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589章 欺骗
队伍从小镇的东门出发，却不是往东走，而是向北，饶过拉塔河那蜿蜒的河道。
这个位置的拉塔河也是完全干涸的，光秃秃的河床中，残留着大量鱼的白骨。
沐恩蹲下身，捡起一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鱼骨，在掌中一捏，便使其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一条逐渐干涸的河，会留下这么多的白骨吗？”
有点意思。
看来这条河当初的确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不愧是被小镇人称做“母亲”的河流。
但莫名的，沐恩又想起之前的一件小事。
多格夫人家，那些突然死去的鸡。
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好像并没有，甚至可以说有些风马牛不相及。
“想多了吧。”
沐恩拍拍手上的骨粉，正准备继续前进，却发现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这就要休息了吗？”
“我们才走一个小时不到，再怎么也不到休息的时候。”
昆娜双手抱胸，无奈地扬了扬下巴：
“喏。”
沐恩的视线穿透人群，这才看见是老威尔逊正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朝着西边的方向，不停地磕头跪拜。
而这样做的不只是他，连着带小镇来的那三人，也有样学样，朝着西方不停磕头，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做祷告。
沐恩仔细倾听，他们祷告的对象不是女神，而是类似于大地之母、自然之神一类的词语。
有这样的神灵吗？不管是邪神还是正神？
沐恩想了想，没有找到对应的。
“喂。”
跟在后面的巴依八纳不耐烦道：“不坐沙舟便算了，走得慢我也忍了，你们这动不动就在这里三跪九叩，又是个什么理？这难不成也是寻找到不老泉的必备仪式？”
“不。”
老威尔逊回答：
“这不是必要的，只是代表我内心的感谢。”
“我特么……”
巴依八纳当即暴怒，直接抽出小刀，身后的索西斯赶紧拦住他。
“别冲动！别冲动！你把他弄死，谁带我们去找不老泉？”
“我看这小畜生就是在故意玩我们！”
“什么小畜生，别忘了他都已经七十多了！”
“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一番争吵。
但是作为争吵核心的老威尔逊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像是一具纯粹的机器，所有行动都极为木讷，仿佛预设好的程序。他两耳不闻身后事，带着小镇三人，认认真真地跪拜一番，才继续前行。
步伐依旧很慢，也依旧是每隔一个小时左右，便会花费五到十分钟左右，以各种繁杂的礼节，朝着西方恭敬行礼。
刚开始巴依八纳还有怨言，久而久之连他也懒得喷了，就当是每走一个小时休息一下。
其他人倒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两个双胞胎依旧搂搂抱抱。
但是昆娜渐渐脱离原有的位置，故意后退，来到沐恩旁边。
“你到底是什么人？”
独眼上下打量沐恩，透着些许好奇。
“我当然是冒险者。”
“你不是冒险者。”
“哦？为什么这么确定？”
“你身上没有冒险者那股气息。”
“什么气息？”
“风尘气。”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词。”沐恩嘴角微微抽搐。
“你也不是为了不老泉来的吧。”昆娜目视前方。
“嗯？”
这次沐恩倒是意外了：“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真的在意不老泉的，大概都会如巴依八纳一样，紧紧盯着老威尔逊了。”
“你的意思是说……这行人当中，还只有他在意不老泉？其他人可没有紧紧盯着老威尔逊。”
“不，索西斯一直跟在巴依八纳后面，他的想法和巴依八纳相同，那个叫做里奇的很不引人注意，他这段时间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至于那两个双胞胎……她们的动作很奇怪，倒像是在掩人耳目。”
“至于你……”
昆娜并未抽烟，而是拿出一点烟草在口中咀嚼：“从头到尾，你的注意力似乎都不在威尔逊身上，反而对周围的环境十分在意。”
“这都看出来了？”沐恩挑眉：“观察得真仔细，那你呢？你也不在乎不老泉？”
“不，我在乎，所以我先来确定你这个最大的变数，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想法。”
昆娜紧紧盯着沐恩，虽然只有一只眼，那那只独眼的目光依旧凌厉，似乎想要就此撬开沐恩外表的坚壳，看清内里。
“放心。”
沐恩如实回答：“我的确对不老泉没有兴趣，如果真有那种东西，我也不会跟你们抢什么。”
“那你……”
“我是来看看的。”
“看看？”昆娜皱眉：“看什么？”
“之前某人告诉我一些很有趣的事，所以我来看看，这件事会怎样发展。”
“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或许真的会发生点什么，也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是在说废话！”
昆娜翻了个白眼：“我后悔了，感觉自己在浪费时间。”
沐恩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也没什么好说的。
