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天堂（Part.6）-4k-
走进那些聚集在街上的银袍会成员时，珀莉丝听见他们正在低语着什么。
但随着她的靠近，这些低语很快就终止了。
身穿银袍的身影纷纷抬起头来，目光盯着珀莉丝，神情警戒。
“你们好。”
珀莉丝打了个招呼。
银袍人们警戒地盯着她，没有回应。
好尴尬…珀莉丝在心中悄悄地吐了吐舌头，又开口道：
“拉古南丹·巴塔查里亚在家吗？”
“哈芙洱伽德？”
身穿银袍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到珀莉丝跟前。
他的皮肤偏棕色，鼻梁高挺，眼眶深邃，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老鹰。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珀莉丝，低声道：
“我们上缴了足够的税金，你们没有理由来我们的领地。”
他心底有事…珀莉丝的眸中闪过淡淡的白光，轻声道：
“我们有事拜访。”
“请回吧，”男人摇头，“今天是我们为主哀悼的日子，拉古南丹大人不想见任何人。”
珀莉丝还想说些什么，阿莉安温从她的身旁走过，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金银相间的金属卡片。
“我是牧神星舰队总司令，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现召见拉古南丹·巴塔查里亚，请带路吧。”
“你是谁重要吗？”男人眯起眼睛，“牧神星似乎并不像高天庭那样，由神独裁，或是由你们独裁。”
“说话当心点喔…”伊娃丹妮慢悠悠地踱步，银袍信徒们的视线缠绕在了她放在背后的手上。
“在没有违背律法的前提下，我们不欢迎哈芙洱伽德的造访，”男人再度开口，“请回吧。”
他们的态度有问题…阿莉安温和伊娃丹妮对视一眼。
太过激进了…牧神星的环境不至于让他们如此应激才对…
乌尔刻·夏卡拉的子民的确有很大一部分疯疯癫癫的，像是那些居住在古老森林中的巫师，成天念诵着从水晶球中看见的未来。
但在牧神星，他们丰衣足食，那些旧习俗应当早就淡化了。
“我们需要见他，”阿莉安温发出最后通牒，“以牧神的名义。”
在牧神星，这句话可谓是最高通牒。
任何一个知趣的群体都知道，在哈芙洱伽德的面前，应当尽可能地收敛自己的个性。
他们温和，不意味着他们会纵容。
“…”
盯着阿莉安温看了很久之后，男人朝着一旁让开，摆了摆手。
信徒们分出一条道，一条直通独栋别墅的道路。
珀莉丝倒是心不在焉地上前，走向那座别墅，阿莉安温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们迎接着道路两旁的一道道目光，那银色袍子下的眼眸似乎藏着某种微弱的恶意，淡且刺骨。
等到哈芙洱伽德们全部进入别墅后，男人朝着一旁的另一个银袍人点了点头：
“哈芙洱伽德查上门了，我们已经没有犹豫的理由了。”
“为了预言家。”
“为了预言家…”
“…”
穿过独栋别墅的大门后，阿莉安温靠近珀莉丝，在她的耳畔轻声道：
“我在心流中侧写了一下他的心理活动，结论是，有猫腻，而且不小。”
“我也发现了，”珀莉丝轻轻点头，“无须在意，眼前的人会给出答案。”
“好。”
阿莉安温轻轻点头，她很信任珀莉丝小姐，更信任牧神星的安全。
一行人穿过别墅正门，进入了阴暗的宅邸。
一进门，檀香与酥油灯的混杂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飘渺的淡淡灰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堂中心的那座黑色圣坛，和台上拱着的那座石雕漆黑人形神像。
阿莉安温打量起了那座神像：祂翩翩起舞于台上——三只手，分别托着三个镌刻着复杂花纹的银色轮盘，黑色躯干上用蓝色油彩画着符号化的眼睛。
圣坛前的台子中心放着一个铜碗，旁边的两个壶子里插满了色彩妖艳的花朵。
