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亦可覆舟 Part.10)-4k-(双更合一
左上堂拼了命地在浅滩上奔跑着,他的鞋子不知何时已经掉了,双脚上满是鲜血。
跑离会场已经很久了,可那些惨叫声依旧萦绕于耳畔,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死了很多人。
那些上一秒还在欢庆的人,下一秒被杀死。
鲜血染红了颁奖台,冰蓝色的竖瞳在这么多年后又一次注视着他。
长槊。
左上堂没想到是另外一头冰龙救了自己,多么讽刺啊,他曾经下令舰队开炮,将那些冰龙从天上轰下来。
他仍记得那天海风的味道,一开始是咸咸的,海水被染红后则是一股腥味,彷佛风都随着那些龙的死去而染上了猩风。
晃眼间,那股猩红之风从他的过去吹来,逼着他在浅滩上狂奔。
这一次,是人类的鲜血。
“…”
不知跑了多久后,左上堂看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停泊着一艘帆船。
他一咬牙,铆足了劲儿迈开步伐,朝着那艘船狂奔。
这时,一阵狂风从海上袭来——
“轰————”
惊涛巨浪瞬间撕裂了那艘帆船,将它瓦解成了碎片,波涛将其吞噬。
然后,一道娇小的影子从狂风中浮现。
那是阮莉莉,她的眼瞳中闪烁着蓝色光辉,风托着她的身躯,令她悬浮在波涛间。
与那头啸龙对视的瞬间,左上堂的眼瞳一瞪,慌乱地朝着反方向逃去。
“…”
阮莉莉眼瞳一瞪,一挥手,呼啸的狂风将左上堂掀翻在地。
他挣扎着要起身,不远处传来枪响:
“嘭!”
“嘭嘭!”
两发落空,一发击种肩膀,令左上堂惨叫了起来。
“呃啊啊啊啊啊!”
他挣扎着翻过身,看见一身管家服的老人正举着枪走来。
是茶先生。
“知府大人,现在才逃跑,是否有些太晚了?”
茶先生走到左上堂身旁,一脚踢在他的身上,令他翻过来。
他把枪对准左上堂的脑袋,面容平淡地开口道:
“好了,不管你要把什么东西送出去,现在叫出来吧。”
“我…我…”左上堂喘着粗气,“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任何…啊啊啊啊啊!”
又一枪,击中了膝盖,鲜血飞溅。
“你恐怕需要在床上躺一段时间了,知府大人,”茶先生冷冷地说道,“下一枪是你的老二,确定要我开枪吗?还是你现在就说出来?”
“去你妈的!”左上堂怒骂。
“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左上堂发出了平生最凄惨的叫声,眼泪疯狂地喷出眼眶,他捂着裆部,不断翻滚着。
而茶先生则是依旧平淡地看着脚下的男人,枪口对准了他的心脏:
“这一次,要的就是你的命了,”老人低声道,“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否则…”
“呼——”
一阵阴风突然袭来,茶先生下意识地扭头,正看见一道黑雾飞速从跟前掠过——
“小心!”
他猛地后退,一阵风墙在眼前勇气,挡住了从黑雾中飞出来的几把匕首。
那黑雾快速地将左上堂的身躯卷走,然后消散开来。
“老茶!你没事吧!”
阮莉莉落在茶先生身旁,急忙检查起了他的状态。
“我没事,”茶先生摇了摇头,“看来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要追吗?”阮莉莉低声道。
“不,那是多琳·杜波依斯,”茶先生摇了摇头,“我们无法战胜她。”
“可恶,还是让他跑了…”
阮莉莉低下头,紧紧握住粉拳,略显失落。
而茶先生则是轻轻拍了拍小龙的脑袋,轻声道:
“我废了他的下半身,他活不下去的。”
“哼,这是安慰吧?”阮莉莉嘀咕。
“这是事实。”
老人朝着小龙伸出手,小龙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旋即牵住了他。
“走吧,该去和我们的朋友坦白了。”
…
悬崖上,黑雾卷动,左上堂捂着裆部倒在地上,惨叫着。
“别叫了。”
黑光闪烁间,他感觉裆部的痛苦消失,平静一下子涌上他的脑门。
左上堂抬起头,黑发黑瞳的女人正站在悬崖边,面朝大海。
她外露的两只手臂上纹满了漆黑的纹身,密密麻麻的,在皮肤上缓缓转动着,一环扣着一环。
他顿时明了了来者的身份:多琳·杜波依斯,『呼啸堡』之主,『黑龙会』的『仆臣』。
“多琳…”
左上堂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发现即便没了疼痛,自己的腿部依旧痛苦。
创口并没有消失,不过是『未知』的力量隐去了。
“带我走…”他挣扎道。
“东西给我。”女人伸出手。
“我现在…没力气给你…”左上堂苦笑。
女人转过头,金色的竖瞳俯视着左上堂,妩媚且俊俏的面庞冰冷无情。
“东西给我。”她再度重复。
左上堂哀叹一声,艰难地将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内侧,用力一扯。
一个小小的卷轴被他扯了出来,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把东西递给多琳。
多琳抓过那个卷轴,闻了闻,低声喃喃道:
“这就是那头重生之龙允诺的…让『龙主』归来的方式么?”
“他是这么和我说的…”左上堂撩起自己的额头,“你看我的额头…我对他磕了十分钟的头…”
“没人在意你对他展现了多少谦卑,”多琳冷冷说道,“你的苦难源于你的优柔寡断。”
她看着狼狈的男人,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
“如若你早些下定决心,又怎会逼得我们用这样的方式将你接走?『黑龙侍』从不是可被随意抛弃的棋子,『节度使』就这样轻松地撕碎了一头我们引以为傲的造物,更是获得了对我们发动战争的绝佳借口…”
“抱歉…”左上堂低着头。
“抱歉没有用,你要明白,你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这个卷轴,”多琳冷笑一声,“林语…林克木…万哲…当年的精锐成了如今的弃子,但看看吧,这才是『黑龙会』如今的势力。”
她望向远处硝烟弥漫的会场,冰冷的嘴角微微勾勒:
“我们不再需要蛰伏在『人言堂』的阴影下了,我们会召回主,第一步是清洗整个丹州,然后一点点地夺回整个群岛。”
“我跟随您…”左上堂的嗓音沙哑,“带我走吧。”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翅膀撕裂空气的风声。
多琳转头,只见一头漆黑的巨龙正高速飞来,冰蓝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悬崖上的两人。
是『古龙狩』。
“看来我们该走了。”
多琳轻笑一声,一只手拎住左上堂的衣领,朝着那头呼啸而来的巨龙轻轻挥了挥手。
“珀洱塞斯,”她微笑着说道,“这么多年了,你依旧是…如此迷人…”
黑色的漩涡从她的脚下卷起,将两人的身躯吞噬、消隐。
下一秒,冰蓝色火柱击中了悬崖,整座山体在蓝色光晕间爆裂、坍塌,滚石砸入大海,激起千层波浪。
…
囚牛缓缓踱步至薇薇安和爱丽丝的身旁,低头看着沉睡的少女。
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好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爱丽丝抬起头,看向囚牛,问道:
“『冰龙家系』,究竟发生了什么?”
“会有人为你们讲述的,”囚牛颔首,“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朝着远处走去。
『节度使』穿过会场上的哭声,踏过一片片凝固的鲜血,步伐却没有丝毫停滞。
那步伐,和他散布在春日的花田里没什么两样。
注视着他缓缓离去,星沫和奥萝菈的面无表情。
“他是龙,”星沫低声道,“对吧?”
奥萝菈不耸了耸肩。
“超凡生物从不在乎人的死活,”她说,“不是一个物种,怎能期待他们对凡人的死有什么共鸣呢?”
“你就在乎呀。”星沫嘀咕。
“咱不一样!咱是善解人意的神!”奥萝菈鼓起腮帮子,“怎么能拿咱和那些超凡动物比较呢!”
“你是小天使,你是小天使。”
星沫揉了揉奥萝菈的脑袋,旋即在薇薇安的身旁蹲下。
“她怎么样?”星沫问爱丽丝。
“醒不过来,但是…她已经完全自愈了,”爱丽丝一脸担忧,“她像是在…做梦?”
