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反引力 Antigravity
寂静。
当珀莉丝穿过时间风暴的门扉后，一切噪音如退潮般消失，留下的唯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坠至某个临界点后，引力突然倒转了过来，珀莉丝从下坠变为上升。
上升。
在白光中上升了不知多久后，珀莉丝破开水面，站在了一片纯银的海上。
“嗡嗡嗡…”
空间中散布着不可知的信息，那些信息似乎经过某种算法的加密，珀莉丝无法理解它所表达的含义。
珀莉丝放眼遥远的视野尽头，在那白色雾气间，她看见了若隐若现的银色轮廓。
她伸手，一抓，朝着旁边一挥，将那雾气全部撕裂。
然后，巨树的枝干映入眼帘——
“轰隆隆…”
惊雷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似乎隔着一整座山。
珀莉丝突然有一种错觉：先前的她正处于一个幽深的山洞内部，如今，她来到了洞口，眺望着外面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
“滋滋滋…”
宏伟的水银巨眼从云雾间垂下，银白巨树的枝顶，三轮中的最后一轮悬挂着，巨眼上镌刻着无序的字符。
银白巨树。
珀莉丝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存在便是那宏伟巨树的一角，水银之海将巨树的枝顶部分与下方的其余部分完全隔绝——这意味着未来与过去的分割。
而那巨眼便如永不熄灭的恒星般在未来的尽头闪耀着，俯瞰、观察着下方的一切，通晓着过去的一切。
『三轮支轴』，祂的力量贯穿了时间，祂连接着现在、过去与未来，祂知晓着万事万物的无数种可能性。
在那巨树所延伸出的无数枝干上，珀莉丝看见了一颗颗闪耀的星辰：每一颗星辰都象征着未来的一种可能性，象征着一种世界的终局。
『红月』便是一颗那样的星辰，从未来的尽头落向过去，被『绘弦者』捕捉，成了用于编织可能性的工具。
盘踞于时间之上的、伟大的存在。
『三轮支轴』俯瞰着珀莉丝，瞳孔如水中的油彩般变幻着。
对着那巨眼，珀莉丝举起手上的『碎星』。
“乌尔刻·夏卡拉，给我『绘弦者』的坐标。”
纯白色的火焰在她的周身燃烧着，整个神国空间都开始颤抖。
伴随着珀莉丝的命令，巨眼微微震动着，空间中的信息开始变得紊乱。
珀莉丝无法理解那些信息，只是再次呵斥：
“我没有耐心，你所做的一切，我之后再来算账，若是你再有任何企图，我会毁灭你。”
“嗡…”
一颗水滴状的晶体从水银之海中漂浮而起，悬浮在珀莉丝的面前。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漂流瓶，点点银光在晶体内摇动着。
珀莉丝抓住那个漂流瓶，轻轻一握——
“啪！”
无数被加密的信息快速涌入她的脑海，那些信息快速勾勒出画面，在珀莉丝的眼前闪烁了起来。
胶状海。
连绵的胶状物在星河间流淌着，胶体内部遍布着行星际的巨构。
胶状海的中心，一颗黑色的太阳静静悬挂着。
黑日。
黑日的深处…无数维度重叠…表达着一层又一层的展开。
展开至十一弦后，一根水银色的、宏伟的弦在重叠的维度中震荡着。
那弦朝着每个维度都不断甩动着躯体的弧度，像是有着十一个方向的海面，波涛在十一个方向同时起伏。
『绘之弦』。
『绘弦者』就在那里吗？
祂所在的位置…
…就在胶状海的『黑日』之中？
从一开始，『绘弦者』就藏在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就是祂眷属的母世界。
祂将自己的命运与眷属绑定了起来。
真是个赌徒…如果珀莉丝没有先选择调查乌恩代，而是随着牧神星舰队一同袭击胶状海的话，那『绘弦者』可能就要在沉睡状态下被白焰烧毁了。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绘弦者』已经苏醒，而正是珀莉丝亲自唤醒了祂。
“…”
真相陈列于珀莉丝眼前之时，她的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的呼吸声。
她转头，只见凯丽娜·哈芙洱伽德突破了水银之海，来到了维度之上。
珀莉丝立刻举起『碎星』，而几乎是同时，凯丽娜也举起手中的银剑：
“我不是来和你战斗的！”凯丽娜大喊道，“我…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过去…”
过去。
珀莉丝微微眯起眼睛，轻声开口道：
“你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凯丽娜喘着粗气，“我的过去…全是假的，我来寻找答案。”
答案。
望着凯丽娜那满是疲态的双眸，珀莉丝缓缓垂下武器。
对于这位『灰黯之焱』，珀莉丝也想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一位吞噬了具体权柄的哈芙洱伽德，甚至在肉眼可见的无锚状态下维持着自己的人格。
她究竟是谁？
『绘弦者』创造出了副人格来控制她，可她依旧不断突破束缚，来到了这里。
或许，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至于复仇…在知晓真相后也不迟。
珀莉丝站在一旁，放开『碎星』，银色长剑化作无数碎片，萦绕在她的周围。
凯丽娜又看了一眼珀莉丝，旋即收起剑，缓缓走向前方。
她行走至『三轮支轴』的正下方，抬起头，大声道：
“乌尔刻·夏卡拉！我来拿回我的过去！”
“…”
白雾翻腾，『三轮支轴』俯瞰着下方的少女，银白之树上流淌着纤细的纹路。
