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狂猎季节 Part.2)-4k-(双更合一
人性,星沫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失去对它的掌控。
这原本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如今却变得模糊,像是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看向窗外的雨。
极端的理性让她能够想清楚因果,却也让她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人性,是一种力量。
而星沫似乎正在失去这股力量。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奥萝菈会失望离开。
“人性…”
星沫坐在神国中心的小秋千上,对着虚空中的昼夜更替陷入沉思。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恍然间,星沫回想起了梅林教授。
他所表露出的那种痛苦、迷茫和举棋不定,星沫突然一下子全能理解了。
若是选择拥抱最终极的超凡,便会失去人性,变成神性充盈的机器。
神性可以是极端的疯狂,也可以是极端的理智,又或者说,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区别。
但都与人不沾边。
所以梅林教授才总是喜欢摸鱼,才总是要去吃咖啡小布丁,那都是他作为“人”的锚点。
而在白塔的那场雨夜里,他选择了与命运抗争,所以丢弃了自己的人性,重新回到了天使的位格,并且将该隐拖住了这么久。
是啊…为了与命运抗争,有些东西就是必然要舍弃的。
不舍弃人性,就无法守护学城。
星沫想清楚了这一点。
可这样…
奥萝菈的泪痕在眼前闪过。
不,这样不对。
一定会有一个平衡点,神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
珀莉丝小姐…她不就亦人亦神吗?
是锚点的关系吗?
似乎是…却又似乎不全是…
或许…该问问珀莉丝小姐…
说办就办,星沫向前踏出一步,冰蓝色的光晕间,她来到了学城阿卡德米。
伸手一挥,黑蓑披在身上,将她的身形从历史之上剥离。
她在细雨中行走,一路回到了熟悉的北城区,来到了芙蕾姆街69号。
星沫站在了花海咖啡馆的门口。
事实上,她不确定这间咖啡馆是否还通向珀莉丝小姐的咖啡馆,但她觉得自己至少得试试。
“咚咚咚。”
星沫轻轻敲了三下门,然后静静等候着。
很快,门被拉开了一角,一对冰蓝色的眸子探了出来:
“星沫小姐,下午好。”
是卡莉小姐,咖啡馆的女仆,正笑吟吟地看着星沫。
“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珀莉丝小姐聊一聊,”星沫正了正神,“她在吗?”
“她不在哦,不过她和我说了你会来。”
卡莉小姐拉开门,示意星沫进入咖啡馆:
“进来吧,或许我有你要的答案。”
…
咖啡馆内,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被放在星沫面前的桌子上。
卡莉小姐在对面坐了下来,颇为悠闲地用纤长的手指拿起小勺,搅动着咖啡。
“小白花去陪妹妹了,应该是你们之间闹矛盾了吧?”
“矛盾?”星沫看着咖啡,喃喃道,“不…不算是矛盾…”
“是帝国的事?”卡莉轻笑。
“嗯…”
星沫又一次回想起了自己站在环城之上,俯瞰海啸的情景。
暴雨倾盆间,她见证了一个国度的毁灭,感受着无数人被那场海啸带走。
可她却没有半分怜悯或慈悲。
“你觉得,那些血债都在你的头上,而你却没有任何感情,所以你害怕了?”卡莉问。
“不…”
星沫摇了摇头,淡然的神情出现一丝挣扎。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大势所趋…战争总是要死人了,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当她一个人站在最前线时…
“我总该有些…情绪才对吧?”
星沫抬头,有些迷茫地看着卡莉。
“我…好像正在失去人性…”
看着星沫这副模样,卡莉小姐轻轻一笑:
“你有这样的困惑,真的是因为你自己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吗?”
“不是…吗?”
“我想,是因为她尖锐地向你表达了失望吧?”卡莉点出了问题,“如果奥萝菈没有离开,你真的会觉得自己出了问题吗?”
“或许…不会…”
星沫摇了摇头:
“其实,我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我的人格…记忆…什么都没变…我还能和以前一样感受到情绪,能和以前一样做饭…”
“但我就是…觉得…”
“你在顺从命运的洪流。”卡莉打断了星沫。
她的眼瞳微微瞪大,金色眼瞳缓缓褪为翡翠。
“我…”
“因为你觉得,那些人的死都是‘命运’注定的,因为这场圣战也是‘命运’注定的,而你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命运’注定的。”
“真的有神性强烈到能够凌驾于你的人格吗?还是说,‘顺应命运’这条心理暗示,已经深深地种在你的心底了?”
