有才华的人露宿街头,而你站在这里,用不属于自己的污染玷污着那些真正的才华…”
“是他们太弱了…!是他们太弱了…!”
“停手吧!”伊西丝大喊道,“那个阴影,不过想要利用你!”
“…”
莱特斯突然宛若石像般定在了原地,脸上的神情像是石像,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
“利用…我…?”
他突然回想起了那八年废寝忘食的日子。
八年,整整八年他都待在房间里,疯狂地创作着。
父母最初依旧在劝他去码头找个工作,因为家里的开销实在跟不上了,可他根本没听,像是已经将所有创作之外的事全部过滤。
渐渐地,父母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直到有一天,外面有人闯了进来,告诉他他的父母死了。
他这才转过头,发现父母已经死在了自己的身后,就死在房屋的角落里。
他们是怎么死的呢?死于饥寒交迫?死于瘟疫?
莱特斯不清楚。
他好像不会累,好像不会饿,好像不会染病,他只要在创作,就宛若神明,似乎百毒不侵。
那时的他心中只有创作,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那并不只是他自己的力量。
“…他说过,会令我创造出一番…”莱特斯喃喃道,“伟业?”
“看看代价是什么吧!”伊西丝大喊,“看看你失去的一切!你的父母!你的八年光阴!”
“我…失去的…”
莱特斯低下头,眼瞳中的光芒闪烁着。
“那些诗人,真的被我害得没有工作了吗?”他又抬头。
“是的…”伊西丝吸了口气,冷静了一些,“那些居民…他们不正常了…他们只会唱你的诗歌…”
“这…”
莱特斯抱住脑袋,眼瞳颤抖着。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的他还年幼,母亲带着他一同去逛夜市。
那是莱特斯第一次听见诗歌——在火烛摇曳的舞台上,诗人与音乐家们吟诵着诗歌,悠扬的旋律穿过伽罗城的大街小巷,进入了一个少年的内心。
“我以后也要当诗人,去唱诗!”莱特斯记得他对母亲这么发誓过。
而现在,他站在了空中花园之上,是整个新伽罗最有名的诗歌艺术家!
可他的母亲,已经再也没办法看到了。
“…”
莱特斯揉了揉眼睛,那个夜晚的光影彷佛又一次在他的眼前闪烁。
啊…只有一个诗人的国度…能被称为诗歌之国吗?
“…我,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莱特斯抬起头,望向自己对面的伊西丝,嘴角颤动着。
伊西丝一愣,旋即轻轻点头:
“…是。”
“但你没有选择,我知道那时候你肯定很绝望,绝望自己不被认可,绝望自己距离梦想渐行渐远…”
“但是…与魔鬼做交易…最终注定会被反噬…”
伊西丝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你必须停下来,不要再用魔鬼教给你的方式去创作…”
“…可是,那我…”莱特斯有些迷茫。
“我可以帮助你,”伊西丝认真地说道,“真正的艺术绝不源于与魔鬼交易,而是来源于你的心。”
“我的心…”
莱特斯轻轻抚摸自己的心口,眼神呆呆的。
是啊…他的心…
废寝忘食创作的那些日子里,他有多久没有聆听过自己的真心了呢?
他究竟想要描绘什么?想要创造什么?
“…”
莱特斯闭上眼睛,握紧拳头,仿佛在做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过了很久后,他睁开眼睛,咬着牙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我…我错了。”
“你还有机会改变…”伊西丝的脸上绽放出笑容,“我可以帮你。”
看着少女的笑容,莱特斯的眼瞳深处彷佛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
他的脸上又一次露出笑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谢谢你愿意帮我,伊西丝。”
“这是应该的,我…”
“…那就帮我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下一秒,莱特斯抓住少女的肩膀,猛地将她推向花园边界的围栏。
身躯越过围栏的刹那,伊西丝的脸上过一丝惊愕的神情。
那一刻的时间仿佛被减慢了无数倍,在那近乎永恒的时光里,她注视着莱特斯狰狞的面容,看着他的眼眸中彷佛有漆黑晕开。
那团漆黑的深处,勾勒着另一双眸子——
“啊啊啊啊啊啊!”
