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折返洞穴 To kill a living idea -1w-(5更合一)
黑暗。
自从那件事结束后,珀莉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黑暗里。
照亮她面庞的,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光亮。
那光亮在她的双眸中闪烁着,映照着反复变幻的幻影。
她只是盯着那光亮,沉默……
也不全是沉默。
“拿下。”
“帅呀。”
珀莉丝把手柄一放,轻轻伸了个懒腰。
她抬起头,看着卡莉:当下她正坐在卡莉的怀里。
“冲到顶段了……”珀莉丝轻声道,“可以休息了。”
“还得保保分吧?”卡莉轻笑,“还是说你打算绕过他们一段时间?”
“饶了他们吧。”珀莉丝轻笑。
自从那件事结束后,珀莉丝就在黑漆漆的卧室里打游戏。
她从来都不擅长射击,却十分擅长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玩起来轻轻松松的。
上天为你关上一扇门时,还会偷偷打开一扇窗,让你的心理稍微有些安慰。
“……”
卡莉在珀莉丝的脸蛋下轻轻啄了一下,看着水灵可爱的小白花,她眨了眨眼。
“既然游戏打够了,有打算出去吗?”
一提到出去,珀莉丝的眼神微微一暗,旋即撇过头。
“不打算。”
“还要再宅一段时间呀……”卡莉轻轻顺着珀莉丝的头发,“你已经宅了很长一段时间咯?”
“我还在思考嘛,思考。”
珀莉丝在卡莉的怀里又伸了个懒腰,旋即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个理念是杀不死的……”珀莉丝轻声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们迟早都要面对下一个『绘弦者』。”
“还没习惯吗?”卡莉捏了捏珀莉丝的脸蛋。
“习惯了,只是突然感觉……”珀莉丝的声音小了几分,“累了。”
一次,又一次,就算珀莉丝再推翻那高塔一万次,那高塔也会再升起一万次。
这个过程中,总会伴随着牺牲,总会伴随着痛苦。
“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珀莉丝摇头,“我们杀死了『绘弦者』,却未曾真正改变一些什么。”
“又开始了……”卡莉拍了拍珀莉丝的脸蛋,“我们的哲学家小花最擅长的事情:内耗。”
“干嘛……”珀莉丝鼓起腮帮子,“反正那个诗人也说我还小嘛,既然我是小孩子,多愁善感一些怎么了?”
“没什么呀,所以我这不是天天陪你宅在家里打游戏吗?”卡莉笑了,“但是呀,小白花,关注一下局势会比较好哦,这会儿外面可是天翻地覆,你就这么没有参与感吗?”
“参与那些干嘛……太乱了……”
“小甩手掌柜,仗着自己有能耐,什么都不管。”
卡莉狠狠地捏了捏珀莉丝的脖子,旋即起身:“我去做饭啦,你休息一会儿吧,看看书什么的。”
“中午吃什么?”珀莉丝眨了眨眼。
“你猜……”
“……”
不一会儿,厨房就传来了做饭声,珀莉丝闲得没事,便瘫在毯子上,打了个哈欠。
她有些困了,从牧光星事件到现在,她很久没有度过一段称得上「安宁」的日子了。
这会儿一切突然要结束了,她反而觉得有些空虚。
总感觉,有很多事情还没有去做。
啊……果然还是充实的生活更加重要,一旦没事儿做了,你天天在那浮想联翩,好的坏的全都从心底冒出来了。
珀莉丝眯着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就在这时,敲门声传来。
“嗯哼……”
她慢慢爬起身,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向门口:“来了。”
“啪嗒……”
开门后,一抹海蓝映入珀莉丝的眼帘。
“莫克萨达?”
站在门口的,是海伦娜,她依旧穿着异域风格的白色轻纱裙,头上戴着简单的挂饰,脖子上挂着银色的三轮链条。
“海伦娜?”珀莉丝一愣,“你……怎么跑到牧光星来了?”
