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海葬（Part.11）-3k-
海伦娜是第一个迈步走向模因电梯的。
迈入那片白光的瞬间，她眼前的世界崩塌了，一切色彩都被分解成纯粹的白。
空白。
她能感受到自己在飞速地下坠，模因包裹着她，将她以自己难以想象的速度坠向星球的深处。
那里没有光。
“…”
不知下坠了多久后，海伦娜发现自己突然停住了。
她站在白茫茫的一片间，眼前闪烁着纷乱的银线。
“『泽塔心智』。”少女低声开口道。
“嗡嗡嗡…”
纯白的色块开始翻滚，一片又一片地拼接出宏伟的星环结构。
相互嵌套的星环中央，复杂的星光联结体旋转着，用光芒的频率表达着信息。
“滋滋…滋滋滋…”
白光开始消散，海伦娜周围的景色开始快速移动。
紧接着白光而来的，是黑。
纯粹的深黑。
深黑中，一颗颗星辰亮起，勾勒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盐民，乌尔刻·夏卡拉之子，银白巨树的信徒。”
黑暗之中，海伦娜看见了一支舰队，宏伟的舰队。
那些舰队中的飞船带有强烈的前『熄灭』时代特征，显然，那是属于盐民的舰队。
“你们可以看见未来，能够毁灭文明的灾难在你们眼里只是可预见的因素，对你们而言，黑暗的尽头不是未知，而是已知。”
海伦娜转身，发现『泽塔心智』就在自己的身旁。
她注视着那颗水晶球内悬浮的星光体，轻声道：
“那你猜猜，我有没有预测到你的出现？”
“你知道我们会尝试与你交流，劝你回头，但你依旧选择迈出步伐。”
『泽塔心智』的星光闪烁着。
“但我们会尝试，尝试与你对话，尝试让你醒悟——只因一切都未曾有任何改变的可能性，哪怕你杀死我们。”
“你可以试试。”海伦娜轻声道。
接受到她的回答后，『泽塔心智』的星光体快速地流转了一会儿。
然后，空灵的信息传出：
“莫克萨达，当你看见『漆神』的那一刻，是否早就意识到了一切？”
“我意识到了。”
海伦娜望向远处，看着那支漆黑的舰队。
舰队的舰桥上，一名穿着黑色铠甲的男人坐上了铁锚雕刻而成的王座，戴上了黑铁王冠。
他蒙着双眼，额头镶嵌着一颗蓝宝石，宝石雕刻成眼状，里面藏着一丝红光。
“前熄灭时代，当盐民的太空城遍布整个乌恩代的轨道，当他们的殖民地蔓延至周围所有的宜居星系后，一位盲眼的执政官夺取了盐民联合体的政权。”
“他是一名莫克萨达，在莫克萨达的斗争中，他们在无边无际的未来与可能性中博弈着，并在无数条纷乱的银线中提前分出了胜负。”
“所以，在没有任何热战爆发的情况下，那名执政官统一了所有的莫克萨达，统一了整个原始乌恩代氏族。”
“自封皇帝后，他立刻向所有文明进行号召，让他们立刻归顺乌恩代，令他们全部臣服。”
“号召的同时，他立刻出兵，对着每个预言中未归顺的文明进行征伐，一时间整个悬臂都在战火之中燃烧。”
画面中，盲眼皇帝起身，静谧而空灵的面容望着星海。
“『漆神』，他这么称呼自己。”
『泽塔心智』诉说着盐民的历史，那段海伦娜早已通过预言与经书窥见的历史。
“你们的旧约曾描述，将有一人统领盐民，将盐与火的律法撒向星河，将亿万生灵燃烧殆尽。”
“莫克萨达，天生的预言家，能够预测银河中的威胁，也能预测『不可言说之物』的轨迹，这样一个种族，在我们的箱庭，几乎是完美的征服者。”
“盐民在各种星际文明之中的声望与地位，从来不是靠着善良与慷慨，而是靠着亿万生灵的死亡，和血与火的征服。”
“任何拥有逻辑思考能力的心灵都能推测出这一点：一个拥有预言能力的族群，又怎会不去走上征服者的道路？”
伴随着心智闪烁，海伦娜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星河图景。
她看着一颗又一颗的星球燃烧了起来，盐民们高喊着莫克萨达之名，将反抗者们沉入滚烫的盐，看着他们身上的皮肤起泡、爆裂。
“那位皇帝将自己描述为『三轮支轴』的化身，不断推动着个人崇拜，随着历史的长河越推越长，随着他的疆域越来越大，『漆神』最初是一位莫克萨达的事实已被历史的场合磨灭，他成为了神，盐民的神。”
“但他并不是神，”海伦娜轻轻摇头，“他只是人。”
时光飞逝，在漆黑平原的宫殿内，皇帝躺在黑池内。
他的身躯上遍布管线，高浓度的灵光聚合物被注入他的体内。
“他开始用圣盐续命，并终日沉浸在未来的幻影之中，”『泽塔心智』低语道，“圣盐，灵光化合物，究其根本，也算带有灵性的物质，随着时间进展，他体内的超凡物质不断累加，最终让他的身躯不断膨胀…”