做梦?为什么?
星沫刚想说些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正在走上龙的道路,逆鳞的道路。”
星沫和爱丽丝抬头,只见阮莉莉和茶先生正从不远处走来。
这只小龙已经没了先前的顽劣,她快步走到薇薇安身旁,蹲下身,轻轻抚摸她的后颈。
一块淡淡的冰蓝色光芒亮起,逐渐构建成虚幻的形态。
“逆鳞,”阮莉莉抬头,“登上龙王之阶的必备条件。”
“是『古龙狩』逼出来的…?”爱丽丝皱起眉头。
“是她的意志塑造出来的,”阮莉莉解释道,“被推至疯狂的边缘,去理解龙的逻辑,去目睹自己无法守护之物在眼前分崩离析,然后…”
伴随着阮莉莉的话语,星沫回想起了学城陷落的那段日子。
当泠教授找到薇薇安时,她已经陷入疯狂,成为了嗜血的恶魔。
而她变成那副模样的原因…是『古龙狩』…
“那时候,『古龙狩』就试图在让她生出逆鳞…”星沫默念道。
“生出逆鳞,会有什么后果?”爱丽丝连忙问。
“她会成为龙。”阮莉莉平静地说道。
小龙起身,向后推开两步,和茶先生一同朝着众人鞠躬。
“请容许我重新自我介绍,”她低声说,“我是啸龙家系族长,而啸龙家系隶属于冰龙家系,是『冰龙帝』的绝对仆臣。”
“我有义务服从每一位冰龙家系的后裔,执行其一切命令。”
“冰龙家系在黑龙会的谋害之下灭族后,我族韬光养晦,在不公平的对待下蛰伏于丹州府,伺机等待…”
“如今…”阮莉莉一脸凝重地看着沉睡的薇薇安,“毫无疑问,后裔已至,林氏与左氏被清算…”
听完阮莉莉的一席话,星沫会想到了阮莉莉初见薇薇安时的惊愕神情。
甲板上,她转头便离开,不敢哪怕多对视一秒。
这头小龙那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因服侍屠杀主人的死敌而羞愧?亦或是无法掩盖与主人重逢的喜悦?
突然,星沫回想起了那份记载了林氏发家史的文件。
“那些揭露林克木暴行的文件,是你传递给我们的。”星沫喃喃道。
阮莉莉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低垂。
“我不具备将时局颠覆的能力,”她轻声道,“但是…你们可以…”
“为何没有追随『古龙狩』?”星沫问道。
“他已经在为族人复仇的路上丢失了心智,不再是我族所服从的珀洱塞斯·夏了,”阮莉莉摇了摇头,“大部分人已经忘记了冰龙家系,忘记了那曾经统御言夏的冰龙之帝,可我们还记得。”
“冰龙之帝的道路,是守护的道路,祂以尊贵的五翼守护着整片言夏,不论是龙类还是人类。”
“珀洱塞斯违背了那条道路,堕入了修罗之道,他无法改变什么,他只能毁灭…”
阮莉莉说完,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沉睡的薇薇安: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薇薇安大人醒过来…只有向她说明了一切,我的使命才算真正地完成。”
“她为何沉溺于梦境?”爱丽丝问道。
“因为她尚不完整,”阮莉莉说道,“她忘记了自己曾经是龙,忘记了家系中所教导的一切。她在人类中生活,以人类的身份、方式做着一切。”
“她的记忆和人格都属于人类而非龙类,当龙的疯狂本能重现之时,两者纠缠、对冲在一起,便形成了疯狂的修罗之梦。”
“那该怎么办?”爱丽丝深深吸了口气。
“一般而言,陷入修罗之梦只能自求多福,”阮莉莉低声喃喃道,“但还有另外一种办法…便是以血祭来冲淡鲜血,将那些梦境连根拔除…”
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神情坚定:
“就用我的心脏吧,为了冰龙家系的重生,我…”
“停停停,”星沫连忙打住,“没有必要死人。”
“我不是人,我是侍奉冰龙家系的仆龙。”阮莉莉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星沫捂住脑袋,一时间感到万分头痛。
而一旁,奥萝菈的嘴角微微勾勒:
“小龙,你的意思是,把那梦境粉碎就行了?”
“是这样的,”阮莉莉点头,“所以…”
“那让咱来就好啦。”
奥萝菈拍了拍手,淡绿色的光晕缭绕于她,逐渐将薇薇安的身躯缠绕。
她看着沉睡的薇薇安,轻声喃喃道:
“毕竟…咱可是『梦境之主』呀…”
…END…
间章)赞颂,葬送 Praise,Burial -4k-
下坠。
破碎的镜片掠过周身,每一块都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正如薇薇安下坠的速度般,那些光芒快速地从她的身上掠过,每一块都只停留刹那,却从未久留。
因而,她从未完整。
“…”
飞速的下坠间,淡淡的绿光逐渐晕染,将深蓝一点点地瓦解。
一团火苗燃起般,薇薇安听见了远处传来呼喊:
“薇薇安…”
“薇薇安…”
“薇薇安!”
“…!”
少女猛地睁开眼睛,暖色灯光席卷而来,迷离的视线间逐渐勾勒出镜子的形态。
“傻姑娘,又睡着了?”
薇薇安看向镜中稚嫩的面孔——冰蓝色的眼瞳,白色秀发软哒哒地在肩上分流,绣着金色花纹的白衫贴着娇小的身躯。
这是幼时的自己。
身后,一个女人正在为自己梳头,蓝眸白发,轮廓柔和,神态温柔。
“母亲”两个字在心底呼之欲出,薇薇安还没开口,眼泪便轻轻流淌。
可那个女人像是没看见她在哭泣般,自顾自地说道:
“别睡了,好好醒醒,你的哥哥回来了,我们该出去迎接了。”
“好耶,哥哥终于不用陪那些大人物吃饭了!”
薇薇安张嘴说完这一连串的话,眼瞳微微一瞪。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嘴正在自动吐出字句,宛若某种天生的本能。
这说明…眼前发生的一切…是正在重演的记忆…?
那为何我拥有自我意识?
这个念头出现时,薇薇安的手背上微微灼烧了一下,淡淡的绿光转瞬即逝。
是那个小家伙让我清醒了过来?
如此想着,薇薇安决定静观其变,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看着镜子里身后那温柔的女人,看着她脸上淡淡的喜悦,心里不知道该是怎样的滋味。
母亲,这个词汇似乎从来就与她无关。
从有记忆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未受到双亲的关照,最亲近的人是爱丽丝,最亲近的龙是厄鲁姆。
当从未拥有过的事物一下子出现在眼前时,薇薇安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像是渴望钻破草地的新芽。
“…”
静默在这短暂的片刻,时间似乎变得飞快。
很快,母亲便用手轻轻抚过薇薇安的侧额,将一缕发丝别至她的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到时间了。”
…
古朴而庄严的庭院,宽阔而宏伟的广场。
当薇薇安跟着母亲在林立的古建筑间行走了十几分钟后,她终于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珀洱塞斯·夏正站在广场的中心,与家中长老谈天说地。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冰龙——白发、蓝瞳,站在广场上的几乎全是褪鳞之龙。
而那些冰蓝色的巨龙则是站在广场周围,如巨大的神像般守护着广场。
冰龙家系…几乎全都是褪鳞之龙?
薇薇安回想起了小沫之前分享的情报:火龙之王巴哈姆特曾说过,一个族群内只会有一位褪鳞之龙,就是那个族群的首领。
可冰龙家系…似乎并不是这样…
为什么?
“妹妹,母亲!”