“来找你。”
海伦娜轻轻一笑,旋即迈步进了房间。
关上门后,她看着珀莉丝,神情有些……怪怪的。
“怎么了?”珀莉丝转头。
“没什么……”海伦娜微笑,“第一次看到……这么随意的莫克萨达。”
珀莉丝低下头:她正穿着白色睡裙,大大的拖鞋……身上加起来就这两件衣物。
淡淡的绯红涌上脸颊,珀莉丝嘟了嘟嘴,嘀咕道:“你不也很随意,这里是文明世界,海伦娜,出门是要穿鞋的。”
“我习惯了,嘿嘿……”海伦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反正也不会弄脏嘛。”
“厉害。”
珀莉丝领着海伦娜走进黑暗的房间,她指了指沙发:“你先在这坐一会儿。”
“好。”
海伦娜乖巧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与此同时,珀莉丝走到紧闭的窗帘边,伸出双手——
“哗啦……”
阳光涌入房间,湿漉漉的,彷佛被雨染上了微凉的色彩。
花园市似乎才刚经历一场大雨,街道上依旧残留着点点积水,屋檐的角落正缓慢落下一串串水珠。
雨后天晴,真巧。
站在阳光下,珀莉丝深深地吸入一口湿漉漉的空气,旋即转身。
“找我有什么事?”珀莉丝看向海伦娜。
“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您,现在该坦诚了。”
海伦娜起身,走到珀莉丝身旁,神情认真了不少。
这弄得珀莉丝一下子怪不知所措的:这么严肃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事?”
“凯丽娜原本是可以被拯救的,但她选择了死去,从而让一些……新的可能性绽放。”
海伦娜说着,朝着珀莉丝伸出手,银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跳跃着,逐渐勾勒成树的形态。
“要看看吗?”海伦娜轻声道。
凯丽娜……选择了死去……新的可能性绽放……
一时间,珀莉丝似乎没听懂海伦娜在说什么。
她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树,观察着树木的轮廓,眼瞳微微一怔。
“怎么会这样?”她轻声喃喃道。
“这是她用生命做出的选择……”海伦娜轻声道,“在终于能够走出山洞、见到曙光前的那一刻,她选择了折返至山洞,去挽救那些依旧被镣铐束缚的生命。”
“这,是她自由意志的绽放。”
望着『银白之树』,一道道光影在珀莉丝的面前闪烁了起来。
透过那些光影,她看见了一个全新的故事。
“滴……滴……”
阿莉安温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了。
胶状海战役,她又一次让自己的源质濒临破碎,若不是凯丽娜阻止了她,她早就死了。
而即便凯丽娜让她捡回了一条命,这条命也宛若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大部分时间里,阿莉安温都待在医疗舱中,身上好几个部位都扎了滞留针,时不时地便有液体注入其中。
好消息是,她不太痛,身体也不怎么有知觉,大概是麻醉剂一直在生效吧?
“……”
黑暗中,阿莉安温思考了很多很多。
她完整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富足的童年,意气风发的学院时期,万人敬仰的舰长……
失去一切的疯子……黑心……扑向火焰的飞蛾……
每个细节都在她的脑海中反复重演,她的心像是熔炉,无数情绪在其中翻滚着,反复浮上表面,展现着其底色。
渐渐地,所有的情绪都开始淡化。
老实说,阿莉安温不期待离开医疗舱。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打扰她,她只需要静静地思考,想睡就睡一会儿。
她甚至不期待自己还能活过来:凯丽娜已经被她杀死,伊娃丹妮再也回不来了,她出去,又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的故事似乎已经结束了,她从一名少女燃烧为眼中只有复仇的空壳,到最后就连那复仇之火也燃尽。
留下的,只有一具焦黑的残骸罢了。
就算她真的活了过来……阿莉安温的唯一想法,大概也就是去找一艘舰船,带着船员,朝着宇宙的边界继续前进。
她不知道『绘弦者』如今是否已经陨落,但那个畜生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定然不会随着祂的陨落而消失。
她要去杀光所有『绘弦者』残留下来的痕迹,倒不是为了正义,而是除了这件事外……
……她似乎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至少,复仇能让她短暂地燃烧起来。
真要说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期待的……
喝酒算吗?
