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当风呼啸时 When the wing howls
呼啸堡 - 丹州东南部
“轰隆隆…”
伴随着石门缓缓升起,左上堂的面庞暴露于火光之下。
火光,燃烧着龙舟节会场的火光?城堡墙壁上的火光。
那火光将前任丹州知府苍白的面容染上了些许橙黄,却怪异地没有在他的眼瞳中反射。
“这边请。”
一旁,身穿黑色甲胄的骑士微微鞠躬,示意左上堂通过。
在他们的护送之下,左上堂行走于长长的石头走廊中。
阴沉的气息弥漫着这里的每一处,走廊上的油画描绘着怪诞的远古血祭,拐角站立的骑士铠甲面缝间似乎有视线传来。
可左上堂甚至感受不到多少恐惧,应该说,他感受不到多少情绪了。
自从龙舟节的事故后,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对他来说是无比漫长,漫长到恍如隔世。
三天前,他是丹州知府,虽说平日里比较繁忙吧,但好歹身居万人之上,高处不胜寒。
而现在,他是叛徒,是罪人,是『黑龙会』的帮凶。
不…之前不也一样吗?当他亲自将舰队开到海上,命令它们朝着冰龙家系的领地开炮时,那个最初怀着公义与梦想的左上堂就已经死去了。
当他目睹着冰龙家系的存在消隐于历史,当他见证着一个家系的陨落、一段历史的泯灭时,他又怎能自诩为历史的守护者?
他不过是个投机者。
他害怕得到的一切失去,并不断催眠自己是在为了丹州百姓而战——龙是害人的,这点不会错。
可在这短短的三天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虚伪。
他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战,他是为了自己。
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哐当。”
大门敞开,呼啸的狂风袭来,吹得左上堂微微眯起眼睛。
他走进大门,来到了位于呼啸堡高处的露台上。
露台边缘,身披黑袍、满是纹身的双手裸露的多琳·杜波依斯已经在等待了,她站在露台的边缘,长发在呼啸的狂风中掀起。
左上堂犹豫了一下,旋即走到她的身旁,低声道:
“您找我有事?”
多琳转过头来,高傲的眸子短暂地倒映出左上堂那拘谨的面容,嘴角便微微勾勒。
“我想请你来见证。”
多琳指向远处,眺望着眼前的枫叶平原。
在稀稀疏疏的云海间,依稀可见平原上的小型聚落和水田,冷风在平原之上卷动着,将云海刮出狂乱的笔触。
在平原的尽头,军队的轮廓依稀可见——那是丹州府派出的军队,部署在呼啸堡的地界边境,随时都有可能打进来。
在龙舟事变之后,那些军队便已经部署在那儿了,僵持了整整三天。
“知道吗,丹州人派了信使来,让我把你交出去,”多琳微笑着看向左上堂,“他们很想要你的人头啊,甚至对我劝降,建议我不要冲动行事。”
“那…我会被交出去吗?”左上堂的声音低低的。
“我把那个信使宰成了刺身,做成菜送了过去。”
多琳依旧维持着微笑,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令左上堂恐惧的光芒。
他看着这位『仆臣』又一次转过头,望向平原上稀稀疏疏的丹州军队。
“冰龙家系陨落的那一天,我们就应当采取行动了,我将麾下的军队借给林语,借给你们,一名低阶『仆臣』与你们同行,用他的双臂召唤出了黑龙侍。”
“可冰龙家系并没有在那一天完全覆灭,珀洱塞斯·夏活了下来,薇薇安·夏也活了下来。如今,这两头冰龙一位侍奉于茉缇海姆的『至高者』,另一位则是跟随了『金色满月』,我们的手腕无法触之分毫。”
“龙就是这么难以死去的生物,”多琳嗤笑一声,“『黑龙会』的信条是潜藏在历史的阴影中,操纵历史,可是看看吧,不论我们多少次将那些龙沉入历史的阴影,他们都总会冒出头来,试图将言夏带回那个被『冰龙帝』统治的时期。”
“这就是仁慈的下场,左上堂,我们太过仁慈,太过收敛,为了大多数人的福祉而忽略了龙类的法则——他们的逻辑是暴力的逻辑,只有无限度的暴力才能彻底铲除他们。”
“不论是曾经的冰龙家系,还是如今的『节度使』,龙换了一个方式存在,仅此而已。”
听完多琳的一番话,左上堂微微吞了口唾沫。
他斟酌了一下,旋即轻声开口道:
“那么…您…您打算怎么做?”
