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格外主动的女王陛下
蚁道虽然崎岖，但菲娅只花了不到两分钟便回到克蕾雅身边。令人松了口气的是，克蕾雅并没有异常，她依旧坐在白色软垫上，单手遮着嘴微笑的模样，明显和留守在此地的亡灵相谈甚欢。
“呼。”
伴随紧张的心放下，菲娅也得以有机会观察克蕾雅的背影，单看银发如水银泻地般顺着身后披散开的模样，克蕾雅确实与先前出现在自己身前的纯白妖精相似，但克蕾雅举手投足间优雅温柔的气质，与纯白妖精身上那股掺杂漆黑感情的疯狂截然相反，克蕾雅不论外表还是内在都让人感到圣洁，而纯白妖精的圣洁仅仅流于表面。
可犄角与尾巴又偏偏和克蕾雅一样，除了脸部条线更妖娆妩媚，连身高与发育都与克蕾雅一致。
到底会是谁？
记忆中没有这号人，即使一个劲苦思冥想也不可能有结果，菲娅放松自己因紧张绷紧的脸，她理了理翠绿裙装，步调轻松地走向克蕾雅。
“呵呵，骑士先生真会说笑，我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和死之女王陛下还差得远。”
“小姐您才在说笑，我刚问了其他人，不只是我，大家都从您身上感觉到一股和女王陛下相似的威压，您说自己只是普通凡人，我们谁都不信。”
“应该是错觉吧？”
绝美而柔和的脸庞浮现困惑，克蕾雅微微歪头，接着她感知到菲娅靠近，澄澈的碧绿眼眸中顿时浮现高兴，站起身来迎接菲娅。
“小菲娅那边结束了？”
“还没有，遇见了一点意外，所以回来看看。”菲娅没有直说自己的遭遇，而是看了眼由于自己到来纷纷起身的三位梦魇骑士，颇为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
“他们在问我是不是露希蒂涅的姐妹。”克蕾雅单手搭在菲娅肩头，满脸苦笑，“还说从我身上感受到和露希蒂涅相似的威压，我想这要么是我的实力太强，要么是因为我也会使用恶魔语魔法。”
亡灵从克蕾雅身上感觉到与露希蒂涅相似的威压？
新发现让菲娅的思维飞速运转。
她并不认为理由像克蕾雅说的那样简单，自己的实力比克蕾雅更强，亡灵却没有从自己身上感觉到威压，而威压源于恶魔语魔法的猜测更是无稽之谈，亡灵有他们自己擅长的亡灵魔法，正常情况下，威压只会源于实力差距以及与生俱来的血脉两种。
再加上先前遭遇的、外貌与克蕾雅几乎一致的纯白妖精，这一切都太巧合。
果然还是得问问克蕾雅有没有线索。
菲娅语气认真起来。
“刚才我在前面的大空腔里遇见一个外表和克蕾雅很相似的人，恶魔犄角、尾巴还有喜欢用冰晶凝结的细剑做武器，除了长相和克蕾雅稍有区别，其他地方一模一样，克蕾雅有头绪吗？”
“……没有。”
克蕾雅眼中流露困惑神色。
“她现在在哪？”
“被我打散了，她说自己是连灵魂都没有的记忆体，以后还会再见。”
菲娅并未说赝品的事情，现在不知道那位少女说的赝品是谁，她担心克蕾雅多想。
“记忆体……那不是和小菲娅说的薇妮克丝很像吗？会不会是哪位薇妮克丝跑出来了？”
“不会吧？”
菲娅的话语中充满迟疑。
克蕾雅点醒了她，的确，按照那位少女的说法，她的存在形式与不死圣域中的薇妮克丝很像，如果对方真是不死圣域里的薇妮克丝，也就能解释她为什么知道自己可以塑造合适的肉体，知晓克蕾雅这位未婚妻的存在，因为露希蒂涅早已把记忆共享给薇妮克丝。
只是，不死圣域中的薇妮克丝理应无法离开那片领域，再者包括初代薇妮克丝在内，薇妮克丝的长相应该都是像露希蒂涅这般，怎么会变得像克蕾雅一样拥有恶魔犄角，令人费解。
菲娅不禁回想起纯白妖精「只要发自内心的想她，她就会出现」的发言，闭着眼睛在意识之海里回忆那位纯白妖精的事情，结果思考了好几秒，周围环境也没有任何变化。
啧。
会相信对方的自己也是傻子。
菲娅开始在内心指责自己怎么能相信敌人的话，要是真像纯白妖精说的，她一直在注视自己，这种随时随地现身的方式岂不是比传送魔法都高效。
眼下还是去看露希蒂涅那边的情况为好，自己这边已经没问题。
