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与逝者同陨 Down with the Fallen
“假定,我们的世界中有一座名为『巴别塔』的超级武器,它直通天际,能将毁灭降临至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么,它的力量是否等同于古欧丁人所崇拜的那些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神明?”
“假定是,那么,当一个人类攀上了这座高塔,成为了它唯一的主人,并能够完全掌控它所具备的力量…”
“这是否意味着,他成为了广义上的神明?”
“假定是,一名登上通天塔的凡人,仅仅是因为掌控了高塔,而自身的存在并未得到显著的变化,便能成为广义上的神——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那么,那这是否意味着…”
“那些神,也不过只是掌握了权与柄的人?”
“…”
珀莉丝经常梦到尘埃星上的雨,雨声失真而破碎,彷佛来自某个信号不好的复古电台。
那天,她第一次站在『巴别塔』之下,抬头仰视着那直入云端的通天之塔。
『巴别塔假想』,一个疯狂的、穷途末路的老人所提出的假想。
他亲眼见证了文明的覆灭,不同于其他人,在他的眼中,和平的当下不过是短暂的瞬息,历史终会在某个瞬间重演。
他提出了这个疯狂的计划:以凡人之躯僭越神明,建起高塔,直至云端,统御天下。
他清楚,在宏伟的不可抗力面前,他不过是蚂蚁,洪水淹没他,不留痕迹。
所以他想成为洪水,甚至建起大坝,掌控着放水的闸口。
一次,又一次。
“…”
俯瞰着那于弦与树之交错处立起的高塔,珀莉丝的神情有些复杂。
在尘埃星的那座银色高塔倒塌后,这么多年后,又一座高塔矗立于虚空中。
那是一个高塔,更是一种理念。
理念是无法被杀死的。
珀莉丝明白,自己无法在这里直接摧毁『第二巴别塔』。
这里是『绘之弦』与『银白之树』的交错点,那座高塔并不是单纯矗立在树的主躯干上,而是同时孕育在无数种可能性里。
珀莉丝不清楚那些可能性有多少,但她知道,『绘弦者』早就做好了应对措施。
若是她草率地让白焰落下,一定会有足够数量『第二巴别塔』在时间线中留下痕迹。
那样的话,即便珀莉丝杀死了『绘弦者』,下一个复苏的理念也会在某个时间点找到这座塔。
『绘弦者』的功业将被继承下去。
一次,又一次。
“…”
宿命缠绕在一起,像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珀莉丝清楚,如果自己想彻底抹杀『绘弦者』,那她需要做的,并非将这座塔烧尽。
她要做的,是杀死一个理念。
一个不可能被杀死的理念。
“…”
珀莉丝落在虚无的交界处——『第二巴别塔』的根基之下。
踏上那彩色的虚空时,光怪陆离的景象逐渐消失,丛林的窸窣声传来。
珀莉丝又一次站在了拉维斯的丛林里,狂风夹着雨滴,绕着她的身躯而过。
珀莉丝抬头,记忆中的银色高塔又一次伫立于眼前,像是一座无顶的高山。
她要找到拉普拉斯,去与他对峙。
“…”
珀莉丝迈出步伐,穿过塔前的空地,穿过熔岩护城河。
很快,她便来到了塔楼的正门。
少女伸出手,轻轻按在门上,用力一推——
“哐当。”
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银色的长廊。
长廊的两侧什么都没有,明明没有光源,整个空间却亮堂堂的,像是一切都蒙上了珍珠般的滤镜。
珀莉丝在长廊上行走着,她一步步地朝着尽头走去,可前方的空间似乎能够无限延伸。
她在长廊上走得越远,走廊便越来越长,越来越快宽。
当长廊的两侧宽到珀莉丝无法用肉眼看见墙壁时,空气中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淡淡的白雾。
白雾间,一道道灰影伫立着,他们低着头,每个人的身上都披着白袍,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
面具。
珀莉丝路过一道白影时,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了他的面具上:那是一个圆形的面具,白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无。
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伫立在这儿,沉默着。
可珀莉丝彷佛又能听见他们的低语:
“可惜啊…本来说这次病情好点…就去看大海…”
“众卿,起身!从此刻起,文官武职,皆入兵列!即刻起,去玄铁司披甲!五个时辰后,于殿前待命!”
“可是好烫呀…呜…好烫…”
“愿您好梦,女士,我该休息了。”
那些戴着面具的,是『绘弦者』们。
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宏伟维度的构成体,正是他们迸发出的意念让概念的河床上生长出了这尊神明,一尊有着灵智的不可言说之物。
他们生前对抗着不可抗力,将自己的意念燃烧,一直到他们的终点。
终点。
“…”
飘渺的呢喃间,些许熟悉的音色飘入了珀莉丝的耳畔。
“…你还不睡吗?”
