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海葬（Part.15）-4k-
“现在，以最大的敬意，选择吧。”
“『纯白焰火』。”
“…”
神国的黑暗中，当珀莉丝又一次直面维克拉姆·帕特尔所给予的选择之时，银色城市的雨景又一次在她的眼前闪过。
那段灰暗的记忆似乎从未离开过她，银色的高塔已由她亲自推翻，可它在大地之上印下的阴影却始终未曾消散过。
那阴影在时光中不断延伸，最终又一次蔓延至她的脚底，将她笼罩。
“…”
仅仅是几句话的时间，在维克拉姆·帕特尔的身后，神国之外的景色飞速掠过。
她看见海伦娜领着众人与银**战，看见她们进入了反应大厅，直面『泽塔心智』。
然后…珀莉丝看见了凯丽娜。
“…！”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仅仅是几秒钟的犹豫…就象征着外界十几分钟的时间。
她不能再犹豫…
又一次，珀莉丝彷佛看见银眸的老者在黑暗的另一头转身，眼瞳之中闪烁着银光。
那银光又一次将她所笼罩，让她发现自己不论朝着哪边走，都将未能走出他的棋盘。
毁灭『漆神』的神国，意味着杀死维克拉姆·帕特尔，意味着唤醒『绘弦者』。
这是那位古老神明自从杀死『三轮支轴』的那一刻便开始谋划的布局，祂将自己藏在宇宙的阴影中，又将唯一的钥匙与自己的苏醒进行绑定。
这一次，祂将自己的生命当作饵料，在星海与历史的长河间垂钓。
祂在垂钓。
而珀莉丝上钩了。
“…”
珀莉丝直视着维克拉姆·帕特尔，轻声低语道：
“我会找到你。”
“你已经找到我了，”维克拉姆·帕特尔面无表情，“而我们，正在恭候你。”
下一秒，银色长剑从头顶落下，将他整个人从中心一分为二——
“轰！！！”
白光爆裂，伴随着维克拉姆的身形被撕裂成白色碎片，神国的黑暗也开始消解。
几乎是同时，在遥远的深空中，珀莉丝听见了呢喃低语声：
“…好久不见，『纯白焰火』…”
高塔之上，珀莉丝彷佛又一次站在了那个老人的面前，面对着他那彷佛能够穿透一切的目光。
可此时，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轰————”
手环快速旋转，赤色电弧爆涌而出，化作因子势能。
珀莉丝飞快地在瓦解的神国中奔跑了起来，奔向遥远的光芒，奔向神国的出口。
在那白光间，她看见海伦娜与凯丽娜站在一起，一同抬头望着模因钻井。
“…”
看着钻井中闪烁的白光，海伦娜深吸一口气：
“模因聚变已经无法阻止了，反应炉中的模因能量一旦超过阈值之后，便无法被消解。”
“随着模因单位在有限空间内的密度越来越高，它最终会坍缩成一种特殊的模因奇点，坠入下方的时间风暴。”
“换言之，这个过程不可逆——当那些被『泽塔心智』特别调整后的模因所坍缩成的奇点掉进时间风暴时，整个系统都将被摧毁，原本归于有序的坐标将变得无序。”
“这或许无法摧毁时间风暴，但足以摧毁整个乌恩代，断绝所有盐民的血脉，并从此毁灭模因风暴开启的可能性。”
“但你说，自己有办法将它开启…”凯丽娜低声道。
“嗯。”
海伦娜朝着凯丽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时间风暴的开启…意味着所有的坐标被补全，意味着未来的到达，这在宏观层面上很难做到，但在钻井所钻孔的区域…是有机会做到的。”
“只要有一位足够强大的预言家到达那里，便能以自身为薪柴，补全坐标。”
“你的意思是…你？”凯丽娜的嘴巴微微张开。
“我可不够…如果我就够了的话，那他们又何必要牺牲呀…”
海伦娜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嘴角泛着淡淡的苦涩。
那一天，在银神殿的地下，预言的记录室中…
少女抓着提灯，漫步于长长的书架间，寻找着大渊祭司口中，属于自己的那个预言。
黑暗的书架交错纵横，高到无边的黑暗中去，影子又低到近乎无穷黑的深渊里去。
那是历史，盐民的历史。
在历史的角落里，海伦娜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预言。
“…她是莫克萨达，是盐之火，是天外之火在海洋上的投影…”
黑暗中，反应炉前，海伦娜轻声念诵着自己在预言上看见的一切。
“…她将引领盐民，到达注定的奇点，并以三十六人之姿，将自身燃烧为真相之匙…”
