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后那批货运过来!现在!立刻!”
“领袖….已经全部在路上了….”
“很好!熔炉那边怎么说?”
“正在跟进….按照这个速度,我们有希望在加冕节之前完成铸造….”
“不错….”
冰山内部的矿洞内,身穿白金铠甲的精怪抬起头来,望向悬在阴影中的金属巨物。
那是一鼎巨大的熔炉,黑色的表皮坑坑洼洼,粗犷且弥漫着岁月的气息。
『海拉反应炉』,它由万龙之母海拉亲自锻造,铸造了茉缇海姆历史上几乎每一把叫得上名字的神兵,包括尼德菲拉所用的神枪『刚尼尔』。
神代末期列国诛灭事件后,它藏在深不见底的冰渊内,直到领袖海格斯用上万根铁链和数十万名劳工将其拖出。
“熔炉温度稳定在绝对零度,”精怪检查着石板上不断变化的符号,“每当外界的温度升高一度,我们就要付出三倍以上的灵能来维持这个温度….”
“茉缇海姆的寒风不再庇护我们,”领袖海格斯喃喃道,“那头伪王背叛了我们,拥抱了寒潮另一端的敌人。”
海格斯时常想起自己还是『白金亲卫』时的那些日子,当时的他是一名士兵,只需要遵从龙王的命令,将那些来犯之敌驱逐出领地。
可后来,龙王尼德菲拉被击败了,他成了被圈养的龙,成了那名星天使的宠物。
再后来,随着『旧神之颅』的损毁,茉缇海姆的冰层开始解冻,气温逐渐升高的同时,花草又一次开始出现在列国的土地上。
可海格斯并不认为这是他所期许的世界。
精怪们与寒风已相伴千年,寒潮已然成为了他们的信仰,正如那来自远古的冰焰过去总在每个加冕日将地平线点成冰蓝,他们期许着寒潮再一次将天空、大地与海洋覆盖。
于是,身为『白金亲卫』的他背叛了自己的王——而那些对新世界心怀不满的精怪们几乎是立刻就拥护他为王,在茉缇海姆的西北建立了新王国。
随着温度升高,茉缇海姆的冰层解冻,海格斯通过古老石板上所记载的位置,找到了『海拉反应炉』。
以这尊远古圣物为支点,他的野心将撬动整个世界的格局。
“轰隆隆….”
“滋————”
伴随着一声轰鸣,高山般的熔炉上突然冒出冰蓝色的符文。
随之而来的,是那喷射而出的冰气柱——成百上千的冰气从炉子的不同位置喷射,扫过熔炉周边的峭壁、地面。
几声惨叫在冰气喷涌时传来,待寒气散去,朦胧的白雾间,海格斯瞥见了几尊冰雕。
“把他们挪开!”海格斯大喊一声,“加快进度!尼德菲拉的军队正在向着我们而来!最多再有三天就会兵临城下!他正在惧怕我们!惧怕这颗新世界的种子!就因为他迷上了吃土豆!真是一头愚蠢的龙!”
“但他现在是星天使的圈养宠物!你知道他的能耐!如果你们不想自己的肉被他夹在土豆饼的中间当成肉馅,那就加快步伐!”
“快点!再快点!”
海格斯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吼叫,他在巨炉的周围不断徘徊着,用粗俗的语言攻击每一个偷懒的精怪。
精怪们的工作很简单:它们用铲子把大量的碎冰铲起,然后全部抛进熔炉上的那些小口内。那些碎冰在进入反应炉后被转化为冰弦,于熔炉那洪钟般的响声中震颤着,不断地酝酿着某个超凡实体的成长。
那件实体,被海拉称作『冰晶花』,被海格斯称作『寒潮之种』。
只要将那件锻造完毕的圣物在茉缇海姆的高峰之上释放,它便能成为新的『旧神之颅』,让寒潮又一次卷过茉缇海姆,甚至跨过间海,卷向彼岸。
海格斯聘请吟游诗人为自己写过诗歌,描述此情此景:
“啊,海格斯,你强壮、力大无比,你的锤子能砸碎冰川,你的神勇如白金般闪耀。”
“你举着『寒潮之种』,是啊,那海拉的遗物,旧茉缇海姆的意志以你为中心,你是寒潮,你是冰川。”
“种土豆的伪王将在你的恐惧中颤抖,你是新王,你是真正的英雄。”
“所有的精怪都应为你歌唱,所有的土地都应为你冰封。”
海格斯没什么文化,他也不知道这诗写得好不好,但只要有诗歌,他大抵上就能将自己认作一名真正的领袖了。
“………”
正当海格斯沉浸在自己的宏图霸业中时,身后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领!领袖!我们….我们遭到袭击….”
海格斯转过头,望向那名气喘吁吁的信使,眉头一皱:
“尼德菲拉的军队来了?”
“不….我们….我们….”
信使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着:
“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
海格斯的眼瞳一凝,伴随着冰蓝色的光芒攀上他的右眼,他的视野落在了城外。
映入眼帘的,是被撕裂成了碎片的外围军营——帐篷、桌椅、兵器架碎了一地,其间夹杂着点点血红,仿佛被一场龙卷风曾在几秒前过境。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空无一人。
“没有人….?”海格斯喃喃道。
“领袖!东侧城墙停止了回应!”又一名信使跑来,大喊道。
海格斯的眼神一转,他的视线来到了东侧城墙之外:映入眼帘的,是被劈成了两段的城墙。
海格斯不断调整着视野,却怎么样也没看见袭击者。
没有军队?是什么东西….
“领袖!东城陷落!”又一名信使大喊。
海格斯的视野几乎是立刻就转了过去,他看见了空旷的城市,看见倾倒的楼房如多米诺骨牌般排成一条长长的、蜿蜒的毁灭之路,彷佛那场飓风曾以为摧枯拉朽之力卷过城市。
可海格斯还是没看见那场“飓风”所留下的任何踪迹。
战报一次又一次传来,海格斯几乎是拼了命地寻找着那群袭击者的踪迹,可他的速度不论如何也没能跟上那个幽灵。
恐惧在他的心中酝酿着——是什么东西?他可是一名『半神』,可他甚至无法捕捉到那个东西的踪迹….
“领袖!全城….全城噤默….”信使轻声喃喃道。
“………”
海格斯的视线收了回来,他呆呆地看着下方的精怪们:他们茫然地抬着头,望着这名身穿白金铠甲的领袖,似乎在等他下一个指令。
一座城,一座武装之城,一座能与尼德菲拉分庭抗礼的城市….
就这么被摧毁了。
“守住大门!”海格斯回过神来,立刻大喊道,“不能让他们得到『冰晶花』,我们!”
他的话语未竟,下一秒,狂暴的冲击波迎面而来——
“轰————————”
海格斯猛地俯下身,透过汹涌的狂风,他看见那座厚重得宛若山体的大门已经爆裂开来,雪光和狂风交织着袭来,在山体内部扬起浓浓的雪雾。
雪雾弥漫间,一切都变得晦暗,咳嗽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模糊的人影在雾幕间闪烁着。
“守护好大门!”海格斯大吼道,“不论外面的是什么!别让他进来!”
说罢,他拽下腰间的锤子,猛地一甩——
“嗡!”
伴随着冰弦奏响声,铁锤的边缘燃起了冰焰,将锤身上的符文点亮。
在领袖的集结下,精怪们纷纷拿出了武器,环绕着『海拉反应炉』构建起了防线。
雪雾将整个山体内部的能见度都降至最低,这导致那些神经紧张的精怪们不免在移动时将彼此认作敌人,惨叫声和打斗声从各处传来,伴随着躯体和武器落地的声音。
“睁大你们的眼睛!蠢货们!”海格斯再次大吼,“认清楚谁是敌人,谁是盟友!”
“领袖,不对劲….”信使喃喃道。
“有什么不对劲的?”海格斯皱眉。
“雾….越来越浓了….”
他说得没错,大门外的狂风本该逐渐将雪雾吹散,可随着时间进展,雾气非但没有散开,反倒是越来越浓。
白茫茫的一片吞噬了所有五十米开外的景色,也吞噬了那些此起彼伏的喧嚣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没能靠近的士兵,全都没了声音。
海格斯紧紧握着手中的拳头,他一凝右眼,试图借着埋在眼瞳深处的那件圣物来窥探雾浪之外的情况。
可不论他怎样驱动灵力,他的视野都被锁死在了五十米内。
“呼~”
风如幽灵般咆哮着,随之而来的,是愈发浓郁的雪雾。
雪雾之外的精怪轮廓愈发模糊,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被吞噬在雾气间,悄无声息。
“外围的!报告!”海格斯的喊声中带上了一丝惊慌,“守住你们的位置!”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快报告!”海格斯大喊道。
“领袖!”信使惊慌一指。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海格斯看见最外围的一道身影倒下了。
他的躯体被弥漫的雪雾吞噬,越来越近。
伴随着雪雾悄然掠过,一道又一道的身影倒下,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惨叫声。
海格斯甚至还没来得及对此做出反应,雪雾便呼啸而来——
“哗啦!”