远远地,薇薇安看见珀洱塞斯轻轻挥手,旋即微笑着跑向两人。
他先是和母亲拥抱,然后蹲下身,将小小的薇薇安给抱了起来,转了两圈。
“我的宝贝妹妹,想哥哥了没有?”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好妹妹。
“嗯!”薇薇安意识到自己的笑容很甜,“哥哥很调皮呢,打败那个第一剑士之前还转头看我。”
“你果然发现了啊,眼尖的小家伙,”珀洱塞斯刮了刮薇薇安的脸蛋,“这次回来,哥哥会陪你很久很久。”
“真的很久吗?”薇薇安歪了歪脑袋。
“是的,”少年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且,很快,我们就不用被锁在这座园林里了。”
说完,他放下薇薇安,转头望向整个广场的家系成员。
珀洱塞斯清了清嗓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薇薇安,像是坚定了决心般,开口道:
“诸位,今日回到家族,我有一个提议。”
“请说吧,珀洱塞斯少主,”一名长老点头,“你打败了丹州第一剑士万哲,又一次为家族的风评打下了基础,你有权在这里说话。”
“好。”
珀洱塞斯走上前,站在广场的中心,环视周围的家系成员。
“还记得吗?千年前,『冰龙帝』统御言夏,以龙之名讳守卫着这片土地。”
“彼时的言夏强盛、伟大,是龙类的天堂,也是人类的天堂,茉缇海姆的寒风无法触及我们,来自群星的恶意被苍蓝色的弦月掩盖。”
少年张开双臂,脸上不再带着平日里的笑,瞳中冰焰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
“但这一切美好都潜藏于阴暗的献祭之下!龙和人被当成祭品,无数的骸骨在暗地里被投入大海,构起那飞升的龙门!阴影中的黑龙一直掌控着这片土地,『冰龙帝』以一己之力维持着毁灭和脆弱之间的平衡,不让天秤倾斜。”
“可祂最终失败了,”珀洱塞斯的声音一下子轻了不少,“杀死意图反抗的『炎尊』后,祂在苦痛中挣扎,挣扎着渴望摆脱『龙主』的束缚。”
“祂的反抗被包装成了一场疯狂的血祭,言夏生灵涂炭,『龙主』的仆人掀起了人与龙之间的战争,疯狂的景象遍布群岛!”
“最后,祂死了,死在丹山之巅,被人类的长矛刺死。”
“祂的血汇入江海,祂的灵泯灭于长空,『龙主』的仆臣在暗中接管了言夏,并且宣称他们创造了'人的国度'。”
“血祭在千年后的今天也从未停止,只不过换了越来越多的形式:战争,瘟疫,思潮。那些黑龙的仆从以残酷的手段上位,将自己包装成光鲜亮丽的高位者,然后从暗中垂下丝线,控制着言夏的一切。”
“『冰龙帝』的名讳甚至被他们利用『未知』的力量抹去,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而他们是胜利者。”
说完这一番话,珀洱塞斯的目光再度环顾周遭。
他看见了族人脸上的忧愁、愤怒,看见了他们的手在颤抖,只因这过往的伤疤被又一次揭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薇薇安的脸上。
“冰龙家系名存实亡,变成了维持他们统治的工具,”他轻声道,“我的妹妹或许永远都走不出丹州,她再也没有机会去海对岸的世界了。”
“我想改变这一切。”
珀耳塞斯一挥手,转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长老。
“借着这次剑道会的优胜,我想寻找机会进入丹州府。”
“您是想要…发动政变?”长老颤颤巍巍地问。
“并非如此,”珀洱塞斯摇了摇头,“我可以以一敌万,但并非所有族人都能做到如此程度,如若再有什么变故,我族依旧是砧板上的鱼肉。只有让冰龙重新回到丹州府,才能重新坐在棋盘边,获得话语权。”
“我们的敌人或许很强大,但他们至少维护住了表面的平衡,发动战争、造成死伤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至少目前,大部分言夏子民丰衣足食,他们沐浴在阳光下,看不见阴暗面,即便他们没有意识到迫近的灾难,我们也不必提前将他们陷入火海。”
“但若是冰龙家系能够重新在『人言堂』中有一席之地,至少,我们可以踏上改变言夏的第一步。”
“这是个危险的想法,”一名长老摇了摇头,“『黑龙会』不会允许。”
“正因为他们不会允许,这才说明方向正确,”珀洱塞斯坚定地说道,“还是说,我们应该任由他们继续将我们封锁在小小的园林里,作为只有节假日才能被当作展品出现的保护动物?又或者说,当骸骨之门重新塑形的那一刻,整个言夏都将沦为黑龙的祭坛,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毁灭吗?”
“他们不会接受你,”另一名长老也摇头,“归根结底,你是异类。”
“…”
听到这话,珀洱塞斯明显愣了一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勒出微笑:
“或许吧,可若身后的是天下苍生,异类又如何呢?”
“这个过程需要花很久的时间,也许在我有生之年都不会看见『冰龙家系』重新回到舞台上,但我会成为一个开始,在我之后,总有后继者会不断前行,最终抵达我们理想的目标。”
“到那时,我们的后代将重获自由。”
珀洱塞斯说完这番话,整个广场都陷入了寂静。
他紧张地看着眼前的族人们,看着那一对对冰蓝色的眼瞳。
一只手被举了起来,然后是两只手…四只手…无数的手…
远处,趴伏在高台上的巨龙举起前肢,发出低吼声。
有人轻轻拍了拍珀洱塞斯的肩膀,他转过头,只见母亲正微笑着注视着自己。
“整个家族都会支持你,”她说,“去做你想做的吧,儿子…”
“母亲…”
珀洱塞斯轻轻握住拳头,这一刻,有什么东西被他紧紧扼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道:
“请放心,我会肩负氏族的未来。”
那一天,一头龙选择走进人类的世界,去遵从人的游戏规则,渴望为家族重新获取一席之地。
这是为了家系的未来,是为了苍生的安宁,更是为了…
“哥哥哥哥!”
薇薇安跳了起来,伸手要去触珀洱塞斯。
珀洱塞斯轻轻一笑,便蹲下身,将她抱了起来。
他抱着妹妹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的一万双眼睛,举起手:
“为了冰龙家系的后代!”
为了薇薇安。他在心中如此想道。
…
那之后,珀洱塞斯在家里待了一周左右,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外面的世界。
他跟着啸龙家系的年轻家主走了——不同于冰龙家系,啸龙家系的日常业务更加接近人类世界,身为冰龙家系的仆从,那位年轻的家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支持珀洱塞斯,并且将他引荐给了丹州府的大人物。
薇薇安很少在家族里见到哥哥了,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外面,经常听到家族里有人说他在和某某大人物吃饭,出席某某场合,报纸上也经常看到珀洱塞斯·夏的大名。
但薇薇安很少见到他。
当然,两兄妹还是有秘密聚会时间的,那也一般是弦月高照的夜晚,当薇薇安独自在后院里赏月时,哥哥会忽地出现。
他不再穿着潇洒的白色长袍了,黑色的礼服勾勒着他的轮廓,若不是那对冰蓝色的竖瞳,他更像是人而不是龙。
他看起来总是很累,却每一次都笑着和薇薇安说自己很好,并且将藏在口袋里的小礼物送给薇薇安。
每过一段时间,珀洱塞斯便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陪着薇薇安在后院里度过短短的几个小时。
很快,“等哥哥来聊天”就成为了薇薇安童年里最期待的事情。
兄妹俩人坐在悬崖边,聊一聊家常,唠一唠天地。弦月将琉璃洒在风暴洋的浪涛间,卷动着破碎的光芒涌向西边,海风吹拂着少年和少女的发丝,飘动的轨迹显出几分肆意。
在哥哥的嘴中,薇薇安从不知道他在外面实际上过得怎样,每次细细询问,得到的总是“我很好”“一切顺利”之类的回答。
直到有一次,当薇薇安在深夜见到哥哥时,他的神情不像以往那般平淡,神采奕奕的眸光尽显迷离。
毫无疑问,他喝醉了。
他和薇薇安说了很多,说那些大人物表面的恭敬和暗地里的冷眼,说那些出言不逊的富少对他的辱骂,说那一场场表面岁月安好,却从未达成目的的无聊饭局。
“三年了,我甚至迈不进丹州府的大门,”珀洱塞斯轻轻揉着额头,“这样下去不行。”
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哥哥,薇薇安很难将他同那个在剑道会上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戳了戳哥哥的脸蛋,道:
“要不…哥哥回来休息一段时间?”
