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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1章 那是不是就是灾厄玛莉?

    百眼宫殿里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街道。

    准确地说,这里曾经有过街道,但在几十年无休止的搭建、加盖、违章扩建之后,原本宽阔的石板路被两侧野蛮生长的建筑群挤压成了仅供两人并排通过的巷道。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木板、铁皮和晾晒的衣物,将夜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连月光都只能勉强挤进来几缕。

    百眼宫殿——这是因格雷城居民给这片区域起的名字。

    宫殿是讽刺这堪比堡垒般的杂乱建筑群,至于百眼……

    则是因为任何外人踏进这里的瞬间,就会立刻被上百双眼睛同时盯上。

    那些眼睛藏在歪斜的窗板后,藏在晾衣绳上飘动的破布缝隙中,藏在阴暗潮湿的楼梯拐角处,像一群沉默的秃鹫在判断这具即将走进来的肉体是肥肉还是硬骨头。

    “说实话,有段日子没来这里了,莱昂娜都已经不在这里开店了。”

    伊芙琳踩过一摊来历不明的积水,修女服的裙摆在她脚踝处轻微摆动,隐约露出高叉下方白嫩的大腿肌肤。

    她的步伐没有任何迟疑,就好像走在自己家的走廊里。

    伊芙琳可不担心自己被那双眼睛盯上,在这地方,谁盯上她算谁倒霉。

    “也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你。”

    西里尔调笑着,跟在伊芙琳身侧,红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背上那柄大剑的轮廓在巷道昏暗的灯火中时隐时现。

    一副民间驱魔人的打扮。

    不提其他,一个教会修女,一个背着大剑,看着就不好惹的民间驱魔人,光是她们俩这身打扮就足以吓退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

    当然,还有走在最后的利维坦。

    是的,利维坦。

    因为灾厄玛莉属于瘟疫权柄的产物,难免会有些与瘟疫沾边的能力,万一给她逼急了,放出足以感染整个底城区的瘟疫可就坏了。

    以教会和蕾娜塔皇妃对她的重视程度,伊芙琳丝毫不怀疑灾厄玛莉会不会有这种能耐。

    所以,保险起见,伊芙琳带上了本应该和噗叽一起守家的利维坦。

    她承载一切的能力,正好可以完美处理瘟疫这样具备高度传染性的能力。

    不过没了利维坦,噗叽一个人不知道守不守得住,毕竟现在格里安宅邸里存着二百多件圣物和密物,俨然就是一个小第六厅保管库。

    要是没点能打的守家,万一被牧羊人偷家可就不妙了。

    不过利维坦嘛……

    伊芙琳悄悄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利维坦。

    她今天做了伪装,西里尔拜托艾尔莎,让她用浮士德的伪装能力,在利维坦的触手长发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幻影,让那些银白色的触手看起来只是一头质地有些奇怪的卷发。

    她的皮肤被一件高领长袍严严实实地遮住,只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和那双瞳孔狭长的眼睛。在百眼宫殿这种人人披着破布和旧大衣的地方,长袍反而比触手更不引人注目。

    这位第二野兽此时正亦步亦趋的跟在西里尔身后,寸步不离。

    要不是伊芙琳在场,她都怀疑这人会直接揪住西里尔的衣角。

    利维坦不听伊芙琳的,完全就是把她的话当做听不见。

    但她听西里尔的,为了报恩,这个身材与伊芙琳旗鼓相当的乌贼娘御姐,简直把西里尔的话当圣旨听。

    西里尔说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伊芙琳叫她她不动,西里尔一叫,她都不问去做什么就屁颠颠跟上来了。

    真是让人恼火啊……

    伊芙琳瘪着嘴收回了目光,也不知道是因为吃醋,还是因为利维坦只听西里尔的不听她的。

    巷道两侧的眼睛在看到伊芙琳的修女服时,目光明显收敛了几分。

    再看到西里尔背上那柄几乎与人等宽的大剑,那些目光就彻底缩了回去,只留下微微晃动的破窗帘证明刚才有人在看。

    一个靠在墙角的男人在看到伊芙琳的脸时,手里的香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藏进油腻的围巾里,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伊芙琳?她怎么回来了?”