他知道,雪雾吞噬了山体内的每一寸空间。
“所有能听见的!”海格斯扯着嗓子大吼道,“向我靠近!”
慌张的精怪们朝着他退了过来,十几个精怪靠近后,便再无其他。
海格斯死死地凝视着眼前的雾幕,他的内心在嘶吼:来啊,天杀的,不论你是谁,这次你逃不过我的眼睛了!你不可能逃过我!
他的神经紧绷着,恐惧与怒火压缩在一起,从他的双瞳处挤出,伴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声。
渐渐地,海格斯听见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很轻盈,若不是他的神经紧绷成这样,在狂风中应当是很难将其分辨出的。
顺着脚步声望过去,只见一片白茫茫间,些许灰被印了出来,似是布匹上蔓延的水渍。
那道灰色的轮廓越来越大,最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那是一道少女的身影。
终于出现了….海格斯咬牙切齿地举起锤子,大吼道:
“报上名来!你这藏在阴影中的老鼠!你甚至不敢暴露你的面容!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最终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在雪雾间….
两道金光悄然亮起。
“嗡————”
那是两把短剑,绚烂的金光缠绕在剑刃上,勾勒出枝条状的剑柄。
少女的面庞也被金光照亮:在那张戴着兜帽的面庞之下,海格斯看见一个淡淡的微笑。
海格斯认识那对短剑。
世界上没有人不认识那对短剑。
那是『无限』。
而『无限』的主人….
“『星天使』….”
伴随着海格斯的低语,那道身影行动了起来——
“轰轰轰轰————”
伴随着狂风般的轰鸣声,『星天使』连续闪烁着,将一名又一名精怪如砍瓜切菜般撕裂。
用狂风遮蔽了闪烁声….
海格斯举起锤子,准备应战,而在他做出这个举动的瞬间,那道金色的身影已经砍倒了几乎所有精怪——
“噌!噌!”
“领袖!我——”
“噌!”
伴随着信使倒下,那道身影来到了海格斯的跟前。
他看见风将少女的兜帽吹落,看见墨色的长发飘散在空中,看见那混乱发丝间悄然亮起的一对金眸。
凭借着本能,海格斯将锤子狠狠地砸向那张脸——
“铛!!!”
冰焰伴随着狂风爆开,狠狠地砸在了少女举起的短剑之上。
风浪将她的长发卷得乱飘,可她却只是站在那儿,轻而易举地便用一把剑挡住了海格斯的巨锤。
“『星天使』!”海格斯大吼道,“你要干预『茉缇海姆』的律法?”
“是啊。”星沫轻声道,神情淡漠。
听到对方居然连个宣称和借口都懒得编便认同了这一点,海格斯一愣,面目愈发正浓:
“这里是无神之地!你无权干预伟大的律法!”
“你们的律法,是赢家通吃,优胜劣汰,”星沫淡淡道,“不是么?”
“没错!所以我和尼德菲拉的竞争….”
“你被淘汰了,”星沫闭上眼睛,“抱歉。”
“轰————”
伴随着金光一闪,海格斯只感觉手上一轻——他的锤子被斩裂。
他猛地一凝双眸,在『星天使』的利刃到来之前,他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轰!!!!!”
冰焰爆开,星沫闪烁着后退一段距离,抬头望向冲天的火焰。
伴随着『海拉反应炉』沉重的轰鸣声,一串串冰蓝色的焰光从烘炉间喷涌而出,快速汇聚在海格斯那膨胀的身形之上。
他引爆了疯狂,旋即用『海拉反应炉』中的力量与自身共鸣,从而汲取来自『冰晶花』的力量….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冰焰逐渐汇聚成人的形态,焰光中,海格斯扭曲的面庞咆哮着。
“你不可能….夺走我的….野心….”他断断续续地怒吼,“我要将….寒潮….带回….世界….吾乃….新的冰焰….”
“唉。”
星沫轻声叹了口气,看着那冲天冰焰,她转了转手上的『无限』。
瞄准冰焰中的那张大脸,她轻声道:
“『拉克希丝夜曲』。”
与此同时,她将两把短剑狠狠地敲在一起——
“铛——————”
“轰隆!”
敲击的瞬间,一道金色闪电飞出,瞬间击中了冰焰中的巨脸。
金色的光芒快速攀上冰焰,将冰蓝色的焰光吞噬,染成金色——
“轰!!!!”
海格斯的身躯爆裂开来,金光顺着他与『海拉反应炉』的连接,一路冲入烘炉的内部——
“轰!!!!!!!”
第二轮爆炸撕裂了整个烘炉的轮廓,山体般的巨炉被金光瓦解成碎片。
溢散的能量流中,整座山都被光芒吞噬,在汹涌的灵力间逐渐瓦解。
“……….”
远处的雪峰之上,尼德菲拉拄着『刚尼尔』,与身后的军团一同目睹了城市中心的高山坍塌。
从金光爆开到整座山体被撕裂成碎片,这个过程不过几秒而已。
“哥哥,谁惹她了?”洛基站在一旁,吐着自己分叉的小舌头。
“她说,那里有她要的东西,”尼德菲拉用浑厚的声音回答道,“谁知道那是什么。”
“倒是给我们省事儿了不是….”洛基吞了口唾沫,“好吧,我们还是最好过去看看吧?”
“嗯….”
“………”
山体的废墟间,星沫闲庭信步,走向『海拉反应炉』摧毁时的原爆点。
一件古老的圣物就这么被摧毁….有点可惜,不过从政治角度而言,这种威胁,在北境越少越好。
任何超级力量都应该尽可能控制好,在这个充满了超凡的世界,这种力量更需要节制。
不过当然,『海拉反应炉』并不是星沫此行的主要目的。
“………”
很快,星沫在一簇淡淡的蓝光旁停下了脚步。
她低下头,从废墟中捡起一朵不断变幻着形态的冰晶之花。
『冰晶花』,这便是海格斯一派的精怪试图得到的『海潮之种』。
他们想用这个来重塑整个世界的秩序,让寒潮再度降临。
好危险啊….
“嗡————”
两道轰鸣声传来,星沫回头,只见尼德菲拉和洛基落在了她的身旁。
“『星天使』,”尼德菲拉低声道,“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星沫举起『冰晶花』,看得洛基“哇哦”了好几下。
“这就是你想要的….”尼德菲拉点了点头,“作用是什么?”
是用作炼金术材料?超凡圣物?还是….收藏品?
看着一脸严肃的两头龙,星沫淡淡一笑:
“这朵花….”
“要当我婚礼上的闪光灯。”
………
几天前。
当星沫走进房间时,奥萝菈正在哈气。
是的,这小家伙正对着镜子,大喊着:
“….小圣女是咱的!不交给你!如果你要见她!除非….给咱们办一个大——婚——礼——”
“好啦滚吧!再吵咱的话,咱就喊姐姐去打你!”
奥萝菈说完,深深地吐了口气,然后把镜子给蒙上了。
她转过身,发现星沫走进房间,微微一愣:
“哎呀….给你听见了….”
“又怎么啦,”星沫把外套脱了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谁又惹你了?”
“读者嘛!又有人骂我,”奥萝菈鼓起腮帮子,“去年不是打了一个人气投票比赛拿了冠军嘛?今年咱们的作品都完结了,不打算争,结果去年那个对家开始攻击咱们,说咱们路边一条,还说没有‘资本的力量’他们就不会当万年老二了….搞笑!他们不就拿了一次老二吗!他们明明是万年老四!”
“噗….你还真和小朋友生气….”星沫笑了,“小祖宗,明明说好写书就是玩一玩,怎么还真动感情了?”
“作品是咱的孩子好不好,”奥萝菈抬起下巴,“孩子被莫名其妙地骂了,谁不生气?咱要是没写好书随便你骂!就因为这些场外之物就随便攻击,这帮人看的是书吗?没品!”
“知道他们没品你还和他们争,”星沫走到奥萝菈身边,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啦,说实话吧,在镜子里和你说话的是谁?”
“原来你听得这么具体….”奥萝菈吐了吐舌头,“其实….不重要….”
“不是都扯到要把我交出去了吗?”星沫歪头,“我不重要吗?”