伊西丝从花园的边缘跌落,莱特斯听见她的躯体在『空中花园』那倾斜的建筑结构上反复摔倒、翻滚,伴随着血肉分崩离析的声音。
他抬起头,双手捂住面孔,身躯微微颤抖着。
“…呜呜呜…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莱特斯·阿哥蒙特宛若疯癫般大笑了起来,他张开双臂,拥抱着新伽罗的蓝天,身躯狂乱地抖动着。
“我会创造出伟业!!!”莱特斯大吼道,“伟业!妈妈!你看到了吗!”
“他们全都不看好我,可是现在,只!!!有!!!我!!!还!!!活!!!着!!!”
“…”
莱特斯抓住花园的围栏,宛若疯狂般大笑着,四肢扭曲得像是恶鬼。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的花丛中,一团胡狼状的阴影正注视着这一刻。
…
伊西丝不知道自己下落了多久。
下落彷佛从未停止,又彷佛从未开始。
她能感受到自己正在瓦解,当她的手臂被撕裂时还有些疼痛,但等到她的四肢都消失后,她反而不痛了。
她静静地在黑暗中下坠,浑身浴血,仰望着漆黑的天空。
渐渐地,那天空似乎勾勒出了形态,一双眼睛注视着她。
“…你想过得安稳,不是吗?”
“…你的愿望实现了…”
安稳,永恒的下坠。
伊西丝永远被困在了那片黑暗中,永远“安稳”地活着。
偶尔,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和人交谈,能感觉到自己在烈日之下指点着什么,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触摸着机关造物。
那像是她,却又不像是她。
渐渐地,即便是在黑暗中下坠的她,也知道了自己的新名字:『构筑师』。
她的天赋最终以另一种方式被利用,而她也从此被困在了从花园的围栏边跌落的那一瞬间。
如此安稳的生活。
“…”
黑暗之中,星沫注视着远处血肉模糊的少女,神色复杂。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故事竟然是如此惨绝人寰的悲剧。
“她真傻,”星沫小声说道,“既然意识到了莱特斯诗歌中的污染,她本可以先将这些秘密告诉其他人,利用舆论的力量来施压。”
奥萝菈轻笑:
“她心软了,因为她了解莱特斯,知道那个可怜虫为艺术付出了一切。”
小邪神的脸上并没有像星沫一样的怜悯,而是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
“如果她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又怎么去为那些被污染的人说话?又怎么去为那些失业的诗人们说话?”
星沫叹了口气:
“虽然如此,但或许…只是因为她知道被人抛弃有多难过吧。”
星沫想起了伊西丝孩提时期的那场雨。
“莱特斯和她是类似的人,只是两人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应该去乱摸乱碰,”奥萝菈微微鼓起腮帮子,“从这一点上看,咱觉得伊西丝小姐要比莱特斯强太多了!”
“可如果真正处于绝望之中,又有多少人能拒绝魔鬼的诱惑呢?”星沫喃喃道。
她想起了路修斯导师,想到了米莉安,又想起了十月的那场雨。
即便是再正直的人,也无法阻止魔鬼乘虚而入。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即便是路修斯导师那样刚正不阿的人,他也有米莉安。
那我的软肋…会是什么呢?
下意识地,星沫望向身旁的奥萝菈。
然后,她发现奥萝菈也正注视着自己。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儿,旋即轻轻吐出一口气:
“该让伊西丝小姐自由了,她的天赋不应当被这样利用。”星沫说道。
“正如花草不该被装在盆子里。”奥萝菈点了点头。
小邪神的身躯缓缓被绿光萦绕,她慢慢地漂浮了起来,身后逐渐生出六对光翼。
她伸出手,轻轻地在空中一点,绿色的光芒顿时爆发开来,刺破了黑暗的空间——
“轰!”