“这便是我让你来见证的事情了,”多琳轻笑,“我想请你见证,一场战争的伊始、”
说罢,她轻轻一挥手,发出了简单的指令。
巨石轰鸣声传来,左上堂惊愕地低下头,只见呼啸堡的轮廓正缓缓地开始分割,城堡驱赶上裂开了无数口子,灰尘洋洋洒洒地落下。
从那些巨口中,一挺挺巨大的转轮火炮缓缓伸出,每一挺机炮都有至少八根枪管,口径与铁甲舰的主炮媲美!
“这…这是…”左上堂一时间目瞪口呆。
“新世界的第一束烟火。”
多琳伸手一抓,握住了一束漆黑的光芒。
她的眼眸也逐渐化作纯黑,与此同时,漆黑的力量在城堡的轮廓上蔓延,快速地缠绕着那些巨炮。
巨炮旋转了起来,伴随着齿轮的转动声,城堡的轮廓颤动了起来。
“敬请见证,”多琳低语道,“未知的时代。”
“…”
远方的平原上,军队的阵前,观察员放下望远镜,低语道: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他还没来得及去细看,就听见一声声悠远的轰鸣从远方传来。
“轰轰轰轰轰————”
地平线上,呼啸堡的轮廓短暂地被火光晕染,紧接着,一道道黑色轨迹便划破天际,朝着他们飞来。
花了足足有几秒,观察员才意识到,那些黑色的流星是炮弹!
呼啸堡开火了!多琳·杜波依斯主动开火了!
“全员规避!全员规避!”
军队开始朝着后方撤退,试图规避火炮的覆盖面,可那些漆黑的流星就宛若拥有生命般,在引力的微调下直直地坠向军队。
在炮弹落地之前,观察员无意间抬起头,短暂地与一枚炮弹对视。
是的,对视,因为他看见,那枚炮弹之上长着一只只眼睛。
漆黑的眼睛。
“轰轰轰轰轰轰轰——”
黑色火焰爆炸开来,瞬间将军队的轮廓泯灭,随着呼啸堡不断开火,越来越多的漆黑色块被涂抹在平原上,将被笼罩的一切化作未知。
『未知』的力量在顷刻间摧毁了他们。
“他们甚至不会知道这场战争开始了,”多琳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左上堂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看着吧,狂风会呼啸。”
说完,呼啸堡的女主人便转身离开,留下左上堂一人站在露台上。
前任丹州知府看着那片被漆黑涂抹的平原,缓缓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他的呼吸愈发沉重,重得像是要下坠,或是说他早已下坠到了深渊之底,再也无法向下了。
…
惊雷声中,阮莉莉猛地惊醒,从床上起身。
她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感受着血液流过心脏,噩梦萦绕的感觉还未散去。
她又梦到了过去。
“…”
阮莉莉在床上平躺,望着天花板发呆。
噩梦,又是来自过去的噩梦。
自从冰龙家系被灭族的那件事后,她就总是梦见反反复复的同一个梦。
那时,啸龙家系尚未衰败,家系的很多成员与丹州府的关系很近,甚至一度融入人类。
可在冰龙家系灭族的第二天,多琳·杜波依斯找上门来。
那天,父亲和母亲将阮莉莉护在身后,而那位『呼啸堡之主』的脸上则是带着阮莉莉至今都忘不掉的微笑。
她的话语萦绕在阮莉莉的每一个噩梦里:
“你们的家系需要死去百分之七十左右的成员,换算到你家…死两个就行了。”
“速速决定吧,还是说你们想一起死?”