“你重要呀!那个人不重要,”奥萝菈叉腰,“好吧,咱说,镜子里骚扰咱的是象牙塔里的杂鱼。”
象牙塔里的….呃….杂鱼?
星沫一愣,旋即捂住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小祖宗,你是哈芙洱伽德这么说没事儿,但是你说多了,天雷会不会砸我头上?”
“那家伙不会引雷的,放心,”奥萝菈慵懒地说道,“况且你可是『星海女神』,还怕天雷?”
“我鬼知道是什么雷….”
星沫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总感觉奥萝菈这么闹下去,迟早她自己要遭报应。
“所以说,『象牙塔里的王』想找我见面,你拒绝了,对吧?”
“咱….咱可没说,”奥萝菈一愣,“就不能是祂想把你抓去给『象牙塔』当清洁工?”
“人家哪儿有这么坏的心眼,”星沫吐了吐舌头,“为什么不让我见祂?祂应该….不会做什么吧?”
“谁知道呢,但是咱不乐意见祂,”奥萝菈叉腰,“高低薅一把高天庭的羊毛吧,婚礼办一个星际级的,最好到月亮上去开,然后再开两艘『天庭级』过来助助兴,顺便再签个契约,让你成为咱们自己人!”
『天庭级』….星沫有点印象,貌似就是那种会飞的大船里特别大的一种。
“把那种东西开过来….牧光星的居民会被吓死的。”星沫认真地说道。
“嗯….可以开到茉缇海姆去嘛!那边的人都见过大场面!”奥萝菈伸出食指。
“不要搞那么麻烦啦,笨蛋。”
星沫揉了揉奥萝菈的脑袋,轻轻一笑。
其实,她哪里不知道,奥萝菈说的那一大堆条件都是在搞怪,真正的条件其实只有最后那个——
——给星沫一份契约,让她成为『高天庭』的人。
她在乎的,是星沫能不能被认可、被接纳,毕竟哈芙洱伽德是如此高贵的族群,在星河间的地位是那么崇高。
但星沫知道,哈芙洱伽德并不像是传闻中的那般高高在上,这是一个可爱的族群。
不过,毕竟是自家姑娘,她又有什么愿望,就顺着她啦。
“你确定那个诗人不会从天而降直接见我吗?”星沫望向窗外的天空。
“不会的,咱刚刚增强了轨道上的防御弦魔法,”奥萝菈戴上墨镜,“祂不可能进得来,就算要进来,咱也能知道。”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只要祂想见你,就必须完成咱的要求!”奥萝菈说道,“放心吧小圣女,你不如想想怎么布置婚礼!”
“婚礼吗….”
星沫往床上一坐,伸手轻轻盘了盘自己的长发。
“嗯….我不想要特别大的排场,也不想引起太多关注,要我想的话,我希望是那种湖畔边的小婚礼,把好朋友们都请过来见证一下就好了….”
“没有志向….”奥萝菈皱起眉头,“不搞点大的?”
“我不喜欢太吵闹,也不喜欢太张扬。”星沫轻笑。
“哼….那,也行吧!”
奥萝菈从座椅上起身,也在星沫身旁坐了下来。
“小排场的话,设计感总得搞点吧?要不咱们一起构思一下?”
“构思吗….”星沫皱起眉头,“嗯….我想想看….”
要怎么弄,才能给婚礼增添一点设计感呢?
………
“所以说,为了婚礼的设计感,母亲把人家好不容易搞起来的叛军给灭完了….”
尾谷,错综复杂的木头建筑横跨山谷间,亮着橙黄色的漂亮灯光。
一家小酒馆的门口,该隐看着星沫手中的小小冰晶花,轻声叹了口气。
“不漂亮吗?”星沫一歪脑袋。
“很漂亮,”该隐轻轻点头,“但是母亲不知道,这段时间海格斯在茉缇海姆的势头可猛了,四处都有他的传教士,他试图把自己塑造成『暗月之龙』的后裔,甚至有人相信他是以诺的某种延续….”
“那把他消灭了不是更好。”星沫耸了耸肩。
“只是感觉您小题大做而已,”该隐嘀咕,“明明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就好了,我最近也在茉缇海姆传教。”
“那要多注意身体,多穿点衣服,”星沫扒拉起了该隐身上的大衣,“里面穿了几件?穿了毛衣没有?”
“….穿了啦。”
“最好再去弄个帽子,你看你头发上都有雪,”星沫又扒拉起了该隐的头发,“乌鸦呢?不会在躲我吧?”
“哥哥给爱塔妮缇和尘汐买吃的去了,”该隐的左颊微微鼓起,“适合小孩吃的东西尾谷可不多。”
“那你和他说一声,我婚礼那会儿必须回学城来,”星沫揉了揉该隐的脑袋,“你要好好管着他,知不知道?”
“好。”
该隐踮起脚,期待地看着星沫。
星沫笑了笑,俯下身,在该隐的额头亲了一下。
“去吧,记得买个保暖点的帽子哦。”
“嗯,一定买。”
该隐又和星沫拥抱了一下,旋即跑向远处,每过一个转角就回过头来挥挥手。
看着该隐越来越远,星沫转过身,进入了暖烘烘的酒吧。
嗯….其实该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原本星沫是不那么喜欢介入凡间事务的,毕竟对于她而言,远离凡人,任其自由发展,才是更理智的方式。
没办法,那家伙倒霉。
那天,星沫和奥萝菈确定了要办小婚礼后,她便出门去寻找灵感。
那天正好在下雨,星沫开着蒸汽车在大街上乱逛,听着蒸汽引擎在雨声中轰鸣,看着一道道水迹将学城的景色扭曲成斑斓而破碎的白与灰。
在这幅抽象画派般的笔触间,她不知不觉便把车开到了涅菲拉贝塔的天马港口。
来都来了,不如进去坐坐。
于是,半小时后,星沫在露天餐厅的雨棚下和米莉安面着面。
“真是来得及时呀,小沫,”米莉安伸了个懒腰,把菜单递给星沫,“我点完了,你看看有什么?”
星沫接过菜单,低下头之前,她扫了一眼米莉安的神情。
“最近备课压力不小?”
“别提了,爸爸把科技树攀得太快了,”米莉安往桌上一趴,抱怨着,“我上个月教完第五代蒸汽电力混动弦引擎,他就把第六代弄出来了,这几天我在狂补知识,他弄了一个新的结构,我第一眼都没看懂….”
“导师的创造力进展得有点太快了….”星沫轻笑,“马车都快被取缔了。”
“最多半年,绝对就不会有人愿意坐马车了,”米莉安笃定,“第六代引擎….我怎么和你形容,最小的体积,最强的混动力,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任何实体燃料了,按照我的估计,只要半个月左右去找巫师点一下弦,甚至如果自己家里有火弦共鸣者,自己就能搞定!”
“这么厉害,”星沫微笑,“我要一份海鲜虾仁烩饭,再来一杯热红酒,饭后甜点上一份焦糖布丁就好。”
“好的,请稍等。”一旁的服务员接过星沫递过来的菜单。
“小沫最近在干什么?”米莉安直起身来,“你在涅菲拉贝塔的课这学期是不是告一段落了?”
“嗯,考试已经考完了,后面的课程都让他们自由练习了,”星沫点头,“剩下的时间,我一般就四处看看风景什么的,毕竟….那家伙刚死没多久。”
“那家伙啊….”米莉安点头。
米莉安大概知道关于『绘弦者』的一些事情,毕竟她是『纯白焰火』的神眷。这件事情并没有在牧光星范围内传开来,毕竟关于那个老人,就连“记住”这种程度的模因都有可能留下隐患。
“以后就只有好日子了!”米莉安突然振奋,“小沫要多开心哦!『晶晶闪光大天使』会守护好您的国度的!”
“笨蛋,”星沫温柔一笑,“对了,我要和奥萝菈办个婚礼,需要一些设计方面的灵感。”
“婚礼啊,这个我擅长,”米莉安连忙点头,“设计感是吧?我最会设计了,给你弄点小设备出来….”
“小….小设备?”
“你忘了我在超凡部三科当科长?”米莉安神秘一笑,“很多圣物都可以拿来制造特殊效果嘛,只要能被控制得好….举个例子,比方说最近茉缇海姆那边有叛军,他们的领袖正在试图炼出一种叫作『冰晶花』的东西,那东西一看就属于危险品,说是能把寒潮释放出来,但要是控制规模的话,不就能弄点亮晶晶的雪花悬在空中了吗?然后再加上一些反光,就和星海一样漂亮….”
“就这个了,”星沫点头,“给我具体情报,我去弄!”
“欸?就….就这个?”
