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海葬（Part.5）-3k-
“滴……”
“滴……”
“滴……”
医疗舱内，阿莉安温安静地沉睡着，身体上戴满了各种监控仪器。
她的心口连接着一根粗壮的管子，淡红色的液体正在缓缓从那根管子输入她的身躯。
“她还好吗？”
阿莉安温的床边，伊卡森转头看向医者。
“没问题，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医者说道，“珀莉丝小姐的血很管用，即便那里面只有一些浓度很低的源质，但考虑到源质的主人是珀莉丝小姐，这对哈芙洱伽德而言是最完美的神药了。”
“就怕伤口不好愈合，那可是神性，即便很弱很弱，但对星焰来说还是太难消化了。”伊卡森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伸出机械臂，按在医疗舱的玻璃罩上，轻声道：“阿莉安温，好好休息，接下来一切交给我。”
“珀莉丝小姐会亲自对付凯丽娜，她不可能一直逃走，至少下次不可能逃走了。”
“引来凯丽娜和银群的大渊祭司很快就会被处刑，虽然按照人道主义法则，他们将有资格选择自己习俗中的海葬，但他们付出的终究是自己的生命。”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们，会为伊娃丹妮复仇的。”
机械臂没有触感，牧神星的科技足以制作出生物义体，但伊卡森拒绝了。
他要让这无知无觉的冰凉成为一道伤疤。
“照顾好她。”
伊卡森对医者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门口。
等伊卡森离开后，医者又检查了一下阿莉安温的体征，确认她没什么问题后，也离开了房间。
在她离开后，阿莉安温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离开病房后，伊卡森直接去了空港，搭乘运输机前往珠玉城。
他俯瞰着满目疮痍的白色城市，望着那白色的盐滩。
盐滩上，大片的盐民正站在那儿，被管控着。
那是追随大渊祭司的盐民。
他们拒绝了对莫克萨达的信仰，选择追随旧传统。
他们的归宿，是海葬，是死亡。
“……”
运输机降落在浅滩上，伊卡森一下地，负责现场安保的队长凑了上来：“代理舰长，我们已核对无误，所有选择海葬的盐民都在此处了。”
伊卡森看了一眼不远处：大渊祭司就站在那群信徒的中心，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他似乎并不害怕死亡，仿佛眼前等待着他的是一场宁静的殉道。
“海伦娜小姐呢？”伊卡森道。
“我在这。”
他转头，只见海伦娜正穿着一身白盐般圣洁的长裙，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旁。
她的眼瞳充满了宁静与怜悯，一时间竟让伊卡森想到了珀莉丝小姐。
“很抱歉，海伦娜小姐，我们……不久前也体会了失去同胞的痛苦。”
“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海伦娜的语气比伊卡森想得要轻松，“他们选择了大海，选择了自己的宿命归途。”
“再者，他们有罪，你们本该亲自决定他们的死活，却仁慈地尊重了他们的传统，让他们以不那么痛苦的方式赎罪。”
“你们展现了克制与仁慈。”
“感谢你的理解……”伊卡森点头，“我们需要你见证这一刻，并且把真相原原本本地传达给珠玉城的盐民。”
“我会的。”海伦娜轻轻点头。
她退后两步，站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港口。
伊卡森上前两步，直面戴着镣铐的大渊祭司：“大渊祭司，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让你的信徒选择臣服，至少他们不用为你的愚行付出代价。”
“再次重申，他们并非我的信徒……”大渊祭司低声道，“我们信仰的，是伟大的漆神，是注定令我们回归的自然之法。”
“那些死掉的哈芙洱伽德还不足以证明你们的短视吗？你们自诩高高在上的天神，却依旧折损在这……”
听见这样的挑衅，伊卡森的拳头紧紧握住，机械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舰组其他成员的神情大多都比较难看，在失去了伊娃丹妮之后，他们的士气本就一直很低落，这种挑衅实在是令人感到寒心。
明明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文明的存续。
“你们的戒律令你们无法用私刑处置我……”看着众人的表情，大渊祭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啊……看看，即便是你们的神，也默许了我们的行为———对自身信仰的捍卫。”
“转过身去，大渊祭司……”伊卡森冷冰冰地下令，“和你的走狗一起，走向大海。”
“是啊，大海……”大渊祭司慈祥地笑了，“如今，我们终于要走向我们注定的命运……回归我们本就应该迎接的毁灭……我们的夙愿……”
他环顾四周，笑容以他为中心点，扩散至那些信徒的脸上。
在腥咸的海风中，他们笑了。
“嗡嗡嗡……”
远海，漩涡扩散开来，『船夫』应召唤而来，等候着亡者。
选择海葬的盐民们开始服用一种白色的珍珠，他们从行刑官手中的小碗里拿过一颗颗珍珠，一口吞进喉咙，旋即跳入大海。
他们在坠海之前便陷入了永远的沉睡，尸身顺着洋流漂向远处的漩涡，坠入船夫的胃部。
大渊祭司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嘴里念叨着赞送的经文。
他时不时地便瞥一眼不远处的伊卡森，微笑着朝着他示意。
