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海葬（Part.6）-3k-
超级工厂的顶部，『泽塔心智』俯瞰着大海。
大海上，漆黑的碎屑沉浮着，不断地朝着工厂聚集。
那是从卡蕾塔落下的『漆神』碎片。
祂的大部分身躯或是被珀莉丝·哈芙洱伽德撕碎，或是在坠入大气层的过程中灼烧殆尽，只剩下极少部分还存在于此。
这些仅存的部分，是模因钻井最后的防线。
“……”
在超级工厂与大海连接的基座上，漆黑的机械结构化作液体，一路爬上超级工厂，与它融为一体。
海面上，一条条翻腾的触手掀起巨浪，时不时地便有猩红的雷电钻破海绵，在波涛间点亮些许红光。
『漆神』的神国就在超级工厂正下方。
那些碎片正在本能地朝着超级工厂聚集，与它合为一体。
随着融合进程逐渐趋近于完整，『泽塔心智』的星光体正激烈地讨论着：“我们应当离开这里，这是自杀……”
“珀莉丝·哈芙洱伽德毫发无损地剥离了『漆神』，我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月面银群，超级工厂的生产已经停滞……”
“我们失去了对『银神之掌』的控制……”
“她会找到我们……”
“安静……”
主心智发出指令，剩余的心智全部静默。
“我们已经无法归乡，kṛṣṇa协议必须完成。”
“我们不可能战胜珀莉丝·哈芙洱伽德，但我们可以毁掉乌恩代。”
“毁掉乌恩代。”
“超载模因钻井，激起模因聚变反应，让模因流摧毁乌恩代的行星结构与水体，这样或许能够摧毁时间风暴。”
它这么思考时，一个较有权重的副心智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事实上，我们已经几乎完成了kṛṣṇa协议：珀莉丝·哈芙洱伽德已经失去了开启时间风暴的机会，或者说，她需要等到时间的尽头，现如今的盐民甚至没办法给模因钻井供能。”
“模因钻井的效率是自然开启风暴的21294719%……”主心智闪烁着，“你完成了计算吗？”
“已完成，若是想通过盐民的灵光模因来开启风暴，按照如今的盐民人口基数，我们需要等候359年，才能重新形成之前的盐民生产线。”
“银群和『灰黯之焱』的屠杀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目标，珠玉城剩下的那些虽然会更具凝聚力，但不会干扰我们的目标。”
“但代价是，我们彻底失去了与『灰黯之焱』的联系……”主心智的闪烁频率加快，“她的人格不稳定，本不该执行上次任务。”
“所以我们应当离开乌恩代……”副心智又一次给出建议，“359年的时间，我们足以再度创造出一个『漆神』，在珀莉丝·哈芙洱伽德离开后再重新开始任务。”
“不，我们不应当离开。”
主心智再次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这次，它的意志完全占据了主导地位。
“我们必须摧毁乌恩代，如今，『灰黯之焱』成为了『纯白焰火』之外的又一因素，意外发生率……79.13412%，我们需要持续执行kṛṣṇa协议。”
“『漆神』能为我们争取极少的时间，但这个时间足以让模因钻井超载。”
『泽塔心智』周围的圆环飞快地旋转了起来，与此同时，蔑星超级工厂开始运作。
一台台银群落向大海，哨兵们从机械墙壁上走出，一个接一个苏醒。
漆黑的机械触手在大海上如山脉般连绵着，围绕着工厂构成防线。
井然有序的布防中，『泽塔心智』的星光射向天空，眺望着无边无际的苍穹。
“父神，我们将忠诚地执行您的命令。”它虔诚地发出信号。
“她还好吗？”
“生命体征没问题……但是胸口的那道伤口……似乎有些难以恢复……”
“是因为在未完全恢复的状态下调动了源质？”
“是的……她的肉体还没准备好承载源质的力量……”
海边，阿莉安温睁开空洞的双眸，耳畔回荡着呢喃低语声。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一只手按住了她：“冷静，阿莉安温。”
“我要起来，放开我……”
阿莉安温刚要发作，却突然发现按住她的人似乎有些熟悉。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珀莉丝。
“……”
阿莉安温微微一怔，躺了回去，眸子转向一旁：“珀莉丝小姐。”
珀莉丝打量着躺在临时病床上的阿莉安温：少女往日高贵的仪容已经破碎了，她的面容灰白，淡淡的黑眼圈如阴影般框着那对空洞的眸子。
她像是一夜之间跨越了长得难以想象的光阴。
“你应该好好注意身体……”珀莉丝耐心地说，“按理来说，你本不该离开病房。”
“嗯……”
“也不该用那样残忍的私刑。”珀莉丝追了一句。
“我。”
阿莉安温看向珀莉丝，她没从珀莉丝的眼中看到责备，而是那熟悉的光。
怜悯的光。
“如果你一定要杀死他，那应当做得干脆些……”珀莉丝淡淡说道，“我并没有在为他说话，阿莉安温，这般残忍的行径的确会给他带来临终前的痛苦，可受到伤害的终究是你的心智。”
