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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6章 磐石之林 Part.7)-4k-(双更合一

    游击队在正面战场的行动,并不顺利。

    战场上,法卢人的火枪兵难以击穿帝国人那金沙铸造的装甲,而滔天的诅咒浓雾则宛若索命的鬼魅,稍不留神便会席卷战场。

    而在那诅咒之云消散后,战吼间空余白骨和残骸。

    “…”

    克洛伊几乎不记得自己那段时日是如何度过的。

    一张张脸庞从她的眼前掠过:快乐,悲伤,愤怒,绝望。

    那些面庞最初总会令她动容,可随着时间流逝,她发现自己变得愈发冷漠。

    “…”

    每当克洛伊回到马塞纳,迎接她的总是愈发动荡的局面:随处可见的民间游行,“马塞纳新党”的声势愈发浩大,有人在女神的教堂门口丢燃烧瓶,火势险些蔓延。

    可『鲜花王』却依旧严苛且固执地执行着他的计划,从民间征收家畜和粮食,大摆献祭仪式。

    “女神会救赎我们所有人!”在广场上,他无视了台下的抗议,张开双臂拥抱着夜空。

    可夜空从未回应过。

    “…”

    广场的角落里,克洛伊冷冷地看着愈发疯癫的父亲,一言不发。

    那便是失去寄托之人,那便是寄托于他人之人。

    神爱世人吗?收取俸禄,却从未回应。

    即便漆黑的诅咒在战场上吞噬神的选民,祂也从未令一点仁慈的星光照至凡间。

    神在哪里?

    克洛伊的嘴角微微抽动,迷离的熏香令她视野模糊。

    抬头看着星空,她闭上眼睛,低声喃喃道:

    “无上的女神啊…若你真的存在,便停止这癫狂吧…”

    说完,她睁开眼,对一旁的歌莉娅点了点头:

    “走吧,该回到战场了。”

    …

    战线正在不断后退,很快,法卢与冬天郡之间的国土便彻底被帝国人占领。

    游击队取得了不少的成果,可即便如此,大势也难以被击破。

    克洛伊已经略微有些麻木了,她不想停下来,却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日渐昏庸的父王,愈发低迷的士气,这一切都让她闭上双眼。

    走到哪儿就是哪儿吧。

    “…”

    出城时,一名新加入游击队的小姑娘找到了克洛伊,从她这里领取了一支火枪和十发子弹。

    她是一名大学生,在马塞纳进修多年,决定加入游击队。

    “终于要去前线了吗!”她欣喜地接过火枪,将子弹一颗颗地塞进弹夹,“太好了…太好了…”

    克洛伊最开始并没有在意那名女孩,毕竟新兵总是容易对战争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将战争视作某种神圣的行为。

    战争一点也不神圣,不过是那些老东西转嫁内部矛盾的手段。

    让年轻人彼此仇恨,夺取彼此的性命,还冠以神圣之名。

    到头来,在背后数钱的是他们。

    他们在棋盘上博弈,落子间,万千生灵寂灭。

    幼稚的情绪在战场上应当被抛弃,战场上,一个小女孩是活不下去的。

    “…”

    当那个女孩死在克洛伊的怀里时,她的瞳中落满星光。

    那是一场村落突袭战,驻扎的帝国军队被游击队的枪火逐个击破,战局几乎毫无悬念。

    在最后关头,帝国人释放了诅咒,黑色云雾遮天蔽日。

    然后,那云雾间跑出来扭曲的怪物。

    “…”

    “克洛伊小姐…”

    克洛伊的怀中,女孩抬起头,努力用逐渐失焦的瞳孔点亮她的面庞。

    她只剩下半截身子,另一半在扭曲巨兽的胃里。

    “还有什么愿望吗?”克洛伊小声说。

    “没有了,”女孩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我回家了…”

    她转头,看向那死去的扭曲巨兽,看着那巨兽头部人脸般的纹路。

    “妈妈…爸爸…”她说,“我想念你们…”

    她死了,死在一场夜雨的深处。

    “…”

    克洛伊合上了她的眼睛。

    那个夜晚,游击队在胜利的喜悦中享用着粮仓里的腊肉和咸蛋,唯有克洛伊在壁炉的角落蜷缩。

    没有人敢来安慰她,毕竟游击队的克洛伊小姐从来都是严厉且不留情面的,有点像那位『鲜花王』年轻时的模样。

    “…”