毕竟他现在也不过是个“观众”而已，观众无法预测故事走向，这是常识。
“神神秘秘的，怪人。”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昆娜有些生气，却也没过多纠缠，重新回到队伍的中段。
“对了。”
沐恩突然叫住：“看在之前你帮过我的份上，我给你个忠告吧……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大意。”
“你是在让一个平日里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人小心谨慎吗？”
昆娜摆摆手，只留给沐恩一个不屑的背影。
“……也是。”沐恩挠挠头，觉得自己的确是说了一句废话。
队伍继续前进，依旧是一个小时一停，冒险者趁机修整，而小镇的几人体力却好得过分，返老还童的老威尔逊便罢了，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走了这么远的路，竟也是一个苦字都没叫。
途中又路过了好几次河道，每次沐恩都会专门去收集那些轻轻一踩就零碎一地的白骨。
“不过这里的白骨，质地倒是坚硬了一些，似乎从时间推算……死的更晚？”
暂时收起一些碎骨片。
沐恩又掏出纸笔，对照着周围，写写画画，同时在计算着什么。
就这样，枯燥无味的三天又过去。
在这期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平淡得不像是冒险。除了随着越发深入沙漠，周围的景色越发荒凉。
“也过分荒凉了。”
沐恩用脚扒拉开一片沙堆，再次看见一具白骨。
这次的白骨十分完整，可以看出是某种野兽，从体格和一些特征来分析，像是生活在沙漠之中的物种。
而除了这些白骨之外，这三天沐恩竟然完全没有看见其他活物。
“听说之前这里是连沙漠都没有的。”
沐恩再次记录上一笔，写写画画，突然望向天空，笔锋一停。
“到了。”
“什么到了？”
他这次没有压低声音，因此所有人都能听到。
“目的地到了。”
沐恩拿出那张地图，“如果我计算得没错，现在我们已经来到标注的地点了。”
众人一愣，赶紧拿出地图。
他们之前也是乘坐沙舟来过这里的，因此也不难计算，很快便确定沐恩没有说错，他们的确已经是来到了目的地。
“比预计花费的时间更久，但好在你没有带着我们瞎走，不然我立马就会拧断你的脖子。”
走了这么久的路，巴依八纳早就不耐，直接来到老威尔逊面前：
“快说！不老泉在哪儿？”
“……”
老威尔逊不言，依旧是按照自己既然的动作，双手合十，俯身跪地。
对着某个位置，拜，再拜。
巴依八纳又要发火，但转念一想，自己都忍了这么久了，还在乎这一会儿吗？
于是继续耐着性子，等待老威尔逊将整套仪式，完整做完。
做完这一切后，老威尔逊转身，面对众冒险者们。
来了……
一个个久经跋涉的冒险者，此刻却没有露出丝毫疲态，俱是双眼放光地盯着老威尔逊。
就连那对双胞胎姐妹，都暂停下了对彼此的温存。
他们就像是蓄势待发的野兽，只等老威尔逊抛出那块饵食，就会迫不及待地冲上去争抢。
“诸位。”
老威尔逊终于开口。
他环视周围一圈，突然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做了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再次跪下了。
这次不再是面对西方，而是面对众人。
“我要告诉你们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实。”
“事实？”
意外之外的行动，反而让众人的心提到了极点，他们更加迫不及待，甚至巴依八纳已经握紧了自己的刀。
“事实便是……我欺骗了你们。”
老威尔逊叩首，再扣。
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他跪了三天，额头依旧完好无损，但是这一刻，鲜红瞬间便染红了地面。
“这里，并没有不老泉。”
“……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尖锐的怒吼。
“你说什么？没有？”
巴依八纳面色狰狞，只是一瞬间，刀就已经碰到了老威尔逊的脖颈。
其他人此次并未阻拦，面色不善地盯着老威尔逊。
“我希望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连一直做和事佬的索西斯都冷冷一笑：“老……不对，小东西，你要知道戏弄我们的后果。”
“我知道后果。”
老威尔逊面色依旧平静：“但这就是事实，这里没有不老泉。”
“……”
气氛，再次一肃。
而在这平静的湖面之下，是宛如火山一般继续的怒火。
这次就连沐恩都有些奇怪了，所以到头来，这些人还是坚持一切都是闹剧的说法吗？
演戏演全套？
那按照之前的猜测，不是要先脱身的吗？
既然你们只是一群骗子，跑到这种荒郊野岭还不想着先脱身，反而直接和盘托出，是真怕自己到时候被剁得不够细？
不会受到什么惩罚那也是事后，现在这些冒险者在气头上，谁管你这个那个的？
“等等，不对。”
正想着，沐恩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小的问题。
“你说的是……这里没有不老泉！”
这里没有不老泉。
而不是，没有不老泉。
多了两个字，却是截然不同的含义。
“是的。”
老威尔逊深深地看了沐恩一眼：“我是说的……这里没有不老泉。”
“那按照你的意思，不老泉还是存在的，真正的不老泉，在哪儿？”
“……”
老威尔逊，再次不语。
沐恩却感受到了什么，猛然转头，向着东边看去。
……他留下的烛火，被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