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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1章 与逝者同陨 Part.5)-1w2-(6更合一

    漫天彩光闪烁间,维度结构开始塌陷。

    『第二巴别塔』究其根本不过是一条特殊的时间线,这条时间线的每一个地方都经过了精密的设计,可它终究只是凡物。

    『绘之弦』的“灭亡”降临于其上时,它会倒塌。

    如今,珀莉丝正处于这条时间线的尽头,灭亡的火焰正从塔楼的基座一路烧上来——这条时间线与主时间线的衔接点已经被摧毁了。

    换言之,没有出路。

    用『纯白焰火』去直接“毁灭”掉时间线之间的缝隙,从而逃离?这的确是一种办法,但珀莉丝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时间。

    再加上…这么做的话,无异于逃跑。

    到头来,在这场旅行中付出了这么多后,在众人推着她到达终点后,她难道要交出一份白卷吗?

    望着老者癫狂的面容,珀莉丝转头,面对那漫天彩光。

    冷静,这时候更需要冷静。

    『绘弦者』给出的选择有两个:深刻地体会到祂的恐惧,从而成为祂的一部分,又或是就此等待着毁灭的降临。

    这两个选择看起来不同,但实际上导向了相同的结果。

    若是珀莉丝在恐惧之中死在了这座巴别塔的塔顶,作为这星河间最伟大的意志之一,她的执念会在概念的河床上刻下深刻的烙印。

    或许,下一个因恐惧不可抗力而诞生的『不可言说之物』,便会以珀莉丝为主体…

    『绘弦者』看似会与这个维度一同灭亡,但实际上…祂不过是催生了一个崭新的自己。

    等等,主体?

    恍然间,通过解析『绘弦者』的计谋,珀莉丝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明明那些在『绘之弦』中挣扎的灵魂们完全不像眼前的老人这般狠毒、不择手段,为何如今的『绘弦者』却成为了如此狰狞、疯狂的神明?

    要知道,狠毒…不择手段…灵智…算计…这些特质并不属于一个无知无觉的神,而是属于一个有灵智的生物。

    那为何,那些沉默的、无知无觉的个体沉淀在了下方,他们的遗骸堆砌而成的高塔,却由拉普拉斯这样的恶灵登了顶?

    比起拉普拉斯这样的极端存在,那些沉默的灵魂应该才是大多数,按照古神的逻辑,这种大多数的经历所代表的“思潮”“理念”才应该是『绘弦者』的主要表达倾向。

    难道说…

    那些思潮,被以某种形式压制了?

    隐约之间,珀莉丝似乎触碰到了真相的一角。

    “…”

    漫天彩光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场浩大的流星雨,坠了过来。

    维度的边界被瓦解,放眼望去,『绘之弦』如一道横跨天地的伤疤般矗立在虚空之中,狰狞的光芒闪烁着。

    灭亡正在降临。

    必须先解决眼下的麻烦。

    “…”

    珀莉丝伸出手,纯白色的火焰凭空涌出,开始一团接着一团迎向那场彩色流星雨。

    可白焰蔓延的速度很慢,那些“灭亡”的概念经过『绘之弦』与『银白之树』的联合计算后,数量级达到了极为恐怖的程度。

    在经历了高负荷的失控战斗后,珀莉丝难以将其抗争,充其量也只能拖延时间。

    不行…这样下去的话,什么都无法改变…

    珀莉丝咬着牙,双手微微颤抖着。

    她的灵智本就已经到达强弩之末,若是再度压榨自己的力量…就只有抛弃灵智这一条路可走了。

    抛弃灵智,完全成为『纯白焰火』,摧毁掉『绘之弦』不在话下,可『绘弦者』依旧存在…

    就在珀莉丝纠结着如何应对时,一缕灰焰在空中亮起。

    “…?”

    不知何时,凯丽娜悬挂在了天空中,身后闪烁着破碎的琉璃六翼。

    在那破碎的琉璃之翼上,珀莉丝看见了无数倒影。

    她看见了篝火,看见了篝火旁的少女;她看见帝国在白光之下陷落,看见少女站立于巨舰的边缘;她看见不同的面庞,那些面庞染着血,他们的胸口插着一把把银剑。

    凯丽娜是一团模因,吞噬了无数模因的模因。

    她的存在像是一汪深井,看似渺小,实则深不见底。

    “轰——————”

    灰色的火焰燃上了凯丽娜玻璃般的六翼,以那些被吞噬的一切作为燃料,她的六翼燃烧了起来。

    灰焰越烧越大,逐渐盖过了半边天,遮住了漫天彩光。

    自从朝着那尊神座举剑的那一刻,凯丽娜就准备好了献出自己的一切。

    她是不该存在的存在,却从这个世界夺走了这么多,将其化作自身的组成。

    凯丽娜决定赎罪,所以她让阿莉安温用『马尔杜克』刺穿了她。

    被阿莉安温刺穿的刹那,一团吞噬了无数模因的模因,倒退至了她最虚弱的状态。

    那时候的她很原始,很弱小,若是后来吞噬了无数生灵的凯丽娜像是一片汪洋,那原初的她便不过是一滴水。

    一滴水,悬挂在汪洋的波涛间,看着浪花在四周掀起。

    在那些浪花间,一对海蓝色的双眸注视着凯丽娜。

    “…你也要勇敢,凯丽娜·哈芙洱伽德…”

    回声,来自很远的地方。

    凯丽娜记得这道回声的主人:那是海伦娜·砂尔玛,在进入模因钻机之前,她曾向凯丽娜留下过这么一句话。

    以这句话为锚点,凯丽娜找回了灵智,穿过那重重叠叠的波光。

    然后,她看见了花海。

    花海,一望无际的花海。

    在那片花海间,一道道纯白色的身影站立着,注视着她。

    那是哈芙洱伽德们,被『灰黯之焱』吞噬的哈芙洱伽德们,『模因之花』的构成者们。

    当凯丽娜因『马尔杜克』而倒退至最虚弱的状态时,她才从一个水滴的形态看清了自己的全部构成——

    ——那些被她吞噬的哈芙洱伽德,从未远去。

    她们只是站立在花海之中,远远地注视着她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着。

    那些逝者早已陨落,可她们的印记却留在了灰焰中。

    一点,又一点,拼凑着凯丽娜·哈芙洱伽德完整的人格…

    逝者们的印记以她的形式存活了下来,拼凑着她的存在,诠释着她的人格。

    凯丽娜便是她们生命的延续。

    “…找到家了吗?”

    凯丽娜茫然地抬起头,她看见赫蒂·哈芙洱伽德站在花海间,站在那群哈芙洱伽德的面前。

    那名仅有过一面之缘、却让她踏上了揭示身世之路的哈芙洱伽德,像是从未被她杀死过那般,露出了温柔的笑。

    “…”

    望着赫蒂那对彷佛会说话的眼睛,凯丽娜轻轻摇头:

    “还没有。”

    “没关系。”

    赫蒂朝着凯丽娜伸出手,俏皮一笑:

    “这里,就是你的家。”

    “花海在等待着你。”

    “可…可是…”

    看着赫蒂伸来的那只手,凯丽娜感到一阵心慌。

    “我…”她有些结巴,“我并不是…哈芙洱伽德…”

    “你不是吗?”赫蒂歪头。

    “我…”

    颤抖。

    凯丽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颤抖个不停的双手。

    她是哈芙洱伽德吗?还是她仅仅不过是一团毫无意义的、低贱的模因。

    延续…

    选择。

    从很遥远的记忆里,白焰的声音飘来:

    “来吧,凯丽娜·哈芙洱伽德,让我看清你是谁。”

    “…”

    凯丽娜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抬起头,伸出手,握住了赫蒂的手。

    “…我会纠正错误。”她轻声说道。

    看着眼前坚定、勇敢的少女,赫蒂愣了一下,旋即露出温柔的笑:

    “我相信你,”她轻声说道,“不要害怕黑暗,凯丽娜·哈芙洱伽德…星光,会为你闪耀的。”

    从塔尔罗斯战役时的相遇那一刻起,赫蒂便早已看穿了眼前的少女。

    『心之语』,是啊,他们总说这块星辰残片不适合作为常年游荡在外的『星焰』。

    可至少,又一个挣扎的生灵不用害怕黑暗了。

    “…”

    凯丽娜只记得赫蒂微微一用力,她的灵智便开始凝聚。

    『花海』锚定了『灰黯之焱』的灵智,在这个过程中,凯丽娜的眼前闪过一幕幕虚幻的记忆。

    她在『绘之弦』中追杀珀莉丝,从古老的王朝到野火燎原,再到那群星之下的花田。

    她一路追逐着白焰,这是她的本能,是『灰黯之焱』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她一直很想成为『纯白焰火』。

    但这一次,凯丽娜并不渴望那凌驾于群星的白色火焰,那至高、无与伦比的权与力。

    这一次,凯丽娜想成为的…

    是像珀莉丝·哈芙洱伽德那样的人。

    “…”

    伴随着灵智逐渐稳固,凯丽娜又一次从一滴水化作一片汪洋。

    当灵智锚定之时,凯丽娜发现自己正站在『第二巴别塔』的顶部。

    在她的眼前,珀莉丝用蝴蝶刀刺入了老人的胸膛。

    “…把祂拉下神座吧…”

    低语在耳畔响起,凯丽娜抬起了『马尔杜克』,瞄准了珀莉丝的背后。

    正如她现在举起银剑,对准那漫天彩华——

    “轰——————”

    模因剧烈地灼烧着,灰焰将由『绘之弦』降下的“灭亡”全部“吞噬”!

    剧烈的疼痛攀上凯丽娜的身躯,此时此刻,她的全身上下都在体会那种来自无限种可能性中不同形式的“灭亡”。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凯丽娜惨叫着,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按住那彷佛下一秒就会破胸而出的心脏。

    “杀了祂!”凯丽娜大喊着,“白焰…杀了祂!”

    “你…”

    珀莉丝伸出手,想用白焰与凯丽娜一同对抗『绘之弦』。

    然而,点点灰焰从空中溅出,制止了她:

    “你在犹豫什么!你怕我死吗!我根本就不算是活过!死就死了!”

    凯丽娜忍受着剧痛,大吼着,四肢不断地颤抖:

    “我只是一团模因…那些构成我的哈芙洱伽德…她们早就死了…”

    “逝者已逝…如果命运使然…我会按照轨迹…与逝者同陨…”

    “在那之前…求求你…”

    凯丽娜弓起背,疼痛几乎要将她的灵智撕裂成碎片。

    竭尽全力,少女大喊道:

    “让祂再也不能毁掉下一个文明!”

    “让祂再也不能祸害下一朵小花!”

    “白焰!我一直想成为你…”

    泪水夺眶而出,在空中瓦解成晶莹的碎片。

    “求求你…”剧痛中,少女抽泣着,“教教我该怎么做!”

    “…!”

    看着凯丽娜竭尽全力的燃烧,珀莉丝的眼瞳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一咬牙,立刻转身,冲向『绘弦者』。

    她知道,若是要从逻辑上终止『绘之弦』的运动,那便只有一种办法——

    ——彻底杀死『绘弦者』!

    “轰————”

    焰光闪烁,『绘弦者』的胸膛被刺穿,身躯被瓦解。

    然而,当祂消散后,又一具银色的骸骨从地面爬起。

    “没有用的…”拉普拉斯那张扭曲的骷髅脸微微一歪,“你不可能…把每个我都赶尽杀绝…”

    “你阻止不了我…”

    “轰————”

    白焰瞬间将『绘弦者』的轮廓吞噬,焰光顺着概念的连接不断向下流淌,像是倒入蚁穴的铁水,将一个又一个『绘弦者』烧化。

    可祂的数量,似乎多到接近无限。

    “…”

    珀莉丝一边烧,一边快速开动大脑,思索着破局的方法。

    她知道,想要把所有的『绘弦者』全部烧尽,现如今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显然,在接入了『银白之树』后,祂的数量呈指数级膨胀:无数条时间线内,无数的个体因为祂的干涉而面对了“不可抗力”的命运,从而成为了祂的一部分。

    或许,只要珀莉丝一直用『纯白焰火』烧下去,终有一天,所有可能性中的『绘弦者』都会死。

    但在那之前,『绘之弦』会毁掉『第二巴别塔』。

    这是一场时间竞赛。

    思考…必须找到解法…

    有什么办法…

    可以杀死一个活着的理念?

    “…”

    珀莉丝一边烧,一边让自己的心神趋于平稳。

    她回想起了在『绘之弦』中看见的那些个体:身怀绝症的少女,天玄帝,窥见真实群星的画家,被野火追赶的牧民。

    那些人,他们勇敢地对抗着不可抗力,直到最终被命运击败前,他们也未曾停止过前进。

    他们,是『绘弦者』。

    可他们并不是拉普拉斯那样的独裁者、疯子、控制狂。

    他们渴望控制自身的命运,可他们的手段并非剥夺其他人的自由意志,而是以自己坚韧的灵魂与命运对弈。

    “变量是什么…”珀莉丝轻声喃喃道。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声低语:

    “其实你已经接近答案了吧?只差一点点…”

    “正好,我观察到了一些数据,要不要参考一下?”

    “…!”

    珀莉丝猛地转过头,只见银白色的光芒逐渐勾勒成骨架——『三轮支轴』的时间线终于攀爬到了『第二巴别塔』的尽头。

    伴随着漆黑涌上骨架,卡莉的形态被快速勾勒而出。

    在卡莉出现的瞬间,珀莉丝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烈的沉淀感——她的灵智被死死地锚定住了。

    “卡莉…”

    看着珀莉丝的表情,卡莉连忙挥了挥手:

    “这里不能撒娇哦?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你把我当什么了!”珀莉丝鼓起腮帮子,“你是怎么…?”

    “长话短说。”

    卡莉抬头看了一眼正在顶着整个『绘之弦』的凯丽娜,又望向远处正在被白焰灼烧的银色骸骨。

    “海伦娜给了我一个坐标,通过那个坐标,我找到了『绘之弦』在三维位面的另一个投影,并且顺着银线来到了这里。”

    “来到这里的路上,我观察到了一些有意思的现象:虽然『第二巴别塔』在『银白之树』的维度表达上与主时间轴重合,但我粗略地算了一下,根据历史对等方程式,那就是当下的这段历史不过是宇宙历史上的一段分岔,并未尘埃落定。”

    “我…”珀莉丝的声音小小的,“没听懂…”

    “简单来说,就是『第二巴别塔』只是一种可能性,而既然它只是一种可能性,就能与其他的分岔进行纠缠,这在银白之树时间学上被称为‘可能性纠缠’,啊…又太过学术化了。”

    “总而言之,『绘弦者』用『绘之弦』在上千万条时间线的尺度上创造出了灵智之锚效应,与我们当下的分支进行纠缠。”

    说到这里,卡莉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

    “小白花不觉得奇怪吗?在胶状海战役过后,明明几乎所有的眷属都已经死去了,留下的模因也全部燃烧于『牧星之弦』的锚定,可『绘弦者』却依旧能维持如此强大的灵智。”

    “这,不奇怪吗?一个没有锚点的古神,却比谁都要理智。”

    “对哦…”珀莉丝才发现自己从未意识到过这一点,“所以…祂如今的灵智之锚…”

    “简单来说,祂当下的灵智之锚,源自其他历史上的蔑星族。”

    卡莉说着,打了个响指,冰蓝色的光芒在空中排列出树状图。

    “如我最开始所说,我们当下的时间线在宇宙的历史上是一条较为稳定的可能性,在那些与现在不同的时间线内,或许你晚了一两天才到达胶状海,或许乌恩代事件花费了你更长的时间…”

    “即**有时间线都在同步推进,那些宇宙中的蔑星族在当下也尚未被毁灭。”

    “而那些未被毁灭可能性中的蔑星族,它们的信仰之锚,全部被『绘弦者』‘嫁接’到了这条时间线上。”

    “我大概听懂了…”珀莉丝轻轻点头,“所以说,这条被『绘弦者』标记为‘主要时间线’上的蔑星族,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弃子。

    “没错,”卡莉轻声道,“毕竟只有你在一个确定的时间点上毁掉了胶状海,才会诞生更多你没有在那天毁掉胶状海的时间轴。”

    “真是残酷…” 珀莉丝轻声喃喃道:“难怪啊…祂如今的灵智与计算能力,甚至超过了以前我们所观测到的程度。”

    “是的,而这个事实可以引申出一个问题。”

    卡莉打了个响指:

    “为什么祂需要这么多的锚点?”

    “想想看,千万条时间线内的千万个蔑星族…这么大的锚点数量,可以束缚一千万个『不可言说之物』了。”

    “这么强大的灵智之锚效应,真的只是为了束缚理智吗?又或者说…”

    卡莉说到这里,珀莉丝的双眸微微一缩。

    “这更像是…”她轻声喃喃道,“祂在渴望控制住什么。”

    “祂渴望控制的是什么呢?小白花,我想你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

    控制。

    那个高塔之上的老人总是渴望着更高力量,祂亲自建起高塔,只为了控制那祂渴望镇压的一切。

    祂的恐惧让祂对抗不可抗力,可在不知不觉间,祂自身便成为了更高力量。

    而在那『巴别塔』之下的存在…

    恍然间,珀莉丝回想起了登上『第二巴别塔』的路上看见的那些戴着面具的白影。

    “那些因不可抗力而死去的众生…”

    珀莉丝得出了答案。

    她转头,看向远处那具燃烧的骸骨,轻声喃喃道:

    “灵智之锚效应用于镇压的,是『绘弦者』的普遍构成部分,是那个对抗病痛的少女,是那个对抗天灾的皇帝,是那个对抗群星的画家,是那群逃逸野火的牧民。”

    “祂用灵智之锚效应镇压的…是那些对抗着不可抗力,却最终死于不可抗力之下的所有平凡存在。”

    “他们恐惧着更高力量,却也对抗着更高力量,直到死去,可他们并不是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这样控制欲望强大的疯子…不…”

    冰雨中,银眸闪烁。

    “至少…他们不全是。”

    “和我想得一样,”卡莉轻声道,“如此庞大的灵智之锚效应镇压的,是『绘弦者』内在的‘逻辑崩坏’。”

    “构成祂的执念有很多,数量定然是个天文数字,而在这个天文数字中,定然会有一定数量的拉普拉斯诞生。”

    “我暂且称呼祂们为…『极端思潮』。”

    “我猜测,在『绘弦者』诞生后,这股极端的思潮快速涌上了头部,由于祂们的控制欲望极其强烈,很快,无知无觉的古神便开始了行动。”

    “通过『绘之弦』,祂们用模因创造出了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种族:蔑星族,一种由『心智』为主控,一路向下分工合作的集群思维。”

    “通过蔑星族的壮大,『绘弦者』中的『极端思潮』才逐渐拥有了更加强大的主导力量,这也让祂的基调逐渐定了下来。”

    “在之前,『极端思潮』的灵智一直稳定地被束缚着,但终究不够稳定,祂们需要更多的灵智之锚,毕竟祂们极其恐惧不确定性,一定会以‘饱和过量’的目的去寻找锚点。”

    “在这条时间线上,蔑星族再怎么扩张,显然也不可能达到祂所希望的那个天文数字。”

    “那么,灵智之锚的来源显然就只有另一个。”

    “其他时间线。”珀莉丝点头。

    “没错,”卡莉轻笑,“如果这个思路正确,那我们便能知晓,为何『绘弦者』一定要杀死『三轮支轴』了。”

    “只要得到了过去和现在之眼,祂便能初步地建立分岔之间的锚点联系,同时,通过『三轮支轴』的遗产,祂也得以开始『牧星之弦计划』。”

    “如果我们的推理正确,那么,下一个问题是…”

    “为什么,到了『第二巴别塔』计划的终末阶段,『绘弦者』要铤而走险,通过让蔑星族彻底灭绝来瞬间诞生无数条它们尚未灭绝的时间线,来在短时间内获得更加强大的灵智之锚效应?”