    壁炉的柴火声间,克洛伊似乎回想起了那恍若隔世的童年。

    那个童年也有壁炉,有温柔的母亲,有严厉却温情的父亲。

    那时,春风吹拂马塞纳的大街小巷,阳光点亮奥古斯特宫的彩窗。阳光笼罩下的后院里,克洛伊坐在母亲的怀里,一边听她讲故事,一边看着她用针线缝制着布偶熊。

    “布偶熊会陪着你的。”母亲的话彷佛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迷离。

    后来,母亲离去,她也亲手杀死了布偶熊。

    克洛伊突然很渴望那个午后的阳光。

    父亲用细细的剑与严厉的眸逼她长大,让她独立成人,最终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士。

    她恨父亲,却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成了父亲。

    独断,高傲,强大且严厉。

    待她再转身时,父亲却已衰老。

    他依旧固执,却不再强大,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于虚妄的神明。

    那样的父亲,克洛伊为之不齿。

    可她又回想起了那名女孩死前的笑:

    “…我回家了…”

    真的是这样吗?为了长大,就要抛弃一切吗?

    遇强者便恭维巴结,遇弱者便冷艳算计,冷酷得像是在丛林中行走的豹子。

    是啊,即便到现在,法卢正在被战火席卷的今天,森林里的野兽也依旧觅食着。

    它们的目光紧盯着肥肉——名为利益的肥肉。

    法卢沦陷,学城却从未伸出援手。

    就像是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堕落,却冷眼旁观的克洛伊一样。

    “…克洛伊小姐。”

    克洛伊抬起头,只见歌莉娅正站在身前,一身朴素的游击队战服。

    她的手里端着一盘煮过的腊肉。

    “吃一些吧。”

    “歌莉娅,”克洛伊低声喃喃道,“我想回家了。”

    她必须拉住自己的父王,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

    …

    再与父王见面时,路易斯·奥古斯特已被押送至处刑台上。

    游击队回到了熟悉的马塞纳,可天空已然变了颜色——教堂倒塌,城墙上留着被巨人砸出的坑,大街小巷一片乱象。

    克洛伊刚进城便遭到了逮捕——马塞纳新党宣称自身为法卢的主人,作为奥古斯特家族的后裔,克洛伊自然难逃一劫。

    在游击队和天马骑士的压力下,新党并未对克洛伊做什么,却也令她禁足于牢笼深处。

    直到处刑的那天。

    那天,克洛伊在囚车的押送下来到刑场,被安置在处刑台边缘的座椅上。

    不远处是由黑曜石打磨出的断头台,上面刻印着古怪的铭文,克洛伊看不懂。

    她也没心情去看懂——伴随着喧闹声,路易斯·奥古斯特被推上了处刑台。

    他依旧衣衫褴褛,脸上画着怪异的鲜血符号,已经结痂了。

    断头台旁边,多米尼克·莫兰正风度翩翩地朝着下方鞠躬,面带笑容。

    而他的哥哥安东尼·莫兰则是行驶着城防军将军的职责,双手展开一张羊皮纸,大声朗读道:

    “路易斯·奥古斯特!『鲜花王』,法卢王国的国王!”

    “你消极逃避已然迫近的战争,用大量牲畜进行血腥献祭,祈祷女神来弥补你的错误!可你只是让饥荒更加严重,让前线的战士白白牺牲!”

    “马塞纳新党将贯彻人民的意志,将你的头颅斩下,以祭世人!”

    人海中爆发出宏大的声浪,那浪像是一堵巨墙,要将处刑台掀翻。

    声浪中,克洛伊怔怔地看着父王被多米尼克按在断头台上。

    她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她想上前做些什么,四肢却像是被那无形的镣铐禁锢。

    那镣铐源于人们眼中的怒火,源于他们高喊的口号——是啊,新党叛乱,不可能是几个阴谋家就能促成的成果。

    浪潮终将推翻满目疮痍的巨轮,而新时代的木筏从底层开始浮现。

    毫无尽头的血腥祭祀,被迫上交的家畜,前线愈发紧迫的战事,这一切都是既定事实。

    法卢的内忧外患,是事实。

    路易斯·奥古斯特的毫无作为,也是事实。

    遍布污水的街道,饿死后沦为野狗食粮的孩童,阴云遍布的马塞纳。

    马塞纳早已沦陷。

    “…”

    克洛伊看见多米尼克将一个桶子放在断头台的前方,看见他直视着国王的眼睛。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多米尼克露出贵公子般的淡漠笑容。

    路易斯·奥古斯特抬起头,眼神发愣地看着愤怒的人群,浑浊的眸子有些迷茫。

    突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抹鲜红,便笑了:

    “人民啊,我原谅你们!”他大喊道,“愿我的血能取悦女神,洗清你们的罪!”