“我也想,薇薇安,但是抱歉,或许还不是时候…”
珀洱塞斯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目光放眼望向海的对岸。
“你小时候就和我说过,你很想去海的对岸看看。每当从港口出发的商船消失在海平线时,你的目光总是紧紧地盯着它,看着船帆一寸寸地消失。”
“我要做的,就是让你,和冰龙家系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够走向世界,”珀洱塞斯揉了揉薇薇安的脑袋,“相信哥哥,好吗?我会做到的。”
“笨蛋哥哥,我当然相信你,”薇薇安鼓起腮帮子,“谁说那些使命什么的了!我只是让你好好休息…而且不许喝酒…”
“哈哈哈哈…好的好的,下次一定少喝!”
珀耳塞斯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的眸光变得柔和。
“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无比温柔。
那一夜,海风温柔,月光静谧。
对于行于路上的珀洱塞斯来说,那或许是焦虑日子中的短暂休息,是一段平和的、不被玷污的时光。
那时候的他永远都想不到,下一次站在同样的海崖边时,他将为整个家族埋骨。
也将亲手送走自己最爱的妹妹。
…
间章)赞颂,葬送(Part.2)-4k-(双更合一)
记忆流转之时,破碎的场景在薇薇安的眼前一晃而过。
冰焰灼烧间,她看见了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她看见珀洱塞斯在宴会上礼服笔挺,对着权贵举起酒杯,那人却在他转身后吐了口唾沫。
她看见珀洱塞斯对宫殿的主人行见面礼,那人却在离开后暗骂他是“装成人样的野兽”。
那些人在暗地里的行为逃不过年轻的冰龙,但他只是默默地背身离去,装作自己没有看见。
“别来试图和我攀关系!古龙!”房间里,林克木跷着二郎腿,“在丹州,烟草这块,我说一,没有二,所以我不需要朋友!”
“抱歉,我不能和你说话,”走廊上,新知府左上堂和珀洱塞斯擦肩而过,无视了对方的招呼,“你…好自为之吧!”
“…”
不平等,蔑视,珀洱塞斯从那些人的眼瞳中看见了傲慢,也看见了恐惧。
他看遍了人类的种种,却从未沦陷于冷眼的林峰间。
一头龙独自行走在异族间,为族裔的未来努力着,孑然一身。
或许神明一直注视着这位努力的少年,随着珀洱塞斯在言夏名利场上的名声越来越大,不论是『人言堂』还是民间都有很多人开始愿意为他说话。
他们一致认为,一位千年一见的剑术天才不应当将自己的才华浪费在剑道会上,而是值得拥有更加广阔的舞台去发挥。
珀洱塞斯·夏的名声越来越大,他遇到的冷脸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位试图靠近的“朋友”。
可并不是所有的朋友,都怀着善心。
“…”
冰焰闪烁间,薇薇安看见了一间阴暗的房屋。
这些记忆属于被冰焰吞噬掉的人,珀洱塞斯带走了他们的记忆,并且藏在冰焰的深处。
在薇薇安被他的冰焰灼烧过后,这些回响便回荡于她的耳畔。
她看见三名男人在桌边正襟危坐,他们身披黑袍,桌上微弱的火烛照亮他们的面庞。
“冰龙家系的那个后裔正在尝试重新回到舞台上…”林语的声音很低沉,“『黑龙会』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也看他不爽,”林克木吞云吐雾,“我想,龙类是不可靠的,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对吧?”
“不可靠?”林语嗤笑,“何止不可靠…他们是有害的…冰龙是历史的罪人,是野心的后裔!今天,你给他们笑脸,让他们为了所谓的‘平等地位’去奋斗,明天,你就得准备好向他们上供了!龙就是这样的生物,你真觉得自己能与他们和平共处?他们生来就抱着统治万物的野心!”
“更何况,他是冰焰之龙!”林语的声音愈发激动,“他们的血脉来自『暗月之龙』。”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许久,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是丹州第一剑士,万哲。
“珀洱塞斯·夏,他是个怪物!”万哲的嗓音嘶哑,“他与我决斗时没有丝毫的尊重!他不把我当回事儿…”
“没错,这就是龙对人的态度!”林语一拍桌子,“等到他们真的加入了丹州府,你就等着丹州变成龙类的巢穴吧!他们不会把我们当回事的!”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左上堂终于开口:
“…那我们该怎么做?”
他看起来是最不情愿待在这里的那个人,被烛火照耀的面容显出蜡黄,手也不住地在桌子下颤抖。
看着左上堂的表情,林语左脚微微一撇。
“小子,你才当上丹州知府这么点时间,就打退堂鼓了?”
“不,我没有,”左上堂否定,“我很感谢多琳·杜波依斯大人对我的帮助,否则…”
“别说这些,我们不吃这一套,”林语冷冷地说道,“要不是我的小弟弟当年在卖烟草时选择了你作为合作伙伴,我们今天甚至不会在一张桌子上讲话。我对你说实话吧——你太过优柔寡断了,有些事情根本不必讲明,你就应当自己理解清楚,而不是一脸死相在这里问我该做什么,这是怯懦的表现!”
“好了,表哥,他很少做这些事。”林克木叹了口气。
“那他就该习惯了,『黑龙会』不养闲人,更何况只是一个外围的傀儡!”
林语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左上堂,后者低下头,不敢接住这锋芒般的目光。
“该做什么?”他轻声问。
“宰杀。”林语拍了拍掌。
“杀了珀洱塞斯·夏,『人言堂』有些老家伙会有意见吧?”林克木皱眉,“我不知道这是否…”
“你在说什么?我谈论的是…宰杀整个冰龙家系啊。”
林语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微弱的烛火照在他的脸上,将他映衬得宛如魔鬼。
听闻此言,左上堂猛地抬起头,眼瞳微微颤动着。
“你的意思是…”左上堂喃喃道,“种族屠杀…?”
“正好,龙门很快就需要『祭物』了,”林语懒洋洋地说道,“本来应该先轮到啸龙家系,现在…呵,谁让冰龙要成为这个出头鸟呢?总得死个几千上万条龙,既然珀洱塞斯试图挣扎,那就先灭他们吧。”
“会引起很大的震动吧?”林克木嘀咕。
“不,『龙主』会将这一切抹除,”林语的嘴角扬起,“所有人都会忘记『冰龙家系』,只要能将他们的鲜血灌入龙门,我们所做的事不会有人发现,只是…要看你们配合的意愿咯?”
“我愿意做!”万哲立刻说道,“他羞辱了我…在剑道会上羞辱了我…”
“我的朋友,你会给予他们更加难忍的羞辱和痛苦!”林语狞笑,“用你的剑,好吗?这次可要好好抓紧哦?”
“我一定会的,”万哲热泪盈眶地半跪在地,“感谢您…林大人…能给予我这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那么你呢?”林语朝着左上堂扬了扬下巴,“你是干,还是滚蛋?”
“…”
看着林语的面庞,左上堂的喉咙微微颤动了几下。
是啊…反正…我的手也不干净了…
“我会干的,”左上堂点了点头,“只要是『黑龙会』的敌人,我定当全力以赴!”
“很好,”林语慵懒颔首,“那么,都回去好好准备吧…很快,我就会来找你们…”
“…”
黑暗逐渐吞噬房间,将一切都消隐。
一点冰焰在黑暗的深处燃起,将黑色的幕布四分五裂,宏大的舞台又一次呈现于薇薇安的眼前。
依旧是熟悉的房间,母亲和哥哥在对话。
“只差一点了,明天我就要去璃都了,”珀洱塞斯的声音很疲惫,“『人言堂』想要见我,他们说要和我好好商量一些事情。”
“不会有危险吗?”母亲的声音满是担忧。
“不会的,母亲,不像丹州府那帮人,『人言堂』并非全都是『黑龙会』的傀儡,”珀耳塞斯露出令人宽慰的轻笑,“事实上,我甚至可以认为他能够成为我们的盟友——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让言夏摆脱『龙主』的掌控。”
“我担心那是个陷阱,”母亲轻轻抚过珀洱塞斯的侧发,“人类…真的能反抗『龙主』吗?”