至少,醉意间,她什么都不用烦恼。
“……”
“滴……滴……滴……”
“噗呲……”
喷气声传来,伴随着外界的空气逐渐进入,阿莉安温睁开双眼。
一束光刺破了黑暗的边缘,让阿莉安温不由得眯起眼睛。
“数据正常……好,没问题。”
“滋滋……”
强光让阿莉安温的视线一片恍惚,她艰难地适应着光线,感受着自己被抬起来,送上了床。
“阿莉安温小姐,想不想念外面的空气呀?”有人在她的耳边轻笑。
“……”
阿莉安温没有回答,随着麻醉剂开始失效,一阵晕眩冲上颅顶,让她感觉不太舒服。
她只感受到自己的床铺在走廊里推行着,从监护病房离开,回到了单人病房。
“……”
阿莉安温平躺在床上,视野依旧一片迷离,一切都在她的眼中晕成了破碎的光斑,勉强拼凑出模糊的世界。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有点。”阿莉安温喃喃道。
“那就好,晕点好呀,这样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逃出病房了。”
听到这话,阿莉安温一愣。
“是你啊……”她喃喃道。
“每次都折磨一个小护士,你真的好意思噜……”小护士轻笑,“说真的,我从没见过比你还难伺候的人。”
“抱歉,是我的错。”阿莉安温叹了口气。
“我倒是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啦,只是你确实太不爱惜自己了……”
手背上凉凉的,似乎是新的液体注入了滞留针,开始进入血管。
“我的状态怎么样?如果恢复,还能战斗吗?”阿莉安温转头,看向在床边晃动的虚影。
“怎么一开口就是战斗……”
护士的虚影闪了闪,阿莉安温猜测她应该是摇头了。
“还行吧,天神源质算是勉强拼回来了,那是一场二十六个小时的手术,从『天庭圣使号』一直接力到高天庭,为了救回你,可谓是人力物力用尽了。”
“不值。”阿莉安温轻声叹息。
“什么叫不值?你现在可是大英雄了喔?独自一人杀死了『灰黯之焱』,为『纯白焰火』争取了时间。”
“我没有杀死她……”阿莉安温轻声道,“是她……选择了死亡。”
“外界看不出区别的啦,总之现在你是大名人了,不然可没有我这么优秀的护士来照顾你。”
“……”
阿莉安温没有回答,她的视野依旧模糊得不行,光正在聚焦,但还是不太真切。
听起来她似乎得到了名声……那又如何呢?阿莉安温早就不在意那些了。
“好嘞……让我看看,指数都正常,不错,看来你是不会死在我手上了,这下能保住工作了。”
护士似乎是在检查仪器上的参数,阿莉安温呆呆地看着她,神情恍惚。
“怎么眼睛都直了?”护士似乎注意到了阿莉安温,轻笑一声,“舰长小姐,为了尽快康复,要好好配合哦。”
“我不会给你的工作制造麻烦了。”阿莉安温说。
“你已经制造不少麻烦啦……”小护士嘀咕,“而且我的预感告诉我,你康复后,肯定会去制造更多的麻烦。”
“为什么?”
“开口就问以后还能不能战斗……按照这个节奏,你肯定又要组建一支舰队,往外乱飞,去四处找敌人,然后撞上去,对吧?”小护士说道,“『黑心』的事迹我可是听说了不少,在很多族群里,你被称为「复仇恶灵」哦,可吓人了。”
“大概吧……”阿莉安温喃喃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视野愈发清晰,不太真切的阳光闯过百叶窗,落在她的苍白的面颊上。
“还能做什么?就不能好好休养一下,找朋友一起出去玩玩?”
“我不剩什么朋友了。”阿莉安温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生硬。
“真的假的……这么可怜……”小护士轻声说,“那你也得关心自己点啊……”
“比起关不关心自己……”阿莉安温揉了揉眼睛,“我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能再去喝酒……”
喝酒。
阿莉安温真的有点想念酒吧的气氛了。
微醺一下,让意识模糊几分,她或许能短暂地忘记自己失去了什么。
对于已然失去了意义的阿莉安温,这不失为一剂良药。
“哈?又喝酒?上次也是跑出去喝酒,你以为我不知道?”
