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变化多端的女王
“这里也铭刻有人像么，虽然和叹息之墙出自同一人手笔，但这里应该更难突破，作为保存记忆的地方最安全。类似的魔法在我的世界里也出现过。”
穿过融化沥青般的黑泥湖泊，来到湖底的克蕾雅打量起不死圣域的暗绯色大门，澄澈的碧绿眼眸里闪过回忆。
克蕾雅只是记不起与她本人有关的东西，她原本世界里发生过的多数事情，克蕾雅都记得十分清楚，这也是安娜塔西雅、莉提与米露对克蕾雅讲述的故事痴迷不已的原因，克蕾雅讲述的故事如同史诗般波澜壮阔。
“总感觉克蕾雅在这方面和我差不多，我也是想不起自己的事情，但对世界的背景记得很清楚。”
跟在克蕾雅身边的菲娅食指抵着下巴俏皮说道。
来到湖底的只有菲娅、克蕾雅与露希蒂涅三人，而在湖泊之上，亡灵排山倒海的欢呼仍在继续，也就是他们不需要吃饭和睡眠，否则整座城市已经飘荡起麦酒与烤肉的香气。
另外要说的是，露希蒂涅回到宫殿后便立刻带菲娅与克蕾雅来到灰色大殿后的湖泊，表面看上去是在为克蕾雅的事情着急，实则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与害羞。
公然抱起菲娅不说，还当着菲娅未婚妻的面向所有亡灵宣布自己倾心于菲娅，这种近乎挑衅，同时还会引来菲娅责备的行为，让她不敢坐下来与菲娅和克蕾雅说话，以至于心脏怦怦直跳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相比起来，找一件正事分散两人的注意力则可以轻松许多。
然而露希蒂涅心里也清楚，就算现在逃过一劫，之后菲娅也绝对会找上自己，此时的她心乱如麻，既为自己抱了菲娅和宣布倾心于菲娅兴奋，又为随时可能到来的责难，尤其是来自未婚妻克蕾雅的厌恶而不安。她清楚菲娅的为人，这是能拒绝自己这位死之女王求婚的精灵公主，要是她的未婚妻克蕾雅讨厌自己，自己就再也无缘和菲娅相伴。
想到这里，露希蒂涅的心更加紧张，四肢随之变得无力。
不行，要找机会对克蕾雅小姐解释……不，是请求原谅，必要的话哭着抱紧克蕾雅小姐的腿请求她认可也没问题，还有菲娅，本来菲娅就拒绝了自己，现在自己又弄成让菲娅骑虎难下的局面，换成任何一个性格要强的人都会对此反感，说不定菲娅心中已经开始嫌弃自己这个没有事先商量就擅自做决定的蠢货，更进一步的，可能当自己带克蕾雅见到初代薇妮克丝，了解了克蕾雅的过去后，菲娅就会冷着脸与自己划清界限。
咕嘟。
露希蒂涅情不自禁地吞咽了口唾沫，她已经能在脑海中想象到菲娅冷言冷语地站在自己面前，态度决绝地说“我说过只有等你见识更多人才能做决定，给了你机会你却弄出逼迫我的局面，还想破坏我和克蕾雅之间的感情，我不喜欢你这种卑劣的人，我们到此为止”这样的发言。
不不，我没有想破坏你们的关系……
露希蒂涅慌忙在内心摆手拒绝，她想上前一步，抓住菲娅的手挽留，然而菲娅仍旧冷漠转身，并且还在离开前微微侧过头，投给她一个轻蔑与厌恶的眼神。
不！
想象到这里，露希蒂涅已经双手抱头，痛苦地跪在地上——当然，这是她的想象，实际上的她正把手心抵在暗绯色大门上用力推门。
她的冷汗顺着后背津津而下，推门的手臂跟着轻微发抖，她越是深入推演，就越是感到恐惧，她开始后悔，并且已经在思考自己该怎么道歉才合适。
很显然，如果自己要道歉，应该从克蕾雅那里开始，这样菲娅才有台阶，可问题是，怎样才能求得原谅？
要命的问题阻拦在露希蒂涅眼前。
她不清楚克蕾雅的为人，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她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去猜测克蕾雅，倘若自己是克蕾雅，面对不认识的女人用强硬态度，并且还是在对方的国家里当众宣布自己未婚妻是她的心上人，自己会怎么想。
“噌”的一声，一股几乎要把露希蒂涅理智夺去的怒火从她胸中直窜大脑，她怒不可遏，恨不得把那个抢走自己可爱又强大的菲娅的女人手撕掉。没错，自己是世界树大陆的人，可以接受自己的王有多个妻室，但别忘记自己是正妻，后来的女人怎么能无视自己，何况还是当面抱起菲娅，拿整个国家压自己，仿佛对自己这个正妻说“瞧瞧，我有这么多支持我的国民，比起你这种没人喜欢的孤家寡人，我才更有资格待在菲娅身边”。