    卡莉的问题一出,珀莉丝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因为祂知道,一旦开始『第二巴别塔计划』,祂就成为了更高力量!而那些祂的普遍构成体…那些『普世思潮』,会开始前所未有的暴动!”

    “没错,”卡莉打了个响指,“不同于『极端思潮』,构成祂的『普世思潮』大部分只是勇敢反抗着命运的平凡存在,面对不可抗力,他们会害怕,会被击溃,但在其中,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坚定地与命运对抗。”

    “我猜测,从『牧星之弦计划』开始的那一刻起,『普世思潮』便已经躁动不安了,这也是为什么『绘弦者』很少参与计划,转而将整个计划交给了牧光星的伊芙菈弥丝——祂需要保护好自己的灵智,防止逻辑崩坏的发生。”

    “然而,一旦『第二巴别塔计划』进入终末期,不管祂如何镇压,那些『普世思潮』都注定暴动。”

    卡莉说着,望向不远处那一直沉默不言的老人。

    “我们已经得到答案了,不是吗?”卡莉轻声道,“『极端思潮』和祂的大多数构成部分都已经失去了共同点,随着时间的流淌,这种迥异会逐渐撕裂祂的存在。”

    “祂恐惧失序,却成为了失序的创造者,祂恐惧更高力量,自己却成为了迫害自己的更高力量。”

    “直到最后…登上神座的,都不是恐惧着失控的众生。”

    “登上神座的,不过是渴望操控一切的一部分思潮,极端的思潮。”

    “对吧,拉普拉斯?”

    “…”

    老人注视着卡莉那对冰蓝色的双眸,轻声叹息道:

    “汤姆·菲洛斯,或许我该在你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天便下令肃清整个菲洛斯家族,你们的后裔…总在给我找麻烦。”

    “好久不见,虽然你已经死了。”

    卡莉朝着拉普拉斯笑了笑,旋即转头,看向珀莉丝:

    “那么,小白花,告诉我。”

    “如何,才能杀死一个活着的理念?”

    “…”

    直视着卡莉的双眸,珀莉丝闭上了眼睛。

    冰雨,高塔,演讲。

    这么多年过去了,『巴别塔假想』的余音依旧回荡在她的耳畔。

    “要杀死一个活着的理念…”

    珀莉丝睁开眼睛,轻声回答道:

    “方法是,驳斥并摧毁它的逻辑闭环。”

    因失序的恐惧而诞生的神明成为了让一切失序的不可抗力本身。

    作为概念的河床上长出的古老存在,『绘弦者』或许从未逻辑自洽过。

    祂本身便是一座高塔,那些因理想而死去的众生累起了这座塔,而站在塔顶的,从来都是渴望成为神明的老人。

    拉普拉斯恐惧着更高力量,而他更恐惧的,是自己无法成为更高力量。

    “我想我们已经得到答案了…”

    珀莉丝注视着拉普拉斯,而拉普拉斯也注视着她。

    血眸对银眸的倒映间,一场雨悄然下起。

    “…!”

    伴随着白光一闪,珀莉丝来到了拉普拉斯的面前,而后者的周身爆出无数银色符号——

    “轰!!!”

    伴随着水银光芒的倾泻,世界的底层逻辑开始失序,可在白焰面前这完全称不上是阻碍。

    白光撕开水银符号,下一秒,珀莉丝的蝴蝶刀刺入了拉普拉斯的头颅。

    “海伦娜!”珀莉丝大喊道。

    一条条银线从撕裂维度的边缘,如快速生长的藤蔓般蔓延至此。

    那些银线缠住了拉普拉斯,缠住了珀莉丝的手腕,旋即缠上了珀莉丝的蝴蝶刀。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对吧?”珀莉丝轻声说着,旋即看见那对银眸之中闪过一丝恐惧。

    “轰——————”

    白焰爆开,整片空间被撕裂,时间线快速地倒退。

    『绘弦者』的『极端思潮』一直位于『第二巴别塔』的顶部,而那些『普世思潮』则是一直被镇压在塔身内。

    在珀莉丝穿过『第二巴别塔』的路上,她曾路过一个白色的大厅,那里面四处站满了身穿白袍的、去特征化的人。

    那些,便是『普世思潮』。

    珀莉丝要做的很简单,那便是把『极端思潮』丢进『普世思潮』当中去。

    当一个古神的内在逻辑崩坏,构成祂的概念便不再成立。

    祂也将迎来从根本上的陨落。

    “滋滋滋滋滋滋————”

    白光中,拉普拉斯的骸骨几乎磨出了火焰,祂无声地咆哮着,不断地挣扎,试图挣脱珀莉丝的束缚。

    慢慢地,祂的面孔开始变化,一张张狰狞的、疯狂的面庞在骸骨之上闪烁着,有时是连环杀人魔,有时是艺术家,有时是领袖,有时是小偷。

    那些极端的、不择手段的、渴望通过成为更高力量而控制自身命运的存在,到倒退的时间轴中逐渐显露出原形。

    当神被拽下了高塔之巅,祂的本相也随之显露——

    “轰!”

    终于,伴随着白色的天幕破碎,珀莉丝看见了下方的大厅。

    她随手一甩,将『极端思潮』的骸骨丢入那片大厅的中心——

    “轰!”

    白光炸裂之时,拉普拉斯的形态撕裂成了无数个个体。

    那些银色的骸骨如沸腾的水银般在大厅中扩散开来,又立刻凝聚在了一起。

    珀莉丝悬浮在空中,俯瞰着下方的情景,轻声道:

    “海伦娜,找到卡莉所说的那些纠缠的时间线了吗?”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的话语,一条条银线蔓延至珀莉丝的身旁。

    珀莉丝打了个响指,指尖烧出白焰。

    她轻轻一烧,那些银线便分崩离析,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

    “啪啦!”

    当那些来自其他时间线的灵智之锚崩溃的瞬间,沉默的『普世思潮』不再沉默。

    他们脸上的面具一块接着一块破碎,一张张模糊的面庞在面具之下逐渐凝聚。

    『极端思潮』对『普世思潮』的镇压失效了。

    纯白色的大厅内,白色人群快速朝着银色人群汇聚,珀莉丝听见他们在怒吼,看见他们手上拿着刀。

    他们对抗着已然化为更高力量的银色骸骨,像是生前对抗那被不可抗力所裹挟的命运那般。

    『极端思潮』开始反击了,在这么多年的沉淀后,祂们的个体力量显然高于『普世思潮』,甚至足以以一敌百。

    可与高塔之下的众生相比,站在塔上的人终究是孤立无援的。

    白色浪潮不断地倒下,可后继者却如潮水般涌向中间,银色骸骨则是越来越少。

    不同于珀莉丝用『纯白焰火』造成的毁灭:这种自我厮杀的过程本就是存在逻辑崩坏的一部分,由理念诞生而出的神在内在逻辑崩塌后不可能存在。

    祂的存在开始彻彻底底地消解。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银色骸骨一具接着一具被杀死,周围的空间也开始崩裂。

    随着圈子中心的人越来越少,珀莉丝终于看见了拉普拉斯。

    他站在最核心的那一圈,手上什么也没有,只能不断地挥动着双拳。

    珀莉丝听见老人在怒吼,在咆哮。银色的骸骨碎片四下纷飞,毁灭的浪潮几乎就要到达他的面前。

    可他没有丝毫退意,即便他从来都不是个战士。

    “呲!呲!!呲!!”

    随着一道道爆裂声,银色的骸骨只剩下寥寥几具。

    拉普拉斯依旧在战斗,他已双拳难第四手,一把把刀从不同的角度刺入他的身躯。

    “跪下!”他大吼着,“全部给我跪下!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蠢货…是谁在为你们谋取唯一的机会!是谁!”

    “牺牲是必须的!必须…必须控制住一切,否则——”

    无数闪烁的刀光间,拉普拉斯的眼瞳微微一怔。

    透过人群,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那是苏莱曼…不…

    那是他的长子,赫拉墨斯。

    赫拉墨斯的手里同样举着匕首,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可拉普拉斯认得出他。

    那是他的儿子。

    那是被他赋予了天职、操纵了一生的儿子。

    那是被他的操纵逼疯后跳入黑湖,成为傀儡的儿子。

    那是他再也没能见到的儿子。

    他的长子从未反抗过他,一直到因绝望而跳入黑湖死去,他都未曾违背过父亲的意愿。

    他,曾是他儿子所面对的不可抗力。

    此时,那个顺从了他一辈子的儿子,却举着尖刀,面容狰狞。

    “连你也向我举起了刀吗,赫拉墨斯?”

    老人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他抬起头,与空中的珀莉丝对视——

    “呲喇!”

    无数把刀贯穿了拉普拉斯的躯体,水银般的液体喷涌而出,宛若散落的星河,洒在纯白色的地面上。

    “…”

    随着『极端思潮』被抹杀,『普世思潮』的本能开始褪去。

    祂们是『不可言说之物』,本该无知无觉。

    退潮后,珀莉丝落在了地面,走向那一地银色骸骨。

    在那一地骸骨间,拉普拉斯躺在地上,银色的双眸空洞地望着天空。

    “滋滋滋…”

    珀莉丝缓缓踱步至拉普拉斯的身旁,低头看着面目全非的老人。

    “你输了。”珀莉丝轻声道。

    “…”

    拉普拉斯看着珀莉丝,银色的双眸深不可测。

    “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早就死了,我只是他在世界上刻下的伤痕,”他喃喃道,“风吹…日晒…雨水淌过我,只会将我洗刷得更加深刻…”

    “你从不代表那些伤痕,”珀莉丝看着老人,“你无法代表他们。”

    “而你,也绝无可能抹去那些伤痕,”老人笑了,“塔下的众生…需要领导…”

    “可他们不需要一个伪神。”

    珀莉丝蹲下身,蝴蝶刀从袖口滑出,被纤细的手指抓住。

    “你与他们恐惧的更高力量并无差别,”珀莉丝小声说,“所以他们恐惧你,所以他们推翻了你。”

    “一次…又一次…”

    “可你无法杀死一个理念,”老人的嗓音沙哑而无力,“只要文明延续…只要这个世界的底色未曾变更…还会有下一个我诞生…”

    “我等着。”

    银眸对血眸,冰雨弥漫在破碎的反光间。

    珀莉丝伸出手,银色蝴蝶刀抵在了拉普拉斯的喉咙上。

    老人抬起头,银色的双眸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那就…下次再见…”他轻声呢喃道。

    “…”

    看着熟悉的银色双眸,珀莉丝沉默了。

    许久,她将蝴蝶刀挪开,轻轻转了两圈,收回袖口。

    珀莉丝站起身,走向不远处:银色的枝条编织出梯子,一路延伸至塔顶。

    梯子边,卡莉正静候着。

    整片空间都在震荡:伴随着『绘弦者』的陨落,不论是『绘之弦』还是『第二巴别塔』都迎来了最终的毁灭。

    这座高塔正在颤抖。

    “…”

    珀莉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拉普拉斯,旋即便转身,走向卡莉。

    她踏上了银梯,伴随着梯子逐渐身高,两人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在即将离开这片维度线之前,珀莉丝打了个响指,些许纯白色的火焰涌出,在她的指尖汇作火苗。

    她亲吻火焰,喃喃道:

    “安息吧,魂灵。”

    随后,珀莉丝将纯白的火种丢向下方——

    “嗡————”

    白焰落在地面,将无限的维度“毁灭”之有限,火圈快速收缩着,吞噬着那些白色的魂灵。

    老人挣扎地爬起身,环顾四周,他看见那些被白焰吞噬的『普世思潮』脸上带着近乎空灵的神情:在经历了这么久的挣扎后,祂们终于解脱了。

    “不…”

    老人的手在颤抖。

    “不…!”

    他想要爬起身,可他的骸骨早已千疮百孔,只能艰难地在地面上爬行着。

    望着那些在白焰中迎来解脱的魂灵们,他终于是歇斯底里地大吼了起来:

    “反抗!反抗啊!那是白焰!那是即将毁掉你们的火!”

    “反抗!你们这群无用的庸才、懦夫和叛徒!那是我们共同的意志,那是我们曾渴望凌驾的一切啊!”

    “不…不…”

    老人抬起头,最后一次,隔着白焰灼烧的虚空,他与那对血红色的双眸对上。

    他的面容变得如恶鬼般狰狞:

    “不!!!”

    “嗡————————”

    纯白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将『绘弦者』的每个部分都烧毁。

    不同于先前的是,那些灵魂接受了毁灭的命运——在他们完成了对自身的纠正之后。

    他们杀死了自己,那个已经化身更高力量的、让曾经的自己恐惧的、渴望操纵一切的自己。

    正如他们生前那般,他们将反抗贯彻至最后一刻。

    “嗡!!!”

    珀莉丝俯瞰着下方,亲眼目睹老人的躯体被白焰吞噬。

    他的形态化作飞灰,连通那对银色的双眸。

    渴望操纵一切的老人死了。

    又一次。

    『绘弦者』陨落了。

    可那个理念…真的被杀死了吗?

    “…”

    “小白花?”

    珀莉丝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卡莉,轻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

    她抬起头,望向白茫茫的头顶。

    “『第二巴别塔』还有多久坍塌?”

    “阈值时间为十分钟。”卡莉轻声道。

    “走吧。”

    珀莉丝轻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去接她。”

    …

    当珀莉丝又一次在塔顶找到凯丽娜时,她正跪在那尊水银神座旁。

    在她的身旁,海伦娜正站立着,神情复杂。

    看见珀莉丝走了过来,海伦娜的眼瞳闪过一道光。

    “莫克萨达…”

    她扑进了珀莉丝的怀里,简单地与她抱了一下,旋即后退两步。

    “你的灵智与人格,还好吗?”珀莉丝望着那对海蓝色的眼睛。

    “没问题,”海伦娜轻声说道,“刚成为灵智的那一刻,无尽的幻象的确让我的神性压过人格,但是…有人帮我屏蔽了那些幻象,帮助我稳固了灵智之锚。”

    “谁?”

    珀莉丝说出口后,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还能是谁。

    见珀莉丝已经懂了,海伦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凯丽娜。

    “她…正在崩塌,”海伦娜听起来很难过,“我尝试过了,但我救不了她,吞噬那些‘灭亡’的过程中,『绘之弦』毁掉了她未来的所有可能性,怎么也延续不了。”

    “…”

    珀莉丝走到凯丽娜的身旁,蹲下身,望向少女。

    她的身躯早就满目疮痍,所有的模因都在随着『绘之弦』的崩塌而瓦解——她要与她的造物主一同陨落了。

    “凯丽娜。”珀莉丝轻声开口道。

    凯丽娜猛地睁开眼睛,身躯微微颤栗了一下,像是还要战斗。

    珀莉丝立刻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缓缓平放至自己的膝盖上。

    “结束了…”她小声说,“都结束了。”

    “…”

    少女终于不再挣扎了,她躺在珀莉丝的膝盖上,平静地看着那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血眸。

    “祂死了吗?”凯丽娜小声问。

    “祂死了,”珀莉丝点头,“你自由了。”

    “…”

    凯丽娜笑了,往日那束成高马尾的长发此时披散开来,软软地搭在胸口。

    珀莉丝这才意识到,凯丽娜和自己长得真的很像很像。

    “我做得怎么样?”凯丽娜小声问珀莉丝,“有没有…像你…?”

    珀莉丝轻轻拂去凯丽娜脸颊上的凌乱发丝,说道:

    “你比我做得更好。”

    “真的吗…”

    凯丽娜笑了,笑得如雨后灿烂的花海,青涩,又带着一丝欢欣。

    她的眼角涌出淡淡的晶莹,与此同时,她的身躯在不断瓦解。

    “那我…算是一个哈芙洱伽德吗?”

    我是谁?

    一个被反复叩问的命题,虚假的人生,被预设的天职,和那一错再错的选择。

    如今,灰焰将熄,少女望着眼前的珀莉丝,渴望着答案。

    她是她前半生不断追逐的执念。

    她是照亮她后半生的光。

    她需要答案,一个源自珀莉丝的答案。

    只有她能给她答案。

    “…”

    望着少女清澈的双眸,珀莉丝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她说。

    “…”

    凯丽娜的双眸微微瞪大,不知何时,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原来眼泪早就盈满了她的眼眶。

    旅途的终末,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她终于有了一个名字,一个身份。

    一个家。

    远远地,凯丽娜彷佛感应到了某种幽深正缓缓在她的身躯之下扩散着:那是某种比夜晚更宁静,比白昼更温柔的东西。

    “…谢谢你。”

    凯丽娜轻声开口,泪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花海…在呼唤我了…”

    她伸出双臂,搂住珀莉丝的脖子,额头靠在她的脸上。

    “我…我要去见她们了…”

    少女发出满足的轻笑声。

    “晚安,姐姐。”

    姐姐。

    听见这个称呼的瞬间,珀莉丝的手微微一颤。

    她伸出颤抖的手,为凯丽娜抹去脸上的泪痕。

    “晚安,”她轻声道,“做个好梦。”

    “…”

    伴随着白光闪烁,珀莉丝只觉得怀中一轻,凯丽娜的身躯瓦解成了无数碎片。

    那些被她吞噬的灭亡在这一刻全部扩散开来,抹去了她的存在。

    她抗争到了最后一刻,以一名哈芙洱伽德的身份。

    “…”

    珀莉丝抬起头,看着白光如飞花般在空中飘散。远处,宏伟的彩色巨弦在一阵阵轰鸣声中崩塌,维度的破碎已近在眉睫。

    “小白花,”一只手搭在了珀莉丝的肩膀上,“我们该走了。”

    “嗯。”

    珀莉丝站起身来,望向崩塌的地平线。

    今天,又一座高塔倒塌了,但珀莉丝知道,真正的高塔从未倒下。

    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绘弦者』说得没错。

    祂死了,可祂代表的东西却依旧活着。

    而无数灵魂因其陨落。

    “…”

    随着银线逐渐编织成茧,珀莉丝一行人逐渐从『第二巴别塔』的维度剥离。

    在最后一缕彩光消散之前,珀莉丝轻声喃喃道:

    “安息吧,魂灵。”

    …END…

    PS:凯丽娜·哈芙洱伽德情绪采样曲:Down with the Fallen - STARSET

    间章)洞穴之外 Out of Cave

    “在乌恩代,预言,曾主宰着盐民所有的行为。”

    “渊祭司在海风中听来预言,他们传递预言,向每个前来问询的信徒给予真理,让他们不必生活在不确定性的恐慌中。”

    “千年时光的尺度之下,盐民在可被遇见的未来中前行着,不论是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一切的一切都早已被注定,所有人都认为命运是一条单行道。”

    “可我却早早看清,预言不过是禁锢盐民的枷锁,渊祭司们将所有人都关在了山洞中,圣盐的腥咸化作石壁上的投影,欺骗着盐民,这便是唯一的道路。”

    “预言的洞穴中,所有的盐民皆是囚徒。”

    “后来,我走出了洞穴,自以为能将光与火带给我的族人。”

    “可当我攀上枝头时,却发现…”

    “我不过是走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洞穴。”

    “…”

    空灵。

    海伦娜·砂尔玛悬浮在空灵的海洋中,双眸中荡漾着银光。

    少女的赤足在洋流间飘荡着,在她的正下方,『银白之树』的轮廓在虚空中扩散着。

    登上神座后,灵智曾短暂地让她完成了闭环:将『马尔杜克』送往过去,在各个节点引导那个时间点的自己。

    做完了一切过后,海伦娜的灵智终于被盐民在无限长的光阴中沉积的潜意识冲垮,化作海中飘散的浮沫。

    她的视线掠过每一条时间线,看透了每一个在树干上蹒跚攀爬的人。

    众生行走在他们的路上,一举一动皆在制造出更多的分岔。

    可海伦娜看见了他们的终末:不论分岔如何扩散,最终都会坠向树的主躯,收束为唯一的可能性。

    对于生命而言,那唯一的可能被称为“死亡”;对于思想而言,那唯一的可能性被称为‘推翻’;对于物质而言,那唯一的可能性被称为‘熵灭’。

    一切的一切,都会在混沌中瓦解。

    这就是山洞之外的世界吗?一个没有了预言、能够自由选择的世界。

    可一切的结果,依旧是唯一的,收束的。

    “…”

    空无之中,海伦娜的灵智感到一丝丝的悲哀,可这丝悲哀在她逐渐消散的灵智间显得那么的渺小。

    她俯瞰着那不断扩散的银色分岔,身躯一寸寸地化作泡沫,与其他的气泡融合在一起——

    “哟,你在这里啊。”

    海伦娜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银白色的海上。

    视线下移,她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拉住了。

    海伦娜抬起头来,撞上了一对清澈的双眸。

    “小迦梨?”海伦娜轻声喃喃道。

    “可算是抓住你了,你要是变成泡沫的话,小花得花多少时间把你打捞起来呀?”