她转过头,不知何时,白茫茫的景色已然褪去。此时,她正站立于透明的穹顶之下。
不远处,天文观测器的正前方,身披白袍的少年接过少女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你不也没睡吗?”珀莉丝看见那名美丽的少女轻笑。
“你有身孕,应该多花时间休息,”少年轻声道,“肚子带着孩子可没法追求真理。”
“这才像是孩子他爸该说的话嘛~”
远远地,珀莉丝注视着少年与少女:少女脸上的神情是那么温和,就连少年银眸中的坚冰都被融化了。
静谧的星空下,少年与少女交谈着,从过去到未来,再到他的理想。
“啪嗒…啪嗒…啪嗒…”
珀莉丝一步步地走向两人,恍然间,蝴蝶刀已经被她握在手中。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噢,又要给我看你哪个超现实幻想的计划了吗?”少女在轻笑。
“这不是幻想,这是未来。”
少年轻轻一挥手,一座虚幻的高塔投影出现在了上空,悬浮着。
“『巴别塔』,或者说『通天之塔』,一件终极杀器,不但可以用湮灭射线摧毁射程内的所有目标,更能制造出因子能风暴,以毁灭塔外的一切作为终极威慑手段。”
高塔。
高塔的投影下,少年与少女又说了些什么,旋即两个人拥抱在了一起。
距离他们不远处,珀莉丝停了下来,等待着。
分开后,少女看着少年,轻声道:
“拉普拉斯,为什么执着于『巴别塔』呢?”
“…”
星空下,珀莉丝看见少年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平日里健谈的他变得像是一尊石雕,沉默地望着少女。
终于,许久之后,他轻声开口道:
“我是凡人,只有这条路可走。”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珀莉丝的脸上。
旋即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珀莉丝知道,是时候了。
“啪”的一声,银色手环展开,交替旋转着,摩擦出赤色电弧——
“嗡————”
因子势能中,周围的一切都被拉长,时间彷佛慢了下来,珀莉丝冲向拉普拉斯,蝴蝶刀轻盈地旋转着。
在她的眼前,一切都闪烁了起来:少女倒在地上,腹部被刨开,少年的手上抱着婴儿;少年变成了男人,站在了原野上;男人化作老人,伫立在高塔之巅。
然后,在高塔之巅——
“噌————”
珀莉丝的蝴蝶刀刺入了拉普拉斯的胸口。
她的计划很简单:首先“毁灭”掉『绘弦者』的灵智,让祂彻底失控。
虽然这样会让祂变得更加强大,但对珀莉丝而言,一个无知无觉的古神算不上什么威胁,而一个拥有灵智、能够操纵全局的『绘弦者』,则要难处理得多。
拉普拉斯总是这样,他的计划中几乎没有任何缺陷,一切逻辑链条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
被珀莉丝的蝴蝶刀刺穿的刹那,银眸的老人依旧平静。
他看着珀莉丝近在咫尺的面庞,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欢迎回来,”祂说,“『纯白焰火』。”
珀莉丝凝视着那对银眸,眼瞳之中亮起星辰。
她驱动白焰,准备“毁灭”掉『绘弦者』的灵智——
——可白焰没有回应她。
“…!”
下一秒,珀莉丝只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咳…!”
她低下头,只见一把彩晶剑刃刺穿了她的胸口,剑刃上沾染着血迹。
双腿一阵瘫软,珀莉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着粗气。
白焰…
没有回应?
“做的好…我的造物…”
汹涌的狂怒在珀莉丝的心头荡漾着,强忍住冲动,珀莉丝抬起头,看见凯丽娜一步步地走到了『绘弦者』的身旁。
她的身躯上依旧燃烧着灰色的火焰,但此时明显更具人形,双眸之中闪着淡漠的灵智。
她就这么站在了『绘弦者』的身旁,与祂一同俯视着珀莉丝。
“…感到困惑,对吗?『纯白焰火』居然不受你的调动,明明你便是那燃遍星空之焰…明明你是悬挂于天际之上的神明…”
『绘弦者』打了个响指,伴随着空间撕裂,一团火焰出现在了珀莉丝的面前——
——那是一团纯白色的火焰。
那是…『纯白焰火』。
“欢迎来到『第二巴别塔』,”『绘弦者』轻语道,“一个为你定制的囚笼,一条垂直于『银白之树』的时间线…”
“在这条时间线…『纯白焰火』被定义为无主…”
“珀莉丝·哈芙洱伽德从未活着到达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