“我相信会有的。”
珀洱塞斯蹲下身,凑到薇薇安的面前,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每当这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便柔和得宛若静月下的潭水,轻风荡起的波纹是他嘴角那微弱的弧度。
“不管是龙,还是人。”
“爱是一样的。”
“我爱你们,妈妈,妹妹,”珀洱塞斯起身,轻轻抱住母亲,“为了你们,我什么都会做。”
“傻儿子…”母亲拍了拍珀洱塞斯的背。
“我也要抱抱!我也要抱抱!”
薇薇安跳了起来,扒着珀洱塞斯的腿往上爬。珀洱塞斯松开母亲,一把抱住了薇薇安。
“下次休假,我带你去海对岸旅游吧,”珀洱塞斯揉了揉薇薇安的脑袋,“就坐你天天盼望着的帆船去,好不好?”
“好呀好呀,”薇薇安甜甜一笑,旋即一愣,然后低下头,“可是…会遇到蛟龙吗?”
“遇到蛟龙,哥哥就帮你打败它!”珀洱塞斯微笑。
“好!”
薇薇安开开心心地笑着,摇晃着小拳头。
就在这时,珀洱塞斯的眼瞳微微一瞪,刀削般的眉毛微微皱起。
“等等…”
他放下薇薇安,转头,望向东方。
“珀洱塞斯?”母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一支军队…”珀洱塞斯喃喃道,“是丹州府…”
他眼瞳中的光芒一下子变得凶恶,冰蓝色的竖瞳中燃烧起了火焰,连薇薇安都吓得一哆嗦。
“哥哥?”
“薇薇安,跟母亲待在一起,”珀洱塞斯低声道,“不要出门!就在这里等哥哥回来!”
说罢,他便转过头,冲出了房门。
冰蓝色的火焰灼烧着记忆,薇薇安只感觉自己的视野一下子破碎,再重聚时已然来到了一片平原上。
她看见一支军队正在聚集——攻城炮,骑兵,穿着斗篷的巫师汇聚成群,长枪和利剑锋芒闪烁。
不远处,便是冰龙家系的领地。
“…”
军队浩浩荡荡地前行之时,就连刮过平原的清风也燃起了点点火星。
丘陵间,身穿白袍的少年登上最高峰,手执长剑。
火星擦着他的白发飘过,在他冰蓝色的竖瞳中点燃了烈火。
他看着那支军队前来,心中便了然了当下是怎样一种情况。
『黑龙会』出手了。
那些披着人皮的怪物终究是露出了獠牙,要将一切试图脱离束缚的存在毁灭。
正如『冰龙帝』一般。
“…”
浩浩荡荡的军队看见了独身站在丘陵之上的少年,便停止了行军的步伐。
一道身披黑袍的影子从军中升起,在丝线的牵扯之下飞上天空,缓缓地漂浮至珀洱塞斯的面前。
兜帽之下,淡淡的金色眼瞳闪烁着:
“珀洱塞斯·夏,”男人的嗓音嘶哑,“你应当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黑龙会』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动战争?”珀洱塞斯冷冷地说道。
“众目睽睽?不,历史的阴影会埋葬你们,”男人微笑,“作为『龙主』的『仆臣』,埋葬你们是我的使命。”
“那你试试吧。”
珀洱塞斯剑指『仆臣』,冰蓝色的火焰从剑面涌出,化作凛冽的烽火。
见状,『仆臣』轻笑道:
“你一人?”
“一人足矣。”
话音刚落,珀洱塞斯拔地而起,在音爆声中飞向那名『仆臣』。
“呲喇——”
冰蓝色的剑光斩破空间,将『仆臣』的身形一分为二。
“轰————”
伴随着冰焰爆开,珀洱塞斯落在丘陵之下的平原,抬起头。
他看见『仆臣』的身躯在远方的天空中二度凝聚,黑色的丝线从天空落下,牵住了军队里的每个人。
紧接着,火炮、弩箭、弦魔法,密集的咒语从军队的轮廓间涌出,宛若一场倒飞的暴雨,在空中划过弯弧后朝着他直直砸来。
“轰——轰轰轰轰——”
炮火轰鸣间,珀洱塞斯飞快地奔跑着,冲向那支军队。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剑,冰蓝色的火焰在眼瞳中疯狂地燃烧着,焰光在他的周身如怒海狂涛般流淌。
在即将与前排的骑兵装上的瞬间,他一跃而起——
“轰————”
数百道冰蓝剑光构成的交织圆环在军队的轮廓间疯狂扫荡着,宛若狂奔的怒龙,每次扫荡都有数十上百名士兵的轮廓被撕成碎片,残破的血影被抛上天空。
短短的几十秒,珀洱塞斯的剑刃便撕裂了上千名士兵!
那支军队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有多么致命——他们面对的是一同龙!一头发狂的冰龙!
步兵朝着四面八方散开,试图躲开那剑刃风暴的扫荡,而巫师和火炮手们不知道该如何开炮,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剑刃风暴狂乱地扫荡而来。
在风暴的中心,珀洱塞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移动着,每秒都能斩出去上百刀。
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将燃烧着冰焰的血液输送至他身体的每一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体在灼烧,宛若一根薪柴,来自远古的血液浸透着他,令他能够肆无忌惮地将疯狂和超凡泼洒出去。
每当他的剑刃斩杀一名士兵,死者的灵体便会瞬间被剑吸收,然后被珀洱塞斯的灵体吞噬。
剑光吞血,血化剑光!
以一敌万!
“噌噌噌噌噌噌噌噌噌——”
燃烧的冰焰间,珀洱塞斯的意识逐渐模糊、空洞。
迷离间,他只剩下了最后的念头:
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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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外面传来一次爆炸声,薇薇安的心头就猛地颤抖一下。
她蜷缩在母亲的怀里,母女俩蜷缩在房间的角落,一动不动。
时不时地,房屋便猛地震动一下,每当这时,薇薇安总会往母亲的怀里多钻一些。
“妈妈…”幼小的女孩低声开口,“坏…坏人来了…我怕…”
“别怕…”母亲用颤抖的手轻轻揉着薇薇安的脑袋,“很快就没事了…”
可她并不这么觉得,『黑龙会』在言夏的力量并非是强大这么简单,他们藏在历史的阴影当中,一旦出手便是要创造历史。
亦或是毁灭历史。
“…”
但是,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如果珀洱塞斯所言为实,他在『人言堂』的那位朋友一定不会坐观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且…以珀洱塞斯的实力…万人级别的军队未必无法解决。
他是千年一遇的天才,古龙的血脉在他的血管中流淌着,远比族裔当中的任何人要高。
不论是『黑龙会』的『仆臣』,还是由虾兵蟹将组成的军队,都绝不是他的对手。
一支万人级的军队被剿灭,丹州府能调动这样的力量,可他们能承受这样的损失吗?
似乎是为了印证猜想,下一秒,屋外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轰!!”
地面震颤,房梁上的灰尘落下,薇薇安痛哭着抱住脑袋。
泪眼蒙眬间,少女转头,透过窗户看见了外面的大海。
滚滚浪涛间,一支舰队从海平线靠近,那些她曾憧憬的帆船如今正将炮火对准她的家园,射出一发发炮弹。
“轰!轰!轰!”
此时此刻,家族领地内部,巨龙升空,朝着舰队飞去。
家族的卫兵开始在海崖上架设炼金炮,龙血祭司们站在广场中央,开始调动地下弦魔法阵的力量。
一束束光芒冲上天空,构建出屏障,也构建出朝着大海射出的光束。
人与龙的战争打响之时,双方都快速地露出了獠牙,没有谁有半分迟疑。
“…”
冰龙领之外,稻田间,林语缓缓地解开了手腕上的绳子。
两条遍布着纹身的手臂暴露在阳光下,淡淡的黑色光纹在上面流动着,令他的身躯散发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威压。
一旁,第一剑士万哲正将毒油涂在剑上,他一边涂,一边轻声喃喃道:
“快了…就快了…就快了…”
“别着急,等家族的注意力都被放在海上时,我们自然会出场。”
林语“嘎巴嘎巴”地捏着拳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凶狠。
一旁,林克木完成了对手下的吩咐,凑到林语身旁:
“哥,我先回去了,『人言堂』那边交给我来拦。”
“那些烟草没问题了?”林语问。
“放心吧,已经吩咐好了,一会儿烟升起来的时候,那些蠢龙半点反抗机会都不会有。”
林克木邪恶地笑了笑,拍了拍林语的肩膀,便转身离去。
“希望左上堂那小子别于心不忍,”林语嘀咕,“妈的,一支舰队,这小子真下狠心来,还是很可以的。”
“他是想表露自己的忠诚吧,”万哲低声道,“他这么做,是出于恐惧。”
“那你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复仇?”林语笑道。
“我要宰了珀洱塞斯·夏,”他恶狠狠地说道,“我要让他平视我,让他堂堂正正地与我决斗…”
林语自然是不屑于万哲这一套说辞,他并不觉得一次失败有什么可耻,更无法理解剑士那近乎偏执的荣耀心理。
他参与进来倒是单纯得多了:他恨龙,并且他喜欢暴力。
“…”
这时,伴随着一阵耳鸣,嘶哑的低鸣声音从林语的耳畔响起:
“立刻进攻宅邸!立刻!”