    这个名字像是投入静水中的一颗石子,以他为圆心向周围扩散。

    破布窗帘放了下来,歪斜的窗板被从内拉上,原本蹲在巷口的几个半大少年无声地退进了楼梯间的阴影里。

    伊芙琳,在百眼宫殿,这个名字的分量比教会颁发的任何一枚徽章都重。

    这里最大的黑帮头子谢尔比先生,那个掌控着底城区半数非法交易、手底下有上百号亡命徒的男人,曾不止一次公开说过,他是伊芙琳的鹰犬。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谄媚或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没人知道这份敬畏从何而来,有人说伊芙琳曾经救过谢尔比先生的命,也有人说,伊芙琳曾经差点要了谢尔比先生的命,导致他害怕伊芙琳跟害怕鬼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在百眼宫殿,触犯伊芙琳的人,一般在见到伊芙琳之前就会被谢尔比的人丢进化粪池。

    至于西里尔……

    他当然知道事实其实更加倾向于后者,伊芙琳当初可是实实在在的切掉了谢尔比的小指,这人还得对伊芙琳感恩戴德的,成为了她麾下的黑道势力,以伊芙琳的鹰犬自居。

    他还蛮骄傲的。

    三人穿过百眼宫殿的主巷道,来到一堵看起来和其他废弃建筑没什么区别的砖墙前,头顶就是高悬细长,而且没有护栏的石桥,偶尔还有几颗小石子从上面掉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头顶那座桥?”

    伊芙琳说着,伸手在砖墙上摸索了起来。

    西里尔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石桥:“记得,当然记得。”

    那座石桥,他当然记得,印象可太深刻了。

    当初刚认识伊芙琳的时候,他就摇着轮椅试图跟踪伊芙琳,结果被百眼宫殿里的黑帮混混堵住,还是伊芙琳帮他解的围。

    后来伊芙琳就把他推到了那座石桥上,作势要把他丢下来。

    当时可给西里尔吓得不轻。

    没想到,那座石桥下面就是百眼宫殿下方的地下通道入口。

    要是当时伊芙琳真给他扔下来,说不定还会早点发现地下通道里的秘密。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话音落下,伊芙琳摸到了墙上某块松动的砖石,指尖用力向内一推。

    “咔咔……”

    砖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然后像一扇门一样向内旋转开来,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被青苔和水渍覆盖,每一级上都凝结着细密的浑浊水珠,一股混合着腐泥、铁锈和某种更古老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百眼宫殿下方的地下通道入口。

    这条入口比白金宫附近那个更加隐蔽,也更少有人踏足。

    甚至大多数百眼宫殿的居民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只不过有段时间百眼宫殿里的老鼠们曾经把这条通道当成开展黑市的地方。

    同时也把这些通道浅层的部分当成了地下运输网络,毕竟那些在黑市上流通的非法货物不会自己长出腿来穿越整个因格雷城,总得有条路。

    “欢迎来到对角巷。”

    伊芙琳屈指敲了敲入口旁的砖墙,十分轻巧的口胡了一句。

    “那又是个什么地方?”

    西里尔从腰间取下一盏便携煤油灯点亮,橙黄色的火光照亮了石阶尽头幽深的拱道。

    “一个黑市。”

    伊芙琳说的斩钉截铁,抬脚跟着西里尔走进了入口内:“里面买的全是古怪玩意儿,还有人倒卖灭绝动物的尸体部位当做材料。”

    西里尔权当伊芙琳又在说胡话发癫了,这女人总是时不时就冒出来几句完全听不懂的话,她自己还挺乐在其中。

    利维坦最后一个跨入通道入口,反手将那扇伪装成砖墙的门合上,外界的光线被彻底切断,周遭陷入了一片只有煤油灯光摇曳的黑暗中。

    前进的途中,伊芙琳从便携皮袋中取出了一枚暗红色的二十面骰子。

    骰子只有拇指大小,边缘镶着金边,每面上刻着一个镀金的数字,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密物:克伦威尔的好运骰子。