卡莉的语调很温柔,内容却毫不留情:
“所有被命运所束缚的事,你都失去了对其的感知,因为他们就是‘应当发生’的。”
“因为‘应当发生’,所以‘无法阻止’,那么既然‘无法阻止’,便自然变得麻木。”
“如果你真的被神性充盈,被泯灭了人性,你就不会因为奥萝菈的离开而迷茫,更不会来找我了。”
卡莉小姐说得的确十分在理,星沫对她印象一直都是不怎么说话的女仆,可没想到她只是只言片语间就透露出了强大的逻辑性和批判性。
就彷佛,她是一名学者。
“…嗯。”
星沫低下头,思绪逐渐从混沌变得清晰。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从她用『伊芙菈弥丝之枪』刺穿『金色满月』,逼迫命运倒流吧。
『暗精灵王』倾尽了一个国度去促成的事,被『红月』轻轻松松地做到了。
白塔之夜,星沫赌上了一切去扭转命运,救回了奥萝菈。
可从那一夜开始,关于命运的暗示就藏在了她的心底。
那就是命运不可凌驾。
“珀莉丝小姐说…真正命运之力不可能被掌控,我们所看见的,都不过是对‘因果’的操控。”
“她说得没错呀,”卡莉微微一笑,“所以你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
深红末日。
壁画,幻境,星沫站在悬崖之上,手握『牧星之弦』,脚下尸山血海。
“…不可避免。”
星沫抬头,望向卡莉:
“奥萝菈说得没错,如果继续顺应命运,不会有好事发生。”
“但如果我不顺应命运,该隐就会毁掉这片大陆,甚至这个世界。”
“是呀,”卡莉点了点头,“别思考了,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如果布局者能让你轻易地从局中突破,那祂就没必要布局了。”
“那我…该怎么办?”
星沫一时间有些迷茫。
在外人的视野中,她是诗寇蒂·阿姆菈,学城的天使、守护神,独当一面的高位存在。
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命运』的面前,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自己认为由自由意志所做出的一切,都是命运早早为她铺好的前路。
“有时候,你需要停止内耗,才能专注于眼前的事。”
卡莉的声音依旧很温柔,和珀莉丝小姐的温柔不同,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知性。
“别忘了,即便是『红月』,祂所能控制的,也不过是你们这个世界范围内的‘命运’,小白花应该和你说过吧?”
“没错,可是…”
星沫的眼瞳突然微微睁大。
她低下头,看着一口没喝的咖啡,轻声喃喃道:
“…奥萝菈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
“没错呀,”卡莉眨了眨眼,“除了奥萝菈呢?还有什么是来自世界之外的?”
“还有…”
『星海女神』偷走的『花』!
从那片浩瀚无垠的花海偷走的、用于承载神格的『花』!
“『星海女神』从天外偷走那些花…是为了…反抗命运?”星沫突然理解了一些事。
“至少我的推测是这样的啦,很多结论都被小白花拿去和你们讲了。”
卡莉微微后仰。
“我早就把红月的潮汐引力换算成公式了,在这个世界上,她对小白花引力是最强的,对奥萝菈的引力是最弱的。”
“很反直觉吧?明明都是哈芙洱伽德,都是神,却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不过,如果遵循控制变量的话,『红月』对小白花的束缚其实并不是因为她作为外神的身份,毕竟假定那个古神无知无觉的话,小白花和奥萝菈不应该遭到区别对待。”
“所以,推测有两个。”
“其一,小白花被『潮汐引力』锁定,纯粹是因为『纯白焰火』的恐怖力量,而不是她作为外神的身份。”
“其二,奥萝菈不被『潮汐引力』束缚,是因为…她的『命运』被干涉了。”
“但这种干涉并不连续,所以有时奥萝菈的命运并不稳定,通过你们旅途中的某些现象,你应该可以察觉到吧?”
