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与逝者同陨(Part.2)-4k-
『第二巴别塔』。
在高维空间中,这座“塔”位于『绘之弦』与『银白之树』的交汇之处,并与这两物垂直。
而现在,珀莉丝终于清楚了『第二巴别塔』的本质。
它并不是一座塔,而是一条被『绘之弦』创造出来的、垂直于『银白之树』的时间线。
“通过『银白之树』,我观测到了几乎所有可能性中关于‘纯白焰火’的记录。”
老人低头看着珀莉丝,向她叙述了起来:
“让我毫不意外的是,『纯白焰火』的‘毁灭’是最为纯粹、绝对的毁灭,当白焰决定了要摧毁某个目标后,祂便会完美地毁灭那个目标。”
“这种‘毁灭’是彻底的、纯净的,在『银白之树』上具体表现为,被『纯白焰火』毁灭的存在,所有的可能性都会收束,不会诞生出分岔,始终如一。”
“是的…没有多余的分岔,意味着没有多余的不可控性——一切都将变得可控,一切失控的可能性都将收束为注定,纠缠为必然。”
“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美妙吗?一个假想,终于迎来了答案…”
老人在珀莉丝的面前蹲下身,看着她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双眸。
“『巴别塔假想』,”老人轻声喃喃道,“所谓神,也不过只是掌握了权与柄的人,只要夺走他们的柄,他们便不过是普通的凡物。”
“在之前的构想中,这种夺走神之权柄的力量,是『牧星之弦』,但显然它不够强大,或者说,它不够完整。”
“根据先前的计算,『牧星之弦』操纵一位『不可言说之物』的概率为98.372%,在实际的使用中,这个概率提升至99.23%,如此完美的‘操纵’,却因‘自由意志’这个渺小的变量而破碎,多么可惜…”
“而在我得以通过『银白之树』来观测多重历史可能性后…我终于找到解决这个变量的方法。”
“就是你,『纯白焰火』。”
老人站起身,打了个响指:
“啪!”
点点联结的星光在周围亮起,珀莉丝很熟悉那些星光。
那是她的锚点!
正是那些星光死死束缚着空中的白焰,将它锚定在了原地,让它不为珀莉丝所控!
“『模因之种』的爆发夺走了你的锚,”老人轻声说道,“对于你来说,那些锚的数量并不算多,对吗?”
“可在『银白之树』的观测之下,这个量级被不断放大…以呈指数级膨胀。”
“『绘之弦』创造出了所有可能性中的锚点,在极其有限的工期内…”
“…这个锚点的数量,超过了你的锚点总数。”
老人笑了,那种空灵、严肃的神性消失了,祂变得像是那个登上了『巴别塔』的学者:狂傲,不羁,洋洋自得。
“作为一条被定制出来的时间线,『第二巴别塔』从最开始便剔去了你的存在,”老人继续说道,“这并不困难…你在尘埃星上长大的历史并没有被白焰处理过,我摘取了一段分岔,而在那段分岔内…”
伴随着老人的低语,珀莉丝的眼前闪起了亮斑。
冰雨中,她看见自己坐在坟墓的背后,抱着膝盖哭泣着。
她看见伊瓦尔和拉普拉斯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听见两人在对话:
“你确定吗?她还这么小…”
“我确定。”
冰雨中,拉普拉斯抽出了腰间的手枪,抵在了珀莉丝的头上。
少女呆呆地看着那把手枪,她的身躯在颤抖,可她的面庞依旧因麻木而说不出话。
“爱德华是错的,”拉普拉斯低声说道,“她是一个远超我们控制能力的变量,凡人并没有办法成功驾驭『纯白焰火』。”
“为了让我们的文明避免上一次的悲剧,她需要被抹除。”
穿过冰雨,银眸和血眸对视着。
“…在一切太晚之前。”
“嘭!”
狰狞的赤光亮起,伴随着颅骨的破碎声。
一声枪响后,鲜血溅射在大理石墓碑的背面,顺着它的轮廓流淌。
在两名士兵的协力下,少女的尸体被抬了起来,雨水落在她空洞的双眸中,顺着脸颊流淌而喜爱。
她将被送往联邦,等待着她的或许是解剖、科研与废物利用。
“…”
伊瓦尔转身,看向蹲在墓碑前的老人。
老人用手帕擦拭着墓碑,冰雨中,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颤抖。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她。”伊瓦尔轻声道。
拉普拉斯的动作微微一停,他转过头,银色双眸中倒映着伊瓦尔的面庞。
“岁月让我们变得多愁善感,伊瓦尔。”
他起身,将染血的手帕丢进自己的口袋:
“别浪费了她的血。”
“…”
“你不觉得,在那个可能性中,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反而是更理性的那个吗?”