很快，又一个小小的漂流瓶从水面浮现。
凯丽娜俯下身，捡起那个漂流瓶，举到自己眼前。
她轻轻一捏，瓶子破碎——
“嘭！”
白光扩散开来，化作信息流开始涌入凯丽娜的脑海。
几乎是同时，珀莉丝“创造”了她与凯丽娜的神经连接，开始获取与她相同的信息。
恍然间，一场雨迎面而来。
“哗啦啦…”
冰雨，白色坟墓的背后，少女抱着双膝。
珀莉丝站在草坪上，望着不远处的凯丽娜，和那个俯下身来的老人。
她看见凯丽娜起身，与老人一同离开。
“那是我记忆中最强烈的片段…我的父亲死了，死于『象牙塔之王』的诡计。”
珀莉丝转头，只见凯丽娜正站在她的身旁。
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你知道，这是假的，对吗？”
“我…不确定。”凯丽娜的神情有些挣扎。
“这就是假的，”珀莉丝一字一句说道，“因为…这是我的记忆。”
冰雨，坟墓，故事的起点。
伴随着白光一闪，冰雨停滞下来，灰色的画面从中心开始燃烧，快速朝着边缘扩散。
火焰很快就将画面烧毁，一点痕迹都不留。
虽然凯丽娜早就知晓自己的记忆是假的，但当她亲眼看见乌尔刻·夏卡拉否定了这段记忆时，她的嘴角还是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转眼间，她站在了花海的另一头，望向花海间的男人与少女。
她看见少女在男人的怀中撒娇，男人用那疲惫的银眸框住少女，彷佛那就是他的全世界。
“在我的记忆里，爸爸是个很温柔的人，”凯丽娜低声道，“他很少回家，我还经常和他闹脾气…但我真的每天都在期待他回来…”
她转头，看向珀莉丝：
“这也是你的记忆，对吗？”
凯丽娜发现，珀莉丝正直直地盯着远处，神情淡漠。
那对血眸的表面蒙着淡淡的薄雾，可它拦不住那汹涌得如洪水般的情绪在眸子深处轰鸣。
“对，”珀莉丝轻声道，“这是我的回忆。”
她看着那个和蔼的男人，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却最终只是垂在裙边，微微颤抖着。
“嗡…”
灰色的火焰从画面中心开始燃烧，朝着周围扩散开来，将画面烧成灰烬。
乌尔刻·夏卡拉否定了凯丽娜的记忆。
然后，一幅又一幅画面在两人眼前出现：冰雨中的银色城市，训练场，雨中的候车厅…
一次，又一次，火焰将画面灼烧，那象征着凯丽娜·哈芙洱伽德的记忆倒带得越多，记忆就被否定得越多。
凯丽娜眼瞳中的绝望愈发浓烈，她早已有了准备，可当真相被揭开时，痛苦的火焰依旧令她的胸口几乎烧穿。
她只能期待，期待自己的记忆尽头，期待自己真实身份的揭露。
那里，会有她的归宿吗？
“…”
随着越来越多的画面掠过，珀莉丝的眼瞳微微眯起。
因为，她发现，几乎99%的画面…
…都来自她自己！
构成凯丽娜过去记忆的画面…几乎全都取材自珀莉丝的经历！
有些经历被更换了模板：黑石岛之雨变成了一个帝国的陨落，虽然背景不同，但情节几乎一模一样。
随着一幅幅画面被燃烧，珀莉丝微微握紧了拳头。
她看见凯丽娜的双腿在颤抖，看见少女的侧颜划过一道晶莹，那晶莹中倒映着无数幅被烧毁的画面。
拉普拉斯…不，『绘弦者』用珀莉丝的记忆，塑造出了凯丽娜？
祂创造出了一个…可以被控制的珀莉丝，与当年那个突破了掌控的珀莉丝截然不同？
那么…凯丽娜究竟是谁？她为什么会沦落至此，被『绘弦者』控制，被洗脑，像是一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刃？
“滋滋滋…”
最终，当画面燃烧至凯丽娜的记忆起点时…
幼小的少女在花海中起身，用手轻触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温柔地抚摸着她，向她诉说着她的天赋与权能…
“滋滋滋…”
凯丽娜呆呆地看着这幅画面被燃烧殆尽，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纯粹的空白。
空白。
空白之间，再无他物。
“乌尔刻·夏卡拉？”凯丽娜轻声开口道，“我的过去呢？”
无人应答。
“我的过去在哪儿？”
凯丽娜的声音高了几度：
“我是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从何而来？”
她开始大喊：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嘶吼道：
“告诉我！否则我烧了你！我会吞噬你！然后亲自从银白之树上找到答案！”
“告诉我！”
“我的家在哪儿！”
喊出“家”这个字时，凯丽娜的眼瞳微微一颤。
那颤抖很快就化作黯淡，和一声近乎气声的无力祈求：
“…我的家在哪儿…”
“求求你…告诉我…”
“…”
可依旧，无人应答。
周围只有灰，彷佛无边无际的灰。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
凯丽娜听见身旁的珀莉丝拔出了剑，然后，沉稳而冰冷的熟悉音调响起：
“有的时候，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她呆呆地转过头，只见白袍银眸的老人正从远处走来，闲庭信步。
那是父神，是『绘弦者』。
而在珀莉丝的眼中…
那是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
“真相是，我的孩子，你没有过去，你也什么都不是。”
老人用手轻轻抬了抬眼镜，嘴角勾勒出从容的微笑。
“你只是一堆被『灰黯之焱』吞噬的、凝聚的模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