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女王的悔过之意
即使见到露希蒂涅醒来，守候在床边的露丝与阿弗拉也没有发出声音。看着右手掩面一副痛苦神色的露希蒂涅，阿弗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露丝用眼神制止。
露希蒂涅的低沉喘息在房间里回荡片刻后，还是由露希蒂涅自己打破沉寂，她的声音格外沙哑，好像沙漠里干渴许久的旅者。
“……你们都知道了么。”
放在平时让人一头雾水的话语，露丝与阿弗拉却十分清楚所指，阿弗拉低头不语，露丝则以听不出感情起伏的声音回答。
“这种事情母亲应该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连我也蒙在鼓里。”
见到自己的母亲依旧单手掩面，露丝强行止住心中对露希蒂涅的不满，就如同露希蒂涅觉得菲娅背叛了自己的信任因而痛苦那样，她也对自己的母亲连变成生者都不告诉自己而生气，似乎自己不再是母亲信任的人。
然而现在说这些无济于事，冷着脸的露丝表情缓和些许，她尽可能平静地解释。
“我最先清醒，然后就被菲娅交付把你带到房间里好好休息的任务，她告诉我你是生者，生者受伤以后需要及时止血、处理伤口，我不是生者，不知道这些事情怎么做，就叫有过生者经验，身份也不那么敏感的阿弗拉过来照料，现在母亲苏醒过来，说明菲娅给的那瓶魔法药没问题——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没觉得有问题。”
露希蒂涅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她从露丝语气里听出露丝对自己赶走菲娅一事的不满。
明明递交给自己记录水晶的人就是露丝，当初自己请菲娅离开时，露丝也站在自己这边……
不，这都不是重点。
露希蒂涅在心中自我否定，她放下掩面的手，想支撑身体站起来，阿弗拉连忙绕到床头制止她。
“您现在不能随便行动，生者失血过多以后必须多躺在床上休息。”
“菲娅呢？她去了哪？还有那个袭击我的人，她是谁？”
“菲娅已经回布洛瑟姆，至于那个长相与您一模一样的人……”露丝脸色变了变，“她自杀了。”
露希蒂涅皱起眉。
“自杀？”
“嗯，等菲娅走之后她就自杀，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我连魔力反应都没感觉到，她就变成光粒消失，场面像那些被送入轮回的灵魂。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宫殿已经成废墟了？”
苦涩仿佛要从胸口溢出，面对露丝的凝视，露希蒂涅渐渐低垂下视线。
“我不知道。”
此时的她没有一点亡灵女王应有的威严，如同刚刚被人从监狱中捞出来的囚犯，一副留下心理创伤，不愿意示人的胆怯模样。
在自己见过的所有薇妮克丝中，现在的母亲是最没女王气势的薇妮克丝。
露丝在心中不满。
记录水晶确实是她呈给露希蒂涅，可那是她的义务，她是露希蒂涅的女儿，但也和寻常亡灵一样，对死之女王这个存在有臣服之心，不会行私藏水晶的欺瞒之举。
与之相对的，露希蒂涅的反应她虽然能够理解，做法却难以苟同，因为早早与菲娅有过交流，所以露丝知道菲娅的为人，她的实力强大到好几个露希蒂涅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如果她想，整个世界树大陆上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没有必要以玩弄露希蒂涅感情为目的，与混沌同流合污，她这么做只是像她当日坦白的那样，希望亡灵能够与混沌和解，停止双方内斗。
露丝不似死之女王那般对混沌发自心底的憎恶，因而无法理解露希蒂涅这个刚刚降临世界不到三年的意识，为什么会为了种族仇恨与这样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闹僵，甚至驱逐她。无论是站在死之女王的立场，还是未来的生死存亡问题上，这样做都太感情用事，不够理智。
换作自己，即使被欺瞒而生气，也不会因此不顾全局。
当然，露丝能这么想，是因为露丝没有从薇妮克丝的灵魂中分走初代薇妮克丝对于混沌的仇恨，倘若她也拥有这份仇恨，做法只会和露希蒂涅如出一辙。