小护士双手撑着腰,随着阿莉安温的视线又清晰几分,她彷佛能看见对方皱起的眉头。
“抱歉……”她轻声说,“我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小护士走到阿莉安温的床边,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我让你少喝点酒,你当我是空气?”
“……!”
阿莉安温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或许是眼睛适应了光线,又或许是小护士凑近了些,对方的面孔在阿莉安温的眼中逐渐清晰。
这次,她没戴口罩,那张清秀、漂亮的面庞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阿莉安温的面前。
少喝点酒。
“伊……”
阿莉安温的嘴巴微微张开,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庞,眼泪涌出眼眶。
“伊娃丹妮……?”
伊娃丹妮就站在她的床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看着彷佛变成了石雕的阿莉安温,她露出一个无奈的、温柔的笑:“都说了少喝点酒啦,你是一点没让人省心,我一走,你就……”
阿莉安温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一把抱住了伊娃丹妮。
“欸……?别别激动!喂!阿莉安温!”
她哭泣着,双臂死死抱住伊娃丹妮,似乎要将她永远抱在怀里。
“滴滴滴滴!”仪器发出剧烈的警报。
“指数报表了!报表了!”伊娃丹妮用力拍着阿莉安温的背,“阿莉安温!是我!是我!哎呀,你这笨蛋,你这么用力干什么!你以前都不让我抱!我抱你你就推我!你还不让我亲……”
说着说着,伊娃丹妮也抽泣了起来,两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着。
“滴滴滴滴!”
“2号病房什么情况?喂!冷静下来!”
房门被推开了,有人在大喊,但阿莉安温一点也不想去管了。
她只是死死抱着一度从自己怀中溜走的希望,祈祷着自己能就这么抱着她一辈子。
再也不要分开。
编号IX.12傻眼了。
好吧,它本来以为自己肯定是要死了,可天杀的哈芙洱伽德舰队又把它给救下来了。
『模因之种』的爆发范围是蛮大的,白光也确实差一点将它瓦解了。
结果同房的那个凯斯人发疯了。
他召唤了虚空之灵———嚯,那东西太恐怖了,一口就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吞了,在虚空中穿梭。
这个「东西」当然也包括了我们的编号IX.12。
等被那个鬼东西吐出来后,编号IX.12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颗石头星球,地表全是石头。
那个凯斯人在被虚空之灵吐出来的两分钟后就窒息而亡了,编号IX.12看着那可怜的家伙化作冰棍,摇头感叹。
弱小的碳基生物。
于是它就这么在石头行星上生活了半个月,平时没事就敲敲石头,吃点稀土什么的。
它真不知道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但它心想,比起那些在太空城里等死的家伙,比起那个因为虚空之灵乱传送而死掉的凯斯人……
……它算是运气不错的?
直到『天庭圣使号』又一次掠过大气层。
“……”
“它这不是好好的吗?看着也不像是要死了啊。”
望着培养仓外的血眸,编号IX.12不敢出声。
那家伙不是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个子矮矮的,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那对眼神却像是要把人宰了一样。
他妈的哈芙洱伽德就是最恐怖的种族。编号IX.12在心底这么想。
“……”
看着迪亚蒙德人畏惧的眼神,芙洛拉西皱起眉头。
“这孩子呆了?”她嘀咕,“算了,你们处理吧……烦死了这都要找我来过问,我是皇帝吗!”
“嘿嘿嘿,毕竟您现在是太空城军衔最高的,肯定要问问您啦。”
“把它收容在太空城不就完事了!它想走就给它发射出去,放它走!你问问它的意见嘛!”
“好哦。”
编号IX.12不敢表达,当培养舱门缓缓开启时,它立刻举起两只爪子。
“哇!干嘛?这是投降了?没事,我们善待俘虏哈……”
“不要『黑心』!求求你!”
