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试探与反试探
时隔两天再一次踏在白金宫门前那条长长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伊芙琳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到身前半步远的西里尔的脚后跟上，这样可以让她表现的更像一个贵族少爷身边的贴身女仆。
演技的关键在于事前对表演对象的观察，恰好，无论是表演本身还是观察，伊芙琳都相当拿手。
她观察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而女仆正好是她观察的样本量相对而言比较多的一种。
身为合格的女仆，跟在主人身后事不能直视前方，这样会显得过于凌厉，双手要交叠在小腹前大约半个拳头的位置，大拇指要在掌心相扣，手肘要呈现完美的60°角，走路时步幅要小，先让脚尖着地，这样会让脚步声听起来不会那么喧宾夺主……
连伊芙琳都觉得自己模仿的相当完美，简直就像个从小就在女仆学校学习，后来以优秀成绩毕业的职业女仆一样。
毕竟，接下来要骗过的可不止是白金宫中的人，还有牧羊人的耳目。
只不过……
伊芙琳刘海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西里尔的鞋子上怎么沾了点咖啡渍？
这家伙早上吃早餐的时候这么不小心的吗？
小屁孩吗他是？喝个咖啡都能溅到鞋子上的？
伊芙琳偷偷摸摸的撇撇嘴，继续保持着职业女仆般的自然姿态，心里却盘算着回头怎么拿这种小事嘲笑一下西里尔。
反正在这种小事上较劲，早就已经成为她们之间的日常情趣活动了。
今天等待在台阶尽头的，依旧是蕾娜塔皇妃的贴身女官，塞勒妮。
这位红木屋刺客出身的女人像之前一样冷着脸，默默的看着两人的身影缓步走到门前。
“格里安伯爵阁下。”
塞勒妮没有多余的动作，例行公事般的朝西里尔行了个宫廷礼：“蕾娜塔殿下正在等您……”
她说着，目光在西里尔脸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就不自觉的被他身后的伊芙琳吸引了去。
在塞勒妮眼中，这位女仆不管从仪态还是举止上来看都无可挑剔，是一位完美尽职的贴身女仆。
但，来自红木屋刺客的本能，却在这种时候忽然警告了起来。
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位女仆，身手恐怕十分了得，甚至有可能是和她同样的出身。
按理来说，塞勒妮应该阻拦下这位女仆，让她在宫外等候，只带领西里尔进去觐见蕾娜塔皇妃。
毕竟为了皇妃的安全，她不应该让任何来历不明的人进入皇妃的房间，而且，主人间的私密会面，一个下仆在场也不合礼数。
但……
“请跟我来。”
塞勒妮的目光在伊芙琳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带领着两人进入白金宫内。
但蕾娜塔皇妃像是早就预料到西里尔不会一个人来，她之前就嘱咐过塞勒妮，不管西里尔带着谁来，都一并带到她房间去。
塞勒妮确实不解，但作为贴身女官的她，也只能按照蕾娜塔殿下的安排行事。
而塞勒妮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心中回忆着蕾娜塔皇妃的吩咐时，跟在后面的伊芙琳，用一种相当玩味的眼神，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
这位红木屋刺客出身的女官，她的本能比我想象的要更敏锐一点啊……
虽然，好像其实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些误会，她好像把我跟她自己当成同一种人了。
伊芙琳心中对这位女官的评估又重新刷新了一次。
没过多久，两人就在塞勒妮的带领下，穿过了白金宫中的走廊，停在了一扇洁白的木门前。
塞勒妮朝两人眼神示意之后，伸手轻轻扣响了木门。
“蕾娜塔殿下，她们到了。”
“进来吧。”
门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应答声，只是听上去却有些疲惫。
明明距离西里尔上次见到她时，只过了不到24小时，现在听上去却给人一种虚弱了一点的感觉。
塞勒妮轻轻推开门，向两人示意之后，自己便留在了门外。
进门之后，伊芙琳用余光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房间内部的陈设。
