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交易
黑色汽车驶出百眼宫殿狭窄的道路时，依旧能看到后方目送着伊芙琳一行人的谢尔比。
车子很快便拐上了底城区通往中城区的主干道。
街边酒馆里传出跑掉的歌声和醉鬼们的吆喝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缩在街边角落，对驶过面前的车子没有任何反应。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身下传来微微颤动感，路边路灯的灯光洒在车窗上。
伊芙琳坐在后座的窗边，看着车窗外倒退而去的灯光，忽然开了口：
“所以，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话，完全是对前座的两人，奥斯蒙德和特蕾莎说的。
但两人似乎完全没有反应，是在赌自己没有察觉到他们这种敷衍的伪装吗？
伊芙琳轻笑着摇了摇头，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点：“只用环境笔记倒推出灾厄玛莉在百眼宫殿，怕是花了不少功夫吧？”
前座的两人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声。
“只可惜，你们来晚了一步，有什么感想吗？我很乐意听听你们被人抢先后的抱怨。”
伊芙琳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的恶劣笑容，目光灼灼的透过后视镜看着前座的两人。
前座传来一声轻笑，奥斯蒙德扶着方向盘，一手在自己脸上摸了几下，脸上简单伪装出的痕迹顿时消失不见。
“果然伪装是多余的。”
奥斯蒙德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特蕾莎。
“我早就说了，在她面前伪装没用。”
特蕾莎揭下了脸上贴着用于伪装的假皱纹和伤疤，露出她原本线条分明的容貌，通过后视镜瞟了一眼三人。
伊芙琳坐在窗边，西里尔在她身旁，利维坦安静的像尊雕塑一样。
谁能想到这么一辆并不怎么贵的车子里，居然同时存在着两位圣子、两位罪人，还有一只原初野兽的。
五个一旦打起来随随便便就能毁掉一个街区的人，现在就处在一个不到六立方米的狭小空间里。
“现在倒是很像我们一起挤在衣橱里的那次。”
奥斯蒙德淡然的笑了一声：“还好这车空间够大，我可不想再被西里尔拿刀抵住脖子了。”
“一起挤在衣橱？”
这话明显引起了特蕾莎的兴趣，她连后座的伊芙琳三人都顾不上了，连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我救你出来之前两三天的事情，我们，还有哪位唱诗班首席塞西莉亚小姐，当时四个人挤在一个小衣橱里。”
奥斯蒙德通过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的伊芙琳：“那可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夜晚，不是吗？”
“确实很深刻。”
伊芙琳笑着说道：“那天晚上我可是拿枪抵着自己顶头上司的。”
既然这两人表现的好像是朋友之间在闲聊一样，那伊芙琳自然也乐得跟他们浪费一会儿时间。
反正，回格里安宅邸的路还很长。
“乌尔曼皇帝的灵魂，在你们身上？”
然而，奥斯蒙德却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正事。
“你猜？”
伊芙琳微微一笑，低头看向脚下阴影处正在蔓延的数字-08。
那不是她的蚀刻伪律，那就只能是特蕾莎的了。
这两人还真是有默契，一个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聊起了完全无关的事情，另一个则是趁此机会，偷偷释放出蚀刻伪律。
只可惜，伊芙琳不是那种会被随随便便就引开注意力的人。
伊芙琳用手指比出手枪的姿势，瞄准脚下，嘴里轻轻发出一声“Bang！”的拟声词。
黑色的数字08顿时在脚下开始蔓延。
正八与负八相撞，中和为零。
与此同时，伊芙琳嗓间传来一阵刺痛感，短时间内多次使用蚀刻伪律，导致她的嗓子已经不堪重负。
还好之前试图把乌尔曼皇帝的灵魂，从灾厄玛莉残骸上剥离出来的时候，利维坦骰出了大成功。
否则，今晚最后一次蚀刻伪律，那时候就得用掉了。
那样的话，现在还真就中了他们的招了。
不过伊芙琳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依旧面色如常，保证自己的嗓音不会被任何人听出来不对。
