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希利瓦尔的变化
秋日的上午总是格外凉爽，尤其在海风拂过城市上空，圣树树叶徐徐落下的时刻，凉风吹过耳垂带来的丝丝凉意，还有庭院花草簌簌轻响的声音，都让人想找片草地躺下来睡上一觉——半透明的圣树不会完全遮蔽阳光，相反透过圣树树枝的阳光还更平和温暖，仿佛世界都在温柔注视着这片土地。
宵之殿花园里，菲娅正坐在石亭内阅览希利瓦尔及周边国家发生的大事，石亭内唯一的、以白色大理石修砌的圆桌上摆满各式文件与信函，虽然不能说堆积如山，但也多到快连写字的地方都不剩，以至于守在旁边的安娜塔西雅必须将一部分文件揽在怀中，才不会让东西多到遮挡菲娅视线。
值得一提的是，在安娜塔西雅未婚妻身份得到认可的现在，菲娅觉得安娜塔西雅不必再做仆人做的工作，应该让殿内其他女仆代劳，然而安娜塔西雅习惯了这份工作，认为让其他女仆代劳会显得自己很没用，加之帮菲娅处理公务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人处理公务另一人杵在那里，与恋人相处的平静时光也让人满足——所以安娜塔西雅还是以女仆长身份揽下帮忙处理公务的责任。
这些心理活动菲娅并不知情。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姐姐处理公务，但还是忍不住想问，姐姐真有好好看完报告吗，总感觉随便扫一眼就丢给安娜姐。”
睁大那双玫瑰色的紫红眼眸，坐在菲娅身侧的莉提满脸好奇，歪头看着菲娅手中的文件，因为安娜塔西雅站在菲娅身后，所以克蕾雅、莉提与米露可以各自坐在剩下的三个座位上。
视线从文件上移走，菲娅不禁觉得米露扑闪大眼的模样十分可爱，她莞尔道。
“莉提不相信的话可以考考我。”
说话的同时，菲娅将手中刚看完的报告递给莉提，后者毫不客气地接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哦？”
莉提先是花了几分钟去理解文件上的大致内容，然后直言道。
“姐姐把上面的内容复述一遍。”
“我是让你考考我，不是让你检查我有没有背下来啊。”
“不能背下来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有用的线索往往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姐姐不能专挑划重点的地方看。”
说完后，莉提还颇为得意地晃了晃精灵尖耳，在淡紫色长发与头顶的花冠装饰下，显得颇为轻灵俏皮。
反正也无事可做，就陪莉提玩一会儿吧。
菲娅无奈叹息，随后一字不落地将看过的内容复述一遍。
这是柯丽塔整理的、魔女圣堂与精灵塔魔法咏唱者们近期合作的汇报，铁路与魔力机车已经在这段时间内试运行，将王都布洛瑟姆与南方重镇柯尼尼亚城相连。柯尼尼亚城是布洛瑟姆通往南方的交通枢纽，过去安娜塔西雅驾驶马车带菲娅回国时，就经过这座城市。
要说的是，架设铁路本是一项耗时巨大的工程，之所以这么快建设完毕，主要有两点原因。
首先是布洛瑟姆与柯尼尼亚城之间的距离很短，仅有几十公里，同时两座城市之间是开阔平坦的平原，没有高山与江河阻隔，建设起来相对容易。其次则是在魔法辅助下，建设铁路要用到的所有材料都可以通过魔法咏唱者现场制作，省去运输麻烦。
有趣的是在材料这部分，魔女殿堂与精灵塔产生过巨大分歧，在拉普拉斯、求知魔将以及精灵塔学者们激烈争论后，双方各退一步，妥协出一个中庸方案。
在拉普拉斯看来，铁路建设应该力求做到最完美，这样既省去大量后期维护的投入，也可以避免被心怀不轨之人破坏的麻烦，也就是要求材料必须足够坚韧，作为结果，最合适的材料便是名为『力魔钢』的材料。
然而如果采用力魔钢，便会出现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没有魔法咏唱者能就地取材力魔钢这个品级的矿石。
