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令人怀疑的开始
“想学催熟庄稼的魔法？这个没问题，『野性疯长』在我们北大陆不是秘密，不过这不是兽人语魔法，而是精灵语魔法，跨语言学习起来可能会有些困难，族长最好挑选族里比较聪慧的那一批人来学习。”
“那学费是按学生数量……”
“学费就不必了，我在星晶兽之乡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做。而且收了学费就要一直把学生教会才能离开，老实说，我最多只在这里逗留一个月时间，如果一个月里都没有星晶兽学会，我就只能留下一本魔法书，让你们自己慢慢琢磨了。”
自己之后还要收拾幻兽云海里的兽神。星晶兽之所以需要催熟魔法，是因为兽神禁止他们随意砍伐森林，开垦农田，只要自己解决了兽神，星晶兽们也就用不着催熟魔法。
听到菲娅说最多一个月就会离开，星晶兽族长满脸愁容，但当他听到菲娅说会留下魔法书以后，那张遍布皱纹的脸又一下喜笑颜开。
“好好好，我们答应您。您愿意留下宝贵的魔法书真是太好了。”
“小事一桩。”
因为这个世界不存在印刷术，一切文字记录还停留在手抄本的程度，所以魔法书相当昂贵。好在『野性疯长』是第一位阶魔法，真要写起来，魔法咒文连带详细注解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五百个精灵文字，相当简单。
族长高兴到快要搓手。
“只要村子里有人学会您施展的精灵魔法，我们以后不仅不用出钱求人，说不定还会被附近领主请到他们的领地施展催熟庄稼的魔法，那样又是一大笔钱。最关键的是自己再也不愁没粮食吃，野果和草籽虽然也能填饱肚子，但和能烤成面包的地薯比还是不顶饿，您简直是我们的福星，我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我们星晶兽。”
“话不能这么说，催熟庄稼的魔法和增加土地肥力的魔法是两码事。催熟庄稼的魔法会压榨土地肥力，如果不施肥，用不了几次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就会变得又矮又小，叶子枯黄，到那时候施加再强大的催熟魔法也无济于事。所以还是要和能使用增强土壤肥力的魔法咏唱者合作，或者用轮耕制，把每次收成得到的秸秆堆在田里焚烧增肥。”
“这……休耕和焚烧是被兽神大人禁止的事项啊。不过有了总比没有强，怎么说都有和那群魔法咏唱者谈条件的底气。”
族长很快就选择了妥协。
紧接着，一道沉稳的声音出现在众人身后。
“喔，不止伊尔曼，菲娅和雷因阁下也在这里么。我听见娜娜和几个村民大声嚷嚷着喊人过来，又看见商人和魔法咏唱者争吵，还以为出了要紧的事。看现在的样子，是伊尔曼忘记告诉雷因阁下今天有商人会来，然后商人看见雷因阁下了么。”
“圣者大人。”见到圣者到来，星晶兽族长的脸庞瞬间愤慨，“就是您想的那样，这群外乡人要赚我们的钱还不遵守我们的规矩，我们不欢迎这群不懂规矩的蠢货。”
“不。”
圣者把手心对准星晶兽族长，明明没有人类五官，菲娅却觉得圣者正在微笑。比雷因更魁梧一些的他站在雷因身边，如同雷因的长兄。
“别这么说，伊尔曼，外人也有外人的烦恼。一个人的内心再完美，丑陋的外表也会让没有接触过他的人心生恐惧，这和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提着砍骨刀走在街上一样，即便他是提着屠刀去作坊里杀猪，外人看见他也还是会害怕，这是本能。”
“圣者大人，您怎么帮外人说话。”
“不是帮外人说话，而是阐述事实。雷因也有相同看法吧？知道变成恶魔的自己就是会惹人恐惧，如果哪天旁人没有害怕自己，反而会感到不适应。”
“呃……是的。”
虽然对圣者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行为感到疑惑，但雷因还是点点头。星晶兽村民们之所以能接受他，就是因为圣者在他造访前做了许多好事，让他得了好处。
联想到村民帮自己说话时的景象，他忍不住感激地道。