大堂四壁上都挂满了彩色挂毯，一路从天花板上垂下，天花板用彩线串满了交错纵横的铜质风铃，开门时带进来的风微微将其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哈芙洱伽德们，你们的目光极少落在乌尔刻·夏卡拉的子民身上，如今却不论如何都要拜访？”
阿莉安温转头，只见大堂的右边铺着一张彩色毯子，一名身披灰银袍子的老人坐在那儿。
他的气息很隐秘，隐秘到众人进门时竟第一时间没发现他。
能让哈芙洱伽德都难以发现的隐秘气息…
阿莉安温下意识地戒备了起来，而珀莉丝则是无事发生般，穿过大堂，走到了神像面前。
她伸出手指，在那供奉着圣水的铜碗中蘸了蘸，旋即抬起手。
三滴滴入口，一滴落在头顶，一滴落在胸口。
“三业清净，”老人微笑着点头，“你了解我们的文化，即便我们已经落魄了多年。”
“文化和信仰永远不会落魄，”珀莉丝侧眸，“会落魄的，唯有势力。”
沉默。
老人缓缓起身，踱步至圣坛旁，与珀莉丝做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然后，他脱下头顶的袍子，露出了那对浑浊的双眸。
“我便是拉古南丹·巴塔查里亚，海风虽不眷顾牧神星，但它依旧告诉我，你会来。”
他望着珀莉丝那对血红色的眸子：
“『纯白焰火』。”
“…”
房间中的气息变得紧凑了一些，但远比初入时要松弛。
显然，因为珀莉丝展示出了对他们文化的尊敬，拉古南丹身上的戒备很有限。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阿莉安温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我看见过海风，”珀莉丝轻声道，“海风，浪墙，还有沉浮在波涛间的低语。”
此话一出，拉古南丹的眸光闪烁了几下。
“你会做梦吗？珀莉丝小姐？”
“时常。”珀莉丝点头。
“你是否梦见过一些地方？一些对你有重要意义的地方，遥远，却在梦中近在咫尺。”
“嗯。”
珀莉丝微微颔首，她的身后似乎响起了闷闷的雷声，还有一座暴雨下的城市。
银色城市的雨滴划过窗户，划破窗户，风声呼啸而入，呜咽着，像鬼魂。
鬼魂诉说着阳光，花海的阳光，还有少女的笑声。
“…”
对上珀莉丝那模糊的眸光，拉古南丹轻声叹息：
“那你应当知道，『纯白焰火』，在跨越了某道界限之后，我们将永远无法返航。”
“你们无法回到乌恩代了，”珀莉丝闭上眼睛，“为什么？”
“你应当了解的，不是吗？”拉古南丹的嗓音沙哑，“我认出了你的目光，你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尘埃星的雨和阳光。
跨越某道界限后，就回不去了。
“…”
拉古南丹走到祭坛旁，从台上拿起一束孔雀羽毛，沾了沾圣水，轻轻洒在神像上。
“我的预示已经退化了，留下的唯有曾经的本能，新一代的盐民或是永远活在风暴中，或是双目浑浊。”
“什么眼睛？”阿莉安温轻声问道。
“第三只眼睛，与漆神连接之眼。”
“你们崇拜漆神。”珀莉丝轻轻点头。
“时代令我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拉古南丹轻声叹息。
漆神，『三轮支轴』乌尔刻·夏卡拉的一个侧面，象征着生殖与死亡，也就是供台上所供奉的那尊漆黑神像。
与『故事之弦』接触之时，珀莉丝不但看见了乌恩代和位于海洋深处的『三轮支轴』之眼，更是看见了许多关于其宗教的信息。
这也是为何她知晓那个圣水净身的仪式。
使用“漆神”这个词，便意味着拉古南丹对这位神明的崇拜更加偏执——这一侧面的『三轮支轴』教义要更加暴力，鼓舞教徒们用暗杀去毁灭敌人，夺取自身的权益。
“许多年前，作为教派斗争中的落败者，我带着信徒们来到了牧神星，并看着越来越多信徒聚集而来。”
拉古南丹转过身，直视着珀莉丝。
“主的陨落后，我们之中的很多人都瞎了、疯了，最好的那些也开始退化，变得愈发愚钝。”
“他们被困在‘现在’的牢笼之中，逐渐变得偏执，也逐渐失去了在不同世界的地位。”