魔法咏唱者制造材料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将大地中的元素汇聚起来，缓慢凝聚成形，大地系魔法咏唱者可以随意召唤石块，即使是稀有一些的矿产，在随身携带相关魔法宝石的情况下也仍然可以制作，可一旦矿产的等级达到秘银级，那么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凝聚出来，力魔钢是秘银级别的抗魔矿物，投入到用量巨大的铁轨制造里过于奢侈，成本巨大。
于是双方就此展开争论，最后结论是采用材料性质接近钢铁，但更加坚韧的掺杂了力墨钢的合金作铁轨。
事实证明，在控制成本上还是精灵塔的魔法咏唱者更出色，魔力机车已经试运营半个月，硬件上没有出现过安全问题，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精灵为了一睹被宣传为“像骑在钢铁巨龙身上一样”的新载具，不惜花两枚银币作路费。
如果试运行一个月都没问题，那么之后就可以拨出更多款项，将铁路从布洛瑟姆一路铺到南部边境——有趣的是一部分贵族反对这样做，认为如果将全国连通起来，万一出现叛乱，反贼便能通过铁路长驱直入到首都，让菲娅感慨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当菲娅将这份报告说完后，拿着一沓纸的莉提彻底愣住，看向菲娅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崇拜变成没礼貌的、好像在看怪物的神情。
“一……一字不差，连断句都断在一样的地方，连记忆力都这么变态……姐姐真的是精灵吗？”
是不是精灵用魔涌试试不就知道了。
虽然想翻着白眼回答莉提，但莉提毕竟是自己的妹妹，菲娅还没到对着自己妹妹开这类玩笑的地步。
她从莉提手里拿回文件，转手交给身后的安娜塔西雅。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比起这个，安娜塔西雅，这些信是怎么回事？”
菲娅指着桌上最厚最多的一沓纸，自己是帝国长公主，不是国王，真正重要的政务不会经过自己的手，也就没有忙不完的事情，而且这些信的信封并未被拆开，如此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全部是示爱的情书。
“我不是说这类信都帮我退回去么，我对贵族没兴趣。”
“原来是告白的情书？居然有这么多，我的小菲娅真受大家欢迎呐。”
克蕾雅调笑起来，而被喊到名字的安娜塔西雅则表情僵硬地回应。
“原……原本我是按照您的命令将信挡回去，但这些信不是属下收下，是……是早些时候尤琳莎皇后送来，皇后大人特别叮嘱我，这些是她精心挑选的对象，并且都是对您有意思的女性贵族，不仅年龄很合适您，性格也很温顺，皇后大人说您喜欢女性她不会阻挠，但至少该多看看国内的女孩子。还说……”
“还说？”
安娜塔西雅的表情已经从僵硬变为窘迫，她用力抱住怀中文件，视线也躲躲闪闪，声音犹如蚊声，好像被什么人欺负。
“还说……还说比起其他种族的女人，精灵更安产，您应该多娶发育更成熟的女性，这样将来的孩子才会更出众……”
其实尤琳莎的原话并非如此，她的原话是应该多找些像安娜塔西雅这样看起来就奶水充足的精灵，这样才能拉平菲娅发育返祖的缺点，但这句话太直白，安娜塔西雅说不出口。尽管安娜塔西雅知道尤琳莎王妃没有恶意，这甚至是精灵的传统，但尤琳莎说这句话时盯着安娜塔西雅胸部与臀部观察的举止，还是让安娜塔西雅坐立不安，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遍。
安娜塔西雅这句话一出来，克蕾雅便忍不住掩嘴低笑，莉提与米露则各自低下头瞥向胸口。就身材而言，米露可以说未来可期，虽然胸部和莉提一样有待成长，但在另一个地方比莉提挺翘得多，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一定会变成不输给克蕾雅的美少女，相比起来，莉提因为遗传和缺乏锻炼，显得没那么有魅力。