伴随着绿光闪烁,伊西丝的眼睛突然睁开。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下坠,而是落入一片青翠之中,头顶那仿佛永不褪去的黑暗化作湛蓝色的苍穹。
她躺在苍穹之下,阴郁的眼神逐渐清明,似乎有光在里面闪耀。
“.,…”
“她身上的诅咒已经被净化,”奥萝菈淡淡地说道,“我们该离开了,她要醒了。”
“嗯。”
星沫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和奥萝菈一同踏出了黑暗。
…
苏醒…
这个词汇似乎变得很陌生。
伊西丝感觉自己眼前的黑暗逐渐散开,一束微光扎入视线,淡淡的。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躯体…不太一样的躯体…熟悉…但是陌生…
记忆宛若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令她的额头一阵刺痛。
那些分明是她的记忆:将创作天赋投入机关领域,主导『空中花园』的改建,坐在城堡的深处沉睡。
可经历那些记忆的她,仿佛是另一个她。
却又彷佛就是她。
她有些混沌,有些难以分辨——一部分她似乎以人偶的身躯在世界上行走着,而真实的她则是永恒地在黑暗中下坠,与世隔绝。
现在,下坠结束了。
伊西丝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古堡破碎的场景,还有那两名站在自己跟前的少女。
“你们…你们是…”她低声喃喃道。
“放轻松,伊西丝小姐,”星沫轻声说道,“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帮助…我…?”
伊西丝猛地捂住脑袋,失重感又一次环绕着她。
强烈的违和感袭来——她似乎上一秒还在下坠,这一秒却又坐在了城堡的椅子上。
“啊…啊啊…”
伊西丝身上的蒸汽机关开始不安地躁动了起来,似乎有蒸汽从她的背后涌出,喷溅着。
“她的状态好像不太妙,”星沫嘀咕,“奥萝菈?”
“放心,让咱来~”
奥萝菈上前,用手指轻轻戳在伊西丝的额头。
下一秒,『生命树』的印记显现于少女的额头,绽放开来,伴随着绿色流光的闪烁。
伊西丝的眼瞳一下子瞪大,她张开嘴巴,淡淡的蒸汽从背部喷出。
然后,她眼神中的慌乱一下子淡去,只剩下宁静。
“…”
人偶小姐瘫倒在椅子上,漂亮的脸蛋上显露出疲惫的神色。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那并不是做梦,是你被『暗弦』的力量控制了,”星沫淡淡地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清楚,我什么都不清楚。”伊西丝摇了摇头。
她并非神秘学领域的人才,对神秘学知识从来都是敬而远之。
“简单来说,你被超自然力量控制了,”星沫解释了起来,“『至高赞颂者』将你的意识封存,然后让你机械地以人偶的模样生活着,利用你的天赋为他们做事。”
“『至高赞颂者』…”伊西丝低声喃喃道,“那团阴影…”
“咱们已经看过啦,”奥萝菈眨了眨眼,“你的过去被锻造成了枷锁,而被锁住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的…过去…”
伊西丝抬起头,注视着城堡的天花板,眼瞳中似乎有流光在闪烁。
在苏醒了一段时间后,她已经逐渐对自己的身躯有了概念:
大部分是机关造物,由『蒸汽核心』,而原本属于她的那颗心脏则是被注入了诡异的力量,让她的肉体与机关相连。
“我…难以想象…”伊西丝小声说道,“魔鬼为我实现了愿望,却是以这种方式。”
她又一次回想起了莱特斯的面孔,那个男人将她从花园的边缘推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她慢慢回忆起来了——回忆起了手术台,回忆起了『大贤者』冷酷的眼神,回忆起了自己的惨叫,回忆起了那团阴影在视野的边缘注视着她。
接着,她回想起了自己花费了近乎无穷花的光阴为『空中花园』工作,她改建了那座花园,夜以继日地泡在工作室中。
然后,在改建完成之后,她立刻被夺走了蒸汽核心,被封印在古堡的深处。
在那些岁月中,她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这座远离城市的古堡里:
似乎是天赋的代价,她的身上时常会涌出黑暗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像常人一样生活。
而在『空中花园』完成改建之后,她便立刻被封印。
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洋娃娃。
“…”
洪水滔天般的痛苦又一次翻腾了起来,只是这一次,还没等她被吞没,一道温柔的绿色光芒便亮起。
“放轻松,你已经没事了。”
伊西丝的心中一下子变得空灵了起来,她转头望向说话的那名少女:白发红瞳,身躯娇小,眼瞳中倒映着宛若巨树的轮廓。
“你是…奥萝菈·哈芙洱伽德。”伊西丝开口道。
“喔?是『至高赞颂者』告诉你的吗?”奥萝菈歪了歪脑袋。
“不…我只是听到了…”伊西丝低下头,“那时候的我浑浑噩噩,但是…我都回想起来。”
“你还听到了什么?”星沫开口道。
伊西丝想了想,旋即低声喃喃道:
“没有听到太多,当时我在『空中花园』的大厅里,而那个胡狼拎着一具银色骸骨回来,向王座上的帝王念出了你的名字。”
银色骸骨…?星沫和奥萝菈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想到了一个场景——
——在『茉缇海姆邪神降临』事件中,『至高赞颂者』从星沫的身躯内分离出了『苍蓝星辰』!