书架旁，读到这里时，海伦娜微微一愣。
她取出自己一直带在身上的那颗小小蓝宝石——奥汀·砂尔玛的眼睛，装着催化剂β的容器。
“在我的血脉被催化之时，我看见了一个未来，关于我们的姓氏。”奥汀在牢房中望着海伦娜。
“祂说，砂尔玛将叩响风暴之门。”
那一刻，线索如齿轮般精密咬合，真相的大门在轰鸣声中转动开来。
“在『漆神』的数据库中，模因钻井在风暴上钻挖的进度为78.321%，剩余21.679%。”
“若是想要完成剩下的部分，利用盐民的模因，完成这个进度还需要很久的时间。”
“但若是利用莫克萨达的模因…那只需要三十六个莫克萨达，便足够了。”
海伦娜转过身，走到桑妮的尸体旁，俯下身。
她轻轻抚摸着同伴的躯体，闭上眼睛：
“三十五名倒刺，他们需要以模因的形态…”
“…与我融为一体。”
“呲喇。”
海伦娜的刀刃刺入了桑妮的躯体，白光将她一寸寸地瓦解，最终化作白光，凝聚于刀刃之上。
她行走于同伴们的尸骸间，如机械般反复地做着同样的事情。
一个又一个的同伴被瓦解为模因，化作她刀刃上的流光。
“你是说…只需要我们赴死，就能开启时间风暴？”
盐滩上，听完海伦娜的话后，桑妮轻轻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抱歉，”海伦娜低下头，“我…没有看到更好的可能性，聚变开始后，所有蔑星族储存的盐民模因都会被『泽塔心智』投入反应炉，而死去太久的同伴无法被化作模因，因此…唯一的办法，只有到了那儿，再献祭…”
回应她的，是桑妮拍在她肩膀上的有力一击：
“抱歉什么呢！这可太值当了好吧！”
海伦娜错愕地看着桑妮豪迈的笑容，她拍了拍胸脯，大声道：
“只要我们牺牲，就能瓦解那群杂种的阴谋，开启神的风暴？那就这么做吧！这么一来，你谋划中的反抗银神，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不…我做不到…”海伦娜轻轻摇头，“但她一定能做到的。”
提到她，海伦娜的双眸似乎亮起了光，自从她成为莫克萨达后，这样的光便很少出现在她的眸中了。
看着她那彷佛发光的双眸，桑妮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是有多喜欢那个莫克萨达？明明她是外来人。”
“我很向往她的火，”海伦娜认真地说道，“如果能像她一样燃烧的话…我便无悔于使命了。”
无悔于使命。
像她一样，燃烧。
海伦娜站在模因反应炉的前方，手上抓着那柄凝聚着三十五名倒刺模因的匕首。
凯丽娜就站在一旁，正操纵着钻井控制台。
“一分钟后即将到达聚变阈值，”凯丽娜的嗓音有些沙哑，“是时候了。”
“开启钻井吧，把模因流打向下方。”海伦娜轻声道。
“…好。”
凯丽娜快速按下几个按钮，同时，银色的地板开始过渡为透明。
“嘭————”
海伦娜低下头，只见一道白光穿过深黑的水体，直直地打向深渊。
在深渊的深处，一束光芒亮起，白色的闪电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密布的血管。
“滋滋滋…”
同时，模因反应炉逐渐开启，白光与狂风一同涌出，将海伦娜蓝色的长长卷发掀起。
白色电弧舔食着地面，却绕开了少女的身躯。
“哈…”
海伦娜吐出一口气，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寂静。
临行前，她看向凯丽娜，朝着她轻轻一笑：
“凯丽娜小姐，谢谢你。”
“你…”
看着海伦娜的微笑，凯丽娜的手微微一颤。
文字在她的喉咙中翻滚着，最后凝作简单的词汇：
“你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
海伦娜转过头，望向白光闪烁的反应炉。
“我要，和她一样燃烧。”
“你也要勇敢，凯丽娜·哈芙洱伽德。”
海伦娜又一次朝着凯丽娜笑了，那笑中带着安慰，也带着一丝怜悯。
怜悯。
凯丽娜还没来得及理解那一丝怜悯所代表着什么，便看见海伦娜纵身一跃，跳进了反应炉——
“轰————”
模因光束瞬间将海伦娜轰下了深海，裹挟着她在白光中飞快下坠着。
痛苦萦绕着她的神经，她的肉体、她的精神几乎是同时燃烧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呻吟了出来：