    她从格里安宅邸的密物储藏中特意挑选了这件,代价和效果在来之前就已经反复确认过:

    骰出的数字代表接下来一个动作的成功概率,1是大失败,20是大成功。

    骰出的数字完全随机、不可更改,且骰出之后必须执行一个动作,否则骰子会强制执行一个随机动作——包括但不限于在战斗中不由自主地跳起舞来,或者打着打着忽然开始学猴子叫。

    如果骰出失败的话还会不受控制的跳舞摔个跟头,或者学猴子叫喊破了嗓子。

    强制执行后会附带三十分钟的霉运,做什么都大概率失败,但可以通过连续骰出高位数字来抵消。只有骰出大成功,霉运才会被彻底清除。

    但,伊芙琳通过赝造叙事和禁忌知识确认过,这件以至高圣物:命运地图为蓝本,制造出来的密物,拥有一定程度上影响命运的能力。

    换句话说,虽然负面效果很难绷,而且能不能派上用场完全看运气,但只要骰出高位数字,或者直接骰出大成功的话。

    接下来的动作就一定会百分百成功。

    正所谓风险越高,收益越高。

    虽说伊芙琳赌运想来不怎么好,但伊芙琳同时也是作弊的一把好手。

    伊芙琳将骰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凉的金属触感。

    煤油灯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十来步的距离,火光在潮湿的空气中轻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又缩短。

    石壁上开始出现怪石的痕迹,起初只是零星几块,嵌在砖缝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墙体内挤出来的。

    越往深处走,怪石就越密集,形态也越来越扭曲。

    有的像蜷缩的人体,脊椎弯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有的像伸出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因为挣扎而呈现出不自然的断裂状;还有的面朝通道深处,保持着跪姿,头颅低垂,像是在向某个方向祈求,又像是在忏悔。

    这些怪石比白金宫下方通道中的那些更加密集,保存的姿态也更加完整。

    “它们离灾厄玛莉更近,所以凝固得更彻底。”

    西里尔说着,扫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微微竖起的汗毛。

    他能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似乎是某种与死亡相邻却截然不同的东西。

    就像他从蕾娜塔皇妃的言语中推断出来的,这些灵魂没有真正死亡,而是被囚禁在怪石中,饱受近千年的污染与折磨。

    煤油灯的光亮朝前探去,照亮了通道两侧密密麻麻的怪石群。

    那些扭曲的人形姿态各异,有的抱头蜷缩,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五指抠进石壁的缝隙,指甲碎裂的痕迹都被凝固成了石头。

    它们围拢成一条长长的甬道,面朝通道深处,像是在为某个经过此处的事物让路,又像是在恭迎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好在这些怪石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蠢蠢欲动。

    “看来你的血脉还不够浓。”

    伊芙琳说着,恶作剧般的提着手提式煤油灯,往西里尔脸上晃了晃。

    西里尔眯起眼躲开灯光:“王盾家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盾家族,曾经确实是帝国最显赫的贵族之一。

    在王盾政变之前,这个家族世代与皇室通婚,族中子弟几乎都有资格在皇位继承顺位上占据一席之地。

    可惜在政变之后,当时的王盾公爵西格蒙德死在死尸海,其余成员与卡修斯皇子一同逃亡海外,近千年过去,等到莉薇娅夫人这一代回到因格雷城时,皇室血脉已经被稀释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西里尔身上流淌的皇室之血,稀薄到连这些被污染了近千年的亡灵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我觉得它们不攻击你还有个原因。”

    伊芙琳把灯光移回前方,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你身上的死亡权柄气息太重了,它们或许感知不到具体是什么,但本能在惧怕。”

    西里尔没有说话,只是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

    承载死亡权柄之后,他对死亡概念的感知敏锐了无数倍,但也逐渐意识到,死亡权柄对外界的影响比他想象中更大。

    这些怪石中的灵魂被禁锢了近千年没有真正死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们正是死亡的对立面,对死亡权柄的气息自然会有排斥。

    “那、那是不是就是灾厄玛莉?”

    利维坦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