“乖……『黑心』不在……”
“……”
芙洛拉西走出了医疗室,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她真是烦透了文职工作,偏偏在战后她作为总指挥必须处理这些工作。
为此,她甚至住到了太空城来,省得牧神星上那些闲下来的船员没事就拉她去派对。
派什么对!你们为什么就放假了!芙洛拉西烦死了。
她在太空城的环形走廊上行走着,无视了所有微笑着向她打招呼的人,气鼓鼓地往前冲。
莫名其妙的,芙洛拉西又回想起了刚成为舰长的那段时间,基本上每次她只要一碰文职工作就点燃,然后就发脾气,吵闹。
结果就是,赫蒂学姐每次都要出来安抚她,像是安抚一只发毛的小老虎一样。
“好啦,这边我来帮你梳理一下,不要着急……”
芙洛拉西觉得自己的性格真的是烂透了,但她就是莫名其妙能听得进赫蒂学姐的劝。
那家伙肯定是用『心之语』作弊了!芙洛拉西每次想到这里就一身凉汗。
她甚至开始避着赫蒂学姐,生怕对方把自己当成实验对象玩弄!
可是芙洛拉西现在突然很想念赫蒂学姐。
很想念很想念。
真的很想念。
推开办公室的门后,她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一大坨文职工作,就像赫蒂死后的每一次。
那之后,没人来哄她了。
那群拉她开派对的船员并不是无她不可,毕竟一个暴躁的船长或许在效率上很管用,但作为朋友还是容易败兴。
他们没把芙洛拉西当交心的朋友,她知道。
但是赫蒂学姐每次都会主动找芙洛拉西聊天,帮她处理文件,拉她去食堂,承受她的小脾气。
“……”
不知不觉间,芙洛拉西站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望着眼前的木门,她轻声叹了口气,往日里总带着眼里表情的面庞变得有些落寞。
她伸手,用胸针「滴」开了门,轻轻一推——
“哗啦……”
咖啡的香气传来。
办公桌后,一道人影正翻阅着桌面上的文件,一边翻,一边摇头。
“太敷衍了吧,无语了,这都什么……”
“哈哈哈……「已阅,狗屁不通」都来了,太整蛊了……”
“谁!”芙洛拉西大喊一声,“这里是舰长办公室!你闯进来有什么目的!你的身份是什么!”
“哎呀,回来啦?”
办公桌后的人从显示屏后探出半个头来,笑盈盈地望着芙洛拉西。
芙洛拉西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办公桌后的少女:那是赫蒂!
赫蒂·哈芙洱伽德。
芙洛拉西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举起一只手:“你你你你……你是鬼?”
“是啊。”
赫蒂从办公桌后起身,「哗啦」的一下就冲向芙洛拉西,像是豹子扑向猎物!
芙洛拉西下意识地想躲,可她没躲。
看着赫蒂那带着淡淡微笑的面庞越来越近,她的眼眶湿漉漉的。
“哇!抓住你啦!吃掉!”
赫蒂一把就把小小的芙洛拉西给抱了起来,她还想逗这姑娘一下,却发现这小家伙已经哭了起来。
“喂!这么夸张啊?”赫蒂惊奇地看着在自己怀里抽泣得不成人样的芙洛拉西,“你哭什么?小老虎不发凶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和我过两招呢……”
“呜……呜呜……”
芙洛拉西徒劳地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用拳头轻轻打赫蒂的肩膀。
“你……你不是死了吗……呜呜……你死了就去死啊!你干嘛回来呜呜呜……”
“好……好伤人……”赫蒂缩了缩脖子,“你不想我啊?”
“想……想你啊,呜呜呜呜……”
芙洛拉西把头埋进了赫蒂的胸口,她哭得像是一只发抖的流浪猫,不敢相信眼前的温暖烛光真的是自己的家。
赫蒂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一边拍,一边温柔地说道:“好啦,我回来了,先不哭了,我们先一起把你那个文件处理好,好吗?我看马上要交了哦?”