    他的声音被人民的咒骂所吞噬,却清晰地收进了克洛伊的耳中。

    在闸刀落下前的刹那,克洛伊看见自己的父王转过头来,笔直地望向她。

    她与父王对视,人群的声浪远去,世界上彷佛只剩两人。

    “女儿,”他慈祥地笑了,“一不留神,你已经这么大了…”

    “抱歉啊…”

    “咔——”

    闸刀落下,克洛伊眼睁睁地看着父王的头颅被闸刀分离。

    当那闸刀斩下国王头颅的刹那,淡淡的黑光在处刑台上涌现,点亮了那上面的符文。

    可没有人注意到它,克洛伊也没有注意到。

    她后知后觉地想要冲上前去,却被身旁的两名卫兵拉住了肩膀。

    “父王!!”克洛伊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她真傻,傻到没有意识到那闸刀便是分界线,落下便是永别。

    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父王的头颅被多米尼克提起,展示给台下的所有人。

    “国王已死!!”多米尼克大喊道,“今天起,法卢共和国成立!”

    说罢,他便将那王的头颅丢向台下,对着天空露出满意的笑。

    “…”

    等到克洛伊再次回过神时,站在她眼前的是安东尼·莫兰将军。

    “克洛伊小姐,”他露出狡诈的微笑,“该到你了…”

    两名卫兵拉着失神的克洛伊起身,将她拽向断头台。

    她甚至忘了反抗,只是任由自己如布偶般被拉扯,浑身上下都被彻骨的寒冷浸透。

    布偶熊的喉咙早就被剪开了,里面的棉花散了一地。

    那熊挣扎着要去捡起棉花,可在那之前,给它塞满填充物的人便死了。

    “…”

    就在克洛伊即将被按在处刑台上时,一道金光在空中爆开,两名守卫瞬间倒地,喉咙喷出鲜血。

    “呲喇——”

    狂风破裂,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站在克洛伊的身旁。

    歌莉娅护住克洛伊,一身便装的她手持星光长枪,眼瞳中充斥着肃杀之气。

    “『天马骑士』…”安东尼的手落在腰间,“你要违背戒律?”

    “‘绝不向法卢大地上的生灵投出长枪’,”歌莉娅淡淡地回应道,“这是属于天马骑士的戒律,但我可以退出天马骑士。”

    “就为了那个奥古斯特家的余孽?”安东尼怒吼道,“她的父亲害死了八万人!我们必须斩草除根。”

    “歌莉娅早已选择了效忠对象,”歌莉娅长枪撼地,“如若要伤害克洛伊小姐,便先跨过我的躯体。”

    卫兵冲上台,围住了所有人,包括两名身披长袍、面容隐于黑暗的存在。

    那黑暗中淡淡地浮现着两道金色的竖瞳——『龙言判官』,显然已经效忠于新党。

    卫兵无法与天马骑士抗衡,可龙言掌握者可以。

    龙言一出,天地无光,烈火升腾。

    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死。

    “歌莉娅,新党可以给你数不尽的好处!”多米尼克大喊道,“你真正地为人民的事业而战,而不是那个堕落的国王!”

    歌莉娅没有回应,眼瞳中的金光愈发璀璨。

    “该死…”多米尼克抽出细剑,“哥哥…我想我们该…”

    剑拔弩张之时,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不。”

    克洛伊挡开歌莉娅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看见她的行动,安东尼和多米尼克相视一笑:

    “很棒,克洛伊小姐,看来你决定为马塞纳的居民做出最后的贡献。”

    “不。”

    克洛伊第二次开口,旋即在处刑台前俯下身。

    她伸手,轻轻触碰父王的鲜血,感受着那逐渐消失的余温。

    “我要求决斗,”克洛伊抬起头,直视着安东尼,“以『鸢翼游击队』领袖的身份…与如今的你决斗。”

    “只要你赢了,在我的命令下,不论是游击队还是『天马骑士』,都会效忠于你,归于你的麾下。”

    “但若是你输了,你的一切,”克洛伊伸出鲜血淋漓的手,“都是我的。”

    撕裂的布偶熊,断掉的辫子,无首的国王。

    “…靠我自己,而非奥古斯特之姓夺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