窥见菲娅红宝石般的眼眸里闪烁心事，克蕾雅右手轻捏了捏菲娅右手，眼睛里浮现担忧。
“没问题吗？被小菲娅打散，是死了的意思吧？”
“不知道，我总感觉她没有死，哈啊，反正她的实力远不如我，只要平时多加注意就好。我们去看看露希蒂涅那边的情况，只要去一趟不死圣域，就能知道是不是有薇妮克丝出逃。”
“好。”
得到克蕾雅同意，菲娅二人告别守卫通道的三位梦魇骑士，前往露希蒂涅所在的大空腔。
当菲娅赶到露希蒂涅所在的战场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身为死之女王的露希蒂涅悬浮在空中俯瞰战场，而大空腔里只剩下小水洼般分散的混沌团块，地面的亡灵战士只需一两个魔法便能将小水洼中的混沌烧成灰烬，就结果而言，这边的战场与菲娅那边一样，几乎没有亡灵受伤。
“呦，情况看起来不错。”
“菲娅？克蕾雅也在？你们那边结束了？”
见到飞过来的菲娅与克蕾雅，刚才还一脸严峻的露希蒂涅立即换上惊讶神色。
菲娅耸了耸肩，抿嘴一笑。
“差不多。”
只是些普通混沌，还不至于给至少第三位阶的亡灵战士们造成麻烦，她随口问道。
“你这边呢？”
“遇见了一点小麻烦，这些混沌比想象中的难对付。虽然没有出现眼那样的个体，但这里的混沌却像在被什么人指挥，总能找到我们阵型里的弱点，伺机攻击我。可惜计谋很好，实力不济，不然还真能给我带来麻烦。”
“啊？”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菲娅摇了摇头，收起惊诧，自己分明对米兰说过，不要指挥这里的眼，普通状态下的混沌应该只会最基本的进攻与躲闪，没有智慧才是。
可能米兰留在这里的混沌属于比普通混沌等级稍高一些，但没有高太多的类型。
菲娅目光扫向正在下方打扫战场，颜色极为显眼的露丝，大空腔里遍布像是被地毯式轰炸过的大小深坑，这应该是出自露丝或者露希蒂涅的手笔。
“混沌巢穴没有想象的那样强，我们一开始遇见的应该是驻扎兵力较多的一个。露丝说侦察队在之前的大空腔地下发现混沌踪迹，那里说不定就是混沌的大本营，这次回去以后，我们得多抽调一些精锐好好休整——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经过菲娅提醒，露希蒂涅略微移开视线，她的表情十分古怪。
“菲娅怎么比我这个死之女王更关心如何消灭混沌。”
“世界树大陆下面的混沌才是重点，不快点帮露希蒂涅解决这里的混沌，对付深渊里的混沌就得随之推迟。”
“也是。”
露希蒂涅莞尔一笑，单手叉腰轻轻吐气。
“这都得多亏菲娅，要是没有你帮忙出主意，我们也没机会一口气歼灭两座混沌巢穴，尤其是我，更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你是我们的英雄。这次回去非得把菲娅的身份告诉所有人不可，正好改改那些人总歧视生者的毛病。”
“用不着那么隆重……”
如果真帮到露希蒂涅，自己不会拒绝，但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下的圈套，受露希蒂涅嘉奖只会加深自己的负罪感。
“这是必须的。此次歼灭的混沌比我在任时歼灭的任何一次都多，回去以后能大幅鼓舞士气，是你应得的。”
说着，露希蒂涅把右手伸向菲娅，那张女王气质的脸上充满认真与感激。
“我代表所有亡灵向你表达感谢，日后对付世界树大陆下面的混沌时，我们也会不遗余力。”
菲娅看着露希蒂涅伸过来的手愣了愣，接着也伸出右手，与露希蒂涅握在一起。
“嗯。”
并非以个人的身份，而是作为各自阵营的领袖相握，露希蒂涅手上传来稳重有力的力道，菲娅可以清晰感受到露希蒂涅的真诚，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承诺。
然而菲娅却无法回以同样的感情。
露希蒂涅越是真诚，她就越是抬不起头，以至于心里浮现淡淡的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欺骗露希蒂涅，辜负她的信任。尽管做这一切是为了更好的结果，但过程却太折磨。