    诗人迦梨朝着海伦娜轻轻一笑,旋即低下头。

    “看看,『银白之树』在表达着抗争,多壮观呀。”

    海伦娜低下头,她看见银白巨树正在不断地长出分岔,创造着一个个崭新的可能性。

    “我得去帮忙!”海伦娜说道。

    她的意识扩散开来,操纵着一条条银线开始蔓延:一部分前去接应卡莉·菲洛斯,一部分继续先前在时间轴上没完成的工作。

    让海伦娜意外的是,这个过程她可谓是无比轻松,几乎感受不到先前那种意识随时都会散开般的痛苦。

    灵智之锚…很稳定…

    海伦娜呆呆地转过头,正对上诗人迦梨清澈的微笑。

    “我可是你的大粉丝,小姑娘!”诗人迦梨眨了眨眼,“给你锚锚是本分。”

    “小迦梨,你…”

    虽然海伦娜先前就在与迦梨的相处过程中意识到了她身份的特殊…但她本来以为,迦梨最多只是一个和『纯白焰火』玩得比较好的闺蜜之类的。

    “我是谁不重要啦,”诗人迦梨拍了拍手,“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见证者吧。”

    她低下头,凝视着银白之树不断扩散的枝干,陷入沉默。

    看着诗人迦梨的侧颜,海伦娜陷入了沉默。

    她低下头,与迦梨一同望着轰鸣的巨树。

    “…真糟糕啊。”海伦娜轻声喃喃道。

    “糟糕?”迦梨抬起头,轻轻眨眼,“不觉得很漂亮吗?”

    “欸?漂…漂亮?”

    此时,在海伦娜的帮助之下,珀莉丝将『极端思潮』拽下了高塔,丢入下方的『普世思潮』中去。

    远远地,海伦娜和迦梨一同望着『极端思潮』被蜂拥的人群吞没。

    “不论多少次,他们都选择对困住自己一生的存在拔出了刀,”迦梨轻声说道,“他们早就死了,可他们的理念依旧活着。”

    “可是,这有什么不同呢?”海伦娜摇头,“他们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抗争,一直到最后,结果也没有改变。”

    “没有改变吗?”诗人迦梨歪头。

    “他们依旧…死了…”海伦娜闭上眼睛,回想起了乌恩代上的倒刺们。

    他们没有遵从预言,奋斗到了最后一刻,却依旧没能看见盐民自由的那一天。

    “…”

    看着海伦娜痛苦的神情,迦梨伸出手,指向下方:

    “他们也早就死了。”

    “可抗争却没有停下来过哦?”

    听到这话,海伦娜的双眸微微一缩。

    她的视线落在那蜂拥的人潮间。

    “这…”

    她看见,桑妮的刀又一次埋入了大渊祭司的心脏。

    “这是…”

    “他们的生命已经结束了,”迦梨轻声说道,“他们真的什么都没能改变吗?”

    伴随着『极端思潮』的覆灭,『第二巴别塔』和『绘之弦』开始了彻底的坍塌。

    “…”

    海伦娜俯瞰着下方的一切,海蓝色的双眸间闪烁着光影。

    恍然间,海风夹杂着腥咸气息又一次卷起她海蓝色的长发。

    “洞穴之外,是一个更大的洞穴。”海伦娜轻声道。

    “是的,”迦梨点头,“可这一次,走出洞穴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理念。”

    “人会被禁锢,可理念不会,穿越时光的尺度,他们会走向又一个洞穴的出口。”

    “可如果,洞穴永无止尽呢?”

    “…”

    海伦娜望着诗人迦梨,而诗人迦梨只是淡淡一笑。

    她没有回答,那温柔的笑颜彷佛蒙着薄薄的轻纱,神秘而诡谲。

    转眼间,『第二巴别塔』的坍塌近在眼前。

    “呀,你看…似乎有人…做出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诗人迦梨惊讶地伸手一指,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海伦娜的视线落在『第二巴别塔』的顶部。

    她迈出步伐,伴随着银光荡漾,她来到了那塔顶的空间,来到了凯丽娜的身旁。

    此时,凯丽娜的身躯已然满目疮痍,她跪倒在地上,周围漂浮着点点银光。

    那些银光,是她被撕开后分离而出的模因。

    不同于那些被用于对抗『绘之弦』灭亡的模因,凯丽娜所留下的那些模因无比纯净、完整。

    “海伦娜…砂尔玛?”

    凯丽娜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海伦娜。

    她的双眸黯淡无光,像是一对随时都会熄灭的火烛。

    见状,海伦娜立刻迈步向前,轻声道:

    “别动,我可以帮你把这些模因衔接回去,你还能活下去。”

    可她的手腕却被凯丽娜抓住了。

    “…不。”

    凯丽娜轻轻摇头,她艰难地喘着粗气,像是随时都会垮掉。

    “我…我看见了…”

    “慢点说,”海伦娜轻声道,“我在听。”

    “…我看见了,改变的可能性。”

    凯丽娜笑了,她笑得有些狼狈,但那对空洞的双眸却突然亮起了光。

    “这段历史…还没有收束…还没有锚定,对吗?”

    “没错。”海伦娜轻声说道。

    “这些纯净的模因,是坐标。”凯丽娜闭上了眼睛。

    坐标。

    看着凯丽娜憔悴的面孔,海伦娜轻轻捂住了嘴巴。

    “你的意思是…”

    “你…你能帮我…对吧?”凯丽娜笑了,“父神好像…死了…我是祂最后的眷族,『绘之弦』也…算是帮了我一些小忙…”

    “这些坐标…你能做到吗?”

    海伦娜知道答案。

    事实上,在她在诗人迦梨的锚定之下恢复灵智后,她就知道,这些事情她早就做过了。

    过去,现在,未来,『三轮支轴』同时存在于每一个节点。

    “我能做到。”海伦娜轻轻点头。

    一条条银线在空中蔓延开来,将那些银色的光点全部吞噬。

    看见自己的愿望达成,凯丽娜轻轻一笑:

    “帮我照顾好她们,好吗?”

    “我会的。”海伦娜点头。

    “啊…白焰是不是快要来了…”

    凯丽娜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马上…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她小声说。

    “…”

    海伦娜退后两步,与此同时,珀莉丝和卡莉回到了『第二巴别塔』的塔顶。

    纯白之海上,海伦娜俯瞰着下方的进展,看着那一条条银白色的线条不断扩散。

    在某个节点后,所有的线条开始收束为一个点,朝着『银白之树』的主枝干坠去。

    “嗡…”

    然后,伴随着悠远的轰鸣声,一段历史彻底完成了收束。

    “啊…这段时间可算是忙完了…”诗人迦梨打了个哈欠,“我可以赖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吗?顺便多看看接下来的发展?”

    “您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海伦娜轻轻点头。

    “欸欸,不要这样,都说了,我只是个见证者。”

    诗人迦梨摆了摆手,视线又一次投向下方。

    “其实,说白了,我也只是想看看…”

    “洞穴之外,到底有什么呢?”

    …END…

    尾声)折返洞穴 To kill a living idea -1w-(5更合一)

    黑暗。

    自从那件事结束后,珀莉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黑暗里。

    照亮她面庞的,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光亮。

    那光亮在她的双眸中闪烁着,映照着反复变幻的幻影。

    她只是盯着那光亮,沉默…

    也不全是沉默。

    “拿下。”

    “帅呀。”

    珀莉丝把手柄一放,轻轻伸了个懒腰。

    她抬起头,看着卡莉:当下她正坐在卡莉的怀里。

    “冲到顶段了,”珀莉丝轻声道,“可以休息了。”

    “还得保保分吧?”卡莉轻笑,“还是说你打算绕过他们一段时间?”

    “饶了他们吧。”珀莉丝轻笑。

    自从那件事结束后,珀莉丝就在黑漆漆的卧室里打游戏。

    她从来都不擅长射击,却十分擅长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玩起来轻轻松松的。

    上天为你关上一扇门时,还会偷偷打开一扇窗,让你的心理稍微有些安慰。

    “…”

    卡莉在珀莉丝的脸蛋下轻轻啄了一下,看着水灵可爱的小白花,她眨了眨眼。

    “既然游戏打够了,有打算出去吗?”

    一提到出去,珀莉丝的眼神微微一暗,旋即撇过头。

    “不打算。”

    “还要再宅一段时间呀,”卡莉轻轻顺着珀莉丝的头发,“你已经宅了很长一段时间咯?”

    “我还在思考嘛,思考。”

    珀莉丝在卡莉的怀里又伸了个懒腰,旋即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珀莉丝轻声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们迟早都要面对下一个『绘弦者』。”

    “还没习惯吗?”卡莉捏了捏珀莉丝的脸蛋。

    “习惯了,只是突然感觉…”珀莉丝的声音小了几分,“累了。”

    一次,又一次,就算珀莉丝再推翻那高塔一万次,那高塔也会再升起一万次。

    这个过程中,总会伴随着牺牲,总会伴随着痛苦。

    “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珀莉丝摇头,“我们杀死了『绘弦者』,却未曾真正改变一些什么。”

    “又开始了,”卡莉拍了拍珀莉丝的脸蛋,“我们的哲学家小花最擅长的事情:内耗。”

    “干嘛…”珀莉丝鼓起腮帮子,“反正那个诗人也说我还小嘛,既然我是小孩子,多愁善感一些怎么了?”

    “没什么呀,所以我这不是天天陪你宅在家里打游戏吗?”卡莉笑了,“但是呀,小白花,关注一下局势会比较好哦,这会儿外面可是天翻地覆,你就这么没有参与感吗?”

    “参与那些干嘛…太乱了…”

    “小甩手掌柜,仗着自己有能耐,什么都不管。”

    卡莉狠狠地捏了捏珀莉丝的脖子,旋即起身:

    “我去做饭啦,你休息一会儿吧,看看书什么的。”

    “中午吃什么?”珀莉丝眨了眨眼。

    “你猜~”

    “…”

    不一会儿,厨房就传来了做饭声,珀莉丝闲得没事,便瘫在毯子上,打了个哈欠。

    她有些困了,从牧光星事件到现在,她很久没有度过一段称得上“安宁”的日子了。

    这会儿一切突然要结束了,她反而觉得有些空虚。

    总感觉,有很多事情还没有去做。

    啊…果然还是充实的生活更加重要,一旦没事儿做了,你天天在那浮想联翩,好的坏的全都从心底冒出来了。

    珀莉丝眯着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就在这时,敲门声传来。

    “嗯哼。”

    她慢慢爬起身,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向门口:

    “来了。”

    “啪嗒。”

    开门后,一抹海蓝映入珀莉丝的眼帘。

    “莫克萨达?”

    站在门口的,是海伦娜,她依旧穿着异域风格的白色轻纱裙,头上戴着简单的挂饰,脖子上挂着银色的三轮链条。

    “海伦娜?”珀莉丝一愣,“你…怎么跑到牧光星来了?”

    “来找你。”

    海伦娜轻轻一笑,旋即迈步进了房间。

    关上门后,她看着珀莉丝,神情有些…怪怪的。

    “怎么了?”珀莉丝转头。

    “没什么,”海伦娜微笑,“第一次看到…这么随意的莫克萨达。”

    珀莉丝低下头:她正穿着白色睡裙,大大的拖鞋…身上加起来就这两件衣物。

    淡淡的绯红涌上脸颊,珀莉丝嘟了嘟嘴,嘀咕道:

    “你不也很随意,这里是文明世界,海伦娜,出门是要穿鞋的。”

    “我习惯了,嘿嘿,”海伦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反正也不会弄脏嘛。”

    “厉害。”

    珀莉丝领着海伦娜走进黑暗的房间,她指了指沙发:

    “你先在这坐一会儿。”

    “好。”

    海伦娜乖巧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与此同时,珀莉丝走到紧闭的窗帘边,伸出双手——

    “哗啦。”

    阳光涌入房间,湿漉漉的,彷佛被雨染上了微凉的色彩。

    花园市似乎才刚经历一场大雨,街道上依旧残留着点点积水,屋檐的角落正缓慢落下一串串水珠。

    雨后天晴,真巧。

    站在阳光下,珀莉丝深深地吸入一口湿漉漉的空气,旋即转身。

    “找我有什么事?”珀莉丝看向海伦娜。

    “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您,现在该坦诚了。”

    海伦娜起身,走到珀莉丝身旁,神情认真了不少。

    这弄得珀莉丝一下子怪不知所措的:这么严肃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事?”

    “凯丽娜原本是可以被拯救的,但她选择了死去,从而让一些…新的可能性绽放。”

    海伦娜说着,朝着珀莉丝伸出手,银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跳跃着,逐渐勾勒成树的形态。

    “要看看吗?”海伦娜轻声道。

    凯丽娜…选择了死去…新的可能性绽放…

    一时间,珀莉丝似乎没听懂海伦娜在说什么。

    她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树,观察着树木的轮廓,眼瞳微微一怔。

    “…怎么会这样?”她轻声喃喃道。

    “这是她用生命做出的选择,”海伦娜轻声道,“在终于能够走出山洞、见到曙光前的那一刻,她选择了折返至山洞,去挽救那些依旧被镣铐束缚的生命。”

    “这,是她自由意志的绽放。”

    望着『银白之树』,一道道光影在珀莉丝的面前闪烁了起来。

    透过那些光影,她看见了一个全新的故事。

    …

    “滴…滴…”

    阿莉安温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了。

    胶状海战役,她又一次让自己的源质濒临破碎,若不是凯丽娜阻止了她,她早就死了。

    而即便凯丽娜让她捡回了一条命,这条命也宛若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大部分时间里,阿莉安温都待在医疗舱中,身上好几个部位都扎了滞留针,时不时地便有液体注入其中。

    好消息是,她不太痛,身体也不怎么有知觉,大概是麻醉剂一直在生效吧?

    “…”

    黑暗中,阿莉安温思考了很多很多。

    她完整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富足的童年,意气风发的学院时期,万人敬仰的舰长…

    失去一切的疯子…黑心…扑向火焰的飞蛾…

    每个细节都在她的脑海中反复重演,她的心像是熔炉,无数情绪在其中翻滚着,反复浮上表面,展现着其底色。

    渐渐地,所有的情绪都开始淡化。

    老实说,阿莉安温不期待离开医疗舱。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打扰她,她只需要静静地思考,想睡就睡一会儿。

    她甚至不期待自己还能活过来:凯丽娜已经被她杀死,伊娃丹妮再也回不来了,她出去,又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的故事似乎已经结束了,她从一名少女燃烧为眼中只有复仇的空壳,到最后就连那复仇之火也燃尽。

    留下的,只有一具焦黑的残骸罢了。

    就算她真的活了过来…阿莉安温的唯一想法,大概也就是去找一艘舰船,带着船员,朝着宇宙的边界继续前进。

    她不知道『绘弦者』如今是否已经陨落,但那个畜生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定然不会随着祂的陨落而消失。

    她要去杀光所有『绘弦者』残留下来的痕迹,倒不是为了正义,而是除了这件事外…

    …她似乎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至少,复仇能让她短暂地燃烧起来。

    真要说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期待的…

    喝酒算吗?

    至少,醉意间,她什么都不用烦恼。

    “…”

    “滴…滴…滴…”

    “噗呲…”

    喷气声传来,伴随着外界的空气逐渐进入,阿莉安温睁开双眼。

    一束光刺破了黑暗的边缘,让阿莉安温不由得眯起眼睛。

    “数据正常…好,没问题。”

    “滋滋…”

    强光让阿莉安温的视线一片恍惚,她艰难地适应着光线,感受着自己被抬起来,送上了床。

    “阿莉安温小姐,想不想念外面的空气呀?”有人在她的耳边轻笑。

    “…”

    阿莉安温没有回答,随着麻醉剂开始失效,一阵晕眩冲上颅顶,让她感觉不太舒服。

    她只感受到自己的床铺在走廊里推行着,从监护病房离开,回到了单人病房。

    “…”

    阿莉安温平躺在床上,视野依旧一片迷离,一切都在她的眼中晕成了破碎的光斑,勉强拼凑出模糊的世界。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有点。”阿莉安温喃喃道。

    “那就好,晕点好呀,这样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逃出病房了。”

    听到这话,阿莉安温一愣。

    “是你啊…”她喃喃道。

    “每次都折磨一个小护士,你真的好意思噜,”小护士轻笑,“说真的,我从没见过比你还难伺候的人。”

    “抱歉,是我的错。”阿莉安温叹了口气。

    “我倒是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啦,只是你确实太不爱惜自己了…”

    手背上凉凉的,似乎是新的液体注入了滞留针,开始进入血管。

    “我的状态怎么样?如果恢复,还能战斗吗?”阿莉安温转头,看向在床边晃动的虚影。

    “怎么一开口就是战斗…”

    护士的虚影闪了闪,阿莉安温猜测她应该是摇头了。

    “还行吧,天神源质算是勉强拼回来了,那是一场二十六个小时的手术,从『天庭圣使号』一直接力到高天庭,为了救回你,可谓是人力物力用尽了。”

    “不值。”阿莉安温轻声叹息。

    “什么叫不值?你现在可是大英雄了喔?独自一人杀死了『灰黯之焱』,为『纯白焰火』争取了时间。”

    “我没有杀死她,”阿莉安温轻声道,“是她…选择了死亡。”

    “外界看不出区别的啦,总之现在你是大名人了,不然可没有我这么优秀的护士来照顾你。”

    “…”

    阿莉安温没有回答,她的视野依旧模糊得不行,光正在聚焦,但还是不太真切。

    听起来她似乎得到了名声…那又如何呢?阿莉安温早就不在意那些了。

    “好嘞…让我看看,指数都正常,不错,看来你是不会死在我手上了,这下能保住工作了。”

    护士似乎是在检查仪器上的参数,阿莉安温呆呆地看着她,神情恍惚。

    “怎么眼睛都直了?”护士似乎注意到了阿莉安温,轻笑一声,“舰长小姐,为了尽快康复,要好好配合哦。”

    “我不会给你的工作制造麻烦了。”阿莉安温说。

    “你已经制造不少麻烦啦,”小护士嘀咕,“而且我的预感告诉我,你康复后,肯定会去制造更多的麻烦。”

    “为什么?”