是『仆臣』的声音!林语立刻回应道:
“不等您处理掉珀洱塞斯么?”
“立刻!否则你们将失去机会!”
说完,『仆臣』的气息便消失了。
林语于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远处被战火轰炸的冰龙领发出狞笑。
他伸出一只遍布着纹身的手,大吼道:
“杀!把所有的冰龙都杀光!”
…
“轰————”
伴随狂风呼啸声,巨大的弦法阵从天而降,将珀洱塞斯狠狠地压制在地上。
在2/3的军队被剿灭之时,随军巫师终于完成了七弦仪式魔法『坠穹』的演奏,巨大的光束顺着弦法阵的牵引从天空砸下,终于瓦解了珀洱塞斯那近乎从未停止的攻势。
等到光柱消散之时,珀洱塞斯正跪倒在焦土之上,身上满是伤痕。
他艰难地抬起头,想要起身,一支箭矢射中了他的额头。
下一秒,上百支箭矢交错纵横地贯穿了他的身躯,鲜血喷涌。
然后,是火炮、弦魔法,一轮又一轮的轰炸覆盖了少年的身躯,将土地轰出了一个巨坑。
等到硝烟散去之时,残破的坑中只有一副浑身鲜红的躯体,半跪在地上。
珀洱塞斯已经几乎一动不动了。
“…”
『仆臣』落在地面,一伸手,黑色的纹身转动间,一柄奇形怪状的弯刀被他握在手中。
他一步步地走向珀洱塞斯,黑色的力量从他的身体流淌而出,灌入脚下的土地。
“你会被未知掩埋…”『仆臣』一边行走,一边地狱,“你会被泥土深藏…”
他走至珀洱塞斯残破的身躯前,举起利剑,举起利剑。
黑色的气息缭绕于剑刃之上,那是『未知』的力量。
“再见了,古龙之血…”『仆臣』呢喃道,“你将…”
下一秒,珀洱塞斯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中爆出冰蓝色的火焰。
“轰——”
“铛————”
『仆臣』连忙格挡,却听“咔擦”一声,自己握剑的手骨已然断裂。
他猛地抬头,只见珀洱塞斯浑身浴火,剑上的冰焰疯狂增长着,将空气撕出破碎的琉璃。
在珀洱塞斯的脖子上,『仆臣』看见了一块虚幻的龙鳞。
“逆鳞…?”
“滚出我的家!”珀洱塞斯狂吼道,“远离我的家人!远离我的母亲!远离我的妹妹!”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狂嚎间,漆黑的甲胄一寸寸地覆盖了珀洱塞斯的身躯,『逆鳞』喷射出的光芒将他的身躯越勾越高大,眼瞳中的冰蓝散发出令人恐惧的威压。
与那对冰蓝色的竖瞳对视,『仆臣』的眼睛越来越涨…越来越涨…
然后直接爆裂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捂着眼睛踉踉跄跄地后退,手忙脚乱地大喊道:
“杀了他!杀了他!”
“轰————”
天空中又一次降下光柱,彻底将珀洱塞斯的身躯淹没。
光柱在地面撕开一道裂口,狠狠地刺入地面,板块也因此震动了起来。
“…”
黑色漩涡卷动间,『仆臣』跪倒在地,反复颤抖着。
『仆臣』的手摸过自己的眼睛,漆黑一闪,一对全新的眼瞳生长而出。
他用朦胧的视野望向那撕开地面的光柱,低声喃喃道:
“这畜生…竟因为家人生出了逆鳞…?主对冰龙的诅咒正在退散…?”
他反复平复着自己的气息——这很不容易,直视古龙血脉的瞬间他的灵体受到了极强的压力,若不是眼睛即时爆掉,他的灵体或许会直接失控。
“斩草除根…果然是正确的…”『仆臣』喃喃道。
就在这时,光柱中传来异动。
『仆臣』聚焦视线,紧紧地盯着光柱。
下一秒,一只漆黑的龙爪从光柱间伸出。
然后,是漆黑的犄角…巨翼…刀锋般凸起的锁骨…漆黑的巨龙撑着光柱的万钧之力而来,冰蓝色的竖瞳拖曳着长长的焰光。
“呲哈…”
珀洱塞斯张开新生的巨颚,冰焰从他的利齿间吐出。
下一秒,巨龙的黑爪朝着天空刺去,猛地一撕——
“呲喇————”
弦法阵爆裂开来,光柱瞬间消散,掀起的狂风将士兵们的身形击倒。
这一刹那,漆黑的巨龙完整地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高贵的龙首,健壮的龙躯,不规则分布的五翼,他如君王般直立,龙鳞间喷射着冰蓝色的焰光。
他竟然化成龙了!『龙主』分明早已褪去了冰龙的鳞!可他却突破了诅咒!
『仆臣』踉踉跄跄地后退,他伸出手,还想做些什么徒劳的反击。
士兵们呼喊着朝着巨龙反击,箭矢、火弦炮又一次覆盖于巨龙的甲胄之上,却无法伤他分毫。
沐浴着炮火,黑色巨龙伸出前肢,抓住了一根长长的冰蓝之弦——
“嗡嗡嗡——”
那弦如爆裂的冰焰般朝着两侧喷射着,却很快地在巨龙的爪子上汇聚成一条澄明的直线,绽放出耀眼的光彩。
这一刻,『仆臣』像是认命般轻声叹息。
他驱动手上的纹身,对林语发布命令:
“立刻进攻宅邸!立刻!”
“不等您处理掉珀洱塞斯么?”
处理?『仆臣』看了一眼手握『真理之弦』的巨龙,低吼道:
“立刻!否则你们将失去机会!”
完毕,他便张开双臂,手臂上的纹身快速地旋转了起来。
“主啊,”他低声喃喃道,“用您的侍从摧毁他们!”
话音刚落,他的双臂爆裂开来,血肉纷飞。
与此同时,巨龙轻轻弹奏那根弦,口中吐出龙言:
“『毁灭』。”
“嗡嗡嗡————”
长长的弦音震荡开来,『仆臣』的形态瞬间瓦解,化作纷飞的碎骨落了一地。
冰蓝色的光芒扫过战场,摧枯拉朽般撕裂了整个军队的轮廓。
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化作碎片,如浪潮般朝着天空飞去,化作一地红的白的。
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来不及恐惧,毁灭直接降临于他们的头顶,没有丝毫的延迟。
等到弦音如狂风般卷过整个平原,原野上再无它音,唯有风声呼啸。
至此,一支万人军队被珀洱塞斯一人剿灭。
“…”
他以龙的姿态俯瞰着破碎的战场,确认没有敌人后身躯微微一颤,直接摔倒在地。
“轰!”
巨龙的身躯被冰焰吞噬,等到焰光消散后,一名少年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满是伤痕。
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感受着那块虚幻的鳞片缓缓地缩回脖子下方。
结束了吗?
我杀死了他们…守护了冰龙家系?