“就这个。”
“………”
于是,星沫第二天就去了茉缇海姆,和尼德菲拉搭上线,问了他『冰晶花』的位置。
然后,她便直捣黄龙,将海格斯的势力尽数剿灭。
其实,对于星沫而言,这种经历反而成了稀奇的。在末日结束后,她很少直接干扰凡间的事务,尤其是现在她掌控了『深红之月』,如果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可以直接从因果的尺度进行编织,不需要亲自下场。
这种亲力亲为的感觉….不失为一种崭新的体验。
这让星沫感到久违地放松。
“啪嗒。”
一进入灯火橙黄的酒吧,星沫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这种气味如今飘荡在茉缇海姆的几乎每一个角落,已经成为了精怪与龙类的主要粮食,完美地解决了食物短缺和食材单调的状况。
这种食物,是土豆。
土豆的气息弥漫在酒吧的每一个角落,精怪们畅饮着通过空运送来的各种南方酒水,然后用一盘盘土豆制品来下酒。
炸薯条….土豆片….土豆泥….土豆牛排….什么?土豆牛排?
星沫看着一名精怪用刀叉小心翼翼地切着牛排形状的土豆,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如今,茉缇海姆的文化与外界正在充分地进行交融,北边的居民们开始学习来自外界的美食、文化,而各种精怪文化中的元素,诸如诗歌、符文,也开始以崭新的形式被外界的居民所知。
茉缇海姆的旅游业如今可发达了,毕竟宏伟的冰山、深不见底的冰湖在西南方可不多见,即便是冬天郡也没有如此壮观的北境风光。
光是在酒吧里兜一圈,星沫都看见了不少法卢、学城来的旅客。
毕竟冬天郡专线已经直通尾谷了嘛,车票也贵不到哪儿去,而且北方居民现在可谓是热情好客,一看到南方来旅客,就上去一顿招待,好吃好喝地,代价不过是让他们讲讲西南方的趣事。
星沫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也很喜欢事情朝着如此美好的方向发展。
她在吧台边上坐了下来,弹了一枚金币:
“冰晶稻酒一份,再来一份炸薯条。”
“好嘞。”
吧台后的精怪酒保拿过金币,用手掰了一下,旋即收了起来。
他立刻就给星沫倒了一杯上好的冰晶稻酒,旋即走到后厨去吩咐了。
两分钟后,酒保回来了,他朝着星沫摇了摇头:
“抱歉,今天生意太红火了,土豆原料刚好用完了….”
“刚好用完?”
“是的,真心抱歉,这边有一些成品,您看看要不给您换一个….”
星沫微微眯起眼睛,她看见了淡淡的金线在颤动。
『命运』被更改了。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星沫刚准备深入研究,旁边就推过来一盘薯条。
她转头,只见一名诗人打扮的家伙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身旁——他一开始就在吗?还是….
“别慌,没别的意思,我提前点好了薯条,知道你想吃,就等你过来呢。”
诗人埃达朝着星沫微微一笑,风度翩翩地摘下帽子:
“交个朋友吗?”
“你是….”
星沫注视着诗人埃达的双眸,恍然间,她那灰黑色的眸子间闪过一丝血红色的光泽。
她的眼瞳微微一缩,嘴巴微微张开:
“是您….”
“嘘….”
诗人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我们其实见过,记得吗?在你们来尾谷突袭纳吉尔法的时候….”
“我等你很久了,伊芙菈弥丝。”
………
“哈,放心吧,臭诗人!你是绝无可能突破近地轨道,进入这里的!”
风语镇,圣星教堂正前方的空地上,奥萝菈信誓旦旦地望着天空,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她伸出手指,指向天空,大喊道:
“老东西!你再试图进入咱的世界试试呢?咱察觉到了你的气息!别试探哈!试探的话咱就要利用特殊手段反制你了!”
“反制….?特殊手段?”
搬着一盆花朵的米莉安路过奥萝菈的身旁,停住脚,脑袋一歪:
“小树,你在对谁喊呢?”
“一个老不死,”奥萝菈低下头来,鼓起腮帮子,“咱刚刚察觉到了祂的气息….一股强大….古老….隐秘的气息….就在远处….咱估计是近地轨道上….”
“隐秘存在….”米莉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难道是….古神?”
“没错,古神!”奥萝菈双手扯着脸皮,扮了个鬼脸,“祂一直觊觎着咱们的世界….试图将自己的影响力散布在这里….”
“哪位古神?”米莉安双手捂住嘴。
“咱不能说出祂的名字….”奥萝菈痛心地摇头,“很遗憾….即便是咱,也不想和祂正面对上,祂的力量过于强大….只手遮天….”
“这么吓人?需要和超凡部一科通报一下….不对,都这种程度了,要和小沫说吗?”
“不用….”奥萝菈闭上眼,痛苦地摇头,“那个邪恶的存在….即便是咱和小沫一起联手,也无法对抗口牙….”
“天哪….这种大危机居然选了这个节骨眼….”米莉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是….你刚刚说了,有反制祂的特殊手段,对吗?”
“没错,的确是有的….”
“特殊手段….是什么?”
“啊….『纯白焰火』….您是毁灭与创造的化身….您是燃遍星空之焰….”
“….好厉害的手段….”
“………”
不远处,爱丽丝看着正在陪奥萝菈闹着玩儿的米莉安,淡淡地笑了笑。
她低下头,在婚礼筹备清单上又划掉一条,喃喃道:
“自从路修斯导师的五代引擎上路后,时间好像变得越来越快了。”
“那天咱们还一起参加了试驾呢,”薇薇安靠在教堂门口的墙壁上,伸了个懒腰,“嗯….那天的回忆可真不好,我再也不做试驾了….”
爱丽丝回头看了一眼薇薇安,嘀咕:
“活儿干完了吗,怎么就开始偷懒了?”
“我的部分早就搬完啦,”薇薇安伸了伸脖子,“其他部分也轮不到我嘛….这么多人在辛勤劳作呢….”
“去帮一下人家,我们赶时间,”爱丽丝回头看向手上的清单,“越早完成布置越好,这样等小沫回来就可以直接开始了….”
婚礼,爱丽丝很熟悉,所以基本上全是她一手操办的。
嗯….不过名义上还是奥萝菈操办的,爱丽丝负责在一旁听奥萝菈大展宏图,然后把每个虚幻不实的点子转变成现实的。
比方说奥萝菈要求教堂的过道里摆满从圣树森林移植过来的食人花,觉得这“简直是酷毙了”,爱丽丝一边点头记录,一边把食人花改成了白百合。
爱丽丝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抽空帮忙,这场婚礼将有多么震撼人心。
“………”
看着爱丽丝额角的汗水,薇薇安探过头来,用舌头轻轻舔掉。
“我可是皇帝,你就把皇帝可劲儿当劳动力用呀?”她在爱丽丝的耳畔轻声说。
“小龙女,”爱丽丝头也没回,伸手轻轻捏住薇薇安的下巴,“又要开始了吗?别忘了每次….”
“哼哼….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
“皇帝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那种表情吗….?”
“….唔….”
爱丽丝回过头,对上薇薇安脸颊上的淡淡红霞。
小龙女气鼓鼓地一缩头,一边走向远处,一边嚷嚷道:
“不公平!明明我自己的婚礼我都没当劳动力!啊啊啊啊啊啊我今晚要吃肉….”
“………”
爱丽丝笑盈盈地看着薇薇安远去的背影,旋即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奥萝菈和米莉安。
两人此时正一同望着天空,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做法。
一阵微风卷着淡淡的炎热拂来,吹起爱丽丝的发丝。她感觉有些头发黏在了脸颊上,和汗珠混在一起,便拿出手帕,轻轻擦了起来。
擦着擦着,她感觉光芒暗了些许,抬起头,原来是云层罩住了太阳,琥珀纹路般的淡金在云的纹理间蔓延着,像是被点亮的蜿蜒河流。
不知不觉间….这样平和的午后,竟成了日常….
爱丽丝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朝着从远处跑来的薇薇安挥手——女皇陛下正抱着一个超大的箱子,而那个箱子上又叠加了五六个箱子….
“薇薇安!小心!那个是易碎品!别!”
“啪嗒!”
破玻璃从纸箱飞出,撒了一地,晶晶闪着光,倒映着苦笑,倒映着恼怒。
“啊哈….跑太快了….”
“薇薇安~”
“咿….别这么看我,我….我喊厄鲁姆把黑木头送的那套银色杯具拿来….”
………
“………”
星沫的右眼中折射着远方的景象,她看着奥萝菈朝着天幕祈祷,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
奥萝菈感知到了诗人的存在,这已经很厉害了。
可她感知错误了,诗人从来就不在天幕之外,而是在屏障的内部。
从一开始就在。
“我还以为,您的出场方式会更加….”看着眼前的血眸,星沫斟酌着词句,“….令人印象深刻?”