“我们必须相信‘漆神’会归来，祂将带着我们重新回到那片诞生的风暴。”
拉古南丹说着，回到了那块摊子上，坐了下来。
“只可惜，如我开始所言，我们回不去了。”
“为何回不去。”阿莉安温问道。
拉古南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乌恩代的位置…需要我们的视觉来导航——我指的是真正的视觉，而不是感光器官缔造出来的幻象。”
“没了视觉，没人能找到乌恩代的确切位置。”
他转向珀莉丝，直视着她的双眸：
“即便是你，『纯白焰火』。”
珀莉丝轻轻点头，表示认可。
她的确没能找到乌恩代的确切位置，即便是在与『故事之弦』的交汇之中。
事实上，在看见那颗海洋星球时，她察觉到了一些关于位置坐标的信息，也的确尝试着记录过。
但她放弃了。
因为，那个坐标，几乎是每一个瞬间都在变化。
不断地变化，像是一串乱码。
需要拥有盐民的视觉，才能找到乌恩代…
“告诉我，谁还拥有『视觉』？”珀莉丝轻声道。
“我是个帮会领袖，珀莉丝·哈芙洱伽德小姐，”拉古南丹轻声道，“一名领袖在交易时，应当为他的子民谋求福祉。”
言外之意，便是需要交易的筹码。
银袍会因其成员的怪异与偏执，在牧神星上的确势力不大，内部似乎也几次接近叛乱。
在不缺吃穿住的前提下，拉古南丹索求的肯定不是…
物质上的东西。
珀莉丝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开口道：
“我的目标，是杀死『绘弦者』。”
此言一出，拉古南丹的目光变了。
那浑浊的双眸中似乎泛起了波涛，阿莉安温突然发现那混杂的白质并非老化的痕迹，而是凝固的浪涛沫。
“…您要杀死那位谋杀者？”他轻声喃喃道。
“以牧神之名，”珀莉丝点头，“谋杀你主的凶手将被严惩，而找到乌恩代，是第一步。”
“我该如何确信你的话语？”拉古南丹轻声道。
“『纯白焰火』不会说谎。”珀莉丝道。
两人对视着，风铃在头顶轻响，熏香随之飘动。
许久，拉古南丹低下头，轻语道：
“我退化的视觉告诉我，您从火与雨中走来，您的目光中藏着我所见过的往昔——叛乱，谋杀，与自由。”
他走到圣坛旁，又一次拿起孔雀羽毛，沾了沾圣水，洒在神像上。
然后，他回眸，看向珀莉丝：
“盐民历史便是航行的历史，我们从那颗小小的蓝色星球出发，带着乌尔刻·夏卡拉的名字走向星海，用预言造福宇宙，用视觉引导着舰队群穿过暗流涌动的星域。”
“在这个过程中，一种全新的文明生态逐渐形成：舰群文明。”
“你指的是，『穿星联盟』？”阿莉安温倒吸一口气。
“那寄宿在古神身上以跃迁、避开星海的『穿星舰』，”拉古南丹点了点头，“如果牧神星是宇宙遗民所找到的天堂岛，那『穿星舰』便是宇宙遗民们组成的私掠舰队。”
“他们寄生在古神『穿星航班』塔玛拉-托斯的轨道上，以祂的轨迹作为文明的航标，不断地在旅途之上收集来自星河各处的遗民，迄今那艘巨舰上已有八十亿的人口。”
“那艘穿星舰的领袖，是盐民的后裔？”伊娃丹妮喃喃道。
她从未想到，那所谓来自一个未知小世界的“盐民”，在宇宙的舞台上竟有此等隐秘历史。
乌恩代从来都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可『穿星联盟』可不一样。
作为在混沌箱庭宇宙中所催生出的特殊文明类型之一，『穿星舰』从来都是哈芙洱伽德学者们所重点研究的对象。
“我此生唯一认识一位视觉未曾退化的盐民，他垄断了所有关于乌恩代的坐标，并已与我族势不两立，成为了『穿星舰』上的土霸王。”
“他的名字是奥汀·砂尔玛，『独眼乌鸦』，自称是漆神的处刑人。”
“如今，他的势力占据着『穿星舰』的舰桥区，自称『图基派』。”
拉古南丹闭上眼睛，可珀莉丝依旧能察觉到他的目光。
那目光有些迟钝，可依旧从他的身上发了出来。
珀莉丝知道，那便是他已经退化的『视觉』。
“小心些，『纯白焰火』。”
拉古南丹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他真的能看见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