尽早结束这一切吧。
没能直视露希蒂涅的眼睛，菲娅只是回以流于表面的微笑。
◇
作为结局，亡灵对混沌巢穴的第一次围剿以完胜告终。
众人从蚁巢回到迎击大厅时，整个亡者国度都沸腾起来，所有亡灵都看见亡灵战士们分毫无伤凯旋，以及露希蒂涅与露丝两位亡者国度统治者的满意神情。而伴随军队中的传令兵高喊他们此次出征取得的成果，期待已久的亡灵顿时欢呼雀跃，亡灵受到混沌困扰已久，这是所有亡灵都知道的事实，如今取得阶段性的巨大胜利，他们自然要高声欢庆，赞美出征的勇士。
流动极光的亡者国度上空到处是漂浮的发光幽灵，地面的亡灵则从迎击大厅开始奔走相告，很快，以往菲娅觉得冷清古朴的街道上挤满了骷髅与腐烂僵尸，他们纷纷摇摆手臂，狂热地对道路上凯旋的军队招手，嘴里还不忘记发出“嗷呜”的欢呼声。
老实说，作为一名生者，菲娅觉得成千上万只腐烂骷髅与僵尸挤在路边招手的画面十分恐怖——亡灵的四肢可以以违反人体极限的角度旋转，看起来就像断掉了一样——但受到空气中回荡的热情感染，恐怖的画面也让人心中涌出热流，尤其是中途菲娅还收到几位亡灵送出的工艺品，更让菲娅有种“啊，原来我也受到亡灵认可了”的感觉。
此外，空中还不时闪过五光十色的魔法，那是亡灵在用魔法模拟花瓣落下，尽管这些魔法模仿的十分粗糙，不能细看，但充当氛围组已经足够，要不是没有花车，天空也总是呈现流动极光的星空，繁忙热闹的景象菲娅说不定会以为这里是地上世界。
虽然说是亡灵，但本质还是曾在生者世界里生活过的人，许多习惯都沿用生者世界的传统，从这个角度看，亡灵并不可憎。
“喂，快看，那只精灵和她身边的人类，身体怎么和女王陛下一样完整，而且还站在公主大人身边？！”
“实力肯定了不得，可我最近没听说过这号人——等等，莫非是前段时间的那位皇后殿下？是生者？”
“小声点，十三侍大人说皇后是一场误会，已经解除了。那位精灵小姐是咱们的帮手，不仅单枪匹马救下遇袭的陛下，还用第九位阶魔法全歼整个混沌巢穴，是不得了的魔法咏唱者！”
听见充满神气的解释，欢呼的人群顿时面露吃惊与钦佩，看向菲娅的眼神都变得尊敬。
“难……难怪能站在公主殿下身边，外面竟有如此强大的生者……”
菲娅当然没听漏人们的声音，即便是不爱虚名的她，被人尊敬也会心情愉快，她心中严肃的部分渐渐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与节日氛围融为一体的享受，也学着身边露丝的模样微笑着招手。而像是感觉到菲娅的轻松，走在队伍最前面，同时也是最受欢迎的露希蒂涅回过头，揶揄着说。
“菲娅正被欢迎着呢，这都是你应得的尊重。”
“嚯，我可是生者，就这样跟在你身边，不会让那些极端分子不满么。”
露希蒂涅瞪大眼睛竖起眉毛。
“那就让他们帮我消灭混沌，看他们有没有菲娅百分之一的作用好咯？这句话一说出来，他们就要打退堂鼓。不论做人还是做亡灵，都得有自知之明。”
话说到最后，露希蒂涅看了看道路两边，军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一个较为宽敞的小型广场上，聚集在这里的人相当多，他们的衣着相比迎击大厅的人也更整齐，似乎是死者中地位较高的一批。
突然间，露希蒂涅停下脚步，她一把牵起菲娅手腕，试图将菲娅的手举起来，然而因为她比菲娅高太多，菲娅的手笔直举起来，她的手却不能举到最高处，她索性小声对菲娅说了句“失礼了”以后，双手穿过菲娅腋下，在菲娅睁大眼睛的惊呼下，将菲娅举起并轻巧地放在身侧一匹骷髅马上，随后不顾身份，高举起菲娅手腕大声宣告。
“这位是来自精灵帝国希利瓦尔的公主，多菲莉娅·亚莉克希亚·尤希尔，也是我邀请的客人。前几日若不是多菲莉娅出手相助，我就要和十三侍一起在混沌的突然袭击下陨落，正是多菲莉娅帮忙，我们今日才得以凯旋。她虽然是生者，但更是我们亡灵的英雄，我叹息之墙与亡灵国度的女王，薇妮克丝·拉维·塔尔塔诺斯在此宣告，多菲莉娅在亡者国度享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这是我对多菲莉娅不计前嫌帮助我们的回礼！”