“他罪有应得……”阿莉安温低声道，“再来一次，我也会做一样的事。”
“即便这意味着你会被牧神星总部追责？你知道的，这次行动结束后，你肯定少不了挨罚。”
“我不在意……”阿莉安温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不在意……”
她的拳头紧紧握着，嘴角在颤抖。
看着少女这般痛苦的模样，珀莉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阿莉安温，我很抱歉……”
“您何必道歉，这不是您的错……”阿莉安温轻声道，“没能保护好伊娃丹妮，是因为我的弱小，而如此失态，是因为我的脆弱……”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眸子，如落荒而逃般转移了话题：“我的身体状态没问题，舰长的位置我依旧能坐，没必要让伊卡森上，他不适合。”
“你心口的伤还没好……”珀莉丝指出，“这都怪你还没恢复完全就调动源质。”
“可能不会好了……”阿莉安温轻笑，“相信我，珀莉丝小姐，我真的没问题，让我来引导这次行动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求您了……”
“……”
珀莉丝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莉安温的脑袋。
她知道阿莉安温渴望什么：她要复仇。
她要为伊娃丹妮复仇。
大渊祭司只是一个棋子，在他的背后，是蔑星族，是『绘弦者』……
……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
珀莉丝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自己重要的人就这么被夺走，而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
如笼中鸟被丢入山谷，眼睁睁地看着蓝天离自己越来越远，翅膀却无法煽动。
“好。”
珀莉丝为阿莉安温擦去眼角的泪痕———后者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何时流泪了。
“但是，要克制，好吗？阿莉安温，不要让愤怒摧毁了你的思考。”
“我……会的。”
阿莉安温点了点头，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
才刚坐稳，她便感觉胸口一热，低下头，发现那道伤痕又一次流淌出了漆黑的血液。
“看来是很难好了……”她轻声喃喃道。
“嚯，那家伙真是疯了……”
盐滩边，桑妮倚靠在银群机甲上，望着不远处的血迹。
她望向身旁的海伦娜，低声道：“虽然我也很讨厌大渊祭司那个老不死……但他死得是否有点太凄惨了？你不害怕吗，海伦娜？”
“这是他的命运，亦是海风为他讲述的结局……”海伦娜轻轻摇头，“他没能逃出自己的宿命。”
“听说他发出了整个珠玉城都能听到的惨叫……那个哈芙洱伽德舰长也太疯狂了……”桑妮嘀咕道，“我还以为所有哈芙洱伽德都和莫克萨达一样温文儒雅，看来是错误的第一印象咯？”
“阿莉安温小姐……之前也很温柔的……”海伦娜轻声道，“她重要的伙伴被夺走了。”
“这样吗……”
桑妮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海：“我倒是理解啊，新约教这帮老不死的畜生主张的就是死亡是归于大海，让盐民平静地面对死亡，我真是归他妈了个哨兵的，伙伴死去，我们当然要痛哭，当然要快意恩仇，装什么圣人逼呢？他死的时候不也叫得和条狗一样吗？”
“粗俗。”海伦娜小声说。
“宝贝，你也是有些缺少大海的试炼了喔……”桑妮笑着揉了一把海伦娜漂亮的卷发，“不过你的脑袋很聪明，和那群老不死的不一样……说起来，现在你就算是珠玉城的祭司了？”
“算是吧，我依旧是圣女，不过并非银神的圣女，而是莫克萨达的圣女。”
“那很好呀……”桑妮笑眯眯地看着海伦娜，“好了，不和你废话了，把我喊到海滩边上来，是有什么事情？你可不常找我独处啊，是有正事儿？”
“嗯……”
海伦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桑妮：“模因科技，如果倒刺中有人称得上是专家的话，那只有你了。”
“哎哟，小姑娘还吹捧我，真会讲话……”桑妮很是受用，“但我觉得卡莉大神会更懂一些哦？如果你有相关问题，可能找她会更好一些。”
“我需要你的帮助……”海伦娜说道，“因为，这个预言关乎于我们。”
“噢？预言？新约还是旧约？”
“都不属于。”海伦娜摇了摇头。
海滩边，少女凑近了桑妮，示意她低下头。
桑妮将信将疑地低下了脑袋，于是，在海风声中，她静静聆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