“蕾娜塔皇妃的委托，你们也接了。”
伊芙琳靠在座椅靠背上，望着窗外的夜景灯光，淡淡的说道：“消灭灾厄玛莉，带回乌尔曼皇帝的灵魂，不过她应该不会告诉你们，她还委托了另外一拨人……她给你们的报酬是什么？”
伊芙琳的声音很小，听起来就像是那种掌握绝对胜算，压迫力满满的声音。
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她但凡声音稍微大一点，就能被人听出来她这会儿嗓子早压了，进而被推测出无法再使用蚀刻伪律。
她只好这么虚张声势一下了，不过这也是伊芙琳最擅长的地方。
“报酬？她跟我们说，只要带回乌尔曼皇帝的灵魂，她就能帮我们进入中央教区。”
奥斯蒙德看了一眼特蕾莎，很快就明白了刚刚特蕾莎的蚀刻伪律已经被伊芙琳中和了，只好默默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圣典仪式将近，我们这种教会通缉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中央教区，很难的。”
“至于蕾娜塔皇妃有没有告诉我们？她当然没有。”
特蕾莎接话道：“不过我们大概也猜到了，蕾娜塔皇妃不是那种只会下一注的人。”
伊芙琳默不作声的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们的眼睛，确认这两人确实没有说谎。
奥斯蒙德说的倒是没错，塞西莉亚先前就提醒过自己，至少在圣典仪式结束之前，唱诗班次席，葬仪修女维多利亚会一直留在中央教区。
加之整个教会都开始戒严，这两人想要顶着通缉犯的身份进入中央教区，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如果是作为白金宫的人呢？
每年圣典仪式，皇室贵族们都会出席，而在这之中，只要在皇室中有个合法身份，就能很轻易的躲开教会的盘查。
这个蕾娜塔皇妃啊，没想到给不同人的报酬也不一样。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进中央教区，要做什么？
“我想，你们的目标应该不只是进入中央教区这么简单的吧？”
伊芙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靠背上：“所以，你们今晚是来截胡的？”
“截胡也说的太难听了。”
奥斯蒙德笑着摇了摇头，很轻易的就否认了他们刚刚确实想用蚀刻伪律截胡的说法。
“蕾娜塔皇妃给的所有线索我们都追了一遍，白金宫地下通道，玛格丽特女皇的墓地旧址，甚至连北边的厄里尔运河老码头都翻过了。
最后追到底城区的时候，发现地下通道入口的砖墙已经被人打开了，当时我们就知道，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
所以我们临时决定——不追了，在这里等你们上来。”
特蕾莎平静的接过话头：“灾厄玛莉被消灭就好，谁动的手不重要，重要的是乌尔曼皇帝的灵魂在谁手上。”
“你们大可以猜猜，说不定，真的在我手上呢？”
伊芙琳浅笑着回答道，目光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利维坦。
乌尔曼皇帝的灵魂被剥离出来之后，就被暂时承载到了利维坦身上，有这个第二野兽在，倒是不用担心皇帝的灵魂会出什么岔子。
奥斯蒙德的目光移向角落里沉默的利维坦，对方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触手长发在幻象伪装下轻轻蠕动了一下。
奥斯蒙德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轻轻挑了挑眉。
“灵魂被污染了？”
奥斯蒙德问。
“不严重。”
伊芙琳说着，将视线从奥斯蒙德脸上移向特蕾莎：“在把他送回白金宫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们接蕾娜塔的委托，就是为了进入中央教区？”
伊芙琳第二次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两人这么大费周章的，应该不会只是想要进入中央教区而已。
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中央教区中更加核心的区域。
例如第六厅保管库，例如枢机院，例如……罪人之渊。
奥斯蒙德和特蕾莎闻言对视了一眼，四百年的相处让他们之间几乎不需要语言就能完成交流。
片刻后，特蕾莎回过头来，开口的却是奥斯蒙德。
“你猜的没错，伊芙琳小姐。”