房间看上去与白金宫内随处可见的其他房间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到处都陈列着堪称奢靡的家具和摆件。
唯一不同的是，房间天花板上垂落着一条条白纱，这些白纱组成一道帷帐，将房间中央的蕾娜塔皇妃围绕在内，只有一道影子投射在白纱上。
“格里安伯爵，没想到我们的第二次会面会这么快。”
白纱上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正在透过轻薄的纱帐打量着两人：“我还以为你们需要更多一点的时间呢。”
“毕竟我们在跟牧羊人抢时间，有些事得尽快。”
西里尔回答道，目光落在白纱后的影子上。
衣服内兜里的指南针没有反应，说明附近没有牧羊人安插在白金宫内的钉子，西里尔倒是可以放心大胆的把话说明白了。
“灾厄玛莉已经被消灭了，乌尔曼皇帝的灵魂也已经成功回收。”
因为伊芙琳现在是以贴身女仆缪拉的身份来的，这也是她对蕾娜塔皇妃的一次试探，所以这次对话还是得由西里尔这个早就挑明了身份的人来主持大局。
“您委托给我的事情已经完成，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谈一下报酬的事情了，蕾娜塔殿下？”
“别这么着急嘛，格里安阁下。”
纱帐上的影子掩嘴轻笑着：“太着急的话，可是不会受女孩子喜欢的。”
“他的灵魂，没有什么损伤吧？”
片刻之后，纱帐上的影子重新开口问道：“我那丈夫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他也是我爱着的人类，如果他的灵魂有什么损伤的话……”
“完好如初，蕾娜塔殿下。”
没等蕾娜塔把话说完，西里尔就回答道：
“但灵魂脱离形体之后需要一个合适的容器来承载，否则我们也不知道他的灵魂能存在多久不消散，所以恕我无法直接向您展示，但我可以保证，乌尔曼陛下的灵魂没有任何损伤，请相信我。”
西里尔这话说的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对皇妃的尊重，又阐明了乌尔曼皇帝现在的情况。
但唯独，他隐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乌尔曼皇帝的灵魂被污染了。
这是事前就与伊芙琳商讨后的结果，虽然蕾娜塔皇妃的立场已经确定，但还是需要试探一下。
只不过，这个试探马上就被蕾娜塔皇妃亲口挑明了。
“他的灵魂没有损伤，这是最好的结果。”
纱帐上的影子沉吟了一会儿：“但……他被污染了，对吧？”
西里尔沉默了几秒：“是的，他的灵魂确实被污染了，如果不尽早解决，放任污染持续扩散的话……”
“他会成为下一个灾厄玛莉。”
纱帐上的影子接过了话头：“他现在是新的污染源，这是瘟疫权柄造成的后果，我很清楚。”
西里尔沉默了。
果然，身为瘟疫恶魔的蕾娜塔皇妃，甚至都不用亲眼去看就能确认乌尔曼皇帝灵魂的现状。
如果暂时找不到净化灵魂的办法的话，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趁乌尔曼皇帝的灵魂还没被彻底污染，转变成下一个灾厄玛莉之前，彻底掐灭他的灵魂。
“格里安阁下，您今天似乎带了个新面孔来呢。”
然而，让西里尔没想到的事，纱帐上的影子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看似无关的伊芙琳身上。
“这位女仆小姐，能请您走近一点吗？”
从进入白金宫之后便一直沉默的伊芙琳，抬眼看了一下纱帐上的影子，与西里尔简单交换一个眼神之后，便迈步朝前走了几步。
“我该叫您什么呢？是女仆小姐？还是伊芙琳·尼安霍格小姐？还是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知更鸟小姐？”
纱帐上的影子又开口了。
“果然……”
伊芙琳默默摇了摇头：“仅凭使魔的伪装和演技，想要骗过一位根源恶魔真的很难啊……”
不过至少确实骗过牧羊人的耳目了不是吗？
除了在场的人之外，没人知道她这个唱诗班第七席修女，与蕾娜塔皇妃接触过。
“你和你母亲的演技同样出色。”
纱帐后的影子轻笑了一声：“不过，你身上倒是有一种让我感到熟悉的味道……最近，身体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最近身体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伊芙琳忽然抬起眼来，紧紧盯着纱帐上的影子，目光仿佛要穿透纱帐，落到蕾娜塔皇妃那张漆黑血管清晰可见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