即便那时年幼,阮莉莉也知道,冰龙家系的灭亡必定会牵扯到啸龙家系。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种牵扯竟是惨无人道的种族灭绝。
阮莉莉还知道,啸龙家系没有被完全灭绝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啸龙在运输业和航海业上有着杰出的贡献,全部杀死太浪费了。
那天,她看着父亲和母亲含泪告别,看着她们走进黑色的火焰,化作灰烬。
那幅场景反复在梦魇中重演,一次又一次。
“…”
阮莉莉拍了拍脸蛋,便下床更衣,推门出去。
她知道,自己潜伏在丹州府任劳任怨、低人一等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冰龙回来了。
…
“…”
露台上,薇薇安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看着丹州城的车水马龙。
迷离的眼瞳望着氤氲的城市轮廓,薇薇安的眼前又浮现出修罗之梦中的一幕幕景色。
大火…母亲的叮嘱…还有那拼命朝着他跑来的少年。
她在时光之外漂流,过了不知道多久,才跳出真理划开的裂隙,出现在了法卢群山里。
然后,她被爱丽丝捡到,被带到学城,完全远离了自己的过去。
可她的过去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不知为何,薇薇安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她曾经也对过去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想要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仿佛这就可以解释很多困惑。
可当她真正地知晓了自己的过去,却又宁愿自己从未知晓。
鲜血淋漓的现实,莫名出现的使命,和那近乎让人疯掉的悲伤,一股脑地席卷而来。
自从苏醒之后,薇薇安三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维持这种状态多久。
“…”
“早上好,薇薇安。”
薇薇安转头,只见黑白光影勾勒出一道身影,坐在了露台上的小桌子旁。
是星沫。
她正一手拿着热豆浆,另一只手拿着油条。
“吃吗?”星沫挥了挥油条。
薇薇安摇了摇头,视线又一次转向露台外的丹州城,眼神依旧迷离。
见状,星沫轻轻一笑,道:
“抱歉,你的过去我也看到了。”
薇薇安又一次摇头,示意这并不要紧,同时依旧不想开口说话。
见她这样,星沫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看见你这副模样,其实我有些担忧。”
“毕竟,从身世这一点上,我们或许挺像的…都没有过去,都渴望过去,而你先我一步看见了自己的过去…”
听到这话,薇薇安愣了一下,旋即转头看向星沫。
她突然意识到,星沫的确是与自己很像的人,甚至她来到言夏的目的…是为了『海上云号』,也是关于她过去的线索。
“我有点迷茫,”薇薇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那些都是我的记忆,可我总感觉…很不真实。”
“未知固然可怕,但真相通常会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沉重,”星沫点了点头,“我理解…毕竟…我曾以‘星沫’的躯壳活了那么久,而化为这副模样后的光阴还不到一年,我却觉得‘我本就该是这样’。”
“这总让我去思考…我过去会是怎样,我经历过什么,为何所有的隐秘都环绕于我…”
“你会害怕吗?”薇薇安低声道,“我感觉…之前的生活好像都没有意义…”
意义…身为冰龙的末裔…以龙类的逻辑,薇薇安理应复仇才对。
这是家族之耻,是血脉之殇,那些人屠戮了她的族人,像是屠杀牲畜。
她在学城生活的时光告诉她,她不该被仇恨淹没,可生为龙类的本能却告诉她,她应当去恨。
就如同自己的哥哥珀洱塞斯·夏一样,她应当去复仇,去将那些仇人千刀万剐。
“…”
面对薇薇安的问题,星沫淡淡一笑。
“有点吧,”她轻声道,“害怕是肯定的,但意义…或许不那么重要。”
“不那么重要?”
“不管你是谁,”星沫挥了挥手上的油条,“早上起来吃油条豆浆,总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不是吗?”
“可是…那些仇恨呢?”
“吃完油条豆浆再去想吧。”
“但这样的话…”
“先吃油条豆浆,也不会耽误的,不是吗?”星沫眨了眨眼睛,“可若是饿着肚子…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饿着肚子…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薇薇安本能地觉得这些话语荒诞,可细细一想,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真的想变成和哥哥一样的怪物,整天将自己沉浸在屠杀中吗?
本能地,薇薇安觉得那样的生活是和豆浆油条没什么关系的。
也是啊。
比起思考…或许应该先去经历。
“可以分我半根油条吗?”薇薇安小声说。
听闻此言,星沫轻轻一笑,拎起来一个小袋子:
“给你也带了一份哦,豆浆油条还有杂粮煎饼,煎饼里面加了两根肉肠,两份里脊肉。”
“你就这么确信我会吃早餐吗…?”薇薇安的眉毛微微抽搐。
“我确信。”
星沫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认真:
“因为我认识的薇薇安前辈,绝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
听到星沫的这番话,薇薇安彷佛身体触电,手指微微一颤。
她转过身去,在星沫注意不到的角度轻轻揉了揉眼角,旋即笑着回头。
“好!吃完我们就去找爱丽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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