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悄然而至的纯白幽魂
一行人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蚁道内穿行。
即使从宽泛的意义说，蚁道的环境也不能用“好走”形容，因为它并非人工挖掘的隧道，而是混沌侵蚀出的结果，所以有些地方狭窄到只允许人趴下来爬行，甚至连爬行都嫌太窄，必须用魔法或者大锤暴力破开才能继续前进，加之有些地方直上直下需要攀爬，而岩壁又受混沌侵蚀脆弱不已，随手一碰便落下一大堆碎屑，因此就连洞穴探险的爱好者都会嫌弃。
倘若不是有『石妖精的指引』开路，菲娅说什么都不想来这种鬼地方。
“菲娅大人，我们快到了。”
身着女仆装，将黑发绑成双马尾的阿弗拉在菲娅身后悄声道。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目光不止放在菲娅身上，还不时瞥向菲娅身边银发如水银泻地一样铺开的少女，眼神中充满敬畏，这位身穿黛色长裙的女性自然是克蕾雅。
不知为何，阿弗拉只要一看见克蕾雅，胸口便会升起发自心底的尊敬，这种尊敬无限接近于亡灵女王对亡灵天生的压制，她可以肯定，如果是失去自我的骷髅出现在克蕾雅与菲娅面前，骷髅一定会去袭击实力更强大的菲娅，这便是气息压制的结果。
在蚁道最前方开路的菲娅停下脚步。
她一直开启『探求者的启迪』，能感受到自己距离预定位置还有些远，队伍应该再往前进一些，不过想到都是一发『大虚无』就能解决的事情，她也就无所谓远近。
事实上自己压根用不着亡灵战士配合，只需要一个人就能摧毁一整个混沌巢穴，之所以不这么做，是为了给露希蒂涅留颜面，自己在十三侍面前表现的强大，尚且可以说是不可抗力影响非这么做不可，但要是在寻常亡灵面前表现得强于露希蒂涅太多，身为死之女王的露希蒂涅就要威严扫地。
她点了点头。
“清点人数，联络其他通道的亡灵，今天溜走的混沌来日会成为更强大的敌人，一会儿打起来不要放跑哪怕一滴混沌。”
“联络需要大约五分钟，请菲娅大人稍等片刻。”
阿弗拉交代完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菲娅瞥了眼剩下的、吊在十米开外后的亡灵，确认他们不会突然对自己这个生者发起攻击后，她从储物魔法里拿出软垫垫在满是碎石的地上，随后勾起嘴角，牵着克蕾雅的温润手心，两人一起坐在软垫上。
虽说是临阵，周遭环境也称不上浪漫，但这种与恋人紧挨着坐在一起的感觉让菲娅十分满足，尤其是双方手臂紧贴着手臂时，皮肤可以清楚感受到克蕾雅的体温，这让菲娅全身都充满暖意，连带着对克蕾雅的爱意都更深。
要不是不远处的亡灵不时看过来，菲娅都想从正面轻轻搂住克蕾雅的脖子，或者侧坐在克蕾雅大腿上，更深入地感受恋人间肌肤相亲的依恋。
“小菲娅从刚才开始就一副欲求不满的表情，现在可是阵前哦？”
克蕾雅悄悄伏到菲娅耳边吹气，声音充满调笑，菲娅脸颊一红，哼的一声撇开脸。
“是亡灵的世界总是很冷，但和克蕾雅在一起的时候却很温暖，所以才想更靠近克蕾雅——谁让克蕾雅身上总是有股好闻的香味。”
嘴上说着傲娇的话，实际上菲娅却将克蕾雅的手牵到面前轻嗅了嗅，这让克蕾雅嗔怪地收回自己的手，同时还不忘记捏了捏菲娅尖尖的精灵耳朵。
“小色鬼，就算要做也要换在没人的地方。”
“只是想念克蕾雅的味道了嘛。”十分享受这种亲昵氛围，菲娅轻轻把头靠在克蕾雅身上一会儿后，像是想起什么，又一下坐直，红宝石般的眼眸随之浮现认真，“克蕾雅有感觉到特别的地方吗？还有叹息之墙上的字写的是什么？”
“特别的地方……”
克蕾雅颦着眉毛，右手抵在下巴处，澄澈的宝石绿眼眸中显露思索，由于蚁道只有极为微弱的亮光，因此克蕾雅银发与肌肤上的淡淡银芒令其变得极为显眼——这并非克蕾雅使用了魔法，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从进入叹息之墙以后我就有一种熟悉感，但要我说这股熟悉感来自哪里，我也一时想不起来，只能肯定这股熟悉感来自记忆里的另外一片世界。”