“这两种可能性,或许同时都是真相,但不管怎么说…”
“…奥萝菈是破局点。”星沫喃喃道。
『花』,『生命树』。
这些来自那个名为『高天庭』的国度的造物,如今在这个世界生根发芽。
『花』成为了女神麾下的圣天使,成为了梅林和该隐。
『生命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教会,影响力已经超过了身为本土神的『星海女神』。
“可是,那些『花』…”星沫喃喃道,“它们的作用是什么?”
“承载神格,”卡莉摊开手,“这是『花』的底层逻辑,至于布局者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那就要看你这个入局者的推测咯。”
入局者。
布局者的丝线从夜空中垂下。
『星海女神』操纵着一切。
女神…祂在金色晨曦破开之时悬挂于『红月』之下,甚至与那轮血月呈现出…一体的迹象。
祂将那些『花』偷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破局?
那么,『绘弦者』又是什么存在?是『红月』的同位体?还是『红月』之上的存在?
谜团太多。
星沫摇了摇头,将思绪整理清晰。
现在当然找不到那些『花』的作用,这点星沫打算之后问问两位圣天使。
而至于奥萝菈…
“我得把奥萝菈找回来…”
提到这个点,星沫一下子有泄了气,看起来有些无力。
看着她这副模样,卡莉轻轻一笑:
“有这么困难吗?”
星沫抬起头,意外地从卡莉小姐的脸上看见了…些许狡黠。
“…我…”
“哈芙洱伽德不是都最好搞定了嘛,”卡莉轻笑着搅拌着咖啡,“想当初,我和你一样也是凡人,只是略施小计,就把小白花给骗进怀里了。”
“凡人…?卡莉小姐以前也…”
“是啊…不过,我的故乡距离你的世界很远很远,文明的轨迹也截然不同…”
卡莉抬起冰蓝色的眸子,望向窗外的花海:
“在群星的另一端,其实我也很久没看过星位图了,因为肯定回不去了。”
她将视线转了回来,星沫从那对冰蓝色的眸子里看见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回归正题,既然珀莉丝很好搞定,那奥萝菈也不会有多难搞定的,哈芙洱伽德都一个样。”
“珀莉丝小姐…很好搞定?”星沫不禁笑了。
一直以来,星沫对珀莉丝小姐的印象,是那种虽然表面平易近人,但实际上拒人千里的高岭之花。
那副淡然的模样不过是她的面具,真实的她一定不太好相处。
至于为什么这么觉得…大概是因为直觉?
一想到珀莉丝小姐被卡莉小姐略施小计骗进怀里,星沫感觉嘴角下意识地想要上扬。
是啊…我不也把奥萝菈给骗进怀里了吗…
那小家伙,倔强,要强,但是随便哄哄就糊弄好了。
现在想想,或许这一路走来,奥萝菈妥协的次数反而是更多的吧。
眼睁睁地看着星沫让天使上岸,看着数十万生命毁于一旦。
她是生命之神啊。
“你别看现在小白花长大了,小时候可不让人省心了,”卡莉眨了眨眼,“相信我,她们喜欢闹小别扭,但不会真的记仇的。”
“小别扭…”
星沫低下头,轻声叹了口气。
“我得把奥萝菈找回来…”
“不,听我一句劝。”
卡莉的声音认真了不少,星沫抬起头,又对上了那对学者般的知性眼眸。
“在面对巨大的挑战时,绝对的理性是一定需要的,若是任由感性绊住双脚,抛却理性,你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也没办法保护身后的任何人。”
“你知道什么是爱,且将其视若珍宝,但你的敌人没有爱,也不屑于爱。”
“如果爱成了镣铐,那自我毁灭便是你们注定前往的深渊,”卡莉直视着星沫,“我要说的是,你现在做得没错,像个高位者般思考吧。”
“为了达到目标,有时候你需要不择手段,如果你不想被命运的潮流所裹挟,就别循规蹈矩地行事。”
“按照我的计算,理解『生命』与否,并不阻扰你是否能够到达『十三弦』,如你所言,命运的伟力裹挟着一切,现在只是时候未到。”
“专注于你眼前的事吧,用理性去应对,抛却感性,这才是顶天立地的那个人应该做到的。”
“至于奥萝菈那小姑娘,她也需要成长,而且早就需要成长了,成长永远是双方共同的,不可能每次都由你牵着她走。”
“而且…”卡莉的嘴角泛起微弱的弧度,“她的姐姐会教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