越是这样想，露希蒂涅就越是恼火，以至于原本没了力气的双臂灌满愤怒，一拳就能把第九位阶的绝对恶打碎，这种利用菲娅善良可爱就蹬鼻子上脸的行径，简直是不把自己这个正妻放在眼里！胆敢挑战死之女王的尊严，自己必须让这个目中无人的女人付出代价！
露希蒂涅已然竖起眉毛，纯净的粉色眼眸仿佛要喷出火来，她头脑一热，转过身就要找克蕾雅算账，但随着她意识回归肉体，手心感受到暗绯色大门粗糙冰冷的金属触感后，怒火中烧的大脑瞬间被泼了盆冰水，光速冷静下来。
不，露希蒂涅，你才是那个第三者，是你抢走克蕾雅可爱又强大的小菲娅。
“咕唔。”
刹那间，心虚填满露希蒂涅胸口，自己只是稍微代入一下克蕾雅的视角，都恼怒到攥紧拳头要找人算账，克蕾雅作为真正的受害者，岂不是只想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挂在城墙上？
为什么克蕾雅小姐没有动手……
想到这里，露希蒂涅顿时心惊肉跳，如芒刺在背，她觉得克蕾雅正用能杀人的目光瞪视自己背影，如同在猪身上做记号，思考先从哪里下刀合适。
救命啊！
露希蒂涅在心中悲痛地大喊，但这都是她自作自受，她只能在脑中一遍又一遍的推演，之后该用什么方式痛哭流涕才能求得克蕾雅原谅，恐怕只能拉着女儿露丝一起拿出极为卑贱的态度，才能得到克蕾雅的些许怜悯。
当然，这都是露希蒂涅的脑补，在她推开大门的时候，菲娅与克蕾雅的对话仍在继续。
“克蕾雅说的相似的魔法是什么？”
“那位叫塔尔塔诺斯的魔王将自己的魔力与记忆封存在骨骼里，每当旧的魔王死去，被供奉在魔王宫殿里的魔王骨骼就会从诸多恶魔中挑选新的魔王继承魔王的力量。不过我记忆中的塔尔塔诺斯并不和叹息之墙上的人像一样，大家虽然都长着犄角，但魔王塔尔塔诺斯头顶的犄角更像牛角，而非叹息之墙上的款式，想必没有亲缘关系。”
“没有亲缘关系么，之前我还在想克蕾雅会不会是那位魔王的女儿或者直系后代什么的。”
“哪有那种巧合的事情，我也不觉得那位魔王会允许自己的后代莫名其妙传送到另一个世界，归根结底，我不是从母胎诞生的生命，是异类。”
随着暗绯色大门发出沉重的隆隆声，充斥夺目白光的不死圣域呈现在菲娅与克蕾雅眼前，奇怪的是，不死圣域中的白光没有向外发散，仅仅照亮湖底一圈，而按照正常光量，整个湖泊都应被这份刺目白色填满，光线仿佛被看不见的结界关在其中。
害怕面对菲娅与克蕾雅的露希蒂涅绷紧表情，连头都不敢回，她极力压制颤音，努力表现得认真。
“可以进去了，上次来时因为菲娅实力很强所以我没有交代，其实不死圣域里的压力大到会把正常人压成肉饼，进去以后如果感到不适，先保持站立姿势不动，等过段时间，压力会随着身体适应环境自行降低。”
这句话显然是对克蕾雅所说。露希蒂涅只知道克蕾雅的实力是第九位阶，并没有用亡灵特有的探查魔法窥探过，窥探他人的实力是一种不礼貌行为，只有菲娅这种不懂礼节的人才没事扫别人一眼。
由于克蕾雅没有回答，本就因为得罪克蕾雅而忐忑不已的露希蒂涅更加怯懦，赶紧解释。
“我没有贬低克蕾雅小姐的意思，还有，一会儿如果里面的薇妮克丝还在发疯，不用给我面子，直接杀掉就好，这里是不死的圣域，不论杀死她们多少次，她们都能恢复。”
说完，露希蒂涅便像逃跑一样快步迈进不死圣域，但露希蒂涅左脚刚踏进门，菲娅『意念操纵』形成的手便搭在露希蒂涅肩膀上，要不是为了给露希蒂涅这位死之女王留面子，她早就开始收拾这个大庭广众下把自己举起来的白痴——还好这里是亡灵国度，放在希利瓦尔，自己冷酷智慧的形象都要被她破坏殆尽。
“咿！”
感觉到肩膀被菲娅扒住，露希蒂涅喉咙里立刻响起小声悲鸣，她缩着脖子与肩膀，讪讪地问。
“菲……菲娅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露希蒂涅不是最清楚么，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丢脸，不对克蕾雅把话说清楚——”
“十分抱歉，我已经知错了！刚才是我一时脑热做出不计后果的行为，请克蕾雅小姐原谅我，我、我可以让露丝给您当为期一年的侍女当赔礼，恳请您不要让菲娅讨厌我！！”
菲娅的话还没说完，露希蒂涅便像是做过无数次那样熟练转身，一下飞扑到克蕾雅面前，她用眼泪汪汪的可怜眼神，由下向上地望向克蕾雅，若不是考虑到会被克蕾雅嫌弃，她已经双手扒拉着克蕾雅双臂就要跪下来。