凛然且威仪满满的郑重宣告过后，广场与街上的亡灵顷刻安静下来，菲娅的精灵尖耳迅速染上潮红，焦急地小声道。
“喂，快放我下来，这种事情不用公开说也没关系。”
“不行，这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罕见地反驳菲娅，露希蒂涅仍然维持举起菲娅右臂的姿势，她换上身为亡灵女王时令人敬畏的神色继续宣告。
“另外，多菲莉娅的人格魅力我前所未见，这几日的相处已让我倾心于多菲莉娅，我认可她的实力与品格，也希望能与她陪伴直至灵魂磨灭的一刻，今后若有人对多菲莉娅无礼，便是在质疑我死之女王本人！”
这句话比先前的发言更具爆炸性，最初只是沉默的亡灵不约而同地张大嘴，并且嘴巴越张越大，到后面已然变成超出人类肉体极限的大小，菲娅甚至看见一部分骷髅的脑袋咔嚓一声掉在地上。
诡异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五秒——连菲娅都被这番公开告白惊吓到一动不动——终于，在不知是谁带领下，三三两两的掌声在广场上响起，接着掌声感染其他人，越来越多的掌声伴随起哄似的嚎叫响起，最后整个亡灵世界都充斥着比先前更加激动与热烈的感情，人群中甚至出现“皇后！果然是皇后！死之皇后诞生了！”以及“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样的呼喊。
尽管此时菲娅心中有很多想说与解释的东西，但她最想吐槽的一句话是，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变成皇后了？
当然，菲娅也知道，这里的皇后和最开始的皇后意义截然不同，而且还是不死者们脑补出来的名头，露希蒂涅只说了倾心，并没有说让自己成为皇后。
但就算是这样，露希蒂涅你这家伙搞偷袭也太无耻了！
菲娅已经感受到身后露丝传来的、漆黑到仿佛能把活人变成不死者的浓郁怨念。
更要命的是，克蕾雅也在这里。
菲娅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看向克蕾雅，结果发现克蕾雅正弯着眼眉，微笑看着自己，但不知为何，菲娅觉得皮肤发冷，如芒刺在背。
不妙。
这次克蕾雅似乎不支持自己。
不对，说到底这是露希蒂涅单方面的行为，和自己没关系，自己是无辜的。
两个女人都惹不起之下，菲娅只好恶狠狠瞪视把自己抱上骷髅马的露希蒂涅，前者虽然依旧在人前保持死之女王的威严，但菲娅分明察觉到露希蒂涅的心虚，就像自己不敢看克蕾雅与露丝那样，这家伙完全不敢跟自己的视线对上！
下去以后得好好惩罚这家伙。
就在菲娅心里想着时，十三侍中的阿弗拉像是在邀功般第一个大喊。
“女王陛下万岁！皇后殿下万岁！”
声音瞬间点醒所有人，每个人都开始讨好起露希蒂涅与菲娅高喊道。
“女王陛下万岁！皇后殿下万岁！”
接着，这些声音越发集中，到最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一种声音齐鸣。
“女王陛下万岁！皇后殿下万岁！女王陛下万岁！皇后殿下万岁！！！”
即便受到众人祝福，窘迫到满脸通红的菲娅已经离开广场，声音也仍旧像不停歇的海浪一般，从城市左边排山倒海地传递到右边，并且伴随时间推移，这些声音跟着出现变种，诸如“脸红的皇后殿下真可爱”，还有“女王陛下原来喜欢娇小类型”之类的小声。
无可改变的是，所有亡灵都对这对不是新人的新人送上诚挚祝福，向来死寂的亡者国度在今天迎来前所未有的热闹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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