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磐石之林 Part.6)-4k-(双更合一
事实上,在星沫站在阿洛芙特丝的王座前时,一团熟悉的光影便浮现于视线中。
那是她捕获的傀儡灵,在莎莉娜向古树祈祷的仪式上与她发出的信息一同前往『巨人王庭』,本来是用于确认王庭内邪神眷属的位置的。
而那团灵正被钉在王座的正上方,残破,只存下了最基本的灵性。
很显然,这是一个信息,也是一个信号。
那位『无形之雾』的眷属正在用这种行为告诉星沫他的能耐,他的威胁。
加上那近乎笼罩着整个王庭的印记,星沫可以确信,这是一盘被设计好的棋局。
一个捉迷藏游戏。
星沫只有两个选择:从笼罩着诅咒的王庭中找出那名眷属,或者消灭整个王庭。
后面一种显然不太行,除去道德上的原因,星沫需要『王庭之花』阿洛芙特丝的帮助来前往浮岛,寻找『伊芙菈弥丝之枪』。
“那个眷属显然希望我们走进棋盘,和他一同玩一场游戏…”
星沫望着天花板,思考着:
“肯定是不行的,既然莎莉娜向他传递了信息,那就意味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想下棋,那要不咱们直接把棋盘给砸了?”奥萝菈说道。
“嗯…也不是不行,”星沫闭上眼睛,“那家伙怎么也不可能猜到巴哈姆特站在我们这边。”
侍奉『星海女神』的火龙,显然是不会向任何人屈服的。
除了星沫。
她体内的『金色满月』让她变得特殊,使她在不经意间得到了很多优势。
“先从目的开始吧,”星沫起身,拍了拍手,“莎莉娜和王庭内的那个眷属,他们想要得到什么,我们先弄清楚这个。”
然后,星沫便看着奥萝菈。
两人对视了半天,奥萝菈才歪了歪脑袋:
“咱可爱不?”
“可爱小猫,借用一下你的力量~”星沫淡淡一笑。
…
十分钟后,星沫在克洛伊客房的露台上坐下。
露台外,地核的光芒托着漫天浮云流淌,蛇首狮身鹰翼兽在云层上方滑行,彼此的轨迹交错纵横。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想要读取我的记忆?”
克洛伊抬起头,看起来略微有些不安。
“『鲜花王』路易斯·奥古斯特是除去多米尼克外,唯一一个与莎莉娜长期接触的人,”星沫点了点头,“如果想要知道莎莉娜的目的,或许只能从他身上找到些许线索了。”
“但所有被读取的记忆,你都将直面,”奥萝菈说道,“你敢吗?”
“…”
“敢吗”两个字,若是在平时有人这么对她说,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件事,她犹豫了。
重现她的记忆…关于父王的记忆…
克洛伊的嘴巴微微张开,她下意识地想要说出“我需要一些时间思考”,却意识到时间并不多。
三天的时间内,一行人必须从『巨人王庭』内部找出那名邪神眷属。
“…”
克洛伊抿住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旋即直视着星沫。
“洁黛缇小姐…”她开口道,“神爱世人,这话在你看来是怎样的一句话?”
“一个谎言。”星沫几乎是毫无疑问地回答。
刚说完,星沫就感觉自己的脚突然被踩了一下。
微微侧眸,只见奥萝菈一脸和善。
星沫立刻微笑着补充道:
“当然,也有神切实地爱着世人,可谁又知道呢?”