    “开口就问以后还能不能战斗…按照这个节奏,你肯定又要组建一支舰队,往外乱飞,去四处找敌人,然后撞上去,对吧?”小护士说道,“『黑心』的事迹我可是听说了不少,在很多族群里,你被称为‘复仇恶灵’哦,可吓人了。”

    “大概吧,”阿莉安温喃喃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视野愈发清晰,不太真切的阳光闯过百叶窗,落在她的苍白的面颊上。

    “还能做什么?就不能好好休养一下,找朋友一起出去玩玩?”

    “我不剩什么朋友了。”阿莉安温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生硬。

    “真的假的…这么可怜…”小护士轻声说,“那你也得关心自己点啊…”

    “比起关不关心自己…”阿莉安温揉了揉眼睛,“我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能再去喝酒…”

    喝酒。

    阿莉安温真的有点想念酒吧的气氛了。

    微醺一下,让意识模糊几分,她或许能短暂地忘记自己失去了什么。

    对于已然失去了意义的阿莉安温,这不失为一剂良药。

    “…哈?又喝酒?上次也是跑出去喝酒,你以为我不知道?”

    小护士双手撑着腰,随着阿莉安温的视线又清晰几分,她彷佛能看见对方皱起的眉头。

    “抱歉,”她轻声说,“我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小护士走到阿莉安温的床边,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我让你少喝点酒,你当我是空气?”

    “…!”

    阿莉安温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或许是眼睛适应了光线,又或许是小护士凑近了些,对方的面孔在阿莉安温的眼中逐渐清晰。

    这次,她没戴口罩,那张清秀、漂亮的面庞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阿莉安温的面前。

    少喝点酒。

    “伊…”

    阿莉安温的嘴巴微微张开,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庞,眼泪涌出眼眶。

    “伊娃丹妮…?”

    伊娃丹妮就站在她的床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看着彷佛变成了石雕的阿莉安温,她露出一个无奈的、温柔的笑:

    “都说了少喝点酒啦,你是一点没让人省心,我一走,你就…”

    阿莉安温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一把抱住了伊娃丹妮。

    “欸…?别别激动!喂!阿莉安温!”

    她哭泣着,双臂死死抱住伊娃丹妮,似乎要将她永远抱在怀里。

    “滴滴滴滴!”仪器发出剧烈的警报。

    “指数报表了!报表了!”伊娃丹妮用力拍着阿莉安温的背,“阿莉安温!是我!是我!哎呀,你这笨蛋,你这么用力干什么!你以前都不让我抱!我抱你你就推我!你还不让我亲…”

    说着说着,伊娃丹妮也抽泣了起来,两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着。

    “滴滴滴滴!”

    “2号病房什么情况?喂!冷静下来!”

    房门被推开了,有人在大喊,但阿莉安温一点也不想去管了。

    她只是死死抱着一度从自己怀中溜走的希望,祈祷着自己能就这么抱着她一辈子。

    再也不要分开。

    …

    编号IX.12傻眼了。

    好吧,它本来以为自己肯定是要死了,可天杀的哈芙洱伽德舰队又把它给救下来了。

    『模因之种』的爆发范围是蛮大的,白光也确实差一点将它瓦解了。

    结果同房的那个凯斯人发疯了。

    他召唤了虚空之灵——嚯,那东西太恐怖了,一口就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吞了,在虚空中穿梭。

    这个“东西”当然也包括了我们的编号IX.12。

    等被那个鬼东西吐出来后,编号IX.12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颗石头星球,地表全是石头。

    那个凯斯人在被虚空之灵吐出来的两分钟后就窒息而亡了,编号IX.12看着那可怜的家伙化作冰棍,摇头感叹。

    弱小的碳基生物。

    于是它就这么在石头行星上生活了半个月,平时没事就敲敲石头,吃点稀土什么的。

    它真不知道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但它心想,比起那些在太空城里等死的家伙,比起那个因为虚空之灵乱传送而死掉的凯斯人…

    …它算是运气不错的?

    直到『天庭圣使号』又一次掠过大气层。

    “…”

    “它这不是好好的吗?看着也不像是要死了啊。”

    望着培养仓外的血眸,编号IX.12不敢出声。

    那家伙不是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个子矮矮的,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那对眼神却像是要把人宰了一样。

    他妈的哈芙洱伽德就是最恐怖的种族。编号IX.12在心底这么想。

    “…”

    看着迪亚蒙德人畏惧的眼神,芙洛拉西皱起眉头。

    “这孩子呆了?”她嘀咕,“算了,你们处理吧…烦死了这都要找我来过问,我是皇帝吗!”

    “嘿嘿嘿,毕竟您现在是太空城军衔最高的,肯定要问问您啦。”

    “把它收容在太空城不就完事了!它想走就给它发射出去,放它走!你问问它的意见嘛!”

    “好哦。”

    编号IX.12不敢表达,当培养舱门缓缓开启时,它立刻举起两只爪子。

    “哇!干嘛?这是投降了?没事,我们善待俘虏哈…”

    “不要『黑心』!求求你!”

    “乖…『黑心』不在…”

    “…”

    芙洛拉西走出了医疗室,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她真是烦透了文职工作,偏偏在战后她作为总指挥必须处理这些工作。

    为此,她甚至住到了太空城来,省得牧神星上那些闲下来的船员没事就拉她去派对。

    派什么对!你们为什么就放假了!芙洛拉西烦死了。

    她在太空城的环形走廊上行走着,无视了所有微笑着向她打招呼的人,气鼓鼓地往前冲。

    莫名其妙的,芙洛拉西又回想起了刚成为舰长的那段时间,基本上每次她只要一碰文职工作就点燃,然后就发脾气,吵闹。

    结果就是,赫蒂学姐每次都要出来安抚她,像是安抚一只发毛的小老虎一样。

    “好啦,这边我来帮你梳理一下,不要着急…”

    芙洛拉西觉得自己的性格真的是烂透了,但她就是莫名其妙能听得进赫蒂学姐的劝。

    那家伙肯定是用『心之语』作弊了!芙洛拉西每次想到这里就一身凉汗。

    她甚至开始避着赫蒂学姐,生怕对方把自己当成实验对象玩弄!

    可是芙洛拉西现在突然很想念赫蒂学姐。

    很想念很想念。

    真的很想念。

    推开办公室的门后,她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一大坨文职工作,就像赫蒂死后的每一次。

    那之后,没人来哄她了。

    那群拉她开派对的船员并不是无她不可,毕竟一个暴躁的船长或许在效率上很管用,但作为朋友还是容易败兴。

    他们没把芙洛拉西当交心的朋友,她知道。

    但是赫蒂学姐每次都会主动找芙洛拉西聊天,帮她处理文件,拉她去食堂,承受她的小脾气。

    “…”

    不知不觉间,芙洛拉西站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望着眼前的木门,她轻声叹了口气,往日里总带着眼里表情的面庞变得有些落寞。

    她伸手,用胸针“滴”开了门,轻轻一推——

    “哗啦。”

    咖啡的香气传来。

    办公桌后,一道人影正翻阅着桌面上的文件,一边翻,一边摇头。

    “…太敷衍了吧,无语了,这都什么…”

    “哈哈哈…‘已阅,狗屁不通’都来了,太整蛊了…”

    “谁!”芙洛拉西大喊一声,“这里是舰长办公室!你闯进来有什么目的!你的身份是什么!”

    “哎呀,回来啦?”

    办公桌后的人从显示屏后探出半个头来,笑盈盈地望着芙洛拉西。

    芙洛拉西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办公桌后的少女:那是赫蒂!

    赫蒂·哈芙洱伽德。

    芙洛拉西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举起一只手:

    “你你你你…你是鬼?”

    “是啊。”

    赫蒂从办公桌后起身,“哗啦”的一下就冲向芙洛拉西,像是豹子扑向猎物!

    芙洛拉西下意识地想躲,可她没躲。

    看着赫蒂那带着淡淡微笑的面庞越来越近,她的眼眶湿漉漉的。

    “哇!抓住你啦!吃掉!”

    赫蒂一把就把小小的芙洛拉西给抱了起来,她还想逗这姑娘一下,却发现这小家伙已经哭了起来。

    “喂!这么夸张啊?”赫蒂惊奇地看着在自己怀里抽泣得不成人样的芙洛拉西,“你哭什么?小老虎不发凶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和我过两招呢…”

    “呜…呜呜…”

    芙洛拉西徒劳地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用拳头轻轻打赫蒂的肩膀。

    “你…你不是死了吗…呜呜…你死了就去死啊!你干嘛回来呜呜呜…”

    “好…好伤人…”赫蒂缩了缩脖子,“你不想我啊?”

    “想…想你啊,呜呜呜呜…”

    芙洛拉西把头埋进了赫蒂的胸口,她哭得像是一只发抖的流浪猫,不敢相信眼前的温暖烛光真的是自己的家。

    赫蒂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一边拍,一边温柔地说道:

    “好啦,我回来了,先不哭了,我们先一起把你那个文件处理好,好吗?我看马上要交了哦?”

    “谁…谁管啊…呜…”

    “你要是不好好工作,万一我突然又消失了怎么办?”赫蒂歪头。

    “别…别…”

    芙洛拉西抓住赫蒂的袖子,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我再也不凶你了,我发誓,我真的不凶了…我好好工…呜…工作…”

    “好啦…”赫蒂被逗笑了,“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发誓。”

    她轻轻捏了捏芙洛拉西的脸蛋,笑盈盈地歪头:

    “我,不走了。”

    …

    『穿星舰』。

    舰桥区,自由联盟的核心人物们围绕在会议桌边,注视着全息星图。

    此时,『穿星舰』正位于牧神星系外围轨道上,围绕着恒星旋转。

    参与了胶状海战役后,『穿星舰』跟随牧神星舰队回到了这里,并与高层进行了交涉。

    牧神星方给的提议很简单:如今,塔玛拉-托斯的踪迹已经不明,『穿星舰』几乎不可能靠着逐渐衰变的『核心』继续进行长途星际旅行,它们继续航行下去的话几乎只有一种可能性,那便是在斗争中灭亡。因此,牧神星愿意收编『穿星舰』,让其成为外围星系的巡航舰,并承诺提供整艘舰的生态化改造工作。

    对于这个提案,自由联盟已经吵闹了很多天。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臣服,哈芙洱伽德们试图将他们当成奴隶,他们并不想就这么任人鱼肉。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归宿,脱离了流浪的日子后,他们终于能有一个稳定的家园了。

    至于那些宗教疯子,他们无条件地选择追随『纯白焰火』。

    这么多年,奈妮在吵闹声中度过,如今她手握大权,却发现受到的限制只会更多。

    她是领袖,只要她走错一步,整个文明的命运都会随之倾泻。

    “哈…”

    争论声中,奈妮站起身,轻轻敲了敲桌子:

    “好了,我们已经花费了足够的时间讨论,是时候让一切落到实处了。”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奈妮能感受到那些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和之前一样,我们将以投票的形式来表决,”奈妮轻声道,“现在,将信息分发下去,让所有自由联盟的公民都进行投票吧。”

    …

    吩咐完了所有的任务后,奈妮离开了舰桥区,乘坐运输机到达上层甲板。

    穿上宇航服后,她离开舱门,在灰色的沙丘间漫步着。

    护卫队长就跟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奈妮总会让他不要那么近,说自己想独自静一静。

    是啊,这段时间她总是很累。

    每当累了,她就独自穿过沙丘的轮廓,一路走到顶,去眺望远方的星海。

    这里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两次战争,两个预言,无数场牺牲。

    “哈…”

    在最高的沙丘上,奈妮跪坐了下来,抬起头。

    远方,牧神星系的恒星温柔地燃烧着,辐射穿过黑暗,照射在上层甲板上。

    曾经,『穿星舰』之上的星空,永远是不定的。

    那不断变幻的星空似乎诉说着舰民们的命运:这场航行随时都有可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会在核心聚变中化作飞灰。

    如今,这场旅途似乎又一次来到了十字路口。

    “…”

    看着温柔的恒星,奈妮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的身旁传来轻语声:

    “领袖,怎么又叹气?”

    奈妮转头,只见护卫队长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站在她的身旁。

    她没有赶他走,而是继续抬头,望向星空。

    “我们就快要有一个家了。”

    “真是个好消息,可你似乎很惆怅。”护卫队长轻声道。

    “因为,他会很高兴的。”

    奈妮笑了,远方,残破的『老鱼叉』主炮矗立在星空之下:那东西被她亲手弄坏了,到现在也没去修。

    “但是…”

    奈妮轻轻吸了口气,摇头:

    “他看不到了。”

    “…”

    护卫队长低头看着奈妮,沉默着。

    过了许久,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奈妮。”

    奈妮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了少年的双眸。

    她看见,那双眸子逐渐变得如海洋般深邃。

    “…”

    护卫队长轻轻拍了拍头盔,伴随着面部遮挡逐渐消散,那张如古典王子般俊美的面庞又一次出现在奈妮的面前——

    ——那是拉贾的脸。

    “拉…!”

    奈妮还没喊出他的名字,就见他将食指竖在了嘴前。

    “不要喊出那个名字。”

    他朝着奈妮轻轻一笑,旋即坐在了她的身旁。

    “自由联盟已经不需要莫克萨达了,”他说,“拉贾·普拉塔普从未死去这一事实,无需让任何人知道。”

    下一秒,他便被奈妮扑倒在地。

    女孩在他的怀中轻声抽泣了起来,她的哭声中包含了很多情绪:喜悦,困惑与愤怒,每一种情绪都如燃烧的鞭子般,抽打着拉贾的心绪。

    他只是默默陪伴着女孩,沉默着。

    “…”

    许久后,奈妮终于抬起头来,拉贾看见她的面罩内漂浮着眼泪。

    “你到底是谁…”奈妮轻声哽咽着,“告诉我…”

    她不相信归来之人是拉贾——她亲眼看着拉贾死了。

    被灰焰吞噬。

    “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拉贾轻声说道。

    “那就讲给我听。”奈妮固执地望着他。

    拉贾轻声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望向那颗恒星,感受着光辉照在脸上。

    如奈妮所说那般,他很开心。

    穿星舰的公民,终于有一个家了。

    “…这一切,都归功于另一场牺牲。”

    拉贾低下头,沙丘上,他的双眸倒映着女孩的双眸。

    “在我死亡——或者认为自己死亡之前,我曾看到无数个不同的可能性,利用莫克萨达的视觉,我在那些可能性中跳跃着,去寻找自己心中最渴望的那种。”

    “然后…在某条微小的可能性中,我看见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到达那条可能性十分困难,以至于在分岔中也称不上是明显,可既然我们到达了这里,那就意味着有人做出了选择。”

    “是谁?”奈妮轻声问道。

    “凯丽娜·哈芙洱伽德。”

    拉贾轻声叹息,海洋般深邃的双眸中倒映着那些幻影。

    生与死之间,他窥见了无数的光怪陆离。

    “那里…一切都以另外一种形式被记录着。”

    “另外一种…形式?”

    病床边,终于不再哭泣的阿莉安温用纸轻轻擦着眼角,眼眶红红的。

    伊娃丹妮坐在床边,将空空的粥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阿莉安温刚刚狼吞虎咽了一大盒粥,干干净净的。

    “嗯,这很难和你形容,”伊娃丹妮叹了口气,“当时…我被灰焰吞噬后,感觉自己被瓦解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单位。”

    “在那些细小的单位中,我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现在想想,这就类似于某种叠加态吧?你看我还真是和你有缘,死都死成叠加态啦!哎哟!”

    伊娃丹妮的腰被狠狠地戳了一下,她抬头,对上阿莉安温那一脸随时会哭出来的神情。

    “哎呀我的舰长小姐,不哭了不哭了,我错了嘛,不提这个了…”伊娃丹妮吐了吐舌头。

    “继续说。”阿莉安温忍住哽咽。

    “总而言之,现在回过神来,我意识到,那时候我大概率是以模因的形态存在了一阵子,”伊娃丹妮轻声道,“我对那个世界的记忆并不多,只记得…一切都是灰色的。”

    “灰色,漫天灰,那里感应不到上界的存在。”

    赫蒂抬起头,望向头顶的『高座』。

    芙洛拉西正站在她的身旁,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高座』会把学姐没收掉。

    “噢…听你的描述,那里像是个…『神国』,对吗?”老人轻轻点头。

    “嗯,我是这么判断的,”赫蒂颔首,“通过『心之语』,我解构了自己的灵魂,试图让潜意识回到『花海』,去看看是否能向外传递这个信息。”

    “我成功地回到了花海,试图与『纯白焰火』进行联系,但是失败了。”

    “居然能失败…”『高座』若有所思,“白焰不该如此迟钝…”

    “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那时候历史还未锚定,”赫蒂点头,“所以我还不该存在。”

    “历史…锚定…”

    “嗯。”

    拉贾牵着奈妮的手,与她一同在沙丘间漫步。

    “我们的每个选择都将以某种形式在『银白之树』上表达为分岔,”拉贾说道,“其中,有些选择会成为众生选择中的关键转折点——那便是历史的十字路口,一点微小的改变可能会以蝴蝶效应辐射至亿万数量级的生命。”

    “而我们如今所站着的这条线,实在是太脆弱了,多重的变量中,稍有一点不稳固,便会坍塌,导致这条可能性消失。”

    “那…”奈妮突然面露难色,“你不会突然…?”

    “不会的,现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否则我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拉贾朝着奈妮轻轻一笑,神情温柔。

    “总而言之,为了让历史能够锚定至如今的模样,乌尔刻·夏卡拉似乎参与了其中。”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情报很有限,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未来,凯丽娜·哈芙洱伽德将作出一个选择,而那个选择会让过去的很多事情发生变化。”

    “在她真正作出那个选择之前,我不能暴露身份,但必须存在,来确保这条历史能够完成逻辑闭环。”

    “所以,当乌尔刻·夏卡拉将我从灰色的火焰中救出时,我选择了按照祂的神谕,隐匿身份。”

    “乌尔刻·夏卡拉救了你…?”

    听着伊娃丹妮所说的话,阿莉安温感觉一阵不可置信。

    『三轮支轴』拯救了伊娃丹妮?

    “信息滞后了吧?睡美人,”伊娃丹妮轻笑,“如今,海伦娜·砂尔玛已经成为了『三轮支轴』的灵智,她以神眷的身份行走在世界之上。”

    “她把我从灰焰的神国中捞了出来,我脱离了叠加态,回到了现实世界。”

    “我遵从了她和我说的,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能暴露身份,靠着一位神秘盟友的帮忙,我在牧神星弄到了一个假身份,然后就成了护士。”

    说到这里,伊娃丹妮鼓起了腮帮子:

    “然后我就看着没出息的你被推进了病房!一副失了心的样子!”

    “怎么回事啊?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伊娃丹妮凑到阿莉安温的脸旁,“我记得银神之掌行动开始前…我想亲你两下你都不让呀…怎么我不在了,你变成那个鬼样子啦?不会你真的其实对我有意思吧?我看赫蒂死的时候你可没那么伤心喔?你…”

    伊娃丹妮说着,突然愣住了,因为她看见阿莉安温越来越近。

    “欸…?”