“谁……谁管啊……呜……”
“你要是不好好工作,万一我突然又消失了怎么办?”赫蒂歪头。
“别……别……”
芙洛拉西抓住赫蒂的袖子,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我再也不凶你了,我发誓,我真的不凶了……我好好工……呜……工作……”
“好啦……”赫蒂被逗笑了,“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发誓。”
她轻轻捏了捏芙洛拉西的脸蛋,笑盈盈地歪头:“我,不走了。”
……
『穿星舰』。
舰桥区,自由联盟的核心人物们围绕在会议桌边,注视着全息星图。
此时,『穿星舰』正位于牧神星系外围轨道上,围绕着恒星旋转。
参与了胶状海战役后,『穿星舰』跟随牧神星舰队回到了这里,并与高层进行了交涉。
牧神星方给的提议很简单:如今,塔玛拉-托斯的踪迹已经不明,『穿星舰』几乎不可能靠着逐渐衰变的『核心』继续进行长途星际旅行,它们继续航行下去的话几乎只有一种可能性,那便是在斗争中灭亡。因此,牧神星愿意收编『穿星舰』,让其成为外围星系的巡航舰,并承诺提供整艘舰的生态化改造工作。
对于这个提案,自由联盟已经吵闹了很多天。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臣服,哈芙洱伽德们试图将他们当成奴隶,他们并不想就这么任人鱼肉。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归宿,脱离了流浪的日子后,他们终于能有一个稳定的家园了。
至于那些宗教疯子,他们无条件地选择追随『纯白焰火』。
这么多年,奈妮在吵闹声中度过,如今她手握大权,却发现受到的限制只会更多。
她是领袖,只要她走错一步,整个文明的命运都会随之倾泻。
“哈……”
争论声中,奈妮站起身,轻轻敲了敲桌子:“好了,我们已经花费了足够的时间讨论,是时候让一切落到实处了。”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奈妮能感受到那些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和之前一样,我们将以投票的形式来表决……”奈妮轻声道,“现在,将信息分发下去,让所有自由联盟的公民都进行投票吧。”
……
吩咐完了所有的任务后,奈妮离开了舰桥区,乘坐运输机到达上层甲板。
穿上宇航服后,她离开舱门,在灰色的沙丘间漫步着。
护卫队长就跟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奈妮总会让他不要那么近,说自己想独自静一静。
是啊,这段时间她总是很累。
每当累了,她就独自穿过沙丘的轮廓,一路走到顶,去眺望远方的星海。
这里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两次战争,两个预言,无数场牺牲。
“哈……”
在最高的沙丘上,奈妮跪坐了下来,抬起头。
远方,牧神星系的恒星温柔地燃烧着,辐射穿过黑暗,照射在上层甲板上。
曾经,『穿星舰』之上的星空,永远是不定的。
那不断变幻的星空似乎诉说着舰民们的命运:这场航行随时都有可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会在核心聚变中化作飞灰。
如今,这场旅途似乎又一次来到了十字路口。
“……”
看着温柔的恒星,奈妮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的身旁传来轻语声:“领袖,怎么又叹气?”
奈妮转头,只见护卫队长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站在她的身旁。
她没有赶他走,而是继续抬头,望向星空。
“我们就快要有一个家了。”
“真是个好消息,可你似乎很惆怅。”护卫队长轻声道。
“因为,他会很高兴的。”
奈妮笑了,远方,残破的『老鱼叉』主炮矗立在星空之下:那东西被她亲手弄坏了,到现在也没去修。
“但是……”
奈妮轻轻吸了口气,摇头:“他看不到了。”
“……”
护卫队长低头看着奈妮,沉默着。
过了许久,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奈妮。”
奈妮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了少年的双眸。
她看见,那双眸子逐渐变得如海洋般深邃。
“……”
护卫队长轻轻拍了拍头盔,伴随着面部遮挡逐渐消散,那张如古典王子般俊美的面庞又一次出现在奈妮的面前——那是拉贾的脸。
“拉……!”