那星辰…最后化作了一具银色骸骨!
看来,那具银色骸骨被带回了新伽罗,并且带进了『空中花园』。
这是否意味着,星沫被分裂出来的那一部分…距离她现在很近?
星沫的心中泛起些许不安,她难以思考被分裂出去的那部分究竟会遭到怎样的处理,更难以揣测『黄金王』要做什么。
“…”
看见陷入思考的两人,伊西丝反复斟酌了一些,旋即低声开口:
“你们救了我,我一定不会把你们的秘密说出去的…”
“谢谢你,”星沫轻轻地微笑,“可我们的要求恐怕会更麻烦一些——你得帮我们一些忙。”
“帮忙…吗,”伊西丝小声喃喃道,“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够胜任。”
“你可是改建了『空中花园』哦?”奥萝菈说道,“那部分记忆还清楚吗?”
“当然,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段…辛苦的时光。”
伊西丝扶着座椅,艰难地站起身,机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小心翼翼地移动步伐,却发现这根本没有必要:这副身体要比原来更加灵活,而她早就适应了该如何处理机关与肉体的割裂感。
“那座花园…经历了三年的改造,从内到外都遭到了质的变化。”
“这就是我们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星沫说道,“我们想知道,『空中花园』的改建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目的?”
“目的…”
伊西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向城堡大厅一侧的侧楼梯:
“跟我来,让我展示给你们看。”
星沫和奥萝菈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你带路吧。”
两人跟着伊西丝从侧楼梯上楼,来到了小城堡的第二层。
推开二层大门后,眼花缭乱的蒸汽机关出现在了星沫的眼前——
——这是一个机关实验室。
“哇…”奥萝菈看着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发出轻声惊呼。
“这里是我的实验室,大部分时候,我都被关在这里面,被人监督着进行研究。”
伊西丝缓缓踱步至实验室的中央,抬起头。
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一个庞然大物正被吊悬着。
伊西丝走到一侧的试验台上,轻轻地按下了一个按钮。
整个机关实验室彷佛一下子就活了过来,伴随着鲸油被转化为蒸汽,齿轮转动的声音不绝于耳。
伴随着头顶的轰鸣声音,一个巨物正在缓缓下降。
星沫抬起头,望向那正在进入视野的事物,眼瞳微微一颤。
那是一台巨大的飞行器!整体造型宛若一条飞龙,古铜色双翼收敛在两侧,复杂的机关结构遍布全身。
看着那条机关飞龙,伊西丝的眼瞳中露出一抹怀念的神色:
“那是我童年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一条能带我飞上天空的龙,在我从家里被赶出去后,乃至我以诗人为生的那些岁月里,我都从未放弃过对天空的爱恋。”
“如果你读过我的诗歌,就会发现其中实在是有太多关于天空的主题了——我真切地爱着天空,正如同我爱着创作。”
伊西丝转过头,面带笑意地注视着星沫和奥萝菈:
“他们让我改建『空中花园』,是为了让它化为一座能够飞行起来的堡垒。”
这句话宛若惊雷般响起,让星沫一时间眼瞳微微瞪大。
“飞行…堡垒?”
“没错,”伊西丝抬手,指向机关飞龙下方的几个圆筒状结构,“就那是我和『大贤者』一同研究出的造物,属于炼金蒸汽机的领域,利用逆转的引力之弦转化为上升力,从而将主体抬向天空。”
“只要那种反重力单元的数量足够,什么都可以被提起来,包括那座『空中花园』。”
空中花园…既然真的能够飞起来?