得到了星沫的回答,克洛伊转过头,望向浮云间的巨石森林。
“…当父亲陷入疯狂时,我向女神祈祷,可回应我的只有马塞纳七月的风,和奥古斯特大门被打破时的喧闹声…”
“…当安东尼·莫兰宣判我的死刑时,我向女神祈祷,可那晚的星空阴云密布…”
“…回应我的,只有我…”
克洛伊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注视着星沫。
“来吧。”她干净利落。
星沫点了点头,举起手,微微用力,手背上浮现起复杂的绿色光纹。
她那翠绿色的眼瞳在克洛伊的视野中逐渐化作一个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嗡…”
暗弦震动,深黑与绿光一同流淌,进入灵体的最深处。
星沫看见克洛伊的灵体在自己的眼前不断地放大,从那淡薄的光影,化作一片灵力分子构成的宏大海洋。
那海洋中的每一滴水珠都闪烁着记忆的光泽,在暗弦的震荡下被不断析出。
奥萝菈举起手,在空中捏住一根淡绿色的弦,轻轻一拉。
“嗡——”弦音弹奏,那被析出的光芒全部朝着奥萝菈汇聚,在她的眼前汇成一面镜子。
那镜中有无数光影闪过,倒映在奥萝菈的晶状体上,飞快流过。
十几秒后,检索完毕。
“来吧,一起看看。”
奥萝菈一翻镜子,汹涌的光芒淹没了星沫,让她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纯白色。
那纯白很快又淡为淡黄,带着些许胶卷质感。
“…”
年幼的少女蹲在床边,身旁放着一个大大的布偶熊。
抱着膝盖,眼中含泪,光芒黯淡。
在她的脚边,横躺着一条辫子,像是被踩断七寸的蛇。
“求求你了,父王,我不想剪掉头发…”
“要专精属于风的决斗术,不能有任何累赘!明天,明天就是期限!”
“…我不要学了,我不要学了…”
“你是克洛伊·奥古斯特,这是你的义务,我给你最后一天时间,自己处理掉!”
“…”
克洛伊站起身,走到布偶熊的旁边,紧紧地抱住了它。
“我是克洛伊·奥古斯特。”她对布偶熊耳语。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剪刀,剪开了布偶熊的喉咙。
她把布偶熊喉咙里的棉花揪了出来,一团连着一团,丢在地上,一房间都是。
“我是克洛伊·奥古斯特。”她说。
“我是克洛伊·奥古斯特。”她重复。
“我是…”
“…”
光影变幻,竞技场上,克洛伊正用细长的剑与男人搏斗着。
男人的细剑每一次都仿佛带着狂风,即便只是余波便让克洛伊步伐不稳,更别提去主动进攻了。
于是,在某一次猛烈的剑击中,克洛伊被掀翻,摔倒在地。
她抬起头,银色的剑尖便抵在了她的脖子前。
“风!要像风一样流动!”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克洛伊,“你的行动中只有莽撞,你要去倾听风的流动,让你的步伐追上风!”
说完,他将剑收回,朝着克洛伊伸出手。
克洛伊默默地注视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没有去扶,而是艰难地爬起身。
她捡起脚边的剑,对着自己的父王摆开架势。
路易斯·奥古斯特点了点头,便同样摆开架势。
“行礼吧。”他说。
“…”
黑暗流淌,化作黑暗的房间,和一张乱糟糟的床。
克洛伊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弦月,目光空洞。
床脚依旧是散落的棉花和破破烂烂的布偶熊,低垂着脑袋,背影破落。
“自己收拾好房间,从今天开始,女仆不会照顾你的起居。”
“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
脚步声远去,从走廊,也从克洛伊的心底。
“…”
画面再度扭曲,这一次,克洛伊正站在射击场的中心,四面八方一片黑暗。
一道靶子突兀地竖起,少女猛地转身,抬起手铳:
“砰——”
“砰砰——”
靶子一个接着一个升起,旋即立刻被少女击倒。克洛伊在场地中心自由自在地旋转着,没一枪都凌厉而精准。
等到所有靶子都倒下后,一旁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克洛伊小姐,您的精准度已经达成了加入『天马骑士』的标准。”
克洛伊转头,只见歌莉娅正踱步前来,目光冷清:
“我在此提出理性的建议:减少训练,突破四弦后,您的灵体需要一定的时间来修复。”
克洛伊摇了摇头:
“帝国人的战线正在推进,游击队的战士们最近越来越没有信心了,身为代表,我必须身先士卒。”
“您或许可以试着与安东尼·莫兰将军谈谈,”歌莉娅建议,“将战线后退,引诱帝国军深入,或许能够以战略纵深的优势对他们进行拖延。”
听到“安东尼·莫兰”的名字,克洛伊不屑地笑了。
“那个饭桶?他或许已经和冬天郡的那个妓女郡长一起商量好了分红,准备把冬天郡从法卢的附属中分割出去,那个所谓的将军一根毛都没有,不过是条渴求利益的野狗,和那些隔三差五就潜入马塞纳的胡狼没有任何区别。”
“至于他的那个弟弟,多米尼克·莫兰?那家伙最近正在大搞特搞所谓的‘马塞纳新党’,一天到晚就是游行、游行、游行,引导着居民造反,可他但凡把莫兰商会每个月十分之一的收成拿出来,都足够让那些支持他的平民每人分到一筐黑面包!他们想要的是打赢和帝国的战争吗?不,他们想和学城人做生意,和帝国人做生意,甚至去舔言夏人的臭脚!”