    然后,她就被阿莉安温吻住了。

    “咕…”

    伊娃丹妮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就如电流通过全身般,她猛地颤抖了一下。

    温柔而灿烂的阳光穿过百叶窗,洒在少女的睫毛上。

    “所以说,历史最终成了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高座』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凯丽娜·哈芙洱伽德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选择了将自己吞噬的一切都还给这个世界,”赫蒂轻声说道,“她做出了决定,要以自己最原本的模样死去,而不是以自己掠夺来的身份活下去。”

    “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真正的身份:不是模因拼凑出的破碎之人,而是一名真正的、高尚的哈芙洱伽德。”

    “而那些她赖以生存的、被灰焰吞噬的模因…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能够重新坍缩为生命,她都要去赌这个可能性。”

    “在乌尔刻·夏卡拉的帮助下,可能性成真了。”

    “她做出了选择,将种子洒向过去,而那些种子也响应了她的意志,又一次开花结果。”

    “…”

    听完海伦娜讲述整个故事,珀莉丝闭上了眼睛。

    她又回想起了那座高塔的顶部:一名少女在生命的终点找到了自己,她不再是那团空虚的、被赋予了意义的火焰。

    她就是她,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而不是『灰黯之焱』。

    她走出了自己的洞穴,却又义无反顾地走了回去。

    因为,那些被困在火光中的人,仍锁链加身。

    “那你呢…”珀莉丝轻声喃喃道,“妹妹…”

    摇曳的阳光间,一只蝴蝶从窗外飘过。

    顺着它飞行的轨迹,珀莉丝望向远方。

    “小白花,小海,吃饭咯。”卡莉的叫声从厨房响起。

    “先吃饭吧,”珀莉丝轻声道,“后面再聊。”

    “好。”

    珀莉丝领着海伦娜往餐厅走,路过门廊时,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去开门。”

    珀莉丝示意海伦娜去餐厅,自己则是走向门廊。

    “谁呀?”

    她伸手,拉开了门,看清门外的人时,她的神情微微一怔。

    …

    尾声)折返洞穴(Part.2)-2k-

    “呼…终于是把你折腾出院了…”

    医院的门口,坐在轮椅上的阿莉安温伸出手,遮住刺眼的阳光。

    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依旧没有习惯外边的太阳。

    大概,是在黑暗里待太久了。

    “发什么呆呢?”伊娃丹妮把脑袋凑到阿莉安温脸旁,“要亲一下?”

    “…”阿莉安温皱起眉头,微微把脸别向另一边。

    “哇…这下又不认人了,”伊娃丹妮一脸受伤的样子,“哪怕是直女也得给我亲一下啊…我可是花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在床边照顾你…唉…”

    “伊娃丹妮,这里是外面…”阿莉安温的脸颊红红的。

    “外面怎么啦?怕被人看到啦?怎么一下子这么胆小了?”伊娃丹妮狡黠一笑。

    “你…”

    阿莉安温气鼓鼓地看向伊娃丹妮,旋即抬起头,闭上眼睛。

    “就一下,快点。”

    “好哦,一下就一下。”

    伊娃丹妮飞快地在阿莉安温的脸上轻轻一啄,旋即便心满意足地推着轮椅,在街道上行走了起来。

    阳光洒满了街道,雨季似乎已经过去了,温暖的风拂过道路两旁的柳树,如少女飘动的裙摆。

    阿莉安温的视线在街道上扫荡着,看着眼前温馨而熟悉的一切,她那颗破碎的心沉了下来,沐浴在温暖中。

    “说起来,前几天乌恩代被观测到了,你知道吗?”伊娃丹妮说道,“那颗海洋星球被一个宜居恒星系捕获,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公转轨道,三天前牧神星舰队已经初步与那边建立上联系了,增援已经派过去了。”

    “我在新闻里看到了,”阿莉安温抬起头,闭上眼,享受着阳光,“真好。”

    “可不是吗,拉古南丹带着牧神星上的一批盐民后裔回家乡了,”伊娃丹妮笑眯眯地歪了歪头,“前两天去总部我还见到了他,哎呀…我听说,有个傻姑娘喝醉了酒,跪在我的坟前哭鼻子哦…”

    “我那时候很想你,”阿莉安温小声说,“真的很想。”

    伊娃丹妮低下头,透过椅背上的点点空间,她看见阿莉安温落寞的侧颜。

    “我和你开玩笑的啦…”伊娃丹妮伸手,轻轻按了按阿莉安温的肩膀,“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所以你以后要多听我的话,你看,一旦没了我,你什么都不行了。”

    “之前还天天和我说什么‘你更厉害所以是舰长’这种话呢…哼哼,其实完全是我为了照顾你,才自愿当的副官,你这家伙行动力太强啦,一根筋,一旦没人约束,就往前冲个不停,不带回头的…”

    “其实还是我更厉害吧…”阿莉安温笑了。

    “厉害个头,哭泣包包,”伊娃丹妮捏了捏阿莉安温的脸蛋,“反正爱洛依丝那姑娘至少有个二等功,她应该有资历当新舰长咯,你的副官还是我来当吧!”

    “…她要跑路?”阿莉安温抬头,“是我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吗…”

    “听说她被你压力哭了。”伊娃丹妮轻笑。

    “…”

    阿莉安温轻轻叹了口气,又一次踏入阳光后,她才会想起先前的黑暗有多黑。

    “那段时间,我辜负了很多人,”她轻声说道,“她想离开我,我很理解。”

    “什么离开你啦,你总得给人家小姑娘一个机会吧,”伊娃丹妮乐了,“你真指望人家在你手下干一辈子?”

    “我只是害怕…被讨厌了,虽然我应该早就被讨厌了,”阿莉安温摇头,“不过仔细一想,我居然又开始害怕了。”

    是啊,她又开始害怕了。

    那个疯子一样冲向支点的『黑心』已经死了,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回来了。

    她有了自己不想失去的事物,不想失去的人,所以她开始害怕。

    一只手搭在了肩膀上,阿莉安温抬头,对上了伊娃丹妮的笑脸。

    “放心啦,人家没讨厌你,”伊娃丹妮指向前方,“看,来接你咯。”

    阿莉安温望向伊娃丹妮所指的地方,瞳孔微微一缩。

    远处,伊卡森和爱洛依丝正站在街角,伊卡森穿着便装,爱洛依丝则是换了一身青春靓丽的学院服饰,正像个小学妹般朝着这边挥手。

    “这里!”爱洛依丝大喊道。

    看到爱洛依丝脸上的笑颜,阿莉安温的鼻子微微一酸。

    她低下头,不敢看那两张熟悉的面孔,只是任由伊娃丹妮把自己往那边推。

    “…”

    “她怎么了?”

    爱洛依丝好奇地在阿莉安温身旁转来转去,而伊卡森则是用那只新长出的手托着下巴:

    “还不太舒服?”

    “其实是害羞,”伊娃丹妮笑了,“我和你说了吧?她有点…不太自在。”

    伊卡森和爱洛依丝对视了一眼,立刻就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两人相视一笑,伊卡森蹲下身,抬头看着阿莉安温:

    “舰长小姐,爱洛依丝马上就可以当护卫舰长了,依旧会在你的舰队群,你不庆祝一下?”

    “真的?”

    阿莉安温抬起头来,看向爱洛依丝笑眯眯的那张脸。

    她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微笑:

    “…恭喜你,爱洛依丝。”

    “都是舰长教得好,”爱洛依丝眨了眨眼,“那个…后面有什么问题…还是要和你请教的,阿莉安温小姐不用自责,我其实…不介意上点强度。”

    “你…不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爱洛依丝轻笑,“别忘了,我和哥哥都是决定了追随着你下地狱的,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耍心眼?”

    “别矫情了,阿莉安温,”伊卡森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来接你去庆功宴。”

    “庆功宴…?”

    “庆什么鬼啊!”伊娃丹妮跳了出来,“她才刚出院!懂不懂!刚出院!吃不了油腻的,喝不了酒!”

    “咖…咖啡吧庆功宴…”爱洛依丝弱弱地说道,“就吃掉小蛋糕…咖啡什么的…”

    “欸…?”

    “好强的保护欲啊…伊娃丹妮…”伊卡森乐了,“生怕你家舰长小姐被我们毒害了?”

    “欸嘿嘿,不是,主要是谁没事在咖啡吧开庆功宴啊…”伊娃丹妮挠了挠头。

    “赫蒂学姐安排的,”爱洛依丝微笑,“我好久没看到芙洛拉西小姐这么老实了…她很认真地在咖啡吧处理文件…”

    “哈?真的假的?”伊娃丹妮笑了。

    “…”

    阳光穿过摇曳的柳叶,细碎的光斑打在阿莉安温的脸上。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感受着来之不易的新生。

    “阿莉安温,怎么说?要过去参加吗?还是说想回家了?”

    阿莉安温回过神来时,发现三人都看着自己。

    她露出了如阳光般灿烂的微笑,重重地点头:

    “那就去看看吧。”

    …

    尾声)折返洞穴(Part.3)-4k-

    当生活脱离了虚无的空虚,落入实在之后,时间的流逝速度一下子就快了很多。

    这段时间里,阿莉安温见了不少人,她见了赫蒂,见了那些在『归来』事件中又一次现身的哈芙洱伽德们。

    她们大部分都有着和伊娃丹妮类似的经历:被灰焰吞噬,被从历史之上抹去,然后又在某个时间点重生,被赋予契约。

    她们都与『三轮支轴』有过深深的接触,按照常理来说,她们应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行动,观察是否受到污染。

    不过她们并没有遇到这些麻烦。

    毕竟海伦娜·砂尔玛就在牧神星上,『三轮支轴』也就成为了能够沟通的古神。

    “…”

    时光飞逝,眨眼间,阿莉安温已经出院一个星球了。

    除去偶尔出门社交外,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休养,和伊娃丹妮泡在一起。

    同居之后,阿莉安温开始想念之前的独居生活了。

    多了一个人在家里,她彷佛又回到了宿舍时期,时不时就要被蛐蛐几句,一天天的被伊娃丹妮嫌弃个不停。

    哦,对,还不能喝酒。

    喝酒都不让,一点都不给。

    真的讨厌。

    “…起床啦,阿莉安温。”

    阿莉安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了伊娃丹妮温柔的笑颜。

    她揉了揉眼,往伊娃丹妮的怀里缩了缩:

    “还想睡…”

    “今天要开授勋大会,忘记啦?”伊娃丹妮轻轻戳了戳阿莉安温的脸颊,“上午开会…下午还得去惨叫选拔,别忘了,伊卡森要护航她妹妹去了,我们得选个新的近卫团长…”

    “好烦…”阿莉安温往被子里缩了缩。

    “好烦也得起来啦,”伊娃丹妮在阿莉安温的额头亲了一下,“哎呀…你怎么现在这么粘人了?以前好歹强势一点,这都被调成什么了?小猫?”

    “…”

    阿莉安温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伊娃丹妮。

    “你先起床做早餐去,早餐好了喊我。”她又缩回了被子里。

    “今天不是你做早餐吗?忘记啦?”

    “我还要睡觉…时间还早…”

    “你不做早餐我就叫外卖了哦?我也不想做…”

    “我不管,反正等下起来我要吃到东西…”

    …

    阿莉安温最终还是吃上了外卖。

    她和伊娃丹妮在床上搂着睡着了,两人都没能起床。

    好在时间没那么赶,不然要错过授勋大会了。

    “呼…”

    一身军服穿好后,阿莉安温走到镜前,打量着自己。

    在她的身后,伊娃丹妮也穿好了军服,正笑眯眯地看着镜子里的阿莉安温。

    “干嘛…”阿莉安温戴好了舰长胸针,“偷偷摸摸的…”

    “我们阿莉安温小姐还是要穿上军服才好看嘛,”伊娃丹妮轻笑,“感觉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那你能不能听话点了?”阿莉安温叹了口气。

    “能能能~现在我是副官,您是舰长~”

    伊娃丹妮对着阿莉安温鞠了个躬,旋即伸出手:

    “舰长大人,走咯?”

    “走吧。”

    “…”

    半小时后,阿莉安温站在了白色大堂的正中心,俯瞰着下方。

    牧神星舰队的成员们汇聚在此,此时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阿莉安温的身上。

    “至此,我们将把象牙塔勋章授予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

    卡莉捧着一本厚厚的典籍,宣读着:

    “从穿星舰上的第二次大漂移战争,到乌恩代的银神之掌行动,再到黑日半径防线攻破,还有我们所有人的心之所指——胶状海战役。”

    “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与她所带领的『天庭圣使号』舰队群无疑是一支优秀的舰队,她所立下的屡屡战功相信也不用过多赘述。”

    “作为这场战争的参与者、见证者,我很高兴能看到一名年轻的哈芙洱伽德站上历史的舞台,并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成熟,也很高兴她在化作燃烧的薪柴后没有燃尽,而是让那火焰冷静了下来,像水一样流动。”

    卡莉说着,放下典籍,从一旁的托盘上拿起一枚纯白色的花朵状勋章。

    她走到阿莉安温的面前,朝着她眨了眨眼,旋即将勋章戴在了她的胸口。

    “辛苦了,阿莉安温。”戴好勋章后,卡莉小声说。

    “都是我应该做的。”阿莉安温说道。

    卡莉笑眯眯地朝着她点了点头,旋即退后两步,为她让出空间。

    阿莉安温的视线望向礼堂的下方:芙洛拉西看起来气鼓鼓的:她似乎不太能接受阿莉安温拿到了最好的勋章,而自己只是拿了个二等功的现实;赫蒂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拍着她的肩膀;伊娃丹妮、伊卡森和爱洛依丝都注视着阿莉安温,与她对上视线时,三人都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然后,阿莉安温的视线落在了礼堂的角落里。

    在那里,她看见了珀莉丝小姐:她就站在那儿,背靠着墙壁。

    隔着大堂,阿莉安温看见珀莉丝偷偷用藏在裙边的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

    阿莉安温上前两步,走到高台的边缘,举起拳头,举过额前。

    迎接她的,是山洪海啸般的喝彩声。

    …

    “今晚总能去吃点好的了吧?我看阿莉安温恢复得还行哦。”

    “嗯…严格来说最好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不要吃太油腻的…”

    “伊娃丹妮~”

    “…你撒娇也没用,唉,好吧,吃就吃吧,毕竟今天也算是个好日子,不败你的兴了…”

    “那,喝点酒可以吗?”

    “…再得寸进尺,明天自己做早饭。”

    “今天你也没做呀…”

    牧神星舰队指挥部内,一行人叽叽喳喳地穿过走廊,聊得热火朝天。

    在胶状海战役后,一行人都得到了差不多半年左右的休假份额,除了喊着要超过阿莉安温夺得大权的芙洛拉西外,基本上所有人都选择把这些假期一次性用完。

    这段经历太过沉重了,以至于他们都想好好地休息一下。

    哪怕这段休息只是生命中的短暂一瞬。

    “…好了,我要把日程表上的所有事情结束掉。”

    电梯里,阿莉安温检查着终端上的数据,轻声喃喃道:

    “今日只剩一项了…嗯,选拔近卫团长。”

    “抱歉,这个麻烦本来不必有的,”伊卡森轻笑,“但是…我放心不下爱洛依丝。”

    “没关系,早就看你不顺眼了,”阿莉安温嘀咕,“换个更能干事儿的。”

    “…要不要这么恶毒。”

    “哈桑卡老师说过,为了进步,竞争是必要的,”阿莉安温轻笑,“哪怕你只是去了护卫舰,在我这也算是竞争对手哈,伊娃丹妮,你觉得他比得过我们吗?”

    “比不过比不过,”伊娃丹妮的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我们选个能打的新团长就好,让这个妹控好好见识一下吃瘪是什么滋味。”

    “…我感觉我已经吃过不少瘪了。”伊卡森无奈地叹了口。

    “叮!”

    电梯门开启,一行人走出电梯,穿过银色长廊,进入了训练室。

    说是训练室,这里更像是一个小型竞技场,此时此刻,参与近卫团长竞选的哈芙洱伽德们都已经就位了。

    他们都戴着面罩:这是一种隐藏身份的手段,由于近卫团长这个位置考验的是综合战斗能力,因此需要防止场内的一些人串通起来针对某些个人能力强大的单兵,尽量保持公平。

    这场战斗只是竞选考试的一环,会按照排名赋分,算是评分占比较高的一个项目了。

    “人好多啊,”阿莉安温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坐了下来,“这得有…四五十个人了?”

    “『天庭圣使号』的名头一发出去,各大舰队群的精英都来报名了,”伊卡森托着平板,“我看过资料,他们基本都是狠角色。”

    “不错嘛。”

    阿莉安温站起身,拍了拍手。

    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威严了几分:

    “既然你们站在这里,那我相信,你们应该知道自己要加入的是怎样一艘舰船,这场战斗只是第一步,后面的选拔会更加严格,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当然,这不是说我们要拒绝你们的加入申请,如果真的很想加入的话,我们的清洁员岗位还是有很多空缺的。”

    场地上传来一阵笑声,阿莉安温拍了拍手:

    “好了,我想,你们都已经热身完毕了,那就做你们该做的。”

    她朝着一旁的伊娃丹妮使了个眼色,后者发送了终端上的指令。

    “开始战斗吧。”

    伴随着一层立场在众人体表涌出,竞技场被切换为非致命模式。

    在这种模式下,所有的伤害都会被抵消至一个安全的阈值,仅仅能把人击昏,而不会把人杀死。

    在立场开启的瞬间,角斗场上一片混乱。战士们战斗了起来,刀光剑影闪烁。

    阿莉安温坐了下来,观看起了眼前的战斗。

    “伊卡森,我感觉比你厉害的有不少。”阿莉安温说道。

    “阿莉安温…你真的对我的离开有很大的意见啊…”伊卡森无奈地笑了笑,“这么舍不得我?”

    “怎么会呢,这不是让我能选个更好的近卫团长吗?”阿莉安温微笑。

    “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太坏了阿莉安温…”伊卡森叹了口气。

    “干什么,客观评价嘛,他们打得不是不错吗?”

    阿莉安温看着竞技场,眉头突然一皱。

    她看见一道身影飞快地在战场上穿梭着,用一把剑将遇到的所有敌人都打得七零八落。

    那家伙的战斗力是断层级的,轻轻松松就碾碎了绝大多数的对手,可谓是云淡风轻。

    “那家伙…好像确实有点夸张…”伊卡森也皱起眉头,“坏了,我的肉眼也有点跟不上了…”

    “那是哪个舰队来的?”阿莉安温问伊娃丹妮。

    “没查到。”伊娃丹妮摇了摇头。

    竞技场的中心,神秘战士旋转着长剑,穿梭在交错的兵刃间。

    那家伙挥剑的姿态十分精准,一个又一个战士倒在她的剑下,像是一串串骨牌。

    很快,所有的战士都开始针对她——毕竟她所绽放出的威压十分恐怖,若是任由她逐个击破,所有人都逃不了落败的结局。

    于是,在观众席三人惊愕的目光下,她如一道狂风般在战场上卷动着——

    “铛铛铛铛铛铛铛——”

    “…”

    三分钟后,所有的战士都倒在了地上,奄奄一息。

    唯有那名少女依旧伫立在战场的中间,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阿莉安温和伊娃丹妮几乎是同时看向伊卡森,后者立刻举起手。

    “我打不过她,”伊卡森笃定,“『呼啸』也跟不上她的速度,我确定。”

    “怎么会有这样的战士…”阿莉安温喃喃道。

    这种选拔之所以只作为选择的一环,便是因为其不可控性。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综合实力再强,也未必能成为最后一个站立的人。

    可她就是做到了。

    而且是一个人做到的。

    这是断层级的实力。

    “…”

    恍然间,那名少女走到了观众台下,抬头望着台上的阿莉安温。

    阿莉安温回过神来,她站起身,走到栏杆旁。

    “士兵,你的名字是什么,来自哪…”

    “…!”