珀洱塞斯艰难地爬起身,摇摇晃晃地朝着来时的丘陵走去。
他迈出的每一步都难如登天,他全身都在呐喊着,像一台即将报废的蒸汽机。
可他却依旧坚持着攀登,不曾停下脚步。
他该回家了。
妹妹和母亲还在家里等待…她们肯定很担心吧…但是已经没事了…
一支军队而已,我可是珀洱塞斯·夏啊…我是千年一见的天才…
『黑龙湖』的『仆臣』也不怎么样嘛…我有能力守护她们了…我有能力守护整个家系…
他们来犯一次,就打回去一次,直到没有人再把冰龙当作献给龙门的祭物,直到薇薇安可以光明正大地乘上前往海对岸的帆船,以平等的姿态去那个世界游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
求求你…
“…”
当珀洱塞斯攀登至丘陵的顶部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战火。
那战火分别来自两个方向——海岸线上有舰队在反复开炮,而陆地方向则是有…另一支军队。
本以为『黑龙会』动用一支万人军队已是极限,可事实上,他们的派出的力量是珀洱塞斯预计的三倍。
这样的量级,足以攻陷一座城市。
却他们被用于贡献一块小小的家族领土。
这是无上的敬意,也是无与伦比的赞颂。
无上之赞颂,和绝对之葬送。
“…”
远远地,珀洱塞斯看见了母亲和妹妹居住的那座阁楼,火焰正贪婪地舔舐着楼身,黑色的烟雾滚动着涌上天空。
在珀洱塞斯的注视下,一颗火炮击中了那栋楼的中段,伴随着爆裂声,楼宇在燃烧间塌陷巨大的烟尘滚上天空。
“薇薇安!母亲!!”
珀洱塞斯近乎是惨叫了一声,顾不上近乎散架的身躯,疯狂地朝着家族领地奔去。
他不断地摔倒、爬起、摔倒、爬起,顾不上浑身上下都是未愈合的伤口,眼瞳中的冰焰前所未有地灼烧了起来。
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
明明只差一点,家系就将迎来第一束光芒了。
“…”
荒野上,千年一见的天才狂奔着,恨不得将这辈子的所有运气都转化为一颗子弹,打向这本不该发生的现实。
可现实向来确凿无比,它绝对公平,也绝对真实。
即便这真实之下流淌着淋漓鲜血。
…
间章)赞颂,葬送(Part.4)-4k-(双更合一)
“轰!”
当楼宇第三次被击中之时,薇薇安看见母亲缓缓站起了身。
“薇薇安,”母亲低声道,“接下来,一切都要按照我说的做,好吗?”
这一瞬间,她的背影坚挺了不少。
薇薇安什么都不懂,她呆呆地听着母亲吐出龙言,寒冰从地面长出,将房间的大门封锁。
房屋外,厮杀还在持续,仿佛永无止境的战壕声正在接近这间屋子,这说明冰龙家系的防线正在节节败退。
薇薇安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可她知道外面很危险,也意识到了危险正在朝着自己接近。
她哽咽了起来,用颤抖的声音低语道:
“妈…妈妈…我怕…”
“别怕,薇薇安,你会没事的,”母亲甩了甩袖子,寒冰从地面长出,在她的眼前化作一柄剑,“龙不能害怕,我们与风暴共存,徜徉于云海间。”
女人的声音平时是那么的温柔,此刻却染上了泣血的决意。
“而且,你的哥哥一定会找到我们的,”她回头,对着薇薇安微笑,“相信他,相信妈妈。”
这时,门口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轰!”
“轰轰!”
有人正在试图破门而入,随着那爆炸声越来越大,封住门口的坚冰上也开始出现裂痕。
薇薇安看见母亲脸上的神色凝固,看着她一把抓起地上的剑,看见她轻轻地拂过自己的眼角。
在记忆进行的过去,薇薇安没看出那动作的含义,而在这么多年后,当薇薇安以旁观者的视角窥伺过去,她看见了的是一位抹去悲伤之泪的母亲。
那便是分别了。
“薇薇安,从窗户走,”母亲轻声道,“去观海亭,珀洱塞斯一定会去那里找你。”
“可是妈妈…”
“快去!”母亲呵斥一声。
薇薇安的双眼中涌出泪花,可她不能违背母亲的命令,只好转过身,冲向那扇窗户。
当她破开窗户的瞬间,她听见了坚冰破碎的声音,也听见了男人的咆哮:
“母龙!我叫林语!来用你的力量取悦我吧!哈哈哈哈哈!”
“轰——”
剑刃交错声,冰裂声,惨叫声在身后响起,薇薇安想要回头,可她的本能却疯狂地呐喊着两个字:
快跑。
她顺着海崖奔跑着,在石板路上狂奔,映入眼帘的是覆盖整个园林的淋漓鲜血。
死去的人,死去的龙,无从辨别的鲜红落满了整个庭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人和龙在战斗,龙和人在战斗,谁和谁在战斗?分不清了,他们的轮廓交织在一起,鲜血是他们共同的象征,鲜红是他们唯一的色彩。
少女的脑海一片空白,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也无法理解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遵循母亲的嘱咐,跑,拼了命地跑。
“…”
不知跑了多久后,薇薇安来到了观海庭。
的确有人在这里等待她,可并不是哥哥,而是三四名身披黑袍的男人。
看见薇薇安的瞬间,他们狞笑了起来,抓着手上的利剑跑向她.
“『祭物』…”为首的人在低语,“不要跑…小姑娘…这是荣誉…”
“不…不要过来!”薇薇安惊恐地后退,绊倒在地,眼瞳中的光芒明明灭灭。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将手伸来,脑海一片空白,只得猛地一挥手——
“轰————”
冰蓝色的火焰爆开,黑袍男人直接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观海庭的柱子上,撞出脊椎断裂的响声。
另外两名男人恼羞成怒般举起剑,刚要刺薇薇安,就听见天空传来一声狂嚎:
“吼————”
冰蓝色的巨龙从天而降,两只爪子将两名男人压在地上,烂成了一滩鲜红。
巨龙抬起头,看向薇薇安,吐出一口淡淡的气。
薇薇安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头巨龙:这是厄鲁姆,冰龙家系的家臣。
他指了指一旁的亭子,示意薇薇安过去,自己则是傲然站立在空地上,作守护状态。
“…”
薇薇安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个摔死在观海亭柱子上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这样的力量…但这种感觉…
…很自由。
就彷佛她生来便拥有这样的权力。
…
不知跑了多久后,珀洱塞斯冲进了家族的大门,狂奔在一地碎尸间。
时不时地,他便遇到几名尖叫着的敌人,便挥剑,将他们的魂魄吞噬。
一剑,又一剑,有生以来,珀洱塞斯第一次觉得挥剑是如此机械的动作。
杀戮仿佛成为了一件呼吸般自然的事,这些人类不堪一击,在他的剑下宛若菜刀切豆腐,随便挥动几下便能将其化作好几块。
他又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人类的渺小——是啊,即便是在人类之中也十分杰出的『仆臣』,在珀洱塞斯的面前也不过是轻轻一挥。
渺小,如此渺小。
他一下子觉得很可笑:这么渺小的生物,却是这么残忍,残忍到将长矛刺向神明,他们竟敢与龙开战!
他们之中的每个人在看见珀洱塞斯时脸上都洋溢着凶残与嗜血,可当他们的身体被斩开之时,那一对对眼瞳中只有纯粹的空洞与恐惧。
是啊,他们害怕龙。
他们本就应该害怕龙。
珀洱塞斯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花费这么长的光阴去与人类打好关系。
如果一切注定要以暴力来结尾的话,那为何最初要以他们的游戏规则来走?
难道人类更喜欢毁灭,而非文明吗?