并不清楚这些，露丝将自己母亲不成器的模样收进眼底，长叹了口气。
“你到底怎么了？即使打架打输，也不至于失魂落魄成这样。死之女王变成生者是菲娅做的吧？虽然让我吃了一惊，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露丝又瞥了眼身边身着女仆装的阿弗拉，双臂横抱在胸前。
“如果有机会，我也会想变成生者，再者只要我和阿弗拉不透露这个秘密，亡者国度里就没人知道，你不用担心。”
即使露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露希蒂涅也没有要抬起头的样子，已经对露希蒂涅这副落魄模样忍了又忍的露丝终于临近爆发，她眉头紧皱，就要上前一步发难，她想教育自己的母亲要有一个死之女王的样子，现在成何体统，但阿弗拉看穿露丝所想，她赶紧拉住露丝裙角，用乞求似的眼神望着露丝，“让女王多休息”几个字已经写在脸上。
生者总是脆弱的。这是露丝在悲泣山脉里观察兽人得出的经验，她以为露希蒂涅变得多愁善感是生者身躯使然，激烈的感情因而缓和几分，她撇了撇嘴，忍住到嘴边的训斥，转身走向房门。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如果是因为菲娅，你确实做的让我惊讶，她要是想害你，用不着这么麻烦，我也不认为她会抱着恶趣味欺骗你，连我都能明白的道理，母亲作为比我更熟悉菲娅的人，就更该清楚。于情于理你都该好好想想怎么做，我并不是站在死之公主的立场，而是以女儿的身份劝告，不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不再停留，在房门停顿许久的露丝终于离开房间，跟随其后的阿弗拉在担忧的多看了露希蒂涅一眼后，也默默走出房门。
飘荡淡淡腐臭的空气安静下来，背靠床头的露希蒂涅依旧维持低着头的模样，几个呼吸后，她的十指插入头发，嘴唇紧抿，原本有着女王优雅的脸庞此时堆满痛苦与懊悔，菲娅称呼她薇妮克丝时的冷淡表情已然成为她的梦魇，盘踞在脑海中不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如果说在这之前她还处于矛盾的漩涡中不知如何是好，那么现在，天秤已经逐渐向菲娅一方倾斜，尽管她还是憎恶着混沌，可与自己做错了事情的懊悔相比，与混沌合作的菲娅已经不那么让人生气，再加上那只纯白妖精的偷袭，甚至于让露希蒂涅产生羞愧。
虽然纯白妖精说的话不多，但她能听出来，那位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纯白妖精之所以想杀了自己，是为了取而代之，如果菲娅帮助她，她会给予比自己能给菲娅的多得多的回报。
可即便如此，菲娅还是前来救自己。
相比起来，自己对菲娅划清界限的发言可谓幼稚且丑陋。
名为后悔的情绪在她心中越发放大，露希蒂涅越是思考，就越是把自己的行为想象成恩将仇报，因而惴惴不安，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她的大脑再度浮现晕眩感，她分不清这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还是单纯的心理作用，只知道自己被巨大的恐慌与负罪感包裹，非得做点什么才能缓解。
她再度回想起菲娅那时的发言——之所以欺瞒自己，是为了缓和混沌与亡灵的内斗，混沌也分善恶，亡者世界下面的混沌是受她指挥的、可控的混沌，可以在未来对抗深渊的混沌时起到关键作用。
自己当时只顾着发泄情绪，被心中憎恶混沌的情绪控制，完全失去理智……
仔细想想，自己掌控的力量绝不是鹿角混沌的对手，菲娅不用站在自己这边，结果菲娅还是想着缓和双方的矛盾，换做其他人，恐怕已经为了鹿角混沌的发展，与鹿角混沌一起消灭亡灵解决争端。
自己没有一点死之女王应有的样子。
露希蒂涅再度回想起菲娅的冷漠模样，一股难以言说的痛楚从她胸口弥漫开来，她咬紧牙关，恨不能立刻给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自己能愚蠢到如此境地，把朋友一把推开！
都是自己的错……