    她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当她摘下自己的面具时,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报告长官,我叫西格莉德。”

    凯丽娜·哈芙洱伽德抬起头,望向高处的阿莉安温。

    她有些生涩地敬了一个军礼,将目光别开:

    “我…我来应聘了…是这么说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抬头,望向神情呆滞的阿莉安温。

    “篝火旁的邀请!”她鼓起勇气,大喊道,“还算数吗!”

    …

    尾声)折返洞穴(Part.4)-2k-

    几天前。

    “凯丽娜…?”

    珀莉丝呆呆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女:她的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袍子,头发乱乱的,脚上甚至没穿鞋。

    她怯生生地看着珀莉丝,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白…白焰…”

    凯丽娜看了一眼珀莉丝身后笑眯眯的海伦娜,又看了一眼珀莉丝,吞了口唾沫。

    “我…”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下一秒,一个拥抱便迎了上来。

    “咕…”

    珀莉丝紧紧地将凯丽娜抱在了怀里,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抱住了她。

    “白…”

    “欢迎回家。”珀莉丝轻声道。

    …

    卡莉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低估了凯丽娜的食量。

    她平日里不太喜欢随意动用权柄来复制自己做出来的饭菜:这种被创造出来的饭菜没有锅气!要说好吃,还得是亲手做的!

    然而,卡莉今天不得不多用权柄,没锅气也没办法了。

    因为凯丽娜真的太——能——吃——了——

    “哈…”

    又将一整盘红烧肉吞下肚后,凯丽娜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桌边的其他人。

    “怎…怎么了?”她小声问,嘴角还沾着饭粒。

    “没事,”珀莉丝摇头,“我在想,你怎么这么能吃…”

    “有点小惊讶,”卡莉也摇头,“模因应该不用进食才对…可…”

    “咕~”

    凯丽娜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还有吗…?”

    “…”

    凯丽娜就这么又吃了半小时,把所有的菜品都反复吃了好几遍。

    吃完后,珀莉丝直接把她拉去了浴室,把她丢进了浴缸。

    “哗啦啦…”

    厚厚的泡沫盖住了水面,凯丽娜有些新奇地沉浮在泡沫间,时不时地用手戳一下。

    在她的身后,珀莉丝正将泡沫弄到她的头发上,顺带着帮她搓澡。

    “可以说了吗?”珀莉丝一边搓,一边问,“你怎么回事?”

    “…”

    凯丽娜愣了一下,浴缸里,她的双手抱住膝盖。

    “我会如实说,”她小声说,“如果你听完了觉得我有危险,那就杀死我,不要犹豫。”

    她说完,脑袋瓜就被敲了一下。

    “啊…”

    “什么杀不杀的,这种场面我还能控制,”珀莉丝说道,“说吧,在『第二巴别塔』崩塌之后…”

    “发生了什么?”

    …

    黑暗。

    当凯丽娜消散后,迎面而来的不是湮灭,而是黑暗。

    黑暗中,她不断地下坠着,落向那无边无际的深黑,落向那片宁静。

    宁静。

    那片宁静时而遥远,时而近在眼前,像是一只飘忽的蝴蝶,躲避着她的轨迹。

    那片宁静是花海,凯丽娜知道,自己即将回到花海。

    结束了…

    “哈————”

    凯丽娜猛地睁开双眼,冰凉的气体灌入肺腑。

    刺眼的光线撬开了她的眼皮,五感瞬间归来,让凯丽娜有些不知所措。

    “…灵智波函数已坍缩,锚定程序结束…”

    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热热的。凯丽娜抬起手腕,发现是那条缠绕在手上的银色小蛇。

    小蛇方才显然高强度运转过,银色的躯体上依旧残留着高温,烧得凯丽娜手腕上一片烫伤。

    痛…

    凯丽娜坐起身来,揉了揉手腕,旋即打量起了周围。

    她正位于一间实验室内,周围四处都是仪器和复杂的管线。

    “咳…咳咳…”

    凯丽娜咳了两声,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

    怎么我没死?

    “…”

    “滋滋…”

    彷佛是为了回答凯丽娜的困惑,一抹银光从地面窜起。

    一个身披白大褂的老人出现在了房间的角落——

    “…!”

    凯丽娜猛地起身,顺手抄起了自己方才躺着的床,丢向老人——

    “啪嗒!”

    床铺砸穿了老人,摔在实验室的一角——

    ——眼前的,不过是个投影。

    “根据我的计算,此时你大概率会朝着我发起进攻,或许用床,或许用拳头。”

    老人目视着前方,目光直愣愣的。

    “没必要对我进行攻击,如果你能够到达这个站点,那便意味着你没有死于白焰之手——她大概率会连带着你的本质一同摧毁。”

    “你来到这个站点,意味着我杀死了你,毕竟在群星之间,除了我外,就只有白焰能杀死你。”

    “而既然我对你动了手,那便大概率意味着,你已经背叛了我。”

    “我对一个叛徒居然赋予了仁慈?感动吗?凯丽娜·哈芙洱伽德。”

    听到这里,凯丽娜的神情微微一怔。

    她发现,父神没有用灰焰来称呼她。

    而是真切地使用了“凯丽娜”这个名字。

    “当然,我不清楚这段信息会在什么情况下播放,如果就连你也背叛了我,那我大概率已经穷途末路,说不定此时已经陨落了。”

    老人摇了摇头,凯丽娜在祂的双眸间甚至看到了一丝悲哀。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盯着老人,防止他又耍什么把戏。

    “好了,就让我向你解释这一切吧。”

    老人张开双臂,环顾四周:

    “这里,隐匿站点A-209,位于箱庭宇宙的边缘地带,是『虚墙』阿里斯背后的星域。”

    “由于那名古神曾将一片箱庭划定为自己的领土,这里几乎不被任何哈芙洱伽德所知,所以我选择了这里作为你的复生地。”

    “现在,闲话少说,你当下的情况是这样的:你目前所处的,是一具基因科学所研制的躯体,这具躯体诞生于模因科技,却又脱离了模因科技,因此她虽然不依赖模因,却比你先前的身躯更弱。”

    “由于并非模因科技,这具躯体很难被模因雷达检测到,即便哈芙洱伽德们在战争结束后进行清缴,也没法精准定位到你。”

    “你可能在想,我又在耍什么花样?呵呵…如果我真要耍花样,就不会这么一五一十地和你说这些了。”

    老人在一张虚幻的椅子上坐下了,祂的双手撑着下巴,银色双眸锐利到彷佛能穿过一切。

    “这个站点内所寄存的,不只是你,”祂说,“还有一部分蔑星族的星原体。”

    “这些蔑星族自出生以来就未曾与任何现存的『心智』连接过,它们的思维是纯净的,还尚未构成集群。”

    “我给你的任务很简单:带着这些蔑星族,开垦这个世界,然后活下去。”

    “以你被赋予的身份那般,成为它们的『言律』,带着它们走向你认为合适的结局。”

    …

    尾声)折返洞穴(Part.5)-2k-

    『绘弦者』的话说完后,凯丽娜呆住了。

    丝丝凉意袭来,凯丽娜一边盯着老人,一边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白大褂,披在自己单薄的身躯上。

    “你在质疑我的动机,对吗?”

    老人笑了,祂笑得有些孤独,带着些许自嘲。

    “这个站点的诞生时间,比你想得要早,”祂说,“严格来说,它几乎是与你一同诞生的。”

    “那段时间里,为了创造出一个可以容纳『灰黯之焱』的人格,我反复翻看着个体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的记忆,拼凑着珀莉丝·哈芙洱伽德的一生。”

    “不可避免的是,在那些记忆之中,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的经历与人格也再一次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又一次目睹了他的悲剧——不是高塔的悲剧,而是他的儿子。”

    “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有两个儿子,他的二子爱德华·冯·瓦兰提亚是珀莉丝·哈芙洱伽德的养父,正如后来的珀莉丝·哈芙洱伽德那般,爱德华从小便被打造为了一把兵器,一把强权之刃。”

    “拉普拉斯对爱德华几乎没有过多少爱,他真正爱的,是他的长子。”

    “赫拉墨斯·冯·瓦兰提亚。”

    “赫拉墨斯从小便对成为一名战士展现出了强大的兴趣,他的童年在那些英雄的传说中度过,最爱干的事情便是拿着一把剑,四处挥舞。”

    “然而,拉普拉斯很爱他的长子,他希望的是,自己的长子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成为一名领袖。”

    “领袖的烙印成为了诅咒,赫拉墨斯被迫与自己所渴望的命运分离,去承载拉普拉斯所赋予的天职。”

    “他疯了,在故事的最后,他受到了古神的诱惑,投身于黑湖,就此死去。”

    “啊…你知道吗,即便是我们,即便是站在通天之塔上的神明…”

    老人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也终究不过是凡人。”

    “凡人,便有七情六欲,事实上,我们对操控一切、统御一切的渴望也源自欲望,源自人性。”

    “人性占据了上风,多么悲哀的故事,你的人格中本不会有如此之多的杂质:你会困惑,会欢乐,会悲伤,而不是一把纯粹的冰冷机器。”

    “在创造你的过程中,我们产生了多余的念头,因而你并不完美,至少作为一把刃而言,你是有瑕疵的。”

    “而透过这把瑕疵之刃,我们也得以看见自己的瑕疵:一个不择手段的、疯狂的、将一切丢弃在身后的老人,渴望着将一切控制,却在漫长的过程之中忘记了初心。”

    “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一生都在追寻抽象的理想,却也爱过无数具体的人,不论是被他亲自手刃的妻子,还是他那被逼疯的长子…”

    “他的爱,成为了他的缺陷。”

    “这个缺陷在我们的脑海中反复回荡,成为了我们的杂念,所以,我们选择主动切割这部分杂念。”

    “不论是蔑星族,还是你,归根结底,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造物主对造物是不该有任何怜悯的,为了切割这份怜悯,我们选择为你们留下一条后路。”

    “这条后路的留存本质上是一种仪式,一种让我们更加自洽、合理的仪式。”

    “至于你是否能活下去,这于我们而言并不重要。”

    老人看着虚空,脸上露出怪诞的笑容。

    “如果你背叛了我们,那大概意味着,你仇恨着我们。”

    “既然仇恨我们,那便带领着你同病相怜的兄弟姐妹们活下去吧,不论『绘弦者』是否陨落,祂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也绝不会消失。”

    “再见了,我的造物。”

    “…”

    老人的投影消失了,祂破碎成了一片白光,逐渐消散。

    盯着那消散的白光看了很久后,凯丽娜才确信,那东西并没有真正地活过来。

    祂死了,那真的只是个投影。

    “…”

    “那天,我小心翼翼地探索了整个实验室,最后在培养皿中找到了一些点星。”

    浴缸里,凯丽娜看着自己露出泡沫的膝盖,轻声喃喃道:

    “那些蔑星族孩子很纯净,脱离培养皿之前,它们还没有产生意识。”

    “我没有激活它们,而是让它们待在培养皿里…毕竟可能会有什么阴谋诡计之类的,我也拿不定主意…”

    “…然后…然后我就想办法过来找你了。”

    “你怎么过来的?”珀莉丝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灰焰,”凯丽娜轻声道,“虽然这具躯体相对于模因身躯而言很弱,但在极小的层面上动用灰焰的权柄,在星际间短距离行走,找一些小文明的飞船搭个便车,还是能做到的。”

    “我在宇宙里四处流浪,四处蹭,迷路了好几次…好不容易遇到一辆有星际穿越能力的航船,也认识了舰长,说是可以载我一程,结果把我卖给恐恶族了,要把我抽筋拔骨吃掉…反正最后闹得挺大的,但我也算是逃出来了,还搞到一艘穿梭机。”

    “然后你就开着穿梭机过来了?”珀莉丝皱眉,“可是你没有坐标呀?”

    “我乱开的…”凯丽娜弱弱地说,“又迷路了…燃料耗尽了…”

    “…”

    珀莉丝完全确信,凯丽娜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她的复刻。

    这种确信…莫名让她很不爽…

    似乎是看出了珀莉丝眼神中不爽,凯丽娜鼓起腮帮子:

    “干嘛…我本来记得一些星图的…可是你在胶状海战役把那片星域内的恒星分布全炸乱了…我能怎么办…”

    “所以最后你是怎么过来的…”珀莉丝轻声叹了口气。

    “最后,海伦娜小姐找到了我,”凯丽娜轻声说道,“把我引过来了…”

    “引过来的吗?”

    “把我…直接拽过来了。”

    凯丽娜叹了口气,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难怪这姑娘穿了一身破烂,连个鞋子都没有,就在那里流浪。

    看着狼狈的凯丽娜,珀莉丝拿起花洒:

    “低头,闭上眼睛。”

    她为凯丽娜冲掉头上的泡沫,那湿漉漉的纯白色长发在浴光灯下闪烁着光芒。

    一直等到珀莉丝冲完水,凯丽娜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开口道:

    “白焰,那你觉得我…”

    “怎么还叫白焰?”珀莉丝扬起眉毛,“在我怀里碎掉的时候,你不是喊我姐姐吗?”

    “我…”

    凯丽娜一下子哽住了,她的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西红柿。

    “那时候…只是…”

    “骗我?”

    “不是…!”

    凯丽娜的声音突然高了几分贝,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小声说道:

    “那只是,我任性了而已…”

    “我觉得…既然我的原型就是你…那至少…我们之间是有相似之处的…”

    “所以…我就感觉很亲切…很亲切很亲切,那只是情不自禁…!”

    凯丽娜试探般地抬起头,望向身后的珀莉丝。

    又一次,珀莉丝感觉凯丽娜和自己长得真的好像。

    “我觉得这样太冒昧了,毕竟我这种人…而且…”

    “以后就叫我姐姐吧,”珀莉丝说道,“我决定了,收你。”

    “收…收我…?”

    “收你当妹妹。”珀莉丝为凯丽娜擦掉头发上的水珠。

    “这…这太随意了吧…”凯丽娜转过头去,脸颊红红的,“简直就像是…在宇宙里随便捡了个什么东西,就说那是妹妹一样…”

    “这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另外一个妹妹确实是宇宙里随便捡的。”

    “…欸?”

    凯丽娜呆住了。

    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自己的身躯在颤抖,是兴奋吗?是激动吗?还是恐惧?

    恐惧自己配不上…恐惧自己会辜负…

    “没有你,那些哈芙洱伽德不会回来,那些伤痕也不会被填补。”

    一只手捧起了凯丽娜的脸颊——不知何时,珀莉丝已经走到了她前方。

    “所以,不要想自己配不配的事情…”

    “如果『绘弦者』真的还有什么阴谋,那我们就一起解决,毕竟,现在你是我妹妹了。”

    珀莉丝把毛巾往旁边一丢,挥了挥手:

    “好啦,从浴缸里出来,花洒冲一下。”

    “哗啦啦…”

    “…”

    接下来,凯丽娜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让珀莉丝拿花洒帮她冲掉泡沫。

    十分钟后,她换上了珀莉丝的备用睡裙,回到了客厅。

    “嗯…不错…”

    卡莉和海伦娜从餐桌旁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凯丽娜。

    洗去了尘土之后,她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可谓是焕然一新,哈芙洱伽德特有的优雅与美丽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身上,那几份与珀莉丝的神似也让她的气质超越凡物。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卡莉微笑,“明天想吃什么?我等下叫你用网络,找到了想吃的就和姐姐说哈。”

    “…好。”凯丽娜有点害羞。

    “你就先在客房住几天吧,住海伦娜隔壁就好,”珀莉丝走出浴室,用毛巾把自己的手擦干,“先好好休息,思考一下未来你要怎么走,不着急的。”

    “我…我已经想好了。”

    凯丽娜转过头,看向珀莉丝。

    “就想好了?”

    “嗯。”

    凯丽娜的眼神有些犹豫,却也无比坚定。

    她下意识地用手抓住胸口的衣服,深吸一口气。

    “我想去找阿莉安温,”她说,“牧神星舰队应该…可以用上我吧?”

    那个篝火旁被她亲手撕碎的邀请函…

    她还能将其填补好吗?

    …

    尾声)折返洞穴(Part.6)-2k-

    休息室内,凯丽娜像是个犯人一样坐在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低头,盯着桌面,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情况,就是这样了。”

    凯丽娜说完,便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的阿莉安温,等待她的发落。

    “…”

    看着桌子对面的凯丽娜,阿莉安温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恨了凯丽娜很长一段时间:不论是否有意识,凯丽娜都曾当着阿莉安温的面杀死伊娃丹妮,杀死赫蒂。

    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最后凯丽娜的牺牲换回了那些逝者,这道伤痕也已经在她的血肉间化作烙印,时不时地提醒着她。

    她曾经失去过自己的所爱。

    “…”

    可阿莉安温也没办法再恨凯丽娜了。

    如果凯丽娜真的就如她先前所恨的那般,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那恨也就恨了。

    可正如她这几天所亲眼看见的,凯丽娜在本可以复活的时候,主动放弃了生命,从而换来了一场大回归。

    若不是『绘弦者』为她留下了后手,她本已经死去了。

    在黑日角斗场与凯丽娜交手的时候,阿莉安温便已经看清了这名被赋予了天职的少女:她也和阿莉安温一样,在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后,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不断狂奔,冲向自己的终局。

    阿莉安温失去的,是伊娃丹妮。

    而凯丽娜失去的,是自我。

    不同的是,凯丽娜自己找回了自我,并且在故事的终点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阿莉安温站起身,走到凯丽娜的身旁。

    凯丽娜不敢看阿莉安温,她盯着桌面,像是对那张桌子很感兴趣一样。

    随着阿莉安温在自己身旁站定,凯丽娜闭上了眼睛,低下头。

    打轻一点…她在心底小声祈祷。

    可没有人打她。

    她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说,那个隐匿站点有很多纯净的小蔑星族,对吧?”

    凯丽娜抬起头来,看向阿莉安温。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恍然间,她彷佛能感受到篝火的热浪,和那明亮的、令人平静的火光。

    只因为,那张笑脸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是,是的。”

    凯丽娜呆呆地看着阿莉安温,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它们还在沉眠状态。”

    “那我们就把『天庭圣使号』的下一个航线设置在那里吧,”阿莉安温点头,“大概需要一些规划,不过现在我们都在放假…啊,看来假期要缩短一下,休个一两周,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再回来继续休假…”

    听到这里,凯丽娜的嘴巴微微张开。

    “意…意思是,”凯丽娜轻声说道,“你同意我加入『天庭圣使号』了?”

    “你刚刚不是在选拔赛中打败了所有竞争对手吗?”阿莉安温淡淡说道,“再加上穿星舰行动中的表现,我觉得后续的选拔都没必要了。”

    “可…可是…”

    “你还要考虑一下?”阿莉安温微笑。

    “不…不是!”

    凯丽娜连忙站起身来,看着阿莉安温,她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我,没问题吗?”

    “你没问题的,西格莉德。”

    阿莉安温朝着凯丽娜点了点头,神情温柔。

    “我说过,这个箱庭虽然残酷,但还有很多美好就在那里,等候着我们去发现。”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创造美好,既然如此…”

    她朝着凯丽娜伸出手:

    “欢迎加入『天庭圣使号』。”

    “…”

    看着朝着自己伸来的手,凯丽娜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不…不能再哭鼻子,这段时间已经脆弱太多次了。

    凯丽娜深吸一口气,旋即握住了阿莉安温伸来的手。

    “那就带我去看吧,舰长。”她轻笑。

    …

    “啪嗒…啪嗒…”

    雨后,青葱玉翠间,水滴从屋檐滑落。

    珀莉丝走进后花园时,卡莉正坐在小亭子里,在小型终端上办公。

    听见珀莉丝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花宝。”

    “卡莉莉,卡莉莉。”

    珀莉丝走到卡莉身后,两只手缠住了她的脖子,像是树懒一样,扒在她的肩膀上。

    “你在干什么呀?”