看着星沫那略显戒备的双眸,诗人埃达轻轻一笑:
“我不爱大张旗鼓。”
“这是您的….投影?”星沫打量着眼前这具身躯,发现这不过是一具平凡到落入人群便会融化的躯体。
“不用这么谨慎,”诗人轻笑,“我只是想,来送你一件礼物而已。”
如此说着,诗人埃达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星沫。
星沫小心翼翼地接过羊皮纸,将其缓缓弹开,打量着上面的文字:
“嗯….我看看….高天庭与牧光星结盟申请….”
看着看着,她的表情逐渐呆滞。
这基本上就和现在随处可见的商业合同差不多,表明两边都和平共处呀,互相帮助呀,团结友爱呀….
主要的条约很简单:牧光星将自然地顺着历史发展而不受任何干涉,当文明整体进展至二级后,『高天庭』在星系外的据点将“意外”被牧光星的飞船发现,从而开始两个国度的交流。
那之后,大概就是一些“资料库共享”“人文交流”之类的东西了,上面甚至包含了牧神星旅游免签的条约….但这些都需要等遥远的未来才能履行了,星沫见过牧神星的舰队,并且坚定地认为即便路修斯导师改良的引擎很厉害,也绝不可能在短期内与那种能在宇宙里以超光速旅行的巨物碰瓷。
而最让星沫感到惊讶的是,对方主体所用的名称就是『高天庭』,而不是牧神星,或者别的什么。
在一份完全平等的结盟合约上直接使用了『高天庭』的名字,已经完全可以看出对方的态度了….
看着星沫呆滞的神情,诗人埃达微笑道:
“怎么了?我还专门向一个从法卢来的律师咨询了你们这边现在的制式合同是怎么个形式,难道是我搞错了?”
“没….没错,”星沫收起羊皮纸,“我只是….”
“有些困惑?”
“没错。”
星沫微微吐出一口气,她轻松了不少,于是拿起一根薯条,沾了沾番茄酱,咬了一口。
热热的,酥脆,茉缇海姆的土豆风味即便是拿来烤薯条都带着一股特殊的香气,像是冰晶稻酒。
“我以为….这次会面会更加严肃,”她说,“毕竟….”
“你不会还在想自己偷花的事情吧?”诗人笑了。
“啊….”
星沫的脸颊微微一红,她自己都差点忘记这回事儿了——她可是跑到『高天庭』去偷了花….还把奥萝菈给拐走了….
“抱歉….”她小声说。
“和我抱歉做什么,花海之主是珀莉丝·哈芙洱伽德,”诗人微笑,“她不追究你,我自然也不会追究你。”
吟游诗人转身,拿起一旁的瓶子,倒了两杯酒,将一杯推给星沫,另一杯则是自己拿起来,在鼻子下晃了晃。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当然也知道奥萝菈在担心什么,”他说,“你担心这个世界又变回原来那样,区别不过是『绘弦者』离开了,神座上换成『象牙塔里的王』。”
“没错,”星沫轻轻点头,“我不会允许那样的未来。”
诗人转头,看着星沫翠绿色的双眸,望着里面短暂闪过的一丝金光,轻笑: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你,伊芙菈弥丝,作为命运的木偶,你却从未向命运低头,即便这意味着你会失去很多很多。”
“牧光星已经失去得够多了。”她轻声道。
“那就保护好这一切吧,”诗人微笑,“记得签名,然后自己保存着,那是一份契约,正是奥萝菈希望我给你的。”
说罢,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便站起身,走向酒吧门口。
星沫一直愣到诗人即将推开酒吧的门,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打算走了,她也站起身,伸出手:
“等一下。”
诗人停住了脚步,转过头,血红色的双眸已经淡去,星沫从那对平凡的黑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怎么了?”
“为什么?”她问。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象牙塔里的王』的形象:那是主宰『高天庭』的神明,即便是『绘弦者』利用『牧星之弦』所创造出来的浩荡攻势,都在祂的庇护之下被完全消解。
星沫早就想过了自己的底线在哪儿:是星球被驻军管控?还是她需要被烙下某种方便控制的印记?即便她已经走到了今天,那些源于命运木偶生涯所带来的恐惧与不安依旧是她的底色。
她要对抗所有被可能被控制的命运。
可王却没有任何的意图。
为什么?
“……….”
看着星沫,诗人又一次露出了那种神秘莫测的、淡然的笑。
“自由意志很美,伊芙菈弥丝,你们是盛开的花朵,正如那棵小树所言….”
“花草,怎能被束缚于寸地之盆呢?”
他整了整衣领,转过身。
“以后还是可以来尾谷找我玩的,不过,在这里我只是诗人埃达,这次是我越权了,希望不要介意。”
“对了,新婚快乐。”
他说完,便推开门,身形被风雪所淹没。
“………”
周围又一次变得喧闹,星沫转过头,发现那名老精怪终于切下了一块土豆牛排,正颤颤巍巍地将其伸向自己的嘴巴。
从刚刚开始,时间才继续流动,而她甚至没发现这一点。
………
“好….还差一点点….加油….”
奥萝菈小心翼翼地夹着一小根胡萝卜,将其摆在盘子右上方,紧挨着那块被精巧刀工切得方方正正的牛排。
当胡萝卜被放置的那一刻,整个盘子便如同某种古老的祭坛般轰鸣了起来,象征着美学与味觉的神明在白玉盘上悄然降临,向世间宣称着自己的容颜!
“哇….好厉害的摆盘….”一旁的厨娘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就照着这个练习吧,”奥萝菈拍了拍手,仰着头,“我希望你们都能达到我….嗯….50%左右的摆盘还原度,让他们知道,咱们风语镇乡镇结合部不输任何白塔区的餐厅!”
“好!”
厨房如点了火弦的蒸汽机般运作了起来,升腾的白气间,奥萝菈随手擦了擦额头,吐了口气。
不得不说,她的厨艺如今已经追上星沫了,特别是在圣战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除了写作就是钻研厨艺,于是便轻易地达成了“文体两开花”的成就。
在教堂布置上爱丽丝嫌她有点捣乱,但是婚礼菜式这一块嘛….70%都是奥萝菈给的菜单!基本都由她亲自操刀、改良!
奥萝菈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呼….”
她走出厨房,来到后花园里的小池塘边,蹲下身,捧起些许池水,洗了把脸。
“哈!”
将热腾腾的那层面纱从脸上洗去后,奥萝菈转过头,却突然撞上了一道身影。
“哎哟!”
她在那道身影的胸前撞了一下,弹了回去,揉了揉鼻子:
“谁呀!嗯….”
当她看清来者时,立刻换上乖巧的笑容。
“哎呀!姐姐!你终于来啦!”
珀莉丝正站在她的跟前,她身穿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小草帽,脚踏一对凉鞋,姿态轻盈。
看着秒切乖巧脸的奥萝菈,珀莉丝淡淡一笑:
“婚礼准备得怎么样?”
“还不错啦,等小沫从茉缇海姆回来,就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奥萝菈凑到珀莉丝跟前,轻轻贴在她的身上,抬起头:
“那个….姐姐,关于象牙塔里的杂鱼那件事….你会站在咱这边吧?”
“嗯?”
珀莉丝一愣,脑袋一歪:
“你还没见过祂?”
“没….没呀?”奥萝菈歪头,“咱在近地轨道设置了很稳定的保护,祂要是想进来的话….咱一下就能知道….”
“进来?”珀莉丝轻笑,“祂不是一直都在吗?”
“一….一直都在?”
“对呀。”珀莉丝点头。
“祂在哪儿呢?”奥萝菈连忙追问。
“当然是….”
珀莉丝伸手,指向北边:
“茉缇海姆。”
奥萝菈石化了。
她的脑袋一点点地转向北边,大脑中进行着一场进化风暴。
诗人….一直在牧光星?
是投影?还是说本体早就来了….?
那小沫往那边跑….岂不是….
自投罗网了?
珀莉丝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奥萝菈的身后爆开六道光影,旋即冲向天空——
“轰!”
狂风将风语镇周边的树林吹出了海浪般的轮廓,在漫天飞舞的翠绿叶雨间,奥萝菈飞向北方,伴随着空气的爆裂声。
“喂!奥萝菈!”
珀莉丝抬起头,手伸向天空,旋即缓缓垂了下来。
“哈芙洱伽德都这么容易冲动啊….”卡莉不知何时站在了珀莉丝的身旁,与她一同望着天空。
“….我没有这么冲动吧?”珀莉丝嘀咕,心虚地偷瞄一眼卡莉,“应该?”