克洛伊情绪激动地说了一大堆,低下头,微微眯眼:
“可父王,即便到了现在,还在和那个女巫混在一起。”
看着失落的克洛伊,歌莉娅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身为侍奉女神的骑士,我无法质疑陛下所主导的仪式的正当性,女神的教典中并没有记载那些仪式,可陛下十分笃信,并不愿意聆听我们的箴言。”
“他已经老糊涂了,别添乱就行了。”克洛伊冷哼一声。
“克洛伊小姐,或许你该去找他谈谈。”歌莉娅说。
“我?我说话有用吗?”
克洛伊避开歌莉娅的视线,微微抿唇。
上次和父王说话,是什么时候呢?
两年前?三年前?
自从她看见那不再负责自己起居的女仆在深夜进了父王的房间,幼小的她似乎便明了了一切。
月光下,那名为莎莉娜的女仆一袭长裙,鲜红色的长发扎成高贵的马尾辫,天鹅绒过膝袜勾勒着她腿部曼妙的曲线。
她的眸子是那般清冷,似乎能将人的心欲勾走,令人心甘情愿地陷进那眸子里。
即便是国王也一样。
克洛伊侧着头,却感觉自己的侧脸被歌莉娅的视线所灼伤。
“好吧,我会去谈谈。”她闭上眼睛。
“…”
克洛伊再一次见到父王时,依旧是在那间寝宫。
身为法卢国王,『鲜花帝』路易斯·奥古斯特并没有过度追求宏伟的寝宫,他住在一间中等大小的卧室内,装潢朴实,奢华程度甚至不及走廊天花板上的浮雕。
原本是这样,可现在不是。
进门,克洛伊便看见四五对空洞的眸子——那眸子属于一个个堆叠起来的头颅,猪的,羊的,牛的,尽是些家畜。
那些头颅堆在办公桌上,鲜血流淌至地面,旁边放着染血的麦穗和稻谷。
『鲜花王』就坐在那张办公桌的背后,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可他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
“啊,克洛伊,”他低声喃喃道,“已经三四天不见了,你在,你在忙,对吗?”
三四天?克洛伊冷哼一声,跨过鲜血法阵,将一摞资料拍在办公桌上:
“如果你继续持续这种献祭,即便是『天马骑士』继续消耗自身的威信,也不可能压下民间的怒火了。”她说。
“民间的怒火?不…不是这样…”路易斯平静地摇头,“女神已经回应了我…在那失序者之乡的深处…祂将平静的目光投至我的头顶…”
克洛伊懒得和他多说,她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路易斯的陈述:
“那就把物资批给我,我会带领游击队进入前线,拖延帝国人的步伐。”
“好…好…”路易斯点头,“这是女神的旨意…这都是女神的旨意…”
『鲜花王』拿出纹章,在文件上随手一盖,甚至没去阅读。
接着,他便又对着那一堆牲畜脑袋祈祷了起来。
克洛伊拿起文件便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多看自己的父王一眼。
从她亲手剪断辫子、割开玩具熊的喉咙后,她便再也懒得与父王叙说那些所谓的温情。
是啊,一切都是为了奥古斯特家族,一切都是为了女神,唯独不是为了克洛伊。
一个从记事起便养尊处优的女孩在竞技场摸爬滚打了十年,这足以让任何一朵娇嫩小花的花瓣变得锋利。
锋利的事物,便必然要斩断些什么。
克洛伊斩断的是自己的过去。
如若路易斯·奥古斯特真的教会了克洛伊什么,那便是人能够依赖的只有自己。
而不是女神,更不是来路不明的巫女。
克洛伊不屑与那样自甘堕落的父王多待一秒。
“…”
离开寝宫时,克洛伊与迎面而来的莎莉娜擦肩而过。
她没去看那巫女,那巫女却是对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日安,克洛伊小姐。”
擦肩而过的瞬间,克洛伊的目光变得凌厉,步伐也愈发快速。
她没停步半秒,只是大步走向外殿,准备拿了物资便前往前线。
克洛伊不知道的是,整个过去都将彻底被她留在身后。
未来的时日,她再也没有机会和父王面对面地交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