奈妮还没喊出他的名字,就见他将食指竖在了嘴前。
“不要喊出那个名字。”
他朝着奈妮轻轻一笑,旋即坐在了她的身旁。
“自由联盟已经不需要莫克萨达了……”他说,“拉贾·普拉塔普从未死去这一事实,无需让任何人知道。”
下一秒,他便被奈妮扑倒在地。
女孩在他的怀中轻声抽泣了起来,她的哭声中包含了很多情绪:喜悦,困惑与愤怒,每一种情绪都如燃烧的鞭子般,抽打着拉贾的心绪。
他只是默默陪伴着女孩,沉默着。
“……”
许久后,奈妮终于抬起头来,拉贾看见她的面罩内漂浮着眼泪。
“你到底是谁……”奈妮轻声哽咽着,“告诉我……”
她不相信归来之人是拉贾———她亲眼看着拉贾死了。
被灰焰吞噬。
“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拉贾轻声说道。
“那就讲给我听。”奈妮固执地望着他。
拉贾轻声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望向那颗恒星,感受着光辉照在脸上。
如奈妮所说那般,他很开心。
穿星舰的公民,终于有一个家了。
“这一切,都归功于另一场牺牲。”
拉贾低下头,沙丘上,他的双眸倒映着女孩的双眸。
“在我死亡———或者认为自己死亡之前,我曾看到无数个不同的可能性,利用莫克萨达的视觉,我在那些可能性中跳跃着,去寻找自己心中最渴望的那种。”
“然后……在某条微小的可能性中,我看见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到达那条可能性十分困难,以至于在分岔中也称不上是明显,可既然我们到达了这里,那就意味着有人做出了选择。”
“是谁?”奈妮轻声问道。
“凯丽娜·哈芙洱伽德。”
拉贾轻声叹息,海洋般深邃的双眸中倒映着那些幻影。
生与死之间,他窥见了无数的光怪陆离。
“那里……一切都以另外一种形式被记录着。”
“另外一种……形式?”
病床边,终于不再哭泣的阿莉安温用纸轻轻擦着眼角,眼眶红红的。
伊娃丹妮坐在床边,将空空的粥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阿莉安温刚刚狼吞虎咽了一大盒粥,干干净净的。
“嗯,这很难和你形容……”伊娃丹妮叹了口气,“当时……我被灰焰吞噬后,感觉自己被瓦解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单位。”
“在那些细小的单位中,我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现在想想,这就类似于某种叠加态吧?你看我还真是和你有缘,死都死成叠加态啦!哎哟!”
伊娃丹妮的腰被狠狠地戳了一下,她抬头,对上阿莉安温那一脸随时会哭出来的神情。
“哎呀我的舰长小姐,不哭了不哭了,我错了嘛,不提这个了……”伊娃丹妮吐了吐舌头。
“继续说。”阿莉安温忍住哽咽。
“总而言之,现在回过神来,我意识到,那时候我大概率是以模因的形态存在了一阵子……”伊娃丹妮轻声道,“我对那个世界的记忆并不多,只记得……一切都是灰色的。”
“灰色,漫天灰,那里感应不到上界的存在。”
赫蒂抬起头,望向头顶的『高座』。
芙洛拉西正站在她的身旁,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高座』会把学姐没收掉。
“噢……听你的描述,那里像是个……『神国』,对吗?”老人轻轻点头。
“嗯,我是这么判断的……”赫蒂颔首,“通过『心之语』,我解构了自己的灵魂,试图让潜意识回到『花海』,去看看是否能向外传递这个信息。”
“我成功地回到了花海,试图与『纯白焰火』进行联系,但是失败了。”
“居然能失败……”『高座』若有所思,“白焰不该如此迟钝……”
“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那时候历史还未锚定……”赫蒂点头,“所以我还不该存在。”
“历史……锚定……”
“嗯……”
拉贾牵着奈妮的手,与她一同在沙丘间漫步。
“我们的每个选择都将以某种形式在『银白之树』上表达为分岔……”拉贾说道,“其中,有些选择会成为众生选择中的关键转折点———那便是历史的十字路口,一点微小的改变可能会以蝴蝶效应辐射至亿万数量级的生命。”
“而我们如今所站着的这条线,实在是太脆弱了,多重的变量中,稍有一点不稳固,便会坍塌,导致这条可能性消失。”
“那……”奈妮突然面露难色,“你不会突然……?”