    “忙呀,穿星舰决定加入牧神星舰队,成为我们在外边的大型补给基地了,”卡莉蹭了蹭珀莉丝的脸,手还在键盘上不断敲打着,“具体的这个对接事项有点麻烦,然后正好我当时观察了不少那边的社会体系之类的嘛,再加上那座行星级巨舰年久失修,很多技术上的方面需要我来解决,所以就干脆花点时间啦。”

    “工作狂,”珀莉丝嘀咕道,“什么时候和我约会?”

    “马上就有得约啦,你家那妹妹又闹事了。”

    “哪个妹妹?”珀莉丝歪头,“凯丽娜最近天天都在和牧神星舰队的舰组出去玩,那群人带着她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的,应该不是她吧?”

    “当然不是,是奥萝菈。”

    卡莉轻声叹了口气,看得出来,她也很头疼。

    “之前不是说好了,事情结束后诗人和小沫见一面嘛?本来这几天要安排了,结果奥萝菈不乐意了。”

    说到这里,卡莉模仿起了奥萝菈的腔调:

    “小圣女是咱的!不交给你!如果你要见她!除非!”

    “除非什么?”珀莉丝的拳头硬了。

    “除非给咱们办一个大——婚——礼——”

    卡莉模仿完,转头看向珀莉丝:

    “结果就这样了呗,其实说白了就是她想搞个契约,确定自己能把小沫保护好。”

    “弄得好像我们会吃掉小沫一样…”珀莉丝叹了口气,“所以怎么说?”

    “其实婚礼人家自己会办的,就是向我们要个允许嘛,”卡莉轻笑,“我的想法是,正好阿莉安温她们不是要去隐匿站点A-209嘛?我们就跟着去看看,顺路参加一下小树的婚礼。”

    “这算是约会吗?”珀莉丝嘀咕。

    “怎么不算呀,”卡莉笑眯眯地看着珀莉丝,“牧光星的风景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啦…不过…”

    “嗯?”

    “真好。”

    珀莉丝直起腰,伸展了一下四肢。

    她转头,从亭子的边缘望出去,雨后的阳光穿过从屋檐落下的水滴,折射出绚烂的虹芒。

    “好久没有…这么清闲的感觉了。”她轻声喃喃道。

    …

    尾声)折返洞穴(Part.7)-2k-

    两周后。

    港口,凯丽娜远远地看着停在海上的那座银色高山,双眼发亮。

    『天庭圣使号』。

    事实上,这艘旗舰在她的认知中也称不上是多么新奇,蔑星族的部分旗舰比这要大多了。

    可对凯丽娜来说,这艘船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喂,小西格,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凯丽娜转头,发现伊娃丹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没什么,”凯丽娜轻轻摇头,“好吧,其实…有点不安。”

    “有什么不安的?害怕其他人对你有意见?”伊娃丹妮歪头,“我都没意见,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我可是被你砍了。”

    “…”

    凯丽娜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伊娃丹妮尺度如此之大的地狱笑话,她只能转头,看向远处的巨舰。

    “我很期待,”她说,“这一次,我起航的目的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

    “那要打起精神来哦,”伊娃丹妮又拍了拍凯丽娜的肩膀,“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你是个闷罐子,这两周也带着你四处玩过了,怎么还是一副不太熟的样子?”

    “我…我没和正常人社交过,”凯丽娜视线躲闪,“一般来说…都是和蔑星族…”

    “那就要多社交啦,不过,反正你也是近卫团长,少说话也能维持一下形象。”

    伊娃丹妮朝着凯丽娜笑了笑,旋即抓住她的手腕:

    “走吧,距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我带你去船上逛逛!”

    “好…”

    雨后天晴的港口,少女们奔跑着,跑向远处的那座银色高山。

    远处,珀莉丝站在航空指挥塔的顶部,俯瞰着生机勃勃的港口。

    她看见伊娃丹妮把凯丽娜拉到了伊卡森、爱洛依丝等人的面前,看着一群人围住凯丽娜,嘻嘻哈哈的。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观察凯丽娜。

    一方面,她担心『绘弦者』在凯丽娜身上留下了些什么。

    另一方面,她希望从姐姐的视角去看看这个少女。

    她看着凯丽娜和舰组众人一起出去玩,看着她们在KTV唱歌,看着她们去山上野营,看着她们去海边游泳…

    珀莉丝看见的,是一个青涩的、从未交过朋友的少女。

    她有了朋友,欢欣中带着羞涩,渴望却又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惹人不开心。

    这让珀莉丝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她和珀莉丝真的很像很像。

    “…在想什么呢?”一旁,卡莉看着珀莉丝的侧颜。

    “那个老人为她准备好了退路与新的人生,”珀莉丝轻声道,“而祂似乎真的没什么特殊的动机。”

    这些天里,这个问题同样一直困扰着珀莉丝。

    那个老人,那个渴望控制一切、凌驾于一切的老人,那个将一切造物都视作自己的工具的老人。

    祂却为凯丽娜和自己的造物准备好了一条后路。

    一条可以与过往分隔的、重生的后路。

    起初,珀莉丝觉得不可思议,可随着回忆一点点涌上心头,她又觉得这似乎没什么奇怪的。

    在她的记忆中,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同样也是这样的矛盾体。

    为了成为高塔之上的统御者,他几乎是不择手段地利用了一切。

    可在高塔将倾之时,他彷佛又变回了那个凡人。

    “你赢了『因摩塔罗斯』,怎么做到的?”

    “…赫拉墨斯呢?他也一起死了吗?”

    “你爱他吗?”珀莉丝记得自己这样询问。

    “他是我的儿子。”

    儿子。

    那时,珀莉丝只觉得老人虚伪,如若他真的在乎自己的儿子,他便不会违背赫拉墨斯的意愿,把他打造成自己理想中的接班人。

    他是个疯子,虚伪、面目可憎的疯子,虎毒不食子,可他却将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当成了工具。

    可随着时光沉淀,随着无数凡尘中的野心在珀莉丝的眼前划过,那段记忆又逐渐有了新的注释。

    “他渴望控制一切,从而确立自己的存在,消解自己的虚无与存在危机,”珀莉丝轻声道,“他的一生都是自私的,他渴望着保护自己,让自己所确立的秩序永存。”

    “而在他渴望保护的东西里,或许有那么一个狭窄、却靠近中心的位置…”

    “…是留给他的孩子的。”

    熙熙攘攘的港口白噪音笼罩下,珀莉丝抬起头,望向阳光。

    “『绘弦者』为祂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个位置,作为祂存在的延续,”珀莉丝轻声叹息,“这或许也是祂为了消解不可控命运之下的不安所采取的行动。”

    “说得很漂亮,”卡莉轻笑,“可如果,答案更简单呢?”

    更简单的答案。

    某个普世的、呼之欲出的答案。

    “可如此扭曲的,也能被称为爱吗?”珀莉丝小声说。

    “谁说不是呢?”卡莉轻轻摇头,“爱并非只有一个形态,想想那些凡尘中挣扎的人们,他们以爱的名义去加害、控制自己的孩子,正如拉普拉斯或『绘弦者』将自己的后裔当作棋子。”

    “但归根结底,有些东西不是我们否认,便不存在了。”

    “归根结底,爱是一个命题,也是一种理念,它并不被定义,也无法被从一个角度诠释。”

    “是啊…”

    珀莉丝低下头,张开五指,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她已经离开尘埃星很久了,这段时光让她得以去反复提炼那些经历中的精粹,可归根结底,时间也已经过去太久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都是这个世界的观察者,哪怕是在牧光星,她也未曾深入那个世界的发展。

    不知不觉间,她的视角也开始变高,高到就连共情力也不那么敏锐。

    “说不定,我也该重新回到凡尘去,经历一些新的事物了。”珀莉丝轻声说道。

    “噢?有新的想法吗?”卡莉笑眯眯地转头,看向珀莉丝。

    “有些事情,我依旧一知半解,”珀莉丝摇头,“我没有卡莉这么聪明,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就容易钻牛角尖。”

    “没关系呀,我可以当你的外置大脑。”卡莉歪头。

    “…你说得就好像我没有脑子一样。”珀莉丝鼓起腮帮子。

    “欸嘿嘿。”

    卡莉轻轻搂过珀莉丝,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揉了揉珀莉丝的脸蛋,小声说道:

    “有什么想法,就去做吧,小白花。”

    “不论你决定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你的。”

    “…”

    雨后,阳光灿烂,海鸥划过晴空。

    …

    尾声)折返洞穴(Part.8)-2k-

    “呼…”

    将舰长胸针戴好后,阿莉安温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是起航日,『天庭圣使号』即将前往隐匿站点A-209,执行一项殖民地开垦任务。

    作为这次行动的先锋,『天庭圣使号』的任务主要集中于“确认航道安全”与“宇宙常数勘测”这两项。毕竟,A-209站点所属的区域位于不可言说之物『虚墙』阿里斯的后方,那块区域对于哈芙洱伽德而言基本上还处于未知的状态。

    但即便如此,阿莉安温也知道,这次的任务十分简单。

    别说是她亲自出马了,哪怕让爱洛依丝和她的护卫舰单独进行这次任务,恐怕都出不了什么岔子。

    那么,心跳为什么这么快呢?

    “…”

    阿莉安温推开门,在长长的走廊上行走了起来,朝着尽头的光芒走去。

    在这么长的时间后,她又一次走向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舰桥。

    在『胶状海战役』结束后的这段时光里,『天庭圣使号』又一次进行了大规模的维修,那些先前为了延续战斗而被阿莉安温装上去的万族科技全都被拆了下来。

    在这一次大修之后,『天庭圣使号』和最初相比,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艘船了。

    那么,它还是当初的它吗?

    她还是当初的她吗?

    “嗡嗡嗡…”

    随着舰桥大门开启,伊娃丹妮的声音从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

    “舰长登舰!”

    适应光线后,阿莉安温又一次看见了熟悉的舰桥:在修缮完毕后,『天庭圣使号』的舰桥恢复到了出厂时的模样,仿佛从未参与过从穿星舰开始的一系列行动。

    而在那和原本无异的舰长席边,阿莉安温看见了伊娃丹妮。

    她正笑眯眯地看着阿莉安温,举拳至前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敬礼!”

    舰桥上的所有人都对着阿莉安温敬礼,伊娃丹妮的身旁,凯丽娜愣了半拍,在笨拙地跟着一同敬礼。

    看见此景,阿莉安温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伊娃丹妮!干什么啦!上个舰桥还搞这一套!”

    “这不是给你加油鼓气嘛,『黑心』小姐~”

    “你这笨蛋!”

    阿莉安温小跑至舰长座旁,与伊娃丹妮轻轻一抱,旋即在舰长座上坐了下来。

    “近卫团全部就位了吗,西格?”阿莉安温转头看向有些紧张的凯丽娜。

    “全部待命,随时可以执行任务。”凯丽娜汇报。

    “看来还挺顺利,”阿莉安温点头,“我以为以他们的性格,会不服你…等会儿,他们服了吗?”

    “没有啊,”凯丽娜面露困惑,“他们都很听从我的命令,对我也很尊敬。”

    “这样吗…啊,对。”

    阿莉安温突然想起了一些什么。

    她无奈地笑了笑,旋即将视线放回前方的全息屏幕。

    “爱洛依丝,护卫舰群就位了吗?”

    “已经在轨道上等你们啦!”爱洛依丝元气满满的声音传来,“抱歉不能到场敬礼咯!”

    “别闹,”阿莉安温轻笑,“伊卡森,管好小丫头。”

    “放心,一定。”伊卡森的声音传来。

    阿莉安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旋即取下舰长胸针。

    恍然间,她第一次飞行时的景象又一次在脑海闪回。

    『天庭圣使号』还是当初的那艘船吗?

    或许,她已经有了答案。

    “全舰,准备升空。”

    阿莉安温取下胸针,刺入操作台,一扭。

    “滋滋!”

    『天庭圣使号』这艘庞大的机械巨兽运作了起来,赤色纹路在舰桥上流淌着,伴随着机械的轰鸣声。

    “因子能引擎运转正常。”伊娃丹妮汇报。

    “点火。”阿莉安温下令。

    “轰————————”

    伴随着引擎喷出的赤色火焰,巨舰飞向天空,在因引擎而蒸发水雾间划出一线天。

    因子护盾剧烈灼烧着,长长的赤色尾焰在舰躯背后拖曳着,宛若一颗倒飞的赤色流星。

    “加速效率,正常,已到达逃逸速度。”

    “因子护盾完整度,99.62%,续航状态正常。”

    “正在脱离大气层,模拟重力场生成中。”

    “嗡——————”

    伴随着窗外的一切从蔚蓝过渡为深蓝,又宛若被墨水晕染般化作漆黑,『天庭圣使号』悬挂至近地轨道上。

    在这里,密密麻麻的舰队群已经就位。

    阿莉安温看见了芙洛拉西的『麦田农场号』,看见了赫蒂重建后重新投入使用的『天命号』,看见了那些熟悉的成员们。

    “咱们的阵仗有这么大么?”阿莉安温嘀咕。

    “正好我们也有任务了而已,不过和你们不飞一个方向哈,别指望我们帮你。”芙洛拉西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芙洛拉西坚持要等下你,她想和你道个别。”赫蒂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

    “我哪说了!”

    “谢谢你,芙洛拉西,”阿莉安温轻笑,“一路顺风。”

    “咕…”

    芙洛拉西那边有一会儿没传来任何声音,就在阿莉安温以为自己的通讯频道坏了时,那边终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路顺风,阿莉安温,不要再让你的心变黑了。”

    “不会了。”阿莉安温轻声道。

    经历了如此一遭后,阿莉安温才真正看清了什么是自我,什么是理想。

    过去,她的道路过于平坦,这个残酷的世界从未向她展露过多少獠牙,这才令她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那样的她,才能在篝火旁,向着一个从未拥有过自我的少女,承诺一场向着追寻美好而去的星辰之旅。

    可即便到了现在,阿莉安温也没有改变初心。

    她见证了宇宙的残酷,见证了自己的崩塌。

    船上的零件换了又换,可船长却始终没有放开过掌舵的双手。

    她还是她,是『黑心』,也是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

    她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去传递一丝美好,要让更多人看见希望。

    这也是为何她的第一个任务便要前往A-209,去拯救那些未被『心智』污染的蔑星族。

    她知道,她的想法很幼稚。

    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应该去捍卫什么。

    “伊娃丹妮。”

    阿莉安温直视着星图,轻声道。

    “我在。”耳边传来熟悉的回应。

    “设定航线,终点为A-209,建立中转跳跃坐标。”

    “早就已经设定完啦!心有灵犀!”

    面对不大正规的回答,阿莉安温淡淡一笑,旋即正神。

    “全舰队群,”她下令,“跃迁开始!”

    “轰————————”

    …

    尾声)折返洞穴(Part.9)-6k-

    “嗡————”

    飞船进入跃迁状态后,珀莉丝独自来到了位于顶部的观星台。

    此时,观星台内一个人也没有,巨幕舷窗外的空间被赤红填充,无比耀眼。

    珀莉丝站在巨幕窗旁,注视着窗外的上界,沉思着。

    她在等人。

    “…”

    “啪嗒…啪嗒…啪嗒…”

    赤脚落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至近,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海盐气息。

    珀莉丝抬起头,只见海伦娜正踱步走来,白色的衣裙拖在地上。

    她走到珀莉丝跟前,抬起头,朝着她淡淡一笑。

    “旧的篇章结束了,”她说,“如今,这段历史彻底被锚定,成为了不可改变的过往。”

    “是吗…”珀莉丝轻轻点头。

    她又回想起了这一路的旅程:这条路上有欢乐,有悲伤,有痛苦,也有收获。

    珀莉丝在这趟旅程中收获了很多,在这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那个锋利且悬而未决的命题。

    “正如生命终将死亡,万物都将走向毁灭,”珀莉丝轻声说道,“过程,不过是『银白之树』上生长的树枝,那些树枝或许会分岔,会交缠,但最终都会朝着象征着最大可能性的那一根树枝坍缩,并与之合并。”

    “那根树枝,便是最高概率发生的走向。”

    “您的理解没错。”海伦娜点头。

    “而那根树枝,又会在到达极限后,朝着『银白之树』坠落,纠缠为『银白之树』的主体,成为被锚定的历史。”珀莉丝说道。

    “没错,这便是我们当下所站在的节点。”海伦娜点头。

    “那『银白之树』呢?”

    珀莉丝望着那对海蓝色的双眸,看着那两汪平静无风的湖面。

    她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卡莉的理论是对的,那么『银白之树』也不过是宇宙真实历史的一种表达方式,是『三轮支轴』的权柄所观测出的历史。”

    “这个历史,就一定是被锚定的、准确的吗?如果答案是否,那是否意味着,即便是『银白之树』,也不过是可能较大的一条分岔,而这条分岔或许会吞并其他的历史,也可能被其他的历史吞并,最终朝着真实的宇宙历史坠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眼下的一切,真的是被锚定的吗?”

    “我们所看见的命运,是否依旧只是假象?是被火焰投射在洞穴壁上的影子。”

    “即便我们走出了那段历史,也不过是走出洞穴的囚徒,而外面等待着我们的,是一个更大的洞穴。”

    “洞穴,永无止尽的洞穴。”

    “如果历史必然坍缩,正如生命必然死去,如果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为了看见更真实的幻影,正如那不论如何抗争都无法杀死的理念那般,总会有更大的洞穴将所有人笼罩。”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走出山洞似乎毫无意义。”

    “这也是为何『绘弦者』会诞生:如果走出山洞的过程意味着不稳定性和飞蛾扑火般的泯灭,那么控制一切、维持现状似乎才是最好的解法。”

    “祂试图阻止的,便是这种不断分叉,永不锚定的历史。”

    “祂渴望用『第二巴别塔』毁掉所有的可能性,只留下真实的、永不改变的唯一。”

    “如果宇宙的历史便是如此,且永远不会改变,那祂的理念便永远不会死去——洞穴中的囚徒中,总会有狂徒恐惧洞穴之外的不可控性,哪怕他必须用锁链扼死自己的同胞,哪怕他必须将自己血淋淋的脊椎抽出、化作锁链,他也会阻止所有的自由意志走向洞穴之外。”

    “这是一个理念,而这个理念已经活过来了,并且永远不可能真正死去。”

    “既然如此,那么…自由意志是否永远不会有走出山洞的那天?”

    “一面,是永远没有尽头的前路。一面,是化作阻碍的同胞”

    “在这种绝望的、虚无的洞穴之中,如何杀死一个已经活过来的理念?”

    “…”

    珀莉丝一口气说了很多,多到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气喘吁吁。

    她平时很少表达,即便她的心永远都如翻腾的熔炉般提炼着思考的火花,一次性如此大量的表达依旧是很少的。

    “…”

    看着珀莉丝的双眸,海伦娜的神情异常平静。

    “在成为了乌尔刻·夏卡拉的灵智后,我也曾受到同样的问题所困扰,”海伦娜凑近珀莉丝,抬头看着她,“莫克萨达,只要是灵智之物,便终究被凡尘中的幻象所迫,如若我们渴望看见无尽洞穴之外的究竟是什么,只有一个方式。”

    “什么方式?”

