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吊唁
学生们熙熙攘攘的打着哈欠离开学生宿舍,尤利娅混在人群里,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向圣马诺神学院前门广场。
今天是恢复教学活动的第一天,神学院的损坏已经彻底修复完毕,几乎看不到曾经经历战火的影子,只有一些并未被破坏不需要翻修的建筑墙壁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划痕,似乎在诉说那天晚上的血与火。
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这些学生们来说,一周前的那个夜晚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很可怕,突如其来的战火和鲜血让他们猝不及防,可到了现在,那些场景似乎都已经不甚清晰。
除了尤利娅,她不安的看向周围,害怕某处再次燃起火焰,空气中再次出现那种令人发疯的躁动。
同样,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经受那种灾难仅仅七天之后,周围的同学们居然能露出笑脸,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明有很多人再也没有从那个夜晚中出来,尤利娅也感觉自己似乎被困在了那个夜晚,甚至只要一闭眼,就能听到战火燃烧的噼啪声,感受到火焰灼烧皮肤的刺痛感,她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不安的躁动。
她不明白,她不理解,她也没法忘记。
有些面孔,七年级那位一直很照顾她的学姐,剑术课的那位总是咧嘴笑的老师,星象学的导师,那位教授仪式学,总是板着脸,却在那天晚上用自己作为仪式阵核心撑起庞大到令人惊叹的第三基础仪式阵的老教授……
那些面孔,她再也见不到了。
要给那位老教授交的论文她还没写完,可当她每次提笔打算继续写下去的时候,仪式阵破碎,那位老教授呕出鲜血的情景就会在她眼前浮现。
那时,她手中的钢笔颤抖到没法写下一个完整的字母。
尤利娅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写完那篇论文,也许过段时间,等待时光将伤痕抚平时,她才能继续写下去……又也许,她永远也写不完了。
尤利娅默然的跟着人群向前走着,她前面是艾略特,旁边是莎娜,那个松鼠一样的姑娘一直在试图谈些别的事转移她的注意力,这一周以来她每天都是这么做的,可收效胜微。
她觉得自己很不成熟,明明是三人中年级最大的,也最应该负起责任来疏导其他两人的姐姐,可或许那天晚上她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清醒的看到所有惨像的人,她始终没办法摆脱那场噩梦。
曾经勾肩搭背的同学忽然发疯,将利刃刺入对方的血肉,平时尊敬的老师红着眼,用钉头锤将自己最看好的学生胸膛砸得瘪下去……
她多希望那只是一场没有逻辑的噩梦。
人群涌成一团,慢慢悠悠的朝门前广场走着。
不多时,他们就看到一道背对着他们的倩影,早早就等候在了门前广场上,阳光为她的长发镀上一层金边,修女服裙摆被风吹的轻微飘起。
或许是得益于伊芙琳老师提前让他们面对恶魔附身者的实践课,驱魔系五年级的学生们伤亡很小很小,小到几乎没有。
只有前任班长尼古拉那个倒霉蛋,为了护住自己的跟班,被一个图书管理员从后背划出一道20厘米的伤口,他在床上趴了两三天才能下地。
等到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微微停歇,伊芙琳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学生们,大概清点了一下人数。
“很好,没有人赖床……”
伊芙琳淡淡的说道,目光从每一位学生身上掠过,按照伊芙琳的吩咐,他们今天穿着的都是沉重的黑色正装:“那么,开始我们今天的实践课吧。”
……
早晨淡金色的阳光照射在费罗尔城西区钟楼那面巨大的表盘上。
时针与分钟刚刚划过早晨八点的位置,整点敲响的钟声余韵回荡在建筑之间。
钟楼下方东侧的位置是一片公共墓园,这里距离费罗尔城圣父大教堂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步行路程。
