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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与逝者同陨(Part.2)-4k-

『第二巴别塔』。
  在高维空间中,这座「塔」位于『绘之弦』与『银白之树』的交汇之处,并与这两物垂直。
  而现在,珀莉丝终于清楚了『第二巴别塔』的本质。
  它并不是一座塔,而是一条被『绘之弦』创造出来的、垂直于『银白之树』的时间线。
  “通过『银白之树』,我观测到了几乎所有可能性中关于「纯白焰火」的记录。”
  老人低头看着珀莉丝,向她叙述了起来:“让我毫不意外的是,『纯白焰火』的「毁灭」是最为纯粹、绝对的毁灭,当白焰决定了要摧毁某个目标后,祂便会完美地毁灭那个目标。”
  “这种「毁灭」是彻底的、纯净的,在『银白之树』上具体表现为,被『纯白焰火』毁灭的存在,所有的可能性都会收束,不会诞生出分岔,始终如一。”
  “是的……没有多余的分岔,意味着没有多余的不可控性———一切都将变得可控,一切失控的可能性都将收束为注定,纠缠为必然。”
  “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美妙吗?一个假想,终于迎来了答案……”
  老人在珀莉丝的面前蹲下身,看着她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双眸。
  “『巴别塔假想』,”老人轻声喃喃道,“所谓神,也不过只是掌握了权与柄的人,只要夺走他们的柄,他们便不过是普通的凡物。”
  “在之前的构想中,这种夺走神之权柄的力量,是『牧星之弦』,但显然它不够强大,或者说,它不够完整。”
  “根据先前的计算,『牧星之弦』操纵一位『不可言说之物』的概率为98.372%,在实际的使用中,这个概率提升至99.23%,如此完美的「操纵」,却因「自由意志」这个渺小的变量而破碎,多么可惜……”
  “而在我得以通过『银白之树』来观测多重历史可能性后……我终于找到解决这个变量的方法。”
  “就是你,『纯白焰火』。”
  老人站起身,打了个响指:“啪!”
  点点联结的星光在周围亮起,珀莉丝很熟悉那些星光。
  那是她的锚点!
  正是那些星光死死束缚着空中的白焰,将它锚定在了原地,让它不为珀莉丝所控!
  “『模因之种』的爆发夺走了你的锚……”老人轻声说道,“对于你来说,那些锚的数量并不算多,对吗?”
  “可在『银白之树』的观测之下,这个量级被不断放大……以呈指数级膨胀。”
  “『绘之弦』创造出了所有可能性中的锚点,在极其有限的工期内……”
  “这个锚点的数量,超过了你的锚点总数。”
  老人笑了,那种空灵、严肃的神性消失了,祂变得像是那个登上了『巴别塔』的学者:狂傲,不羁,洋洋自得。
  “作为一条被定制出来的时间线,『第二巴别塔』从最开始便剔去了你的存在……”老人继续说道,“这并不困难……你在尘埃星上长大的历史并没有被白焰处理过,我摘取了一段分岔,而在那段分岔内……”
  伴随着老人的低语,珀莉丝的眼前闪起了亮斑。
  冰雨中,她看见自己坐在坟墓的背后,抱着膝盖哭泣着。
  她看见伊瓦尔和拉普拉斯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听见两人在对话:“你确定吗?她还这么小……”
  “我确定。”
  冰雨中,拉普拉斯抽出了腰间的手枪,抵在了珀莉丝的头上。
  少女呆呆地看着那把手枪,她的身躯在颤抖,可她的面庞依旧因麻木而说不出话。
  “爱德华是错的……”拉普拉斯低声说道,“她是一个远超我们控制能力的变量,凡人并没有办法成功驾驭『纯白焰火』。”
  “为了让我们的文明避免上一次的悲剧,她需要被抹除。”
  穿过冰雨,银眸和血眸对视着。
  “在一切太晚之前。”
  “嘭!”
  狰狞的赤光亮起,伴随着颅骨的破碎声。
  一声枪响后,鲜血溅射在大理石墓碑的背面,顺着它的轮廓流淌。
  在两名士兵的协力下,少女的尸体被抬了起来,雨水落在她空洞的双眸中,顺着脸颊流淌而喜爱。
  她将被送往联邦,等待着她的或许是解剖、科研与废物利用。
  “……”
  伊瓦尔转身,看向蹲在墓碑前的老人。
  老人用手帕擦拭着墓碑,冰雨中,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颤抖。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她。”伊瓦尔轻声道。
  拉普拉斯的动作微微一停,他转过头,银色双眸中倒映着伊瓦尔的面庞。
  “岁月让我们变得多愁善感,伊瓦尔。”
  他起身,将染血的手帕丢进自己的口袋:“别浪费了她的血。”
  “……”
  “你不觉得,在那个可能性中,拉普拉斯·冯·瓦兰提亚反而是更理性的那个吗?”