“没关系,小女孩可以冲动哦。”卡莉轻轻顺了顺珀莉丝的毛。
“卡莉莉….”
“………”
此时,奥萝菈正呼啸于云层之上,一次又一次撕开裂隙,进入上界。
斑斓的色块从翠绿过渡为蔚蓝,又快速过渡为白色。
白色,雪茫茫的一片白。
奥萝菈无心欣赏风景,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人,那个又一次悬挂于命运的不定之海山感到、孤独的人。
“………”
与此同时,冬天郡K3列车上,星沫在单间里伸了个懒腰,把日记本合上。
她一直保留着这些平凡的习惯:记日记也好,选择交通工具通行也罢。对平凡的拥抱便是对抗神性最好的方式,这让她每一天都觉得自己还在爱这个世界。
星沫做起身,在床边坐了下来,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
她刚把侧马尾的发绳解开,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威压袭来——
“轰!”
下一秒,一道赤色裂隙绽开,一道翠绿色的身影猛地扑了上来,将她按在床上。
星沫回过神来时,奥萝菈已经压在了她的身上,眼瞳之中闪烁着绿光。
“小圣女,别动!咱来救你了!”
说罢,奥萝菈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凭空凝出一道翠绿的弦音,旋即将其猛地塞进了星沫的胸口。
“咳!小祖宗….”
那个诗人肯定已经想办法给小圣女下了契约….奥萝菈的心中闪烁着纷乱的念头。
如果动手足够快的话,还可以把契约撕开来!
“……….”
然而,不论奥萝菈如何在星沫的灵体上寻觅,都没有找到任何被契约的痕迹。
她突然呆住了,就这么坐在星沫的肚子上,呆呆地看着身下少女翠绿色的双眸。
“小祖宗….”
星沫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你….干了什么?”
“你。”
就如同某种既视感驱使那般,奥萝菈接上了星沫的对白。
列车行于轨道的轰鸣声被车窗上的雾隔绝,朦朦胧胧的,和那漫天暴雪一样遥远,却又彷佛近在咫尺。
在这彷佛很远、又彷佛很近的刹那,两人同时呆住了。
“啊….”
如若初见的场景又一次呈现于眼前,星沫淡淡一笑。
“按流程,接下来是不是要给我印记了?”
“接下来是撕掉衣服….”奥萝菈微微撇头。
“不能那么暴力哦。”
星沫轻轻张开双臂,奥萝菈见状,便扑了下去,两人相拥在一起。
“那家伙….居然没给你下契约….”奥萝菈哼唧唧地说,“咱还以为祂会使坏….”
“诗人给了我一份合同,说那就是契约了,”星沫轻声道,“那份合同完全是向着我们的。”
“居然破天荒地当好人….真奇怪,咱还以为祂会尝试控制住你….”
“小祖宗,控制我、给我留下印记的,除了『绘弦者』外,就是你了。”
星沫笑盈盈地看着奥萝菈那对血眸,望着那宛若樱桃般的爱心瞳孔,语调轻盈。
“你这小邪神,居然还不让别人使坏?”
“那不一样,”奥萝菈小声说,“你是咱的,只有咱可以控制你,也只有咱可以给你留下印记。”
“别人,任何人,哪怕是『象牙塔里的王』,哪怕是姐姐,都不行。”
说罢,奥萝菈便深深地俯下身去,而星沫也承接住了这片柔软。
再度分开时,她将奥萝菈抱得更紧,小声道:
“放心,小祖宗,我不会离开你的,也不会再让别人夺走我们的自由。”
“真的吗?”奥萝菈嘀咕。
“真的,”星沫认真地说道,“绝对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雪国的列车之上,绿眸对红眸,倒映着彼此的色彩。
奥萝菈突然直起身来,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哼哼!自我介绍一下!咱是大名鼎鼎的『灾厄天使』奥萝菈·哈芙洱伽德!而你….你要帮咱渗透你的城市!”
“好。”星沫轻轻点头。
“咦?好顺从哦小圣女….咱可是冲着你的女神去的哦?”
“女神已经被你拿下了….”
“哼哼….不愧是咱….”
“呼————”
伴随着散尽的雪雾,蒸汽列车行驶于翠绿色的原野上,蜿蜒的蒸汽宛若巨龙的吐息。
在这辆列车的后方,一场注定只存在于少部分人记忆中的秘密战争已然落幕。
而在这辆列车的前方,新时代的曙光正顺着漫天星光徐徐铺开。
………
“还有这种故事呀,看来那个小家伙真的很关心你呢….”
工坊内,米莉安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玻璃罩上的管线,一边抽出时间瞟了一眼身旁的星沫。
星沫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的,她的瞳孔中倒映着一丝冰蓝:那是悬浮在玻璃罩里的『冰晶花』。
“小沫?”
“嗯?”
星沫回过神来,朝着米莉安笑了笑。
“是啊,她确实很关心我。”
“你有点心不在焉喔….”米莉安嘻嘻一笑,“怎么了?婚前恐惧症?”
“怎么会呢….”
星沫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她用手轻轻卷了卷发梢,小声道。
“其实和她已经相处了这么久了….也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到现在看来,这个婚礼也更像是一种仪式,并不意味着我们关系的更进一步….”
“道理是这样没错,”米莉安点头,“可终究还是会….嗯….紧张?”
“大概吧。”
看着悬浮在仪器中心的『冰晶花』,星沫又回想起了那段红月高照的日子。
那时候,整个世界的命运都被束缚在天穹之上,她背负着一切,自私地安排出了一条通往自由意志的血腥道路。
不论是她,亦或是牧光星的命运,都曾是『绘弦者』指尖垂下的丝线,被那无形中的注定所束缚着。
奥萝菈会那么焦急地赶过来,便是怕这一切再度重蹈覆辙。
又一次被束缚,千年的战争化作泡影,自由意志的幻象终会消散。
可又有谁能确保这一切将持续到永恒?
“嘿,别想那么多啦!”米莉安轻轻一拍星沫的肩膀,“其实那个小家伙,也是有自己的巧思的哦。”
“嗯?什么巧思?”星沫说。
“想想看,在这场婚礼结束后,你就是哈芙洱伽德的伴侣了,”米莉安轻笑,“而且还是一名哈芙洱伽德神的伴侣,这么一来,只要提起你,就注定会连带着提起『高天庭』。”
“想想看,这将是多么强大的一份契约?任何外部势力只要想和牧光星作对,和你作对,那就意味着和整个『高天庭』作对。”
“在我看来,这才是那小家伙真正想给你的契约:这世界上最强大的保护。”
米莉安的话让星沫一下子醍醐灌顶,她又回想起了雪原上的列车,那对血红色的双眸。
“你是咱的,只有咱可以控制你,也只有咱可以给你留下印记。”
对奥萝菈来说,她所希望的,便是利用自己的身份,撬动背后的『高天庭』。
这将让牧光星成为宇宙间最为森严的领域之一:任何试图入侵此地的族群,乃至外神,都将在动手之前严肃地考虑。
毕竟,胶状海的遗迹依旧悬浮在深空中,那朵纯白色的花状能量星云也需要上亿年的时间才会消散。
“所以奥萝菈担心那个诗人提前介入….”星沫轻声道,“如果诗人不愿意『高天庭』的势力被当作工具撬动,祂自然会提前一步与我进行契约,束缚我的权力….”
“她很爱你,小沫,”米莉安轻声道,“向前走吧,为了她,为了你,也为了我们。”
少女说完,朝着星沫狡黠一笑,旋即用手轻轻一动装置上的旋钮。
“嗡~”
伴随着淡淡的嗡鸣声,『冰晶花』所释放出的能量化作实质的蓝色星光,漂浮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
“『冰晶花』,在古老的茉缇海姆歌谣中,它象征着如风雪般永恒不变的东西。”
米莉安抬起头,望着一簇簇灿烂的冰蓝。
“记住,小沫,我们永远都在你的身后。”
“………”
从工坊出来后,星沫在后院里抬起头,望向漫天金色群星。
她如孩提时那般,在草坪上躺了下来,双手枕着后脑,望着那片金光闪烁的黑色大海。
孩提时,她渴望来自女神的庇佑,渴望这个世界能温柔地对待一个随波逐流的小孩。
可世界从未温柔过,即便到了今天,战争为星沫带来的余韵也未曾真正消散。
那种永恒的危机感悬挂在遥远的深空之中,几乎有可能从任何一个角落呼啸而来,那些悬挂在天空中的金色星星根本不可能照亮每一片黑。
“好困。”
星沫闭上眼睛,任由淡淡的困意席卷心头,将她脑海中的杂乱想法冲淡。
当一切焦虑洗净时,她终于感受到了那团一如既往稳定的光点:坚如磐石的、永恒不变的锚。
那颗锚正束缚着另一颗心。
………
“姐姐当时办了婚礼吗?”