“叹息之墙上的文字，大意是『此乃吸收此世亡魂之冥界，非已死之人勿入』，还有『愿魔王塔尔塔诺斯的光辉照耀冥界』这样的发言，塔尔塔诺斯就是『高位创生』里的那位塔尔塔诺斯，加上死之女王执掌亡者世界，名字里同样有塔尔塔诺斯，我想死之女王一定是塔尔塔诺斯的亲属或者其他有关系的人。魔王这个名字在我原本的世界里代表最强，没想到我居然会使用魔王的魔法。”
“克蕾雅在魔力使用过度以后的样子就很像魔王吧……又是恶魔犄角又是尾巴，性格还很强势。”
“强势只对小菲娅有效哦，小菲娅不是喜欢那样吗。”
“哪、哪有，我才不喜欢被欺负！”
提到羞耻的地方，菲娅顿时脸红，以至于尖耳都变得滚烫，大声否决。
然后，洪亮的娇声反驳在狭窄空间内顺着蚁道层层回荡向远处，尽管蚁道内极为昏暗，但菲娅却觉得自己看见亡灵们不失礼貌地移开视线。
嗯……
不论菲娅还是克蕾雅，两人都满脸通红到说不出话，视线也各自瞥向地面，最终还是羞耻点比克蕾雅稍高一些的菲娅先发话，她右手挡在唇前，重重咳嗽一声。
“咳哼，总之是没有明显线索，得先见到初代薇妮克丝了解情况，是这样吧？”
“嗯。希望她不要再像小菲娅说的那样发狂就好。”
克蕾雅的祈盼也正是菲娅所希望的，比起对付混沌这种麻烦事，她更关心克蕾雅的过去，如今婚礼已经定在两个月之后，虽说克蕾雅嘴上没有像面对耶利多时那样认为自己还不够格，但菲娅能从克蕾雅不时流露的忧愁眼神中感受到，克蕾雅并不放心，她想让克蕾雅在婚礼前彻底放下心来，为此不论是解除诅咒还是了解克蕾雅的全部，都是必要之事。
得快点推进协助露希蒂涅“消灭”混沌的计划，最好在一周，不，五天内搞定。
心中盘算着，菲娅注意到远处小跑过来的阿弗拉。
“菲娅大人，可以开始了！”
菲娅和克蕾雅收回刚才的闲聊氛围，一同起身，前者神情严肃。
“你们是和我一起进去，还是就待在这里？”
“我们与您一同战斗。”
阿弗拉的回答毫无迷惘，这并非她在表忠心，而是身为亡灵的一员，她对混沌抱有强烈仇恨。
“好。”
菲娅表面对此十分满意，实则喉咙里涌起苦涩，这样子以后该怎么化解双方的矛盾。
没有更多交流，菲娅与阿弗拉一行按照既定路线在蚁道内前进，要说的是，为了避免混沌逃跑，阿弗拉留下少量亡灵在蚁道内，菲娅也让克蕾雅留在那里休息，这次的混沌巢穴里没有眼，只有普通混沌，它们会无差别袭击靠近的生物与亡灵，虽说这对克蕾雅不是麻烦，但菲娅不想把没有意义枯燥的工作交给克蕾雅。
很快，众人来到大空腔的崖壁上。
这里的大空腔约有两个标准足球场加起来那么大，空气中充满腐烂老鼠的恶臭，站在菲娅身后的阿弗拉拿出怀表确认，当分针划过某一刻度时，她将比她人还高的大盾“噔”的一声砸在地上，空洞眼眶中的幽青火焰骤然猛烈。
与之一同的，菲娅手中亮起曳光弹般的『照明』，刹那间，漆黑一片、不断发出黏液蠕动声的大空腔一片明亮。
这是战斗发起的号角。
伴随亡灵不成语言的怒吼，早已准备好的亡灵战士犹如神兵天降，一同从崖壁上方的洞窟跳下，同时亡灵大法师的咏唱声回荡在大空腔内，亡灵战士还未落到地面，一轮以火焰魔法为主的轰炸便在大空腔内接连响起。
这些火焰并不像『精灵火』一样呈现橙红色，而是亡灵特有的、带来负向生命的幽青色烈焰，菲娅可以瞥见混沌在火焰中挣扎扭动的模样，而落入火焰的亡灵战士却像感受不到火焰的温度，可以随意在火海中行动。
对于战士而言，普通武器虽然无法给混沌造成伤害，但只要在武器表面附着元素魔法，每一次挥击便都能形成魔法攻击的效果，一时间洞窟内的喊杀声与武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即使混沌激烈抵抗，形成海啸与漩涡，试图将亡灵战士吞噬，又或者分化出菲娅见过的尖刺与藤蔓反击，但位阶差距过于明显，每当混沌有汇聚起来的势头时，飞在空中的亡灵大法师都会用魔法压制，大型的冰冻魔法与火焰魔法，甚至是大地系魔法，只要让混沌的行动稍有迟缓，它们的攻势便会被后来的其他亡灵大法师飞速化解，飞扑起来的混沌总会被更多魔法强行炸开。