  老人环绕着珀莉丝,像是环绕着一只受困的恶兽。
  “是啊……凡人的理智又该如何超越神的威能?总是他机关算尽,白焰也染上了他苦心修建的高塔。”
  “看看那条他更加理性的时间线———虽然那条可能性早已伴随着你杀死『因摩塔罗斯』而消散,但在那之前,它的痕迹依旧闪耀。”
  “我截取了那条可能性,将它嫁接在了『银白之树』上,让它生根……发芽……”
  “无数种类似的可能性也随之嫁接了过来,与它纠缠,它们重复着强调着一个事实:『纯白焰火』以本相离开了尘埃星,而非有着灵智的珀莉丝·哈芙洱伽德。”
  “然后……通过『模因之种』吞噬后被重建的锚点,这条时间线内的『纯白焰火』被成功捕获———那些锚点曾经锚定着『纯白焰火』的,因而具有相似性,只要通过『底层逻辑』来定义这种关联,这个过程并不算太过复杂。”
  “于是……你来了,站在这里。”
  老人绕着珀莉丝走了一圈后,又一次回到了她的面前。
  凯丽娜就站在她的身旁,沉默地注视着跪倒在地的珀莉丝。
  “灰焰,看到了吗?你所渴望的白焰其实也不过是凡物,通过智慧,我们完全可以捕捉、操纵祂。”
  老人轻轻拍了拍凯丽娜的肩膀,旋即再度在珀莉丝的面前蹲下身。
  祂欣赏着珀莉丝美丽的面庞,轻声喃喃道:“如今,『第二巴别塔』只剩最后一块拼图,那便是一个足够驾驭『纯白焰火』的强大灵智。”
  “是的,我捕获了白焰,却也仅限于此,我无法操纵祂的力量,祂太过炙热,即便是我的灵智也无法承载祂的疯狂……”
  “你……便是最后的拼图……”
  “一旦这块拼图完成,『第二巴别塔』将利用『纯白焰火』来摧毁所有我想要摧毁的分岔……确切地说,是所有的分岔。”
  “被白焰摧毁的分岔将完全收束,不再诞生多的可能性,故,『第二巴别塔』将彻底终结失控的可能性,将所有妨碍稳定之物扼杀在摇篮里。”
  “在那条由我精心塑造出的时间线中,即便是『高天庭』也将不复存在……”
  白焰。
  从老人的银眸中,珀莉丝看见白焰卷过群星,将一切烧尽。
  『高天庭』在白焰中燃烧,周围的星域黯淡无光,群星早已寂灭。
  白焰烧过『银白之树』的轮廓,扼杀了所有的分岔,将一切都定义为唯一。
  在这个世界中,一切都被彻底注定,自由意志被彻底杀死。
  “理解了吗?”
  老人看着珀莉丝那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的面庞,嘴角微微勾勒。
  “我们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用来浪费,毕竟这里便是『第二巴别塔』的塔顶,是这条时间线的尽头。”
  “但我想……那些在炼狱中备受煎熬的众生,正等待着这座高塔来统一他们的命运。”
  “所以,很感谢你做出的牺牲,但我必须立刻验证我的假想。”
  老人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凯丽娜。
  望着少女淡漠的双眸,祂轻声道:“你靠着自己回到了这里,这很好,否则我需要又一次培育『模因之花』,一朵灰焰的培育将花费大量的时间,产生更多的变数……”
  祂拍了拍凯丽娜的肩膀,旋即走向不远处的神位。
  不知何时开始,塔顶的景象消失了,周围的空间被惨白笼罩,像是无限宽敞的停尸间。
  而在这片纯白的中心,一座由悬浮水银符号构成的神座矗立着,『纯白焰火』在神座旁边的火盆中燃烧着,像是温顺的宠物。
  某种诡异的仪式感驱使着『绘弦者』创造了这尊怪异的产物,祂登上了神座,坐了下来,和蔼地望向座下的凯丽娜。
  “去吧,去执行你的天职……”老人伸出手,“去吞噬珀莉丝·哈芙洱伽德,去取代她,成为『纯白焰火』的灵智。”
  “然后,你将成为这座『高塔』的核心,贯彻我的意志,为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稳定!”