“呃啊啊！”
顶着剧痛，海伦娜将那把凝聚着三十五名倒刺模因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呲喇！”
白色光纹以她的胸口为中心，在她的身躯上快速扩散着，瞬间遍布了她的躯体。
她猛地瞪大双眸，眼神变得空洞，无数的银线在她的眼前闪烁着。
与此同时，她的额头亮起了白光，勾勒出了第三只眼睛。
“轰隆————”
高速下坠间，海伦娜看着那些银线快速合并为一，映照出银光闪烁的过去。
她看见过去：宏伟的『熄灭』，一场洗净星海的变革，一位古神的陨落。
她看见一场大逃亡：乌恩代的太空城中飞出一艘艘穿星巨舰，朝着不同的方位跃迁而出，留下一道道明亮的轨迹。千百年间，那些轨迹有的不断延续，有的熄灭，如他们的神明那般。
她看见大逃亡的终末，卡蕾塔上的宫殿内，盲眼的皇帝走出了皇宫，迈步走向无尽的荒原。
他只走了寥寥几步，便摔倒在地，艰难地爬行着。
他的爬行似乎跨越了时光的尺度，一道道身影与他重合，有的奔跑，有的拄杖，有的匍匐，有的上升，有的下坠。
下坠。
那些反抗者的幻影与海伦娜重叠在一起，与她一同坠向银光闪烁的未来。
然后，在那银色未来的终末…
一只宏伟的、无法用概念言说的巨眼缓缓睁开。
跨越亿万时光的尺度，海伦娜与『三轮支轴』对视着。
她空洞的蓝眸中先是被迷茫所浸染，旋即被恨意所充斥。
顶着燃烧的剧痛，海伦娜艰难地举起手上的匕首，对准那远在未来的神明。
“乌尔刻·夏卡拉…”她从喉咙中挤出泣血的语句。
反抗…她张口，可喉舌已然损毁。
最终，银刃脱手而出，剧痛摧毁了少女的神经，让她瘫软了过去。
“…”
海伦娜在钻井光束中不断地下坠，身躯不断离散出一个又一个的坐标：那是三十六名莫克萨达对过去、现在与未来的预言与补全，那无数种可能性在她的周身编织成银线，补全着时间风暴中的坐标。
随着身躯不断瓦解，海伦娜的意识也逐渐在白光中消散。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熟悉的话语在她的耳畔回响：
“如果出了任何事情，紧紧握住这朵小白花，呼喊我的名字。”
“这样，不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迷离的意识间，海伦娜伸出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胸口。
她握住了那朵小花，眼角迸出晶莹的泪滴。
莫克萨达…
好想…与你道别…
她眼中的世界逐渐崩裂，被分解成了无数的银色线条。
在那些线条所映照的时间线中…一道白影闪烁着…
那道白影在漆黑的神国中奔跑着…用白焰撕裂一重又一重的障碍…
海伦娜能感应到那道视线注视着自己，并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会找到我…
彻底消散之前，海伦娜的嘴角勾勒起淡淡的弧度。
几乎是同时——
“轰——————”
一道裂隙撕开，珀莉丝闪烁而出，在模因流中抓向那即将瓦解的海伦娜——
“海伦娜！”
她抓向海伦娜的手，却只抓到了些许离散的白光——
“呲喇！”
珀莉丝呆呆地看着指尖那破碎的白光，耳畔拂过轻柔的海风：
“往前走，莫克萨达。”
“轰——————”
伴随着海风拂过，在模因钻井的尽头，混沌的时间风暴快速化作有序的形态，一个方方正正的口子被镶嵌在了风暴之上。
钻井的白光继续深入风暴，一层层地将混沌的时间轴归位，最后打开了一条直通风暴深处的路径。
『时间风暴』开启了。
『泽塔心智』用于模因聚变的剧烈能量在海伦娜的补全之下化作了一个完整的坐标，直指『三轮支轴』所存在的未来。
未来提前到达。
“…”
悬浮在风暴入口的上方，珀莉丝缓缓张开手，看着离散的白光从指间溜走。
她俯瞰着下方的风暴，血红色的眸间蒙上了淡淡的薄雾。
历经无数时光后，盐民作为祭物的命运结束了。
它源于一位神明对世界的观察。
它终于一场宏伟而寂静的海葬。
“…”
珀莉丝握紧拳头，纯白色的火焰在周身燃起。
“乌尔刻·夏卡拉。”
她低声念着祂的名讳，旋即在洋流间下坠。
坠向那海葬的棺椁。
…END…
PS：海伦娜·砂尔玛情绪采样曲：Antigravity - Starset
强烈建议搭配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