“咕。”
从莉提嘴里听出不甘，原本还为安娜塔西雅发言感到不好意思的菲娅立刻忍不住笑意，莉提顿时恼羞成怒，说着“姐姐不也好不到哪去”的话，气鼓鼓地跳起来一把抱住菲娅，最后索性一下钻进菲娅腿上坐下。
“哼，姐姐就知道欺负我，有本事去欺负欺负安娜姐和克蕾雅姐。”
“莉提怎么知道我没欺负过？”
“咦？”像是意识到什么，气呼呼侧坐在菲娅腿上的莉提身体一下僵硬，她的脸庞迅速变红，怯怯抬起头来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受惊的兔子，“难……难道姐姐已经和安娜姐……”
“没有的事！”
没等菲娅作答，菲娅身后的安娜塔西雅便红着脸大喊，然而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否决本身就是一种肯定。
“连安娜姐都……可恶，为什么我就不行！我也要当姐姐的未婚妻！我也要我也要！我要闹了！我要哭了！”
不满足于坐在菲娅腿上，莉提索性借助娇小体型爬到菲娅身上，她面朝菲娅跪坐着，要不是菲娅回避的快，莉提都要一下扑到菲娅身上，搂住菲娅的脖子猛亲。
这家伙也太闹腾了。
虽然被可爱妹妹抱着的感觉让人满足——莉提的肌肤很温暖，衣襟间飘荡出的牛奶香甜也让人好奇这股味道到底从何而来，但一想到莉提的不正经，菲娅就很难像对待缇露露那样，轻轻摸着莉提的头哄她。
等等，既然软的不行，那用猛药试试？
脑海灵光一闪，菲娅瞥了眼旁边的克蕾雅与米露，心中升起一个主意。她的脸色正经起来，双手也跟着搭上莉提肩膀，将莉提从自己身上推开。
如此有距离感的动作让像章鱼一样紧贴在菲娅身上的莉提大感不妙，她觉得自己是不是闹过头，想赶紧溜之大吉，但却因为菲娅双手抓着她肩膀，连把视线从菲娅脸上移开都做不到。
完蛋。
姐姐生气了。
莉提绷直了身体想到。
然而菲娅郑重其事的话语却让莉提大吃一惊，以至于大脑里掀起风暴。
“既然莉提这么希望成为我的未婚妻，那我就答应你，莉提也见过成为未婚妻的仪式，应该清楚怎么做，你有做好心理准备么。”
“订……订婚仪式……？”
莉提睁大了双眼，脑海随之浮现过去在石亭里见到的，菲娅与安娜塔西雅、诺菈的订婚仪式，本就僵硬的娇小身躯更加僵直，心中涌现出兴奋、忐忑乃至害怕的情绪，抬头仰望菲娅的畏怯模样，与即将被送入狼口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没有区别。
菲娅依旧板着脸。
“这是成为未婚妻所必须的吧？还是说莉提一直以来只是说着玩，没有投入真心？”
“怎么会？！”
莉提大声回答，然后又迅速低下头一副怯懦模样，菲娅太过突然，她没做好心理准备。
“那就开始吧，闭上眼睛。”
“唔……”
被菲娅命令式的口吻震慑，莉提努力吞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闭上双眼，她仰起天鹅般的雪白脖颈献上稚嫩红唇迎合菲娅，然而睫毛却拼命颤抖着，让人想起被强迫服从命令的苦命奴隶。
直到唇瓣触碰到唇瓣的一刻，莉提触电了般全身一震，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仓促，带着苦闷与悲戚的心情睁开眼。
然后一愣。
莉提感受到的唇瓣只是菲娅伸出的食指与中指，菲娅本人正以居高临下的视角投来莞尔表情。
被耍了。
莉提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境况，吹弹可破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你……姐姐骗我！出尔反尔！怎么能骗小孩子！”