奥斯蒙德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进入中央教区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我们的目的……是三位宗座长。”
“或者说，是圣子的身份。”
特蕾莎补充了一句。
圣子的身份……
伊芙琳看着两人的眼睛，忽然莞尔一笑，偷偷拿指节捅了捅西里尔腰窝。
去年深秋的那次圣典仪式，三重冠冕议会原本想要向世人昭告新圣子，也就是米狄尔加冕即位。
到那时，教会在世俗中的声望将会迎来大幅度提升，有望迈入下一个鼎盛时期……
但那次圣典仪式因为奥斯蒙德引发假审判日而乱做一团，圣子加冕的仪式也就不了了之。
而这次，三重冠冕议会为了防止去年类似的事情发生，已经严防死守，将整个中央教区都打造成了一个堡垒。
按照奥格兰宗座长在黑之书上看到的内容来说，除了天启四骑士齐聚之外，引发审判日降临的条件不止一个。
满足任意一个条件都能招致审判日降临。
而其中之一，就是圣子逐一揭开七道封印，教会迎来七次鼎盛时期。
去年的圣子加冕仪式，实际上已经在极少数人知道的情况下完成了，也就是西里尔拿起圣赫勒斯权杖，觉醒为圣子。
他已经揭开了第七道封印，而现在，教会只是需要一个昭告天下的机会，就能让教会迎来第七次鼎盛时期。
也就是满足审判日降临条件的最后一个鼎盛期，审判日同样也会降临。
但对外昭告的即位圣子是米狄尔，她不是真正的当代圣子，这个条件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而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目的，恐怕就是在三重冠冕议会意识到米狄尔不是当代圣子之前，彻底瓦解掉教会高层，再次拖延鼎盛时期的到来。
倒是与他们四百年前做过的事情一模一样。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车轮碾过一道比较深的坑洼，车身颠簸了一下又马上重新稳定。
“既然如此。”
伊芙琳重新开口了：“你们的委托实际上已经失败了，没有乌尔曼皇帝的灵魂，你们也交不了差，也拿不到蕾娜塔皇妃的报酬，我倒是可以自己去交差，她的报酬对我挺重要，不过……”
说到这里，伊芙琳刻意停顿了一下，通过后视镜观察起了前座两人的表情。
后视镜里，奥斯蒙德的眉毛挑了一下，很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特蕾莎则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嘴角似乎隐隐浮出了一丝弧度。
“……白之书的最后一份残页在你们手里，环境笔记。”
伊芙琳将手伸出车窗外，感受着春末夜风从指尖穿过的凉意：“我手中有两份，只差你们这一份，而你们，或许需要我的帮助，对于唱诗班第七席来说，把你们弄进中央教区不是难事。”
这是个交易。
伊芙琳的眸子亮了起来，透过后视镜紧盯着前座的两人。
用一份白之书残页，换取他们能顺利进入中央教区，再次延缓教会鼎盛期的机会。
奥斯蒙德沉默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伊芙琳小姐，您应该也不至于希望审判日真的降临吧？您应该知道，所谓的被提，所谓的应许之地，不过都是些谎言而已。”
“那可不好说。”
伊芙琳挑着眉毛：“我好歹也是个教会修女，不是吗？你们考虑一下？”
奥斯蒙德和特蕾莎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的对视比之前更长。
伊芙琳默默的靠在车窗边，让夜风吹在脸上，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不管是米狄尔这个假圣子，还是西里尔这个真圣子，都是自己的人。
主动权自始至终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他们要想按照他们的道路走，就必须经过自己。
所以，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只能是同意。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特蕾莎先开了口。
“我们需要先确认乌尔曼皇帝灵魂的状态，”
特蕾莎说道：“如果他的灵魂确实完好，我们同意这笔交易。”
“成交。”
伊芙琳嘴角勾起了果然不出所料的笑意，轻轻敲定下了这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