照这个势头，就算自己不出手，混沌也会被歼灭。
失去无穷无尽的数量优势，又没有强大的个体掩护，混沌和史莱姆也没区别，今后面对混沌时，给亡灵战士配上魔力熔炉，势必是最优解。
只身一人站在崖壁入口处的菲娅冷静俯瞰战场，接下来她只需等待战斗结束即可。
露希蒂涅那边应该也开始了吧。
她心中盘算着，然后，一道像是薄荷糖味道的夹杂冰凉甜味的冷风拂面，菲娅不禁皱起眉头，要知道，菲娅的位置距离地面足有一两百米，战斗产生的气流根本吹不到她所处的崖壁上，更不用说这股味道还夹杂了亡者国度里不存在的清香。
她抱着好奇心扭头看向右边，红宝石般的眼眸随之睁大。
出现在身边的是一位头上长着一对白色犄角，银发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的成熟少女，她的肌肤如同白玉般莹润，没有丝毫杂质的红瞳里倒映出自己发呆的脸、
凹凸有致的姣好身形被保守款式的雪白长裙完美遮盖，从裙摆中露出的、被上好白丝包裹的脚踝有如妖精一样勾引着菲娅的视线，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出尘气质，在漆黑污浊的世界里，仿佛自雪国来的纯白精灵，洁白无暇到令周围空气都纯净起来。
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正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自己，那双大眼睛不断扑闪着，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最初的惊讶过后，菲娅立刻反应过来，她侧身拉开与少女的距离，窥探对方的实力。
魔力在『探查之风』内呈现赤红色。
第九位阶。
此外她也注意到，少女没有穿鞋的、白丝包覆的柔嫩双脚悬浮在空中，头发和裙裾也呈现反重力的向上漂浮，似乎没有重量。类似的存在菲娅在亡者国度见过不少，这是幽灵。
露希蒂涅的部下？可第九位阶的实力，至少也该是十三侍之一，但自己没有在十三侍中见过类似的存在，而且少女头顶的犄角与身后的恶魔尾巴，怎么看都和克蕾雅一模一样，甚至头发都同为银色。
“你是……？”
菲娅率先发问。如果少女悄悄靠近自己，自己肯定会提早发现，先出现在自己身边自己才察觉，应该是她用了幽灵穿墙而过的天赋。
呲拉。
菲娅还在等待回答，少女却从不知何处拿出一柄冰晶细剑刺向菲娅，尽管速度快到如同闪电，但在菲娅极度优秀的动态视力下，菲娅仅靠两根手指便轻松夹住细剑，她在手中施加力道，随即少女手中的冰晶细剑便寸寸断裂，清脆声响极为刺耳。
这是饱含杀意的进攻，菲娅可以感觉到冰晶细剑上的庞大力道，刚才那一下并非试探，而是一上来就打算杀了自己。
面对微微睁大眼睛，显得一脸惊讶的白色妖精，菲娅的眼睛里汇聚起敌意。
“阁下做好必死的觉悟了么。”
“啊啦，面对敌人即使是美少女也不会手下留情？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希利瓦尔的长公主，灾焰的魔女，冷夜的摄政王，多菲莉娅·亚莉克希亚·尤希尔，不错的名字呐，不觉得我很像你身边的人吗？即便我是她你也能痛下杀手？”
“克蕾雅是克蕾雅，你是你。”
“嚯，原来叫克蕾雅。”
即使面对带有敌意的菲娅，漂浮在空中的少女也没有胆怯，她食指抵在下巴处，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收起对菲娅的杀意，转而双手背在身后，露出颇为开朗的笑容。