墓园里的积雪被扫的很干净,几只麻雀挤在墓园中央那颗白松树枝头上,挤在一起探头探脑的向下看。
戈琳达女士站在一面崭新的墓碑前,低着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轻轻念诵着祈祷词。
墓碑上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黑白照片,以及她的姓名和生卒年月。
“黛芙妮·厄尔豪斯,生于第七纪841年1月12日,卒于第七纪868年11月27日,享年27岁。”
再下方,是她的墓志铭。
“优秀的后辈,可靠的同事,拯救他人的英雄。”
墓碑前,摆放着一本她生前最喜欢的古典爱情小说。
她的墓志铭是戈琳达女士写上去的。
原本按照惯例,死者的遗体被收回之后,便会通知其家属,让家属来做决定,是不远万里将遗体送回家乡埋葬,还是就地埋葬。
可黛芙妮是教会福利院中收养的孤儿,戈琳达女士从废墟中找到她的遗体后,忍着悲伤打通她档案中留下的那个联系电话时才知道这件事。
她生前从未向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没有亲属的她,只能被潦草的下葬在这片公共墓园中,由她的同僚铲起第一捧泥土。
黛芙妮是纪律委员会中的一员,工作认真负责,虽然在学生们眼中,她是个不近人情,令人讨厌的纪律导师,但她也在那个夜晚中,从死神手里夺来十几名学生的性命,用她自己的命。
她不是唯一一个,在这片公共墓园中,至少还沉眠着数十个像她这样的英雄。
“愿全能的圣父垂怜这位姑娘,赦免她的罪,使她得到永生……”
戈琳达女士默默的,缓慢的念出最后一句悼词,在胸前画出一个十字,结束了她对这位曾经下属的哀悼。
教堂尖上挂着的铜钟敲响,白松树枝头上的麻雀叽叽喳喳的飞走,空气中隐约传来空灵的圣歌声。
戈琳达女士整理好裙摆与袖口,刚刚转身,却看到墓园漆成黑色的铁栅栏门被缓缓推开。
一众穿着沉重的黑色衣裙的学生们缓缓走入墓园之中。
戈琳达女士怔了一下,看到人群中那一抹眼熟的倩影时,又微微松了口气,缓缓退到白松树的阴影下,为他们让开空间。
那是伊芙琳,带着她的学生们。
戈琳达女士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怎么认同伊芙琳的教学理念,可上过她实践课的学生们,都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了。
她想,或许,那种早早就让学生们体会到危险,学会在危险中如何自处的教学理念,似乎也没有那么冷血?
或许,伊芙琳本人也并不是其他人眼中那么冷酷无情,至少,她会带着学生们一起来吊唁逝者。
尤利娅怔怔的走入墓园,目光扫过周围一块块崭新的,还未被时光磨砺出痕迹的墓碑,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她忽然觉得,空气粘稠到没法吸进肺里。
她看到了距离她只有两步的崭新墓碑,墓碑上那个白胡须老头的黑白照片还是那么不苟言笑,跟他生前一模一样。
“伊凡·安德烈耶维奇·斯米尔诺夫,生于第七纪791年8月8日,卒于第七纪868年11月27日,亲爱的父亲,令人尊敬的学术先驱者,保护他人的英雄。”
那是那位总是板着脸,经常抱着书封都快磨破了的课本,对每一个学生都要求严厉的仪式学老教授。
尤利娅还记得他胸口总是别着代表曾经在学术研究领域有所贡献的金色胸针,他的袖口总是磨得毛毛躁躁的。
她也还记得,那份原本应该交给他的论文,尤利娅才写了一半,现在却再也没有勇气动笔继续写下去。
她原本以为今天,教学活动恢复之后的第一节实践课,伊芙琳老师会再次把她们带到某个人迹罕至,却似乎有恶魔附身者出没的地方,让他们再次经历危险,让他们习惯这种总是与死亡、鲜血作伴的日子。
可她没想到,今天的实践课,居然是让她们一起来到墓园,去吊唁那些曾经活生生的,却为了她们而死的逝者们。
“我要你们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长相,永远记住,然后,带着他们的份继续活下去,去做更多的事情。”
伊芙琳老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冷冷的表情,还是那种会让人生厌的冷血态度。
可尤利娅忽然觉得,她似乎错怪了那个她曾经讨厌的女人。
尤利娅缓缓走到那块崭新的墓碑前,半蹲下来,伸出手掌抚摸着墓碑上粗糙的石头纹理。
她忽然觉得,那篇论文,她好像能继续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