“不会的,现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否则我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拉贾朝着奈妮轻轻一笑,神情温柔。
“总而言之,为了让历史能够锚定至如今的模样,乌尔刻·夏卡拉似乎参与了其中。”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情报很有限,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未来,凯丽娜·哈芙洱伽德将作出一个选择,而那个选择会让过去的很多事情发生变化。”
“在她真正作出那个选择之前,我不能暴露身份,但必须存在,来确保这条历史能够完成逻辑闭环。”
“所以,当乌尔刻·夏卡拉将我从灰色的火焰中救出时,我选择了按照祂的神谕,隐匿身份。”
“乌尔刻·夏卡拉救了你……?”
听着伊娃丹妮所说的话,阿莉安温感觉一阵不可置信。
『三轮支轴』拯救了伊娃丹妮?
“信息滞后了吧?睡美人……”伊娃丹妮轻笑,“如今,海伦娜·砂尔玛已经成为了『三轮支轴』的灵智,她以神眷的身份行走在世界之上。”
“她把我从灰焰的神国中捞了出来,我脱离了叠加态,回到了现实世界。”
“我遵从了她和我说的,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能暴露身份,靠着一位神秘盟友的帮忙,我在牧神星弄到了一个假身份,然后就成了护士。”
说到这里,伊娃丹妮鼓起了腮帮子:“然后我就看着没出息的你被推进了病房!一副失了心的样子!”
“怎么回事啊?阿莉安温·哈芙洱伽德……”伊娃丹妮凑到阿莉安温的脸旁,“我记得银神之掌行动开始前……我想亲你两下你都不让呀……怎么我不在了,你变成那个鬼样子啦?不会你真的其实对我有意思吧?我看赫蒂死的时候你可没那么伤心喔?你……”
伊娃丹妮说着,突然愣住了,因为她看见阿莉安温越来越近。
“欸……?”
然后,她就被阿莉安温吻住了。
“咕……”
伊娃丹妮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就如电流通过全身般,她猛地颤抖了一下。
温柔而灿烂的阳光穿过百叶窗,洒在少女的睫毛上。
“所以说,历史最终成了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高座』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凯丽娜·哈芙洱伽德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选择了将自己吞噬的一切都还给这个世界……”赫蒂轻声说道,“她做出了决定,要以自己最原本的模样死去,而不是以自己掠夺来的身份活下去。”
“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真正的身份:不是模因拼凑出的破碎之人,而是一名真正的、高尚的哈芙洱伽德。”
“而那些她赖以生存的、被灰焰吞噬的模因……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能够重新坍缩为生命,她都要去赌这个可能性。”
“在乌尔刻·夏卡拉的帮助下,可能性成真了。”
“她做出了选择,将种子洒向过去,而那些种子也响应了她的意志,又一次开花结果。”
“……”
听完海伦娜讲述整个故事,珀莉丝闭上了眼睛。
她又回想起了那座高塔的顶部:一名少女在生命的终点找到了自己,她不再是那团空虚的、被赋予了意义的火焰。
她就是她,是凯丽娜·哈芙洱伽德,而不是『灰黯之焱』。
她走出了自己的洞穴,却又义无反顾地走了回去。
因为,那些被困在火光中的人,仍锁链加身。
“那你呢……”珀莉丝轻声喃喃道,“妹妹……”
摇曳的阳光间,一只蝴蝶从窗外飘过。
顺着它飞行的轨迹,珀莉丝望向远方。
“小白花,小海,吃饭咯。”卡莉的叫声从厨房响起。
“先吃饭吧……”珀莉丝轻声道,“后面再聊。”
“好。”
珀莉丝领着海伦娜往餐厅走,路过门廊时,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去开门。”
珀莉丝示意海伦娜去餐厅,自己则是走向门廊。
“谁呀?”
她伸手,拉开了门,看清门外的人时,她的神情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