“别这么生气，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实力，没想到你果然很强。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如何？我代替那个叫克蕾雅的人待在你身边，不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顺从你，让我全身赤裸的喵喵叫你主人，或者更粗暴一点我都乐意迎合，啊，当不了正妻，情人也没问题哦？怎么样？一位可以像宠物一样肆意玩弄的少女，而且还是像我这样实力强大又高傲的美人，这样的征服感，其他女人肯定无法满足你。”
回答白色少女的只有一句话。
“『心灵震爆』。”
并非当初对露希蒂涅使用的轻微程度，而是最大化的、足以致死的魔力输出，对方对自己表露出杀意，而且既不是友军的部下也不是自己认识的人，甚至还表露出对克蕾雅的敌意，手下留情已经不可取。
纯白少女被菲娅的攻击直接命中，然而令菲娅吃惊的是，少女连被精神魔法命中时的停顿都没有，只是歪了歪头，脸上堆满歉意。
“抱歉抱歉，我真的有在道歉，刚才的话也发自真心，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你，当然也包括我的忠诚和爱意，哪怕你有一天连灵魂都湮灭在世间，我也一样会一直爱着你，保证这份感情比所有人都浓烈和永恒。”
“你是谁？”
“等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再告诉你，至于我的条件嘛……首先是为我塑造一副生者的肉体。”
怎么什么都知道？
菲娅皱起眉，自己能制造肉体的事情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
年龄无限接近克蕾雅的纯白少女单手横抱在丰盈胸前，她像看穿菲娅在想什么那样，微笑起来，俏皮说道。
“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并不难，对吧？我也想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把自己送给你，毕竟这个世界上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的人只有你，但就像你见到的，我其实不是灵魂体，没有灵魂，你的精神魔法也就不起作用，为了拥有完整的灵魂，我还需要另一个东西。”
凌空摆出坐直姿态的少女莞尔一笑，尽管是倾城倾国般的美好笑容，可其中蕴藏的感情却漆黑到让人心底发冷。
“另一个东西是——替我杀了现在那个赝品，这样我们就能幸福愉快的在一起啦，我可以为你生好多好多小宝宝~不论何时都能回应你的欲望，就是做最脏最累的活也心甘情愿哦~”
“做·梦！”
只有被色欲冲昏脑子的人，才会轻易答应夺走人性命的请求。
何况这是恶魔。
一字一顿地清晰说完以后，菲娅想都没想便掏出莱瓦汀，以自己的纯粹魔力施加『附魔之刃』，由下至上地，斜斜斩向外貌无限接近克蕾雅的纯白少女。
然后，纯白少女的身体被长剑一分为二。
并没有砍中实体的触感，而是直直划破空气的感觉。
菲娅警惕盯视接近灵魂体的少女，后者的身体即使被分开，菲娅也还是能听见回荡在空气中的、娇俏如银铃般的笑声。
“哎呀，果然操之过急了吗？还以为只要诚挚的表达真心就会被接受呐，看来得从长计议才行。再见啦，我可爱的未婚妻~我会一直注视你，只要你发自内心的想我，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抚慰你寂寞的心哦~”
话音落下，少女一分为二的身体轰然破碎，化为无数白色光粒渐渐朝天空消散。
菲娅再度以探查魔法扫视一圈周围，附近没有任何魔力反应。
她的心情并未因此好转。
莫名其妙。
比起有明确目标的敌人，这种搞不懂目的的疯子更难应对。
不。
之前少女说了杀掉赝品，这里的赝品是指谁？
联想到对方接近克蕾雅的外貌，菲娅心中一紧。
克蕾雅还在外面。
力量瞬间沿着四肢游走至全身，菲娅立刻沿着蚁道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