老人环绕着珀莉丝,像是环绕着一只受困的恶兽。
“是啊…凡人的理智又该如何超越神的威能?总是他机关算尽,白焰也染上了他苦心修建的高塔。”
“看看那条他更加理性的时间线——虽然那条可能性早已伴随着你杀死『因摩塔罗斯』而消散,但在那之前,它的痕迹依旧闪耀。”
“我截取了那条可能性,将它嫁接在了『银白之树』上,让它生根…发芽…”
“无数种类似的可能性也随之嫁接了过来,与它纠缠,它们重复着强调着一个事实:『纯白焰火』以本相离开了尘埃星,而非有着灵智的珀莉丝·哈芙洱伽德。”
“然后…通过『模因之种』吞噬后被重建的锚点,这条时间线内的『纯白焰火』被成功捕获——那些锚点曾经锚定着『纯白焰火』的,因而具有相似性,只要通过『底层逻辑』来定义这种关联,这个过程并不算太过复杂。”
“于是…你来了,站在这里。”
老人绕着珀莉丝走了一圈后,又一次回到了她的面前。
凯丽娜就站在她的身旁,沉默地注视着跪倒在地的珀莉丝。
“灰焰,看到了吗?你所渴望的白焰其实也不过是凡物,通过智慧,我们完全可以捕捉、操纵祂。”
老人轻轻拍了拍凯丽娜的肩膀,旋即再度在珀莉丝的面前蹲下身。
祂欣赏着珀莉丝美丽的面庞,轻声喃喃道:
“如今,『第二巴别塔』只剩最后一块拼图,那便是一个足够驾驭『纯白焰火』的强大灵智。”
“是的,我捕获了白焰,却也仅限于此,我无法操纵祂的力量,祂太过炙热,即便是我的灵智也无法承载祂的疯狂…”
“你…便是最后的拼图…”
“一旦这块拼图完成,『第二巴别塔』将利用『纯白焰火』来摧毁所有我想要摧毁的分岔…确切地说,是所有的分岔。”
“被白焰摧毁的分岔将完全收束,不再诞生多的可能性,故,『第二巴别塔』将彻底终结失控的可能性,将所有妨碍稳定之物扼杀在摇篮里。”
“在那条由我精心塑造出的时间线中,即便是『高天庭』也将不复存在…”
白焰。
从老人的银眸中,珀莉丝看见白焰卷过群星,将一切烧尽。
『高天庭』在白焰中燃烧,周围的星域黯淡无光,群星早已寂灭。
白焰烧过『银白之树』的轮廓,扼杀了所有的分岔,将一切都定义为唯一。
在这个世界中,一切都被彻底注定,自由意志被彻底杀死。
“理解了吗?”
老人看着珀莉丝那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的面庞,嘴角微微勾勒。
“我们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用来浪费,毕竟这里便是『第二巴别塔』的塔顶,是这条时间线的尽头。”
“但我想…那些在炼狱中备受煎熬的众生,正等待着这座高塔来统一他们的命运。”
“所以,很感谢你做出的牺牲,但我必须立刻验证我的假想。”
老人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凯丽娜。
望着少女淡漠的双眸,祂轻声道:
“你靠着自己回到了这里,这很好,否则我需要又一次培育『模因之花』,一朵灰焰的培育将花费大量的时间,产生更多的变数…”
祂拍了拍凯丽娜的肩膀,旋即走向不远处的神位。
不知何时开始,塔顶的景象消失了,周围的空间被惨白笼罩,像是无限宽敞的停尸间。
而在这片纯白的中心,一座由悬浮水银符号构成的神座矗立着,『纯白焰火』在神座旁边的火盆中燃烧着,像是温顺的宠物。
某种诡异的仪式感驱使着『绘弦者』创造了这尊怪异的产物,祂登上了神座,坐了下来,和蔼地望向座下的凯丽娜。
“去吧,去执行你的天职,”老人伸出手,“去吞噬珀莉丝·哈芙洱伽德,去取代她,成为『纯白焰火』的灵智。”
“然后,你将成为这座『高塔』的核心,贯彻我的意志,为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稳定!”