星沫呆呆地看着伊西丝,她完全没想到的是,自己和奥萝菈随便猜测的东西,居然就是真相。
可是,一点违和感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心中,并慢慢扩大:
“等一下。”
星沫皱起眉头,问道:
“空中花园上装配的反重力单元,极限抬升高度是多少?”
“距离地面八百米左右,”伊西丝歪了歪脑袋,“怎么了吗?”
八百米…那根本就做不到规避间海上的风暴啊…
而且,那么大一坨东西,就算能够和蒸汽飞艇一样飞行,那肯定飞得也很慢。
星沫松了口气,看起来,就算『空中花园』真的能飞,帝国人也不太可能开着它飞过间海。
但新的问题随之产生:那为什么要让这么大一坨建筑结构飞起来?
有什么意义吗?为了让『黄金王』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是某种大型仪式魔法的条件吗?那为什么不干脆修一座高一些的塔?或者干脆坐着蒸汽飞艇到天上去施法,不就行了?
但是…万一呢?
星沫思考了一会儿,旋即继续开口道:
“嗯…伊西丝小姐,假设说,我们需要让这座『空中花园』飞过间海,一直飞到彼岸的学城,那需要多少鲸油?”
“飞过间海…到达学城…”
伊西丝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反重力单元最多支撑『空中花园』在原地上升,而且时间极其有限,一次充能至多三个小时。”
“才这么点时间?”星沫惊讶。
三小时,别说飞过间海了,飞到新伽罗城外都不够吧?
注意到星沫困惑的眼神,伊西丝继续说道:
“若是想要让它飞到学城,那除非有一种全新的燃料,能够提供鲸油十倍以上的效率,重量还得更小。在此基础上,现有的炼金蒸汽机需要再度迭代一次。”
“这条件就不像是短时间内能够实现的。”星沫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帝国人想开着空中花园过海”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了。
那么,上升到那个高度,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星沫继续提问:
“这个改建,除了飞行之外,就没有其他的用途了?”
“那就不是我工作的部分了,我只负责设计用于支撑飞行的结构,以及反重力单元…”
伊西丝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旋即补充道:
“除了我之外,参与这项工作的人…还有『大贤者』。”
“他负责的工作是哪部分的?”星沫问道,“除了反重力单元以外?”
“我不能确定具体的细节…”伊西丝摇了摇头,“但是,或许是因为我当时处于傀儡状态,大贤者曾毫无保留地和我说过…”
伊西丝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
“他说…他要创造一个丝毫不输『梅林的超弦法阵』的大型仪式魔法构造。”
“就在『空中花园』的正下方!”
此话一出,星沫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
『大贤者』…想创造一个魔法构造…
按照已知情报,『大贤者』目前正在沙漠深处,以『反生命元素』为核心,进行着某个亵渎的计划。
这项计划的工程十分庞大,以至于他们需要大量分布在沙漠各处的营地,开采地下暗流中的『诅咒』。
所有被开采出来的『诅咒』都被运送到了『大贤者』的手上,而从『海洋执政官』阿麦赫德正在寻找『大贤者』的情况来看,那项计划目前正在最紧张的时间点。
帝国人需要一个『超弦法阵』来做什么?
这个『超弦法阵』,又是为何需要被设计在『空中花园』之上,并且能够浮空到远离地面的距离?
“…”
看见星沫若有所思的模样,伊西丝微微抿了抿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旋即开口道:
“…小姐,我还没有过问您的名字。”
“我叫洁黛缇,”星沫回过神来,“是一名医生。”
“那么…洁黛缇医生,谢谢您治好我的病。”
伊西丝直视着星沫,在她那刻着灵力回路的眼瞳之上,星沫看见了她曾与莱特斯·阿哥蒙特对峙时展露出来过的那份坚决。
时光或许短暂地让她成为了命运的玩偶,却丝毫没有淡化掉她勇敢的心。
“我会回报您的,”伊西丝毅然决然地说道,“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吩咐就好。”
“我不想看到那团阴影再制造出更多的我…制造出更多的悲剧。”
少女精致得宛若洋娃娃般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然后,她朝着星沫伸出手。
星沫点了点头,便伸手握住了那只由人偶机关组成的手:
“那么,请多指教了,伊西丝·爱勒贝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