“幸运的是，盐民信仰着『漆神』，由于信仰之锚效应，他的灵智以一种极其脆弱的状态被稳定…”
“这让他愈发相信自己便是神明…幻觉已经撕裂了他的人格，他认为自己是神，是『漆神』，是乌尔刻·夏卡拉在人间的意志化身…”
“直到…”
星光闪烁间，上百道光暗洪流从宇宙的不同方向汇聚，如一朵闭合的花瓣。
“『熄灭』。”
在那光暗洪流汇聚的中心点，海伦娜看见了一个黑洞。
她的眼瞳微微一颤，立刻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三轮支轴』的三眼之一在现实位面的投射。
“『漆神』不论如何欺骗自己，他终究都不是一位神明，而是一个人。”
“盐民们信仰着『漆神』，又或者说，盐民错把『漆神』当成了『银神』来崇拜，当时间的长河缓缓推动，盲眼皇帝拥有的信仰之锚越来越多，属于『三轮支轴』的信仰之锚便越来越少…”
“信仰之锚的减少…意味着灵智的减少，『三轮支轴』的灵智不断被削弱，直到祂无法维持自身的隐匿。”
“于是…”
“『垂钓者』来了。”
“嗡嗡嗡嗡嗡嗡…”
光与暗的洪流被牵引至那颗黑洞的周围，开始快速地撕裂它的事件视界。
在连时空都能撕裂的纯粹洪流间，即便是光的牢笼亦会破碎。
当洪流汇聚的那一刹那，『三轮支轴』之眼爆发出了剧烈的闪光，剧烈到整个箱庭在接下来的千万年间也能看见那时残余的光。
然后，那光熄灭了。
『绘弦者』杀死了『三轮支轴』。
“…”
一片黑暗间，银眸的老人捡起了那只眼睛。
顺着那只眼睛，他找到了过去的眼睛，并将其牢牢地握在手中。
“你早就猜到了，当你看见卡蕾塔上的『漆神』之时，你便知道，神是虚假的。”
“那位皇帝最终被我们杀死，杀死他几乎没有耗费多少力气，失去了视觉的他像是个疯子般在漆黑的原野上爬行着，我们的执行者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的模因被我们二次加工，连通着那藏在盐民集体潜意识中的刻板印象，制作成了虚假的神明…”
“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漆神』，在月面上收束着盐民的信仰之锚，并利用那无穷无尽的力量不断生产着银群。”
“他的力量被用来圈养你们——通往未来之眼的坐标，灵光化合物的原材料。”
“你早就知道了真相：『三轮支轴』的陨落归根结底是盐民所致，若不是你们的野心连同着劣根驱使着你们走向征服者的道路，『三轮支轴』不可能被父神轻易击杀。”
“你们，是祭物，却攀上神台，亲手杀死了你们的神…”
“你们亲自将自己的族群沉入了无尽深渊…被圈养…被流放…被捏造成任何你们所需要成为的模样…”
“这是你们的命运，也是你们罪责的惩罚。”
“你们，罪有应得的种族，如今却试图帮助另一位伪神，去挖开你们神明的坟墓…”
『泽塔心智』悬浮在海伦娜的身旁，星光体反复闪烁着。
可海伦娜没有看它。
她静静地望着模因空间中不断闪烁着的万千途径：蒙眼的皇帝带领着军队穿过星河，怒号着征服的号令。
“那位蒙眼的皇帝，名为罗摩·砂尔玛，他是我的先祖，”海伦娜轻声道，“从他接受第三只眼的视觉的那一刻起，他的双目便失去了光明，因而从此蒙眼。”
“旧约言道，将有一人统领盐民，将盐与火的律法撒向星河，将亿万生灵燃烧殆尽。”
“可你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句话之后的预言…”
模因幻想间，那名皇帝踏上了一座由陨铁堆积而起的高山，俯瞰着下方燃烧的超级都市。
他梦魇的面庞在黑暗之中沉寂着，唯有那第三只眼闪烁着波光般的蔚蓝。
“若他失败，万千盐民将沦为世界之奴，在余火中燃尽。”
“他为了盐民的自由而出征，去主动征服星河，因为他早已明白…”
海伦娜说话时，幻觉中的皇帝也开口：
“…我的理智即将到达极限了，或许我该回到卡蕾塔，让盐流入我的血管…”
“…帝皇，那样的话，您的人格将会消散…”
“我们的敌人，并非亿万生灵，而是那将我们当作祭物的伪神…”
海伦娜和罗摩一同说出了这句话，少女抬起头，蔚蓝色的双眸凝视着『泽塔心智』。
“我们的敌人，是神，是将我们沉沦于此的神。”
“试图将我们圈养、塑造的神，不论是『银神』还是你们的父神『绘弦者』，都是我们要反抗的对象。”
“反抗神？可怜的女孩，难道你已经疯了？”『泽塔心智』闪烁着，“就凭你们？”
“没错…”
海伦娜的眸中闪过纷乱的银线。
“就凭我们。”
“从罗摩，到奥汀…”
“…再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