“…”
混沌的思绪间,珀洱塞斯终于看见了家宅的大门。
大门已经被撞破了,四五名『黑龙会』的侍从正守在那儿。
“噌————”
剑光闪烁,人头落地,珀洱塞斯飞快地冲进家宅,冲向母亲和妹妹的栖身之处。
大厅一片狼藉,四处都是血迹和碎冰,显然在不久前发生了一场恶战。
珀洱塞斯没有找到薇薇安,却找到了母亲。
或者说母亲所剩余的部分。
他颤抖着在无头的尸首前跪倒,嘴巴微微张开。
刺痛,来自后颈。
点点冰焰在母亲的手上闪烁着,珀洱塞斯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
他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黑光,听见了猖狂的大笑,听见了母亲的惨叫。
那个叫林语的男人…他抓着母亲的脑袋…将她提了起来…然后…
“…”
珀洱塞斯踉踉跄跄地起身,转过头,冰蓝色的竖瞳空洞无光。
“观海亭…”他喃喃道,“薇薇安在观海亭…”
脑海中闪过妹妹的容颜,珀洱塞斯的面容一下子变得狰狞。
他猛地踏步而出,“轰——”的一声,撞穿了墙壁,飞快地朝着海崖跑去。
后颈上的灼烧感愈发强烈,他的逆鳞直直地竖起,冰蓝色的汹涌光芒随着他的奔跑不断喷涌而出。
他如一阵狂风般呼啸着刮过家族的领地,脑海中不断闪回破碎的画面。
月下,海崖,诺言。
帆船布满了大海,却不是来带薇薇安去彼岸的。
冰龙从天空坠落,摔进大海,蛟龙在洋流间死去,鲜血将大海染红。
难以言喻的疯狂冲刷着珀洱塞斯的心智,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分崩离析。
路上撕开了多少血肉,他已经不记得了。
口里吞噬了多少灵魂,他不记得了。
观海亭。
观海亭…
观海亭!
“…”
不知过了多久,珀洱塞斯终于来到了海崖边。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厄鲁姆。
那头冰蓝色的巨龙正守着观海庭,头颅高高扬起。
而在他身后的亭子里,珀洱塞斯看见了薇薇安。
小家伙正抱着膝盖,面朝大海,珀洱塞斯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却能看见她肩膀上的颤抖。
“薇薇安…!”
他的呼喊声从未如此急切,他想要抱住她,抱住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唯一的骨血。
可就在这时,一阵轰鸣声从头顶传来。
“嗡嗡嗡…”
珀洱塞斯猛地抬起头,只见黑云间卷出一道漩涡,一头扭曲的漆黑长龙从漩涡中垂下,猩红的囊肿在它的头部跳动着。
看见那头龙的瞬间,即便是珀洱塞斯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
他知道那是什么——『黑龙会』的『黑龙侍』,『龙主』的神之眷属,也是祂最扭曲的造物。
在那名『仆臣』死去之时献祭双臂后,珀洱塞斯就隐隐约约预料到了黑龙侍的降临,只是他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它的降临,是为了将『未知』散播于这片土地之上,它要彻底抹去『冰龙家系』的存在。
从这个世界的历史之上。
这是一场宏大的血祭,被献祭的是整个『冰龙家系』,而这场献祭本身将会被掩埋在未知的迷雾之中。
历史之上,有多少国度就这样被淹没,珀洱塞斯已经无从得知了。
理智告诉珀洱塞斯,他绝不可能再与这头怪物有一战了。
所以…
唯一的方法…
“薇薇安!快跑!厄鲁姆!带着她走!现在!”
珀洱塞斯大吼着,一伸手,彻底引爆了体内的全部疯狂。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最后一丝灵力也被榨干,凝聚至指尖,构成了一根弦。
『真理之弦』。
即便是千年一见的古龙血脉拥有者,对于珀洱塞斯而言,弹奏『真理之弦』也近乎于自残。
但珀洱塞斯已经无所谓了。
他仅存的最后一丝念头,是将自己的妹妹送离这里。
送到…未来去…
“嗡…”
弦光荡漾之际,薇薇安转过头来,正好看见了黑色巨龙从天而降。
她在巨龙坠地之前看见了哥哥,短短的一瞥,却瞥见了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温柔的微笑。
“再见。”她看见哥哥用口型这么说。
下一秒,黑色迷雾席卷而来,瞬间将整个冰龙家系的领地吞噬。
薇薇安只感觉厄鲁姆抱住了自己,紧接着,她已有的认知破碎了——
——『未知』首先侵蚀了记忆。
在她的存在被抹除之前,伴随着『真理之弦』的发动,冰蓝色的光芒爆裂开来,将薇薇安淹没。
她的身形消散了。
“…”
“咳咳…”
珀洱塞斯跪倒在地,咳出星星点点的鲜血。
他艰难地抬起头,只见周遭的一切都在黑雾的笼罩之下如融化的水彩般朝着天空飞去,又被某种引力约束着聚集,飞向黑龙侍的方向。
那头巨龙正在用『未知』的权柄吞噬一切。
珀洱塞斯想要拿起剑去反抗,可平生的第一次,他举不起剑了。
他知道,家系里的所有成员多半都已经死了,即便是没有死的,也很快就会被这场黑雾吞没。
“…”
无声的泪划过珀洱塞斯的脸颊,滴落在如油彩般晕染开的土地上,随后也化作那混乱色团的一部分。
梦总有尽头。
他做了那么长的一场梦,梦见了那么多光怪陆离的幻象。
他梦见龙与人能和谐共处,梦见自己坐在桌边,平等地为家族争取权益。
为什么?
『冰龙帝』死于一场梦,而侥幸存活下来的冰龙家系末裔…也要死于一场梦吗?
这场美梦的结尾,是永续轮回的梦魇。
为什么?
他收起了獠牙后,那些人类却露出了他们的獠牙,狞笑着用火点燃他们的世界。
可最开始龙才是拥有獠牙的那一方。
为什么?
“…”
珀洱塞斯的意识逐渐模糊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躯正在被『未知』所融化,一点点地分解成最基本的信息单位。
在这最后的最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薇薇安的笑容。
她会在时光中漂流,或许十年后,或许一百年后,她会在海对岸的世界醒来,带着新生的记忆。
那时,她已不再是『冰龙家系』的一员,却依旧会行走在氏族的使命之路上。
啊…薇薇安…
如若可以再和你见面…我会说些什么呢…?
我会实现诺言,在家里愉快地陪你度过一整个夏天?还是会在每个弦月高挂的夜晚…在海崖边与你谈心呢…?
啊…薇薇安…
我想见你…我的妹妹…
“…”
“你想见她,对吗?”
“…!”
珀洱塞斯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对金色的瞳孔。
背负黑色六翼的天使悬挂于黑色瘴雾间,金色的眼瞳如星光般闪耀。
“你甘心吗?”那天使轻声道。
“…”
珀洱塞斯与那天使对视了一会儿,轻声道:
“不甘心。”
“你体内流淌着远古的血液,”她又低语,“你是命运锁链上的一环,可你的家系死得宛若路边的蛆虫。”
“请指引我。”珀洱塞斯低声道。
“…”
天使缓缓地下降至他的跟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头颅。
她俯下身,凑到珀洱塞斯的耳畔,温柔地说道:
“成为我的利剑,我的刽子手,我的…”
“『祭物』…”
“…”
未知的天使,未知的允诺,未知的未来。
珀洱塞斯却是抬起头,轻声道: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该隐。”天使微笑。
“该隐,你可以拿走我的一切…”珀洱塞斯喃喃道,“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复仇,我要杀光他们…”
复仇,这两个字彷佛泣了血,珀洱塞斯眼瞳中的冰蓝又一次灼烧了起来。
看见那来自远古的冰焰,该隐脸上的微笑愈发神秘。
“好呀。”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伸手轻轻一劈——
“轰————”
黑雾间被劈开一道澄明的界限,同时被劈开的还有那条黑色巨龙。
他爆成了无数黑色的肉块,漆黑的血雨从天空落下,浇灌着残破的废墟。
在那废墟的中央,珀洱塞斯踉踉跄跄地起身,身上燃起了冰蓝色的火焰。
他抬起头,沐浴着龙血黑雨,嘴角微微勾勒。
他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越来越疯狂。
冰蓝色的火焰逐渐勾勒出漆黑的甲胄,黑龙之血沐浴在那甲胄之上,顺着那雄伟的身躯流淌。
“…”
等到那场黑雨结束后,漆黑的骑士站在家族的废墟之上,面甲缝隙间唯有一对冰蓝竖瞳明明灭灭。
珀洱塞斯·夏的身形被淹没在了那场暴雨中,连带着冰龙家系的存在一同被淹没。
走出那场暴雨的,是『古龙狩』。
他望着阳光明媚的天空,眼瞳中闪烁着来自亘古的疯狂。
那是冰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