“嚯，明明莉提一副很害怕的表情，现在我顺从莉提给出反悔的机会，怎么还变成我骗人了？莉提可以看看刚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哦。”
说着，菲娅晃了晃手中的记录水晶，为了防止被莉提抢去，菲娅第一时间丢给桌对面的米露，被嘴型变成『ω』的米露稳稳接住。
“我看见了，胆小鬼莉提。”
“什……什么啊，明明是姐姐没有制造那种氛围，是姐姐的错。要是姐姐像对待安娜姐和诺菈一样对我，我也会勇敢回应啊，再说换做米露，米露不也好不到哪去吗？！”
“我很勇敢，不会有机会不珍惜。”
一边说着，米露一边对记录水晶注入魔力，刚才以菲娅视角，莉提闭上双眼满脸害怕的样子顿时出现在石亭中央，刚刚还在咬牙切齿的莉提顿时全身起鸡皮疙瘩，发疯了般朝米露冲过去，妄图夺走记录水晶，只不过在两人都已经抵达第四位阶的情况下，身为魔法咏唱者的莉提在力量上无论如何都不是米露的对手，米露只是几个动作就把莉提面朝下按在桌上，以至于莉提的脸与桌子亲密接触，挤压成滑稽的形状。
“呜……”
“咳哼，米露，别欺负过头了。”
见莉提委屈到快哭出来，菲娅连忙制止米露，随后朝莉提拍了拍黑色礼裙遮盖的双腿，示意莉提过来。
虽然眼眶已经泛红，但莉提还是颇为顺从本心的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动，直到委屈巴巴地重新坐回菲娅腿上。
与之对应的，米露耳朵处的白色翅膀完全张开，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明明菲娅欺负的最厉害。”
“这个嘛……啊哈哈……”
菲娅敷衍的苦笑，自己也是为了让莉提认清她其实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让莉提消停一会儿才会下猛药。
尽管自己对小孩子没兴趣，但像莉提那样整天穿着纯白过膝袜和轻薄睡裙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还是会颇为苦恼，更别说有时莉提还没大没小的把腿搁在自己腿上。
嬉戏过后，菲娅以抱着莉提的姿势处理起下一件政务，至于母亲尤琳莎送来的信件，菲娅象征性的拆开看了眼后便交给安娜塔西雅保管，拒绝贵族的信件没问题，但这是尤琳莎妈妈送来的东西，怎么也该记住对方的名字和家世，不然下次问起来一问三不知，会显得没礼貌。
在菲娅查看的时间里，克蕾雅忽然问道。
“小菲娅好像有好几天都没有去幽冥之地，是和露希蒂涅闹矛盾了？”
“这个嘛……是出现了一点变故。”
保持阅览报告的动作不变，菲娅连表情都维持认真模样，生怕克蕾雅看出什么。距离她与露希蒂涅闹出矛盾已经过去两天，这段时间里她并未告诉伙伴们自己的遭遇，最主要的理由当然是不愿意说，计划败露就像打架打输，说出来很丢脸。
“不过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
菲娅补充道。
然而这种小把戏骗不过克蕾雅，后者挑起眉毛。
“是发生了不愉快？啊——”
克蕾雅话音刚落，她与菲娅便不约而同望向庭院里的某处，两人都感受到有强大气息出现，而当她们看清站在庭院中的人以后，表情各自出现惊讶与紧张的变化。
来者是从幽冥之地一路飞到布洛瑟姆的露希蒂涅，如今的她粉色长发与黑色高衩礼裙上布满灰尘，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看不出丝毫女王气质，唯有那双眼眸与众不同，那是充满坚定的、神采奕奕的双眸，更为重要的是，眼睛里只倒映着菲娅的身影。
她快步走到菲娅面前，伴随深深吸气的动作，眼中的坚定急速软化，她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低下头去，变成苦涩的、难以启齿的模样。
“对不起，菲娅，是我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