心中的焦灼让露希蒂涅无法冷静，她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就这样呆呆坐在床边思考良久，直到某个时刻，她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露丝说的没错，不能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既然做错了事，就要去道歉，菲娅不是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如果还想合作，就去布洛瑟姆找她，露希蒂涅没有忘记这句话，尽管身为请菲娅离开的人，现在觍着脸去找菲娅可谓颜面扫地，说不定还会被菲娅借机嘲笑，但这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应该受到的惩罚。
只要能挽回菲娅……
挽回？
已经脱掉睡裙，打算换身衣服的露希蒂涅一愣。
在这个瞬间，她意识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过去她对菲娅表明心意时，菲娅总是百般推脱，声称那不是真正的喜欢，此时她忽然明白过来，菲娅一点也没说错，只有现在这种急迫的、想要与菲娅和好的心情才有资格被称为真正的喜欢，当时的自己太轻浮。
必须是浓烈的、觉得一旦离开菲娅心中就会空出一大块的感情，只有非她不可、无可取代的念头，没有这些不可或缺的东西，根本是经不起考验的关系。
没错，自己已经真正爱上那个明明可以将一件事情简单处理，却因为顾及他人感情，非要大费周章的精灵，那个温柔而强大，不会强行扭曲他人原则的灵魂，仿若磁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吸引自己。
心脏跳动得剧烈起来，露希蒂涅开始快速更换衣服，她已经想通要做的事，接下来只需克服恐惧与窘迫，勇敢面对现实。
现在立刻，前往布洛瑟姆。
两三下换好衣服，露希蒂涅迅速起身，她好似没有受伤那般，感到浑身充满力量，双脚也不再虚浮。
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仪容，露希蒂涅意念一动，直接来到叹息之墙外的广阔世界。
那么，以最快速度前往布洛瑟姆！
◇
第二繁育室。
广袤的地下大空腔内几乎汇聚第二繁育室里的所有混沌，眼睛呈现完全蓝色的米兰正与其他鹿角混沌一同，操纵足有大型水库体量的普通混沌朝固定方向流动。
要将足够供养十万眼一个月分量的混沌，从第二繁育室运输到遥远的奉光室，这是一个工作量巨大的工程。
要说的是，在找到第二道深渊这个几乎取之不尽的新繁育室后，第二繁育室里的混沌如何其实无关紧要，大型水库再大，也比不上淹没世界的**，因此菲娅提议过，要不要她帮忙一把火销毁这些混沌，省去运输的麻烦，但米兰等眼过惯了养分吃紧的生活，舍不得浪费，所以便请求菲娅允许它们把混沌运输回奉光室，麻烦一点就麻烦一点，总比丢掉强。
此时上百鹿角混沌密密麻麻的悬停在湖泊上空，操纵普通混沌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他们可以一边在心念连接中聊天，一边操纵海量混沌朝固定方向流动。然而毫无预兆的，一道看不见的波纹扫过空间，所有鹿角混沌不约而同抬头，紧接着，地下空腔内回荡起极为嘈杂，但仔细听又会觉得什么动静也没有的杂音。
这是大片鹿角混沌用心念连接热切交流的声音。
有一位鹿角混沌发现，他控制的区域里出现身上有暗红斑点的混沌，并且即使他全力以赴，这部分变成暗红色的混沌也依旧不受他控制，似乎这部分暗红色的混沌正在被另一伙人操纵。
毫无疑问，这与上次使混沌变成野兽的情形相同，而养分变成暗红色意味着一件事情——叛徒就在附近。
上次出动所有人都没能抓到踪迹，这次却自己送上门来。
米兰当即在心念连接里指挥同伴放下手中工作，悄然包围异变区域，此外还有大量人手钻进蚁巢，搜寻操纵者的踪迹。
至于它自己，则第一时间赶往奉光室，父神会在夜晚八点降临奉光室，如今此刻正是下午六点，如果时间赶上，他可以带领自己的父神一起见证叛徒真容，到那时自己就能行使眼一族真正的职责——替父神消灭背弃神的叛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