伴随着祂的动作,水银般的光芒在空中勾勒出符号,环绕着珀莉丝,与那些星光联结体嵌合在一起。
那是锚,『纯白焰火』的锚点。
水银在空中流淌着,落入地面,勾勒出晦涩的符文。
珀莉丝轻声喘了起来,她的瞳中亮起星辰:此时的她彻底失去了投影的保护,本质暴露在了凯丽娜的面前。
“…”
凯丽娜缓缓行走至珀莉丝的面前,伸出手。
一朵小小的灰焰在她的指尖绽放,闪烁着卑微的光芒。
“…”
凯丽娜回过头,望向神座之上的老人。
“父神,我有一个问题。”
“问吧。”老人点头。
“在吞噬了白焰之后…”凯丽娜轻声道,“我是珀莉丝·哈芙洱伽德,还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
“…”
沉默。
短暂的沉默后,老人微笑着开口道: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我依旧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对吗?”凯丽娜低声说。
“不,你将成为『纯白焰火』,”老人的声音威严了几分,“你将取代珀莉丝·哈芙洱伽德,成为她,并纠正她错误的生命轨迹,成为我的一把刃。”
“可珀莉丝·哈芙洱伽德并非一把刃。”凯丽娜闭上眼睛。
她又回想起了自己曾见证的一切:不论珀莉丝走到哪儿,那个世界的人都对她保持着尊重。
那个少女总是这样,彷佛她的头顶有着光环,一切都被她照亮。
明明她是『纯白焰火』,是毁灭。
究竟是怎样一个强大的灵魂,才能压制住如此可怖的本能,用那足以吞噬万物的白焰点燃引路的灯塔?
“停止思考,从你的脑海中排除冗余的念头。”
老人注视着凯丽娜,微微眯起眼睛。
“灰焰,我必须提醒你的是,没有你,我也能创造出下一个你,这其中所需的变量仅为时间,而成为白焰的殊荣,正摆在你的眼前。”
“这不正是你一直所渴望的吗?一个身份…一段人生…一个家…”
“可我无法成为她。”凯丽娜轻轻摇头。
凯丽娜清楚,她与珀莉丝之间的差距并非是一个权柄。
不同于驯服了白焰的珀莉丝,凯丽娜从来没能真正压制住自己的本质,并因此做出了无数错事:伊娃丹妮因灰焰而死,赫蒂因灰焰而死,那么多的世界因灰焰而毁灭。
即便伊娃丹妮是在她无知无觉的状态下被波及的,凯丽娜也不认为这可以洗脱自己的罪责。
凯丽娜便是灰焰,正如珀莉丝便是白焰。
她做过错事。
她不能再错了。
她也不会再错了。
“所以说,你拒绝?”老人眯起眼睛。
“对。”
凯丽娜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眸中闪烁着星辰。
她猛地举起银剑,直指神座之上的老人。
“我拒绝。”
那个创造了她,却夺走了她自由意志的人,那个从始至终控制着她的人。
望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凯丽娜咬牙切齿道:
“从那张椅子上,滚下来。”
下一秒,水银之光与灰焰同时爆发开来,而后者几乎是瞬间就被压制。
是凯丽娜跪倒在地——一条条从上方流下的水银贯穿了她,解构着她的身躯。
“滋滋滋…”
看着逐渐失去形体的凯丽娜,老人轻轻摇着头。
“可惜,我还挺喜欢凯丽娜这个名字,”他喃喃道,“看来只能培育一朵新的小花儿了,这次,或许连意志的变量都可以去掉…”
下一秒,老者的眼瞳微微一缩。
祂望向神座之侧:纯白色的火焰正在疯狂地躁动着。
老人转头望向神座之下:珀莉丝正缓缓站起身,纯白色的火焰将周围的银色符号撕裂。
不同于之前的是,她的面容变得模糊,血眸之中的星辰疯狂地闪烁着,灵智的痕迹在里面显得无比微弱。
“有趣…”老人喃喃道,“『马尔杜克』刺穿了你,它本该让你倒退至最虚弱的状态。”
“是…啊…”
珀莉丝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方才,在凯丽娜用灰焰“吞噬”了珀莉丝最后一丝灵智后,她终于无法遏制住自己的本能。
“我现在,的确很虚弱…”
先前在黑日角斗场战斗时,珀莉丝就被那把匕首划伤过,当时的她瞬间感受到了燃遍群星的愤怒——那是她的本能,『纯白焰火』的本能。
“但你好像…错误地理解了…虚弱…”
珀莉丝喘着粗气,眼瞳中的星辰剧烈燃烧着。
“对于…灵智之物而言…”
“失去灵智…才是最虚弱的状态…”
她颤抖着伸出手,拔出胸口的『马尔杜克』,轻轻一甩——
“嗡…”
璀璨的六翼在她的身后展开,剧烈地燃烧着,宛若爆发的超新星。
“所以…你要和上次一样…”
在老人波动的银眸中,珀莉丝淡然的面庞被倒映出了一抹疯狂:
“…试图僭越…神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