“没有,我和你卡莉姐姐都不喜欢繁文缛节。”
“欸….这不是繁文缛节嘛….咱都说了,这是顶级智斗,直接四两拨千斤,将那个诗人当作挡箭牌,竖在牧光星的前方!谁敢找茬先找『象牙塔里的杂鱼』!”
“好厉害,好聪明。”
珀莉丝今天晚上第十五次把奥萝菈凑过来的脑袋从自己身旁推走,同时看着手里那本书。
嗯,那是奥萝菈的书….
此时,珀莉丝和卡莉正住在学城新建起的星云酒店内部,她们自费了最好的套房,就是为了尽可能远离这座正在飞速喘息的城市之肺所发出的杂音。
结果,这座城市里最大的杂音找上门来了。
“欸~姐姐~”
奥萝菈又把脑袋伸过去,这次干脆躺在了书页上,抬头看着珀莉丝。
“能不能教咱一些小技巧之类的?”
“小技巧….”
珀莉丝闭上眼睛,忍住想把奥萝菈丢出窗台的冲动。
“你书里写这么多小技巧,我感觉你应该是专家了….”
“欸?”
奥萝菈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咱说的,哈哈哈哈哈哈咱说的不是….哈哈哈!姐姐肯定是被卡莉姐姐折腾傻了,这才这么会联想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秒,白光一闪,奥萝菈整个人倒吊了过来。
“嗯?”
她的视线正落在桌面上:那里摆着一盘咖啡小布丁。
“饶命!”奥萝菈大喊道,“咱错了咱错了!不要打屁股!不要打——”
“啪嗒!”
啪嗒声,但不是打屁股声,而是响指声。
这一次,奥萝菈乖巧地坐在珀莉丝身旁,朝着她露出微笑。
“咱说的….是那种小技巧啦….”
“哪种?”
“嗯….就是….”
奥萝菈清了清嗓子,这回,她的表情终于严肃了不少。
“咱想让小圣女尽可能更好地融入『高天庭』的社会里,虽然她长期会留在这个世界,但咱不想看到她每次过去都被人当成….嗯….村姑?”
“你看,卡莉姐姐本来只是厄萨的一个普通女孩,但是她如今在『高天庭』这么有地位….基本上和『高座』一个水平了吧?”
“比『高座』要高呢,”珀莉丝淡淡说道,“她能跳过『高座』决定很多事情,并且在哈芙洱伽德的学者会中,她也颇有声望。”
“对,”奥萝菈连忙点头,“咱就是这个意思,那….小圣女能做点什么,才能更好地融入呢?”
“………”
珀莉丝静静地看着奥萝菈,她一直在笑,但是她双眸中藏着的东西骗不过珀莉丝。
她知道,自己的妹妹正在焦虑,正在担忧,甚至有一丝丝的恐惧。
那一丝恐惧是什么,珀莉丝当然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揉了揉奥萝菈的脑袋。
“首先,”她说,“你卡莉姐姐可是一点都不普通,她在学者会中的地位完全是自己打拼出来的,我充其量能做的,便是带她到了『高天庭』,剩下的事情全是她自己解决的。”
“她很聪明,对一切都保留着最崇高的好奇心,是一名真正的学者。”
“姐姐完全没帮忙吗?”奥萝菈的眉梢微微下垂,“可是….”
“而在我看来,小沫也不是普通姑娘,”珀莉丝接着说道,“我相信,她的履历足以换来大部分哈芙洱伽德的尊敬,毕竟她所具备的精神内核,与哈芙洱伽德分外契合。”
“可是『高座』的那帮老东西经常看不起人,”奥萝菈鼓起腮帮子,“他们活得太久了,对一切都很挑剔….我怕他们为难小圣女呢。”
“而这也是为何我们更需要他们的意见,”珀莉丝耐心地说道,“『高座』可不是年龄大就能加入,只是单纯有资历的元老,还不足以加入整个『高天庭』最为强大的智囊团,『高座』本质上是哈芙洱伽德们智慧的化身,而任何有智慧的人,都绝不会认为,伊芙菈弥丝是平庸的盟友。”
“那,姐姐的意思是….”
“小沫不会被任何人看不起的,”珀莉丝淡淡地说道,“她并不需要你保护她,或者说,你们之间的契合是相互的。”
“如果在未来真的遇到了什么问题,我也希望你不要就着自己是奥萝菈·哈芙洱伽德便独自揽下所有,我希望你们能共同面对那些难题,一同走向未来。”
珀莉丝说完,便朝着奥萝菈微微张开双臂。
奥萝菈轻哼一声,便扑进了珀莉丝的怀抱。
“姐姐….其实咱有点怕的….”她小声说。
“没关系,”珀莉丝轻声道,“我也会陪着你,好吗?”
“姐姐真好。”奥萝菈微微蠕动了一下。
“平时不见你这么乖….”
“平时咱是邪神….”
“好厉害,好聪明。”
………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等星沫回过来神的那一刻,她正被簇拥在人群间,走向装潢完毕的圣星教堂。
风语镇的微风拂过树林,卷着些许翠叶飘到镇子上,从人群的头顶飞过。
教堂门口的广场上摆起一张张长桌,待宣誓结束后,众人将来到此地,吃喝玩乐个痛快。
可这些事情对星沫而言,似乎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朦朦胧胧的,仿佛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玻璃。
这一切都很没有真实感,尤其是自己在半小时后便要与奥萝菈结婚这件事情。
上次参加婚礼,似乎还是爱丽丝和薇薇安的婚礼。那时,圣战的阴影笼罩着她,令她的心灵仿若封在密不透风的玻璃罐里,婚礼热烈的情绪在她的面前铺成一片火浪,却丝毫没令她的鼻尖感到炙热。
星沫很惊讶的是,这么久过去了,她依旧感到同样的情绪。
那些在村镇里欢呼的平民,那些上前道谢的朋友们,他们的热情宛若火浪,让星沫无数次微笑着挥手回应。
可这一切似乎还是很遥远。
是曾经的阴影还未消散吗?
又或者说,这一切都美好到令人感觉不够真切?
“………”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露出这种神情。”
整备室内,星沫坐在椅子上,转过头。
此时,爱丽丝学姐正在帮她编发型,而在她的身后,超凡部一科推门而入。
刚才那句话,自然是坐在轮椅上的奥菲莉亚所言。
“我可不觉得自己露出了什么神情。”星沫轻笑。
“我能感觉到,不会错的。”奥菲莉亚眯起眼睛。
“嗯哼,和你回到克里斯塔演讲的那一次类似?”星沫道。
奥菲莉亚盯着星沫看了很久,旋即轻声叹了口气:
“唉….”
“果然科长只有在她的面前会稳定吃瘪….”安洁丽卡小声对阿不思说。
“我听见了….”奥菲莉亚再度叹息。
她看着眼前的星沫,又看了很久,旋即轻声道:
“你给自己的担子太重了。”
星沫直视着奥菲莉亚的眼睛,她还是和以前那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肃穆的神情中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或许,真是这样。”星沫微笑。
“你是学城最伟大的守护者,”奥菲莉亚道,“但不论如何,你值得平凡的幸福。”
她推着轮子上前,将放在自己膝盖上的一个小礼盒给星沫:
“米莉安小姐托我送来的,她今天早上还给戒指环抛了个光,生怕磨损到了….依我看根本没必要。”
星沫接过礼盒,打开,只见红色的天鹅绒布上托着一颗小小的戒指,白色宝石被雕刻成花的形状。
“谢谢你,奥菲莉亚。”星沫点头。
“我自己做了巧克力蛋糕,等下当甜品,”奥菲莉亚轻声道,“要加油哦。”
星沫有些惊讶地看着奥菲莉亚,她发现少女的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是因为她的骄傲?还是面对偶像时的羞涩?
星沫没来得及再探究,因为奥菲莉亚几乎是立刻就推着轮子走掉了。
“加油!科长….哦不,前科长!”安洁丽卡和阿不思朝着星沫挥了挥手,就追了出去,“喂!现科长!教堂里不能这么快地推轮椅….”
“………”
等到她们都离开后,星沫这才看见一直站在后边的艾丽娅。
小姑娘已经换好了一身白裙,头发也编得漂漂亮亮的,此时正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星沫理解为什么:毕竟艾丽娅今天的任务,是她的伴娘。
“艾丽娅,”星沫轻声道,“很紧张吗?”