  伴随着祂的动作,水银般的光芒在空中勾勒出符号,环绕着珀莉丝,与那些星光联结体嵌合在一起。
  那是锚,『纯白焰火』的锚点。
  水银在空中流淌着,落入地面,勾勒出晦涩的符文。
  珀莉丝轻声喘了起来,她的瞳中亮起星辰:此时的她彻底失去了投影的保护,本质暴露在了凯丽娜的面前。
  “……”
  凯丽娜缓缓行走至珀莉丝的面前,伸出手。
  一朵小小的灰焰在她的指尖绽放,闪烁着卑微的光芒。
  “……”
  凯丽娜回过头,望向神座之上的老人。
  “父神,我有一个问题。”
  “问吧。”老人点头。
  “在吞噬了白焰之后……”凯丽娜轻声道,“我是珀莉丝·哈芙洱伽德,还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
  “……”
  沉默。
  短暂的沉默后,老人微笑着开口道:“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我依旧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对吗?”凯丽娜低声说。
  “不,你将成为『纯白焰火』,”老人的声音威严了几分,“你将取代珀莉丝·哈芙洱伽德,成为她,并纠正她错误的生命轨迹,成为我的一把刃。”
  “可珀莉丝·哈芙洱伽德并非一把刃。”凯丽娜闭上眼睛。
  她又回想起了自己曾见证的一切:不论珀莉丝走到哪儿,那个世界的人都对她保持着尊重。
  那个少女总是这样,彷佛她的头顶有着光环,一切都被她照亮。
  明明她是『纯白焰火』,是毁灭。
  究竟是怎样一个强大的灵魂,才能压制住如此可怖的本能,用那足以吞噬万物的白焰点燃引路的灯塔?
  “停止思考,从你的脑海中排除冗余的念头。”
  老人注视着凯丽娜,微微眯起眼睛。
  “灰焰,我必须提醒你的是,没有你,我也能创造出下一个你,这其中所需的变量仅为时间,而成为白焰的殊荣,正摆在你的眼前。”
  “这不正是你一直所渴望的吗?一个身份……一段人生……一个家……”
  “可我无法成为她。”凯丽娜轻轻摇头。
  凯丽娜清楚,她与珀莉丝之间的差距并非是一个权柄。
  不同于驯服了白焰的珀莉丝,凯丽娜从来没能真正压制住自己的本质,并因此做出了无数错事:伊娃丹妮因灰焰而死,赫蒂因灰焰而死,那么多的世界因灰焰而毁灭。
  即便伊娃丹妮是在她无知无觉的状态下被波及的,凯丽娜也不认为这可以洗脱自己的罪责。
  凯丽娜便是灰焰,正如珀莉丝便是白焰。
  她做过错事。
  她不能再错了。
  她也不会再错了。
  “所以说,你拒绝?”老人眯起眼睛。
  “对。”
  凯丽娜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眸中闪烁着星辰。
  她猛地举起银剑,直指神座之上的老人。
  “我拒绝。”
  那个创造了她,却夺走了她自由意志的人,那个从始至终控制着她的人。
  望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凯丽娜咬牙切齿道:“从那张椅子上,滚下来。”
  下一秒,水银之光与灰焰同时爆发开来,而后者几乎是瞬间就被压制。
  是凯丽娜跪倒在地———一条条从上方流下的水银贯穿了她,解构着她的身躯。
  “滋滋滋……”
  看着逐渐失去形体的凯丽娜,老人轻轻摇着头。
  “可惜,我还挺喜欢凯丽娜这个名字……”他喃喃道,“看来只能培育一朵新的小花儿了,这次,或许连意志的变量都可以去掉……”
  下一秒,老者的眼瞳微微一缩。
  祂望向神座之侧:纯白色的火焰正在疯狂地躁动着。
  老人转头望向神座之下:珀莉丝正缓缓站起身,纯白色的火焰将周围的银色符号撕裂。
  不同于之前的是,她的面容变得模糊,血眸之中的星辰疯狂地闪烁着,灵智的痕迹在里面显得无比微弱。
  “有趣……”老人喃喃道,“『马尔杜克』刺穿了你,它本该让你倒退至最虚弱的状态。”
  “是……啊……”
  珀莉丝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方才,在凯丽娜用灰焰「吞噬」了珀莉丝最后一丝灵智后,她终于无法遏制住自己的本能。
  “我现在,的确很虚弱……”
  先前在黑日角斗场战斗时,珀莉丝就被那把匕首划伤过,当时的她瞬间感受到了燃遍群星的愤怒———那是她的本能,『纯白焰火』的本能。
  “但你好像……错误地理解了……虚弱……”
  珀莉丝喘着粗气,眼瞳中的星辰剧烈燃烧着。
  “对于……灵智之物而言……”
  “失去灵智……才是最虚弱的状态……”
  她颤抖着伸出手,拔出胸口的『马尔杜克』,轻轻一甩——
  “嗡……”
  璀璨的六翼在她的身后展开,剧烈地燃烧着,宛若爆发的超新星。
  “所以……你要和上次一样……”
  在老人波动的银眸中,珀莉丝淡然的面庞被倒映出了一抹疯狂:“试图僭越……神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