“多亏圣者大人，让我头一次体会到不会被周围人排挤的感觉，要不是见过您，我一定会以为自己来错世界。您到底帮了多少忙才让村民们认可您啊，我光想想就觉得不容易。”
“呵呵，其实也没你想象的那样夸张。比起这个，雷因没有去过恶魔的世界么。”
“恶魔的世界？会被恶魔杀掉吧？”
“不。那是因为你把自己看成人类，实际上我们这样的人去恶魔的世界，那里的恶魔只会把我们当作普普通通的一员，甚至不会正眼瞧我们。一般人听到这里会觉得‘凭什么？’，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圣者如同鼓励后辈的长辈，轻轻拍着雷因肩膀。
“呃……不会正眼瞧我……”
雷因喉咙里发出低微呻吟。
他当然知道不会正眼瞧自己代表什么，那意味着所有恶魔都将自己视为他们的一员，只有司空见惯了的东西，人们才不会对其投去或好奇或恐惧的眼神，而这是雷因求之不得的世界。要知道，他之所以决定在布洛瑟姆安家，就是因为他认为布洛瑟姆是一座开放包容的城市，哪怕他这样的恶魔和身为魔女的莉莉雅走在街上，都不会有人对他们发动攻击或者咒骂他们。
过去他一直把自己看成人类，所以没想过去恶魔的世界，然而此刻，圣者给他指了一条不会被歧视的明路。
圣者仿佛从雷因那双丑陋的小孔里看出动摇，他发出轻笑，像是要让雷因清醒过来那样，用力拍了拍雷因侧脸，发出仿佛拍在章鱼脑袋上的啪啪声。
“清醒一点，我不是让你去恶魔的世界，一旦真的踏出那一步，内心便会接受自己是恶魔的事实，那就再也无法回到人类的世界。你我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只不过是遭遇不公，才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要误入歧途。”
“啊，”耳边响起惊雷之声，雷因一个激灵，乃至全身都抖了一下，恍然地连连向圣者点头，“圣者大人说得对，我是人类，不是恶魔，而且我还要带莉莉雅一起生活，不可能去恶魔的世界。”
“莉莉雅么……”
圣者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触须，仿佛那里是胡子，他继续笑着说。
“你明白就好。我刚才想表达的其实是相同外表在不同世界里接受度会截然不同，如果既不能改变世界，也不能改变自己，那就只能去适应这个世界。”
“也不能改变自己……意思是圣者大人尝试过？可圣者大人是遭到诅咒才变成这副模样，不能把施咒者找出来解咒，或者寻找更强大的魔法咏唱者帮忙吗？”
星晶兽族长第一次听圣者说自己的故事，他关切地抬起头询问。
圣者缓缓摇头。
“没有办法。时至今日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当我醒来时，我便已经成为怪物。”
“连拥有预知能力的您都无法改变，施咒者究竟有多强……”
“我知道谁可以帮雷因脱离怪物的身份，不过要付出一些代价——”
菲娅的话才刚出口，她就发现除了克蕾雅以外的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尤其是雷因，身体更是明显晃动了一下。
她面色迟疑地回答。
“希利瓦尔的长公主拥有一个叫『精灵公主的恩赐』的魔法，她可以重塑一个人的肉体，代价是只能转换成女性，而且还要排很多年的队。”
其实也可以保留男性身份，但自己没有看男人裸体的兴趣，不喜欢也不会做。
“只能变成女人……那还是算了，那就没办法和莉莉雅结婚，而且我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跟长公主大人说上话。我早已习惯如今的模样，能不能改变都一样。圣者大人呢？如果是您，一定有机会在长公主大人那里排上号。”
“我也不必，多年过去，我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习惯了自己的身份。”圣者和蔼地摇了摇头，似乎另有打算，“伊尔曼，请魔法咏唱者肥沃土地的事情告吹，得赶紧联系新的魔法咏唱者，马上幻兽云海就要入冬。”
“呃，不、不用了。”