“啊?嗯….”
艾丽娅抬起头,朝着星沫苍白地笑了笑。
“我在想….”她说,“如果哪天我也结婚了….我该怎么面对,啊….光是站在这里就很窒息….”
“芙·艾尔经历过这么多事,却依旧害怕婚礼吗?”星沫轻笑。
“您….您不也一样….”艾丽娅嘀咕着转过头去。
“别逗她了,小沫,我可不想在仪式进行时比你们谁的脸更红,”爱丽丝微笑,“好了,发型编好了,看看效果怎么样。”
星沫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穿着黑色的礼服,头发扎出一个侧马尾,一如平日里那般庄严、优雅。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脸颊上点缀着淡淡的红晕,令这份黑珍珠般的气质多了几分少女独属的柔美光泽。
“真漂亮。”星沫嘀咕。
“今天你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两个人之一,”爱丽丝轻轻地为她捋顺几缕杂毛,“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要去教堂里等着了,这段路自己能走吗?”
“学姐,你有点小看我了。”星沫轻声叹气。
“紧张是正常的,”爱丽丝点头,“放心,我们都看着。”
“就是因为你们都看着我才会紧张….”
“没关系的,很快就结束了。”
爱丽丝拍了拍星沫的肩膀,便走出了房间。
星沫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便转过身,朝着艾丽娅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
“………”
走廊里没有点灯,似乎是为了某种仪式感。穿过长廊时,星沫感觉艾丽娅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彷佛只有她的脚步声距离自己很近。
走廊不长,可在黑暗中穿行时,星沫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很久。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似乎都被黑暗模糊了边界,从她在月面上诞生、第一次睁眼看世界的那一个刹那,到未来那凝聚在银白之树上的无数条分岔,似乎都成了这条走廊的一部分,将时间的尺度无限拉长。
在这条彷佛无限长的隧道中,星沫孤独地行走着,某种庞然大物如海面下迅游的风暴独角鲸般掠过她的下方,空灵而虚无的鲸鸣声萦绕着她。
那是时间,一条无限延伸、永无尽头的直线。
三千年前,当伊芙菈弥丝为自己划定好了命运的终点时,时间变成了一条射线,何时到达顶点,何时她的故事便会迎来结束。
彼时的她在悠长的时光中缚于月面之上,安然等待着自己的结局到来。
可如今,那个结局被打碎了,被一片飘散的极光、照耀深空的曙光,撕成了碎片。
穿过那破碎结局化成的迷茫白雾,星沫走向未来:那仿佛蔓延至时间尽头的、不定的未来。
本能地,她感到恐惧,『星海女神』能将三千年的时间化作可供掌控的精密网络,可面对无限的时间,她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凡人会本能地恐惧不定之物。
“哈….”
“嗡嗡嗡。”
伴随着沉重的轰鸣声,星沫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沉重的石门前。
她的手被轻轻握住了,转头一看,发现握住她手的是艾丽娅。
“加油,圣女小姐。”艾丽娅微微颔首。
星沫朝着艾丽娅淡淡一笑,也点头:
“嗯。”
光芒将黑暗消解之时,纯白色的教堂之景映入眼帘。此时此刻,宾客们挤满了教堂,那里面有很多星沫熟悉的面孔:来自涅菲拉贝塔,来自学城,来自法卢,来自墨西纳,甚至来自言夏….在人群的尽头,星沫看见了梅林、该隐和小天使们。撞上孩子们的目光时,那种源自古老时代的时间、宿命交织而成的情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像是石柱上紧紧缠绕的爬山虎般裹挟了她的心绪。
星沫朝着台下的众人微笑着挥了挥手,旋即转头看向布告台。
布告台前,身穿神甫白袍、头戴冠冕的粉法少女正捧着法典,笑盈盈地看着两人——那是卡莉·菲洛斯。
她目视着星沫走到布告台前,微微点头。
与此同时,教堂大门开启了。
“啪嗒。”
星沫转过头,望向那从门外刺在红地毯上的阳光,和那穿过阳光缓缓走来的身影。
是奥萝菈。
她穿着纯白色的婚纱,白色头纱蒙住了脑袋,麦穗状的两股双麻花辫上缠绕着珍珠链条,每颗珍珠都折射着灿烂的阳光,和星沫炙热的目光。
在奥萝菈的身旁,珀莉丝正用手牵着她,神情静谧。
她能感受到妹妹的手在微微颤抖着:这个平日里天真烂漫、调皮捣蛋的小家伙,居然在那一道道目光编织出来的红地毯上紧张到发抖。
珀莉丝微微用力,握紧了奥萝菈的手,带着她穿过红地毯。
待两人到达布告台后,珀莉丝站向一旁,指引着奥萝菈站在星沫对面。
教堂里的喧嚣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布告台上的情景,注视着卡莉·菲洛斯翻动教典的双手。
“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一场伟大的结合,”卡莉轻声念道,“盆中花草,笼中星辰,两股被禁锢的力量在宿命的洪流之下逆流而行,冲破禁锢,交织在了一起,汇成了今日风语镇灿烂的阳光。”
“………”
星沫彷佛听不到卡莉小姐在讲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奥萝菈,看着那对在白色面纱背后若隐若现的血眸。
她知道,奥萝菈也在看她:那对双眸比往日更加晶亮,似乎有钻石在眼角闪烁着。
“….人的信念终将冲破时间的尺度,在浩瀚的大地上留下深刻的痕迹,纵使时过境迁、星河流转,那痕迹也永不会消散。”
“那么,就让我们一同见证,这场神圣的誓约。”
卡莉转头,朝着星沫微微颔首。
星沫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朝着奥萝菈伸出手。
她拼命遏制住指尖的微颤,捏住白纱的边缘,轻轻一拉——
“呼~”
就宛若微风吹过那般,甜蜜而温柔的笑容映入眼帘。
奥萝菈正笑眯眯地看着星沫,她的眼角点缀着两颗钻石,晶莹的闪光倒映着星沫眼瞳中一闪而过的不知所措。
下一秒,奥萝菈伸出手。
“今天起,你正式是咱的圣女了。”奥萝菈轻声道。
星沫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于是手忙脚乱地拿出戒指,一手捧住奥萝菈的手腕,一手拿起戒指。
她看着戒指上的宝石,透过折射的闪光,她看见奥萝菈的双眸。
“我愿意。”她轻声道。
然后,她将戒指缓缓地戴在了奥萝菈的无名指上。
时间在这一刻又一次被拉成了没有终点的长条,星沫的瞳中闪烁起了深红之光。古老而久远的过去、黑暗而迷茫的未来在这一刻似乎化作实质,如一把刻刀般雕刻着眼前的世界。
她看见日月流转,光与暗在教堂的彩窗上闪烁着。她听见大理石地面的开裂声,黄色小花从地板的裂缝间冒出头来。爬山虎爬上了刻着浮雕的玉柱,神像的面庞被翠绿侵蚀,宛若老人脸上的皱纹。蝴蝶扑腾着翅膀,穿过残垣断壁,飞过星沫的头顶。半塌的藏书室内,红蚂蚁啃噬经文时发出低沉的轰鸣。教堂彩窗的碎片上,枝形烛台被野草和玫瑰淹没,细密的灰尘遮蔽了许久无人到访的教堂地板,蕨类与菌类将昔日的圣所化作了丛林。
然后,当灿烂的橙黄悬挂于东方时,戒指落在无名指上的触感让星沫恍如隔世般回过神来。她注视着奥萝菈血红色的双眸,泥土在两人的脚下破开,一朵朵白花盛开于教堂的残垣断壁之上。直到很多年后,星沫依旧记得花朵触碰脚踝时带来的轻柔瘙痒感。
“这里是花海,”奥萝菈轻声道,“进了花海,就代表你进入了哈芙洱伽德的世界。”
星沫感应到了胸口的炙热,她能感应到那股微弱的锚定感:那些藏在她灵魂深处的『花』正在与花海共鸣着。
“小祖宗,”星沫轻声开口,“你愿意,永远当我的邪神吗?”
“………”
冰蓝色的光芒在教堂的各处亮起,伴随着『冰晶花』所投射出的冰蓝星海在教堂的各处浮现,鼓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之下,奥萝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永恒的『冰晶花』闪烁间,星沫看见奥萝菈扑了上来。
她穿过了那象征着永恒的冰蓝,扑进了星沫的怀抱。在花海的中央,两人相拥在一起,直到自然彻底将教堂的痕迹从大地之上抹去,花海开遍了阿卡德米领的每一个角落。
上千年的孤独未曾将两颗心的距离分开,从今日,直至时间的尽头,她们也将共同对抗着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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