“嗯……”
不论菲娅还是克蕾雅都愣在原地，她们望向彼此，一同对露希蒂涅不可思议的反应惊诧，要知道，这是外人口中传唱的威严无情的女王，现在却看不见一点女王的样子。
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够诚恳，露希蒂涅又强调一遍，这次连嘴唇都变成波浪线般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形状。
“恳、恳请您原谅！”
虽然自己是对露希蒂涅的行为有些生气，但也没有到要让露希蒂涅这样子道歉的地步……
无论克蕾雅还是菲娅都是这个想法，所以现在露希蒂涅的主动出击，反而让两人不知道怎么做。
向菲娅求助无果，被请求的克蕾雅只好一边尝试扶露希蒂涅站好，一边迟疑着解释。
“我也没有非要让露希蒂涅小姐道歉的意思……只是觉得露希蒂涅小姐对小菲娅的喜欢距离被称为爱情还很遥远，应该多考虑考虑。”
其实克蕾雅还想说露希蒂涅最害怕的一句话——「还有，在感情未至的情况下，当着我这个未婚妻的面宣布爱情是不是不太好，」但克蕾雅觉得这只会让露希蒂涅更畏惧自己，以后再说也不迟，所以没说出口。
没想到克蕾雅没怪罪自己，露希蒂涅闪动泪光的粉色眼眸睁大起来。
“我、我的意思是，我破坏了您与菲娅的感情。”
“那是小菲娅到处拈花惹草的责任。”
“欸？”
我难道不是受害者吗？！
站在一旁的菲娅目瞪口呆，自己可没让露希蒂涅抱起自己。
然而克蕾雅为了安慰露希蒂涅才编造的谎言，反而让露希蒂涅更紧张，她向克蕾雅乞求原谅，根本原因是害怕被菲娅讨厌，现在克蕾雅把责任算在菲娅头上，等于把菲娅推得更远，更加讨厌她，她的眼眶里重新汇聚起晶莹液体。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和菲娅没关系！”
喂，你这样反而让我愧疚了。
菲娅在心中吐槽，而与此同时，克蕾雅朝菲娅投来安抚在说“看你做的好事”的表情，菲娅只好一脸无辜，自己怎么知道露希蒂涅会这么害怕克蕾雅。
可能这就是未婚妻的气场。
迫于无奈下，克蕾雅只能长长叹气，克蕾雅与露希蒂涅身高相仿，但露希蒂涅比克蕾雅发育得更好，现在露希蒂涅抱着自己的姿势，让同样拥有丰盈胸部的自己感到胸口憋得慌——过程中克蕾雅也瞥见露希蒂涅那让菲娅惊叹的、雪白又幽深的沟壑，即使是同为女性的克蕾雅，内心也忍不住惊诧了一把。
“好了，我没有责怪你。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希望露希蒂涅小姐能收敛一些，这样就算原谅你了。”
“怎么可能还有下次！不会再有了！”
好不容易得到克蕾雅原谅，原本害怕克蕾雅到瑟瑟发抖的露希蒂涅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接着她攥紧双手，眼眉低垂，小心翼翼地窥探菲娅。
“菲……菲娅没有讨厌我吧？”
要不是知道露希蒂涅是没有小心思的单纯灵魂，菲娅都要以为她是不是故意装出这副可怜模样。
“我原本就没有讨厌露希蒂涅，搞不懂露希蒂涅为什么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现在却要反过来安慰露希蒂涅，菲娅感受到世界的荒谬，双手抱胸，无奈叹息。
“还有，虽然这句话不该我来说，但看在是我给你创造这副肉体的份上，我也算露希蒂涅的半个母亲，我的意见和克蕾雅一样，在感情的事情上应该多考虑考虑，别轻易下论断，尤其还是当着自己的国民，万一没成，岂不是很丢脸么。”
菲娅确实能感觉到露希蒂涅的真诚，只不过两人认识的时间太短，露希蒂涅又太年轻，自己对露希蒂涅没有世俗的想法。
因为露希蒂涅一副要反驳自己的神色，菲娅将手心对着露希蒂涅，示意不要在这个话题上争辩，她朝散发白色辉光的大门努了努嘴。
“先进去吧，除了找初代薇妮克丝，我还有别的事情想确认。”
只要把每一代薇妮克丝都找出来，便能确定自己见到的纯白妖精到底是不是继承了露希蒂涅记忆的某一代薇妮克丝。
说罢，菲娅第一个踏入夺目白光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