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盐与火（Part.4）-3k-
奈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这周的。
她坐在冰冷的办公桌后，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淡淡的烧伤痕迹依旧若隐若现。
过去的一周内，她以『统一会』的名义重新收编了失去控制的自由联盟，停止了他们对海都的破坏。
但即便只是这短短的权力真空，海都也已满目疮痍，市民们死的死，伤的伤，街道上的商铺被大肆抢空，各类基础设施被破坏得一片狼藉。
即便是现在，奈妮也能感受到，那些饿狼正从阴影中注视着她。
是啊，他们手中的旗帜名为莫克萨达，而她并不是莫克萨达。
即便靠着『统一会』的绝对武力暂时统一了他们，她也不可能成为莫克萨达。
年轻的莫克萨达已经死了。
他连尸体都没能留下，辛格向她复述了当时的情景——他被刺穿心脏后并没有死去，毕竟他是个变异人，全身的每一块石头都有承载心智的潜力。
辛格告诉了奈妮一切：拉贾与“西格莉德”的交易，他牺牲了自己，换取了她的生命。
奈妮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她甚至开始不知道悲伤是何物了。
冷漠将她的面容洗刷成了另一副模样，那副她曾经嫌弃过的、总是戴在拉贾脸上的面具。
“…”
“统帅，时间到了。”
辛格将军推开了门，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魁梧了，纤瘦的身躯依旧由石头构成，但那些代表着肌肉的石头显然少了很多。
他的声音也变得不那么浑厚了，而是变得细细的。
“嗯，”奈妮站起身，朝着辛格点了点头，“走吧，该去和我们的盟友打个招呼了。”
她走向门口，与辛格擦肩而过时，这位粗犷的将军终于忍不住开口：
“奈妮小姐，莫克萨达的死并不怪你，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而逼他做出这个选择的…是奥汀·砂尔玛。”
“我知道，”奈妮头也没回，“所以奥汀·砂尔玛必须付出代价。”
…
海都，舰桥。
穹顶巨幕的下方，一张临时会议桌被摆放至此。
奈妮到达这里时，坐在会议桌两侧的人正在争吵着。
“枢机，你不是莫克萨达，所以你最好不要对我摆出那种脸色！”一名自由联盟的高官大喊道，“我们所追随的，是莫克萨达！带领我们获得胜利的，是莫克萨达！”
“这场战争少了我们任何一方都无法胜利。”枢机的语气相对平静。
“得了吧！我们在前线厮杀时，你们在做什么？忙着被『老鱼叉』击落？”
“若是没有我们吸引火力，『老鱼叉』瞄准的便是你们。”
“够了，”奈妮走到首席，手轻轻拍在桌子上，“我不想听到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了。”
“奈妮小姐，你要为『统一会』的神棍说话？他们可是打算将这艘巨舰变成宗教疯子大本营哦？”高层皱起眉头，“哦，我忘了，你本来就是宗教疯子中的一员了？”
“你要是再这么说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辛格将军大喊。
“你也要和他们坐一桌了？细小的辛格，那个哈芙洱伽德刺穿你的心脏时，连着你的胆识一起割掉了？”
“你…哈芙洱伽德是我们的盟友，我警告你…”
“盟友？他们中的一员杀死了我们的莫克萨达，谁知道这会不会从始至终都是他们演的一场戏？别忘了，奥汀·砂尔玛还在他们手上！那个罪人还没付出代价！”
他们争吵了起来，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奈妮想说些什么，却再也没能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莫克萨达的旗帜插在地砖被砸碎的裂缝间，上面飘荡着拉贾额头的那个图腾标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银色徽章——那是拉贾留下来的唯一遗物。
他们说，自己为莫克萨达而战。
而当莫克萨达死去，便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让他们合理化自己一切行为的符号。
海都被摧毁，被奥汀·砂尔玛统治的那些市民在街边死得像是野狗，他们没做过什么，可自由联盟的士兵依旧割开了男人的喉咙，摧毁了女人的贞洁。
他们和『图基派』又有何不同？
在奈妮沉浸于思绪之时，突然，吵嚷声停了下来。
有脚步从远至近，奈妮抬起头，看见了正踱步而来的珀莉丝·哈芙洱伽德。
奈妮没见过她几面，只是从阿莉安温的口中得知了她在星海间的地位——即便是伟大的古神『穿星航班』塔玛拉-托斯也在她的面前颤抖。
而她的父亲也告诉她，如今的『统一会』已成了『纯白焰火』的信徒，而这一信仰改变直接来自塔玛拉-托斯的神谕。
她是神，奈妮的心中知晓这一点。