伊卡森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拔出太刀，亲自冲上前去，将这与恶魔无异的老不死就地斩杀。
不……他不值得如此畅快的死亡……他害死了近卫团的弟兄们……他害死了他自己的子民……
他害死了伊娃丹妮……
少女的笑容在眼前浮现之时，伊卡森的胸口涌动着一团火焰。
可他必须遵守戒律，若是所有的哈芙洱伽德都毫无底线地行使自己生来的力量，那他们很快就会变成与蔑星族无异的暴力族群。
大渊祭司可以选择自己的归宿……这是人道主义章程下的指导……
私刑……不该被滥用……
可他们为这个文明付出了这么多……
如果没有伊娃丹妮，珠玉城早就毁灭了。
她本该被称为英雄，文明的英雄。
可她的牺牲，最后换来的竟是那样轻蔑、戏谑的神情吗？
“……”
似乎是读懂了伊卡森的目光，大渊祭司挑了挑眉毛。
他很快就来到了行刑者的面前，枯槁而修长的手指抓起一颗珍珠，凑到眼前。
大渊祭司没有吞下珍珠，他转过身，朝着众人行了个礼：“祂说，海风早已注定一切，不论生，不论死……”
“你们应当知难而退，离开我们的世界，让银神之子们接受自己的命运……”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否则，恐怕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就像是那个女孩一样，对吗？”
他又一次笑了，这次，伊卡森终于在那对混沌的双眸之中看见了一丝奸计得逞的狂妄。
他胸口的火几乎涌了出来，可就在这时……
“嗡——”
一道赤光闪过，伴随着一声惨叫：“呃啊啊啊啊啊啊！！”
大渊祭司捂着自己的断手跪倒在地，哭天喊地般哀嚎着。
那颗本该被他吞入喉咙的珍珠落在地上，朝着人群滚了过去……
“啪……”
一只白皙的脚踩碎了那颗珍珠。
伊卡森转过头，只见一道赤色裂隙在行刑队伍间闪烁着。
身穿白色病号服的少女就站在那道裂隙之前，气喘吁吁地抬起头——那是阿莉安温。
她喘着粗气，似乎随时都会倒下，纯白色的长发乱蓬蓬的，面容之上毫无血色，血眸之中闪烁着不稳定的光圈。
她的手上握着一把枪，和一把刀。
“你……你向银群报信……引来了他们……对吗……”
阿莉安温喃喃着，她似乎只是在自问自答，因为她没有等候大渊祭司的回应，便瞄准了他的大腿根：“嘭！！”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渊祭司摔倒在地，仅剩的那条腿疯狂乱蹬着。
“你……你不能啊啊啊啊啊！”
“不能……动你？”阿莉安温瞳中的赤色电光闪烁着，“是啊……按照章程……确实……”
她瞄准了大渊祭司的另一条腿，几乎是同时，伊卡森大喊道：“阿莉安温，你的身体——”
“闭嘴！”
迎接他的，是纷乱的蓝色幻影——
“轰！！”
伊卡森摔倒在地，连带着一旁的士兵们，被蓝色幻影狠狠压制着。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阿莉安温那对闪烁着疯狂光芒的双眸：“给我闭嘴……”她的嗓音在颤抖，可语气却分外平静，“在那待着。”
她的胸口晕染出了点点黑色，如墨水般在白洁的衣服上扩散开来。
愣了刹那，伊卡森才意识到，那是阿莉安温胸口那条维生管道所连接着的伤口。
她的血从胸口的伤痕中流淌而出，如泪水般在衣服上拖曳出长长的痕迹。
“阿莉安温，你的身体……支撑不住……”
阿莉安温没有理会伊卡森，她踉踉跄跄地走向渊祭司，走到了他的跟前。
痛苦的老人正徒劳地挥动着仅存的那只手，一边挥，一边乱吼着：“我……呃啊啊啊啊……我要……前往洋流……前往风暴……”
“我的……归宿……”
阿莉安温喘着粗气，抬起枪，对准了老人剩下的那条腿：“嘭！”
血花飞溅，溅射在她的脸上。
“呃啊啊啊啊！”
“嘭！”
又一枪，这枪是盆骨。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嘭！”
又一只手臂。
众人呆呆地看着阿莉安温反复叩下扳机，一直按到弹匣打空，老人的哀嚎声越来越弱。
接着，他们看见阿莉安温俯下身，举起手中的刀：“她什么也没留下，你知道吗？”
“啊啊啊……啊……求你……我要……回归风——”
“呲喇！”
手起，刀落。
“呃啊啊啊！”
“别死……”阿莉安温将针剂刺入老人的脖子，“还不够……她比你此时更加凄惨……”
大渊祭司身上的血停止了流淌，他的意识本要沉入黑暗，此时却仿佛被一条条钢丝强行吊了起来。
“不！不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呲喇……”
“呲……”
“呲……”
“不……呃……啊……哈啊……莫……”
“呲……”
“莫克萨达……求求您……拯救……”
“闭嘴……”
“呲……”
“我……”
“噌……”
不知过了多久后，从一滩血红的碎片中，气喘吁吁的阿莉安温捡起了老人的头颅。
她随手一丢，将他丢向远离大海的方向，旋即举起枪：“嘭！”
“……”
少女缓缓转过头，空洞的双眸望向那些恐惧的盐民，那些选择了海葬的信徒们。
“还有……你们……”
她举起手上的刀，在尖叫声中，她向前迈出瘫软的步伐。
她虚弱得几乎迈不出脚，可她的眼中只有手上闪烁的银光……
“扑通。”
阿莉安温摔倒在地，没了动静。
“医疗援助！”伊卡森大喊道。
“……”
不远处，海伦娜注视着滚落在盐滩一角的那颗眼球，海蓝色的双眸淡然而平静。
她不由得回想起了……牢房中的那次对话：“知道吗？海风曾预言，我的死亡将痛苦且绝望，在选择反抗哈芙洱伽德之时，我便做好了为了神而献身的准备……痛苦又如何？若是能为盐民点燃火，我在所不辞……”
他痛苦地死了，死在了他梦寐以求的大海之前。
他的绝望将盐滩染成了红色。
“你没能点燃火……”海伦娜喃喃道，“你没能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