    “抛却灵智,真正地成为世界意志的一部分,”海伦娜轻声道,“愤怒的白焰燃遍群星与历史时不需要思考它的含义,正如俯瞰一切的乌尔刻·夏卡拉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看。”

    “灵智,便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正如洞穴囚徒的双眸永远落在火焰投射出的倒影之上,若要脱离这些幻象,你必须成为火。”

    “火能烧毁洞穴,从此便不会再有被囚禁之人,也不会再诞生试图走出洞穴的疯子。”

    说到这里,海伦娜露出淡淡的微笑:

    “所以,在我看来,对意义的追寻,便是囚禁灵智的洞穴。”

    她说着,轻轻拂动袖子,淡淡的银色星光从空中泛出,勾勒成树状图。

    “而灵智,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如今,我们所站立着的历史,便是最好的证明。”

    伴随海伦娜轻柔的话语,银色的历史在珀莉丝的面前展开。

    她看见凯丽娜站在『第二巴别塔』的顶部,纷乱的灰焰环绕于她。

    她看见凯丽娜朝着无尽的虚空伸出手——那一天,凯丽娜·哈芙洱伽德没有死去,而是活了下来。

    “如果说…那一天,一个少女并未选择走出山洞…而是以被赋予的人生活了下去。”

    “她终究成为了洞穴的囚徒,终日注视着洞壁上的投影,并将那虚假的人生当作自己的一切。”

    “那么…会发生什么?”

    “…”

    星河闪耀间,珀莉丝看见『穿星舰』悬停在深空中。

    此时,舰躯之上燃烧着火焰——那火从引擎区一路燃上顶层甲板,将一切腐朽的旧事物燃烧殆尽。

    『第三次大漂移战争』,历史上这么记载那次战争。

    当『穿星舰』离开了胶状海,选择驶向星海,去寻找失踪的塔玛拉-托斯时,这一结局便已注定。

    “奈妮在旅程的终点选择离开牧神星,她要让自由联盟回到原有的轨道上,去追杀夺走拉贾生命的『灰黯之焱』。”

    “她被历史称为『盐之女皇』奈妮·普拉塔普,在继承了那个来自拉贾的姓氏后,她肃清了『统一会』,加冕为皇,继承了『独眼乌鸦』的衣钵。”

    “在漫长的航行史中,『核心』逐渐衰变,远离了塔玛拉-托斯后,巨舰可用的能源越来越少。抗议的声音开始增多,奈妮以铁腕手段肃清了所有反对者,并将大部分居民全部投入引擎火焰,既减少人口,又立了威。”

    虚幻的银线中,珀莉丝看见奈妮坐在王座上,空洞的双眸俯瞰着王座下方的幽蓝火焰。

    那火焰逐渐烧上王座,伴随着千万声战吼。

    “然后,在引擎所能维持的航行速度终于低于某个阈值后…”

    “『第三次大漂战争』开始了。”

    刀光剑影,鲜血在真空中化作冰晶,倒映着上层甲板的无数死尸。

    在尸堆之上,奈妮的双眸空洞无神,她的胸口被旗杆刺穿,胜利者踏在她的尸体上,一手抓着旗杆,一手举枪对着天空。

    “『盐之女皇』死了,正如拉贾·普拉塔普曾经看到的预言那样,她死在了尸堆之上,莫克萨达的牺牲并没有改变必然发生的预言。”

    “…”

    伴随着海伦娜的轻语声,银线继续纠缠、闪烁。

    闪烁间,珀莉丝看见了巨舰的舰桥——『天庭圣使号』。

    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正站在舰桥上,她的胸口依旧印着那道狰狞的血痕。

    “『黑心』,『穿星舰』拒绝向我们提供『灰黯之焱』的坐标,”一旁,戴着黑色面罩的副官低声说道,“他们宣称『盐之女皇』已死,将停止与哈芙洱伽德的交流。”

    “摧毁他们,夺走坐标数据。”阿莉安温轻声道。

    她顺手拔出了身后的剑,走向飞空港,在她的身后,身披黑甲的大军浩浩荡荡。

    “『黑心』依旧还是那个永远燃烧着的复仇恶鬼,『灰黯之焱』失踪后,她表面上成为了灰焰的猎杀者,实际上则是将自己的怒火撒向了所有哈芙洱伽德的敌人。”

    “在她的攻势之下,伊登悬臂掀起了一场宏伟的战争——不论是中立派的文明还是更亲近『蔑星族』的文明,都因恐惧而合并了起来,反抗着『黑心』的舰队。”

    “轰——————”

    伴随着幽蓝色的光芒爆开,珀莉丝看见『穿星舰』的结构向着一颗聚变火球坍缩,幽蓝色的核心火焰吞噬了一切。

    『天庭圣使号』穿过那片火海,朝着更远的群星驶去。

    “『黑心』,她的名字真正地传遍了星河,她的舰队如利剑般刺穿所有反抗者——他们被称为‘古神狂热主义’的余波,被认为是遭到了『绘弦者』的煽动,即便祂早已陨落。”

    “战火燃遍星河,文明在『黑心』的旗帜之下颤抖着,可敌人的数量并没有减少,而是越来越多。”

    “『黑心』像是一颗恒星般燃烧着,将复仇的火焰撒向群星,可再炽烈的火焰,也终有燃尽的那一天。”

    “呲喇!”

    昏黄色的地平线上,『天庭圣使号』的残骸冒着黑烟。

    近地轨道上,数千艘星舰的残骸快速飞行着,时不时地便撞在一起,炸开一朵朵火花。

    “『天庭圣使号』坠落了,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后,联军将『黑心』引入了陷阱,利用她疯狂的战斗风格,让那艘传奇旗舰瞬间暴露于上千艘星舰的射程内。”

    “吱呀!!!”

    伴随着蓝光闪烁,虚空之灵撕裂地面,朝着黑近卫们飞去。

    他们的身躯在灵的撕裂之下被摧毁,直到一道蓝光将那灵拦腰斩断——

    “轰!”

    最后的凯斯人祭司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地,下一秒,他的喉咙便被一把银剑刺穿——

    “咔!”

    他惊愕地看着前方:『黑心』就站在他的面前,双眸中闪烁着星光,身躯之上伤痕累累。

    在他的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战吼声,看见黑影刺穿血肉——

    “呲喇!”

    “…”

    珀莉丝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惨况:尸圈的中心,阿莉安温跪倒在地,腰部插着一把剑。

    剑的主人已经死了,他在把剑刺入阿莉安温身体的瞬间,便被一团叠加的蓝光撕成了无数碎块。

    “…”

    阿莉安温跪倒在地,她想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却怎么也动不了。

    她怒视着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联军依旧围绕着她,他们的种族不同,文明不同,可此时却有着共同的目标。

    似乎是『黑心』的颓势给了他们勇气,伴随着一声怒吼,一名年轻人率先冲了上去。

    他手里拿着的,是剑。

    “…”

    又一阵刀光剑影后,战场上只剩下站立的寥寥几人。

    年轻人气喘吁吁地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黑心』:她的身上几乎全是窟窿,双臂都已经断了,双腿被虚空之灵折得骨头刺穿皮肤,狰狞而可怖。

    可那对血红色的双眸却如恶魔般,空洞,却燃烧着令人恐惧的火焰。

    “我们该走了!『黑心舰队』的支援即将到来!”远方传来大喊。

    “杀了那个怪物!终结这场噩梦!”

    “…”

    在死前,阿莉安温最后看见的,是年轻人的眼神。

    她从那个年轻人的眼中看见了恐惧,看见了仇恨,更重要的是,她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年轻人举起剑,恍然间,那个预言跨越时光的尺度,又一次响起:

    “我看见你,死在剑下。”

    “呲喇!”

    “…”

    年轻人将阿莉安温的头颅装进了袋子里,旋即与同伴一同登上了穿梭机。

    在起飞后,他站在舱门口,看着一束束赤光穿过云层,落入地壳,将星球的轮廓点燃、撕裂。

    “『黑心』死了,那场战争也因此迎来落幕,那个年轻人最终没能逃离舰队的追捕,伊登悬臂在星河的燃烧间化为灰烬,文明的种子又一次归零。”

    “…”

    光影在珀莉丝的眼前闪烁着,向她展示着重重可能性。

    在那一道道光影的最后,珀莉丝看见了乌恩代。

    她看见小女孩站在海滩上,仰望着越来越亮的天空,看着光的洪流逐渐吞噬一切。

    “…如果凯丽娜·哈芙洱伽德没有选择走出洞穴,如果她依旧维持着囚徒的身份,一切的发展便会走向不那么愉快的结局…”

    “当然,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些小小的不同似乎并没有对世界产生多大的影响:他们无非是更早死去,或是更晚死去。”

    “然而,事实却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在你的影响之下走上了如今的道路,她得到了自己渴求一生的自由意志,并成为了那个撬动历史的支点。”

    银光消散,珀莉丝又一次看见了海伦娜温柔的面庞。

    她看见少女朝着自己轻轻一笑,脑袋一歪: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您,莫克萨达——您所追求的问题是无解的,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一个活过来的理念是永远都不会死去的。”

    “可即便如此,自由意志依旧走出了山洞,这是因为…”

    “…理念是杀不死的。”珀莉丝轻声道。

    是啊,她居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绘弦者』所代表的理念是永远都不会消亡的。

    可正如总会有伪神无数次建起高塔那般,也总会有反抗者去推翻那些高塔。

    深黑的洞穴中,永远都会有囚徒试图挣脱锁链,他们并不沉溺于火焰投射出的虚影,而是渴望着用自己的双眼去看清世界的真实面貌。

    当他们转身后,便会发现…

    …那被投影至墙壁上后高耸入云的通天之塔,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高。

    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

    理念,并非只有『绘弦者』所代表的理念不会死去。

    燎原之星火,也永远不会熄灭。

    正如凯丽娜所做出的选择,让阿莉安温决定去拯救A-209的蔑星族,而不是成为屠戮伊登悬臂的『黑心』。

    正如拉贾的归来,让『穿星舰』不再穿梭于叛乱与战火间。

    正如海伦娜的破而后立,让乌恩代获得了稳定的轨道,让盐民不再依赖着杀死所有可能性的预言而活。

    并非只有站在塔顶之人的理念是杀不死的——塔下众生的理念,也永远不会被杀死。

    他们弱小,可他们总会反抗,直至最后一刻。

    珀莉丝是一名见证者,她见证了又一次剑指高塔的战争,见证了无数灵魂的前仆后继。

    从穿星舰,到乌恩代,再到胶状海。

    一个理念驱动着他们撞向远超自身存在的更高力量,宛若扑火的飞蛾。

    “理念的种子,会永远传播下去。”珀莉丝轻声道。

    “总会有人试着走出洞穴,”海伦娜微笑着点头,“他们走出去后,会意识到,外面不过是更大的洞穴…”

    “然后,他们会成为那个洞穴里的清醒者,以理想之姿去解放那些囚徒…”

    “就像您,曾来到乌恩代,解放我那般。”

    “轰——————”

    伴随着光芒闪烁,窗外的赤光终于是消散了——『天庭圣使号』跃出了上界。

    珀莉丝和海伦娜同时转头望向巨幕之外:深空中,一朵宏伟的花朵状白色星云静静地悬停着。

    那是珀莉丝撕裂古神时候留下的遗迹。

    “或许,洞穴的外面永远都有一个更大的洞穴,可渴望走出洞穴的人会一直存在。”

    “一个活着的理念并不会被杀死,只有生灵会死去,理念是不会死的。”

    “而对于理念而言,它们的存在意义,便是传递下去,不断地影响着后诞之浪。”

    “或许,每一道浪花都终究落在海岸上,在盐滩上逐渐淡去。”

    “可只要理念的潮汐力依旧存在,浪便是无限的。”

    “正如理念所影响的尺度,将超越时间。”

    “生命将追随着理念的火光,一直朝着无尽洞穴之外前进,直到尽头。”

    “那个尽头是否存在,我们不得而知,或许永远也没有办法看到。”

    “可向死而生,从来都是生命的赞歌。”

    “这,是我的拙见。”

    “…”

    珀莉丝转头,正对上了海伦娜那对漂亮的双眸。

    她轻轻一笑,伸手揉了揉海伦娜的脑袋:

    “谢谢你,海伦娜,感谢你为我解惑。”

    “能对您有启发,是我的荣幸。”海伦娜笑眯眯地看着珀莉丝。

    “你让我看到了一些自己忽略的东西,”珀莉丝轻声道,“是啊,居然连我也忽略了…”

    “那么,您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海伦娜乖巧地抬起脑袋。

    “想好了。”

    珀莉丝微微颔首,脑海中闪过这次旅行中的种种。

    她明白,自己看得还不够清楚。

    她明白,自己的位置越来越高后,注定与那些藏在凡尘中的渺小真理失之交臂。

    她突然明白了为何伊坎·盖勒洱要放开『故事之弦』,要前往尘埃之中,去观察那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那些火苗或许脆弱,或许易于熄灭,可促使火苗诞生的东西是永远不灭的。

    她需要去看,去散播,去理解那些藏在尘埃间的渺小真理。

    那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底层逻辑。

    而理解那个逻辑唯一的方法,便是…

    “是时候,折返洞穴了。”

    珀莉丝转身,伸手触碰巨幕玻璃,眺望那遥远的白色星云。

    它悬挂在深空之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在那朵星云之花的周围,宇宙依旧黑得宛若不见天日的山洞,幽邃而无限。

    星火永远不会熄灭。

    正如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

    …《绘之弦》完…

    …END…

    卷八完结。

    终于,卷八写完了!

    别再说小白花的番外鸽了!这就是小白花的番外!而且是60多万字的番外!

    60多万字耶,差不多三卷的剧情量!累死鸟啦!

    好了,在开始闲聊环节之前,先说个事儿。

    小沫和奥萝菈最后的婚礼剧情我打算当作番外一次性发出来,所以会过一段时间再更新,大概发的时候会在群里和动态说一声。

    放心肯定会发的婚礼图都有了,而且不会太久。

    主要是不想太潦草地写过去,而我现在实在是有点太累了,这卷写起来比我想得要累,最后几大章几乎天天熬夜,一晚上一万字,码完发现天亮了…

    身体有点吃不消,累累的,让我歇会儿。

    不过也不会太久,最多一周后吧,让我看看有木有什么东西能多写点。

    为了防止掉级,我会先点个完结,但是承诺了的东西有就是有,放心,不会鸽子的。

    写这本书熬得我胆囊都无了,相信一下我认真负责的态度嘛。

    好了,接下来就是闲聊啦!

    《绘之弦》在最初是与《纯白焰火》和《牧星之弦》并列的另外一个点子,在《纯白焰火》结尾的某段剧情里,应该有提到“遮天蔽日的舰队”,嗯…那就是这个点子。

    一本太空歌剧,说实话,谁能拒绝太空歌剧呢?壮丽星河的幻想,不同文明的生态、文化、社会构成!想想就让人激动。

    好吧,说实话,这个点子在最后成为了《牧星之弦》的番外篇,主要是因为我意识到如果尝试用它去开一本新书,那99%的概率是没什么人会看的。

    很悲观,但是没办法,太空歌剧在blb实在是没什么受众。

    而单独作为一个DLC来写的话,你别说,点子多到爆炸的情况下捏进相对较短的剧情里,反而有一种堆料的爽感。

    其实认真看下来的读者应该就能发现,我是为这一卷的很多背景、种族作了一些编年史和历史时间线的,但很多点都只是寥寥几笔写了一下,没展开。

    如果展开的话,这一卷的点子应该能撑起来…嗯…200-300万字左右的大长篇。

    还是希望以后有机会写一本大长篇的太空歌剧!

    阅读阅历相对较广的读者应该能发现,《绘之弦》中有很多设定明着致敬了《沙丘》,尤其是穿星舰相关的篇章,这两个词几乎是反复出现。

    莫克萨达Mokṣada(मोक्षद),赐予解脱者,救世主,对标了《沙丘》中的李桑-阿尔·盖布(Lisan al-Gaib),同样拥有预言未来的力量,同样是被人力而创造出来的“伪弥赛亚”,被捧为神像的先知本质上不过是棋手们的棋子。

    先知,预言,宿命与反抗,经久不衰的命题,烂大街的同时上下限差距极大。

    作为《纯白焰火》的延续,原本《绘之弦》的走向也会比现在的HE更加黑暗,其实我也在终章展示了一下原本的结局:阿莉安温,奈妮拉贾,海伦娜,基本上没人有好下场。到最后,始终如一的只有乌恩代的盐风,和孤身一人的珀莉丝。

    但是写到一半,我有点顶不住了…

    不怕你笑话我,我写完阿莉安温在伊娃丹妮坟墓前哭的那段剧情后,一晚上没睡着,耳畔全是小白花的拷打。

    喜欢写BE!喜欢为了那股高深的悲惨味而去牺牲角色!就为了让剧情显得更有深刻感!

    唉,受不了,我难过死了,真的难过死了。

    于是嘛,最后也是把前面的设定发散了一下,重新写了框架,圆上了一个好一些的结局。

    我发现自己确实是很难再写出一本《纯白焰火》了,现在的心脏受不了那种刀到底的剧情。

    一想到我那时候写完刀人剧情会开心得不行,就感觉冷汗直流。

    妈呀,小白花,在没有你之前我真的是人类吗?

    感觉换以前我写完阿莉安温在坟墓前哭完,钻进被窝里我要笑。

    “哈哈哈哈哈哈刀死他们。”

    那时候真是…自由得不行,现在感觉年纪也大了点,看了太多生活里的悲剧,我想让笔下的世界相对来说美好一些。

    嗯,这个方向还是比较不错的,展现完残酷的底色后,让所有人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就这样!

    在太空歌剧这个题材逐渐衰微的的今天,能投入相关的创作,我写得很开心,也尽兴了。

    自嗨就是最爽的,家人们。

    我确实更想念那些旧时代的类型文学,或许是有滤镜在,又或许是从小就泡在那些东西里,先前某次在群里聊天“我很讨厌现在被限制”的一些言论也被挂在贴吧骂了,但我不会改口。

    我确实觉得现在的环境写不尽兴,更讨厌现在为了生存必须一次次妥协的自己。

    妥协是必要的,但确实让我觉得很不酷。

    但毕竟,我23啦,如今也是全职,虽然赚的钱也算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但是人总是会想要朝着更高去走的。

    我觉得自己不止于此,也想朝着更高去走。

    这个问题其实也没什么拧巴的,我早就想清楚了。

    只有真正变强到了一定的体量,只有真正地掌握了话语权后,我才能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可以在这里给出一个承诺:珀莉丝的故事在我死前不会结束,小白花宇宙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也算是一个约定吧,我会一次次赴约的。

    但在那之前,我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至此,《牧星之弦》至2023年7月30日至今,836天未断更完结。

    感谢你坐在篝火旁听我讲完了一个宏伟而壮丽的故事,我很爱这个故事,也很爱故事中的每一个人,也很爱陪着我一起走完这场旅程的你们。

    我是一个有着明显缺陷的人,情绪化,狂妄自大,膨胀个不停的自我。我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人,很多时候确实也不讨喜,但我分得清谁是珍贵的,谁是值得付出的。

    谢谢所有愿意听我讲故事的人,不论你是中途加入者,还是从我的起点开始便一直跟着我走到今天的人。

    我或许会变,但是永远不会忘本。

    最后,依旧是那句从2021年7月23日开始我便不断重复的话。

    谢谢你看我的书。

    愿你不虚此行!

    我们,下一个故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