“不用了？”明明没有人类五官，菲娅却觉得自己看见圣者皱起眉的表情。“伊尔曼，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情。”
星晶兽族长则一边伸出手来做介绍状，一边高兴地绕到菲娅面前。
“菲娅阁下已经用北大陆的精灵魔法，替我们把地里的庄稼催熟很多。菲娅阁下说之后每天都会来帮我们，还答应把催熟的魔法写成魔法书留下来。先不说村子里的人能不能学会如此神奇的魔法，至少今年不用担心地薯成熟不了了，你看田里的地薯昨天只有新芽，菲娅阁下的魔法一过，现在已经有巴掌大小的叶子。”
高兴到手微微发抖，星晶兽族长走下田埂，他弯下腰用掌心托起一株地薯叶片，将其展示给圣者。
头颅上触须微微蜷曲，圣者沉默半晌。
“嗯……也好，省得以后有求于人。赶紧把有魔法天赋的人挑选出来，方便以后学习。”
“还有，圣者大人。菲娅阁下不止帮了我们这些，还送了我们五颜六色的上好线团，它们比亚麻摸起来软和很多，这个冬天再也不会有孩子挨冻了。”
族长又来到摆放整齐的半人高竹筐旁，拿出其中的线团交到圣者手里，圣者测试了一下这些毛线，然后侧头看向族长。
“这些要多少钱？它们哪怕放在北大陆都是寻常人家不舍得买的上等货。”
“菲娅阁下送给我们了，说是和娜娜做的约定。”
“娜娜做的约定……娜娜有什么可以给菲娅阁下的。”圣者将毛线团放回竹筐，极为严肃地道，“菲娅阁下，我们不能收如此贵重的礼物，我们没有可以给您的报酬，您已经帮了我们足够多，我们不能再承人情。”
圣者的话语一出，族长的笑容便转变不好意思，他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菲娅则露出成熟微笑，轻轻摆手。
“不用担心人情，这些毛线团对我而言不是负担，而且我只允许它们用在小孩子身上，不然看她们满手冻疮，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这……”
“圣者阁下收下就好。”
“既然菲娅阁下说到这个地步，我们就心怀感激的收下了。”
在菲娅推辞下，圣者只好沉沉点头，只不过菲娅总觉得，圣者似乎不那么高兴，声音里有许多考虑。
“要是村子里的人能学会催熟庄稼的魔法，我们以后就不愁粮食了啊，不去抢伊尔格港也不用担心吃不饱饭。”
“不行。”圣者挺直身体，断然否决族长感慨，“吃饱饭只是第一步，伊尔曼，你不想恢复你们星晶兽一族的荣光了么。”
“这……”族长尴尬地移开目光，“圣者大人教训的是。”
“好了，赶紧去找有魔法天赋的人，把他们召集起来，以免之后手忙脚乱。”
“好，我这就去。”
说完，星晶兽族长杵着拐杖回到树林内，紧随其后，圣者也面朝菲娅和雷因点头致意。
“我也要去处理我的事情。催熟作物的魔法事关重大，能填饱肚子意味着我们可以对伊尔格城发动更大规模的袭击，菲娅阁下，我代表全村人向您表示感谢。”
“举手之劳。”
我让你们吃饱饭可不是让你们去拼命啊。
嘴上答应着，菲娅则在心里吐槽。
而且她总觉得这个圣者的反应有些奇怪。
有时间用幻海的云月伪装，悄悄跟在圣者身后观察他到底在做什么好了。
不过眼下，还是先把精力放在森林里的兽神身上为好。另外也该回一趟布洛瑟姆，通知大家自己已经到星晶兽之乡，如果拉维梅塔已经做完她的事情，就可以把拉维梅塔接过来。
“菲娅小姐，我也得去找莉莉雅了，没有她就没办法排查森林里的魔物。”
“嗯，去吧。”
待一切安静下来后，克蕾雅望着雷因离开的背影，用怀疑的口吻说道。
“小菲娅不觉得雷因和这个圣者像的太巧合了吗？他们都是遭到诅咒才变成这样，相似到连眼睛、鼻子、嘴巴乃至头上的触须位置都完全相同，他对待雷因的态度也和善到不像话，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孪生兄弟，也不可能像到这个地步。”
“我也觉得很诡异，但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能妄下论断。今后注意一下这个圣者。”
“嗯，我也会让安娜塔西雅和诺菈注意他们。”
深深盯着圣者离开的小径，克蕾雅深邃的碧绿眼眸中翻涌着思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