当珀莉丝出现之时，所有桌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即便是先前嚷嚷着哈芙洱伽德坏话的那个高官，也陷入了沉默。
珀莉丝走到奈妮对面的首席位，环视了一圈桌边的人，旋即拉开椅子，自己坐了下来。
阿莉安温和伊娃丹妮分别在她的身旁坐下，神情淡然。
“那么，我们来聊聊吧。”珀莉丝朝着奈妮点了点头。
…
会议的过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在珀莉丝代表哈芙洱伽德作为中间人的监督之下，自由联盟和统一会签署了协议，他们将共同服从于奈妮的统治，并推举她为大统领。
由于她同时具备自由联盟和统一会的双重身份，这个决策已经是相对最能服众的了。
唯一的插曲是，谈论到奥汀·砂尔玛的下场时，桌上暂时地出现了争议。
“他需要交给我们来处置，”奈妮轻声道，“这是我们唯一坚持的。”
“不。”
珀莉丝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要求。
“奥汀·砂尔玛将被我们交给乌恩代的渊祭司，他是我们的俘虏。”
“我们赢下了战争！”那名高官鼓起勇气大喊道，“他是我们的俘虏！”
“那你大可再发起一场战争，夺走他，”珀莉丝瞥了一眼那名高官，“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话语一出，高官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浑身触电。
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脑海中一片混沌，不再言语。
珀莉丝知道，对于理性的人而言，讲道理有用。
可对于发疯的鬣狗而言，讲道理是没有意义的，唯一的方法便是让他们看清现实。
自由联盟在拉贾的统治之下相对比较稳定，是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并且有着莫克萨达这一宗教领袖作为精神支柱。
如今，他们同时失去了两者，留到现在的都是凶狠而心怀憎恶的饿狼。
这不是一个勇者战胜恶龙的故事，充其量也不过是狼群分食了恶龙，霸占了他的洞穴。
珀莉丝的目光望向奈妮，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或许，替她背书，成为她的靠山，是唯一能帮助她的方式了。
一个少女可没办法压制这群饿狼：
“但是，我可以向你承诺，奥汀·砂尔玛一定会死，这是他应得的代价。”
她说完，便直视着奈妮，神情淡漠。
在她的目光之下，奈妮深深地点头：
“我相信您。”
“…”
会议结束后，在舰桥巨型平台的边缘，珀莉丝又一次找到了奈妮。
少女正倚着栏杆，眺望着千疮百孔的城市，幽蓝色的极光飘浮在空中，闪烁着绚烂的光芒。
感受到珀莉丝的接近，奈妮直起身，却被珀莉丝轻轻挥手制止：
“我只是想聊聊天，没别的事情。”
“我以为您不会花太多时间在我们身上…”奈妮有些犹豫，“毕竟…”
珀莉丝走到栏杆旁，同样倚上栏杆，望向远方。
“我和你一样，从这样的一个小文明中成长而来，最终才到达这里。”
“您…？”
“所以我要提醒你，”珀莉丝转头，看向奈妮，“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拉贾是个高尚的人，但他的牺牲并不会成为一切的休止符。”
听到珀莉丝这么说，奈妮低下头，轻声道：
“我知道。”
“我推荐你们将航向改为牧神星，”珀莉丝说，“带着我的口信去，筛选你认为善良的人，值得的人，留在那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文明形态并不适合高尚的人，穿星舰是为奥汀·砂尔玛这样的疯子而定制的，并不是你。”
珀莉丝说完，奈妮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了一个轻笑。
“『纯白焰火』小姐…”
“叫我珀莉丝吧。”
“珀莉丝小姐…”奈妮闭上眼睛，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属于这个世界，也只会属于这个世界，不因为别的，因为拉贾认为这个世界的人是他的子民。”
“他用生命换来了我，那我便会留下，去试着领导他的子民。”
“不论我最后的结局是怎样，我都要追随着他的图景而走，因为只有这样…”
少女倚在栏杆上的拳头用力地握紧、颤抖了起来。
“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从过去射来，伴随着我一同走向远方。”
奈妮转过头，朝着珀莉丝露出了一个含泪的笑。少女的泪水在空中飞溅时折射出幽蓝，似是极光破碎在了她的千思万绪间。
“况且…这艘『穿星舰』的目的地…已经定好了。”
“是哪儿？”珀莉丝问。
“胶状海。”
奈妮转过身，望向舰桥平台上方的天幕，看着黑暗隧道外的星光闪烁着。
“有人必须为莫克萨达的死付出代价，不是奥汀·砂尔玛…”
“…就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