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605章 任性之选（二合一）
黑水翻腾。
无数道人影在其中沉浮，浓郁的生机时而显现，又时而被拖拽到无法感知的深处。
咕噜咕噜……
难以想象的污秽开始汇集，刺耳的哭声像是一首悲怆的葬魂曲，一道强烈的、可怖的、就连沐恩都面色凝重，需要集中精神去应对的意志，开始在黑水的最深处，渐渐浮现。
这绝不是刚才那道意志。
就算“意志”这种东西本就虚无缥缈，但沐恩依旧可以清晰辨别出两者的差别。
如果说，刚才那道意志象征着怜悯、仁慈、破碎的爱意，那么此刻这道意识，便是纯粹的怨恨、愤怒、纯粹的毁灭！
“为什么在黑水中会有第二道意志？而且是如此危险的意志？”
“难道说，这是某种人为干预的后果？”
“不对……不对！！”
沐恩也飞快反应过来：“被人为干预的，不是这一道意志，而是第一道意志！”
原因很简单，在这道充满着怨恨与愤怒的意志出现的时候，让沐恩立马有种回到曾经破碎之海的感觉。
那哭声，与破碎之海中，来自世界的“哭声”，几乎如出一辙！
难道说……
……
“世界，并不爱着世人。”
老院，井口。
玛乔丽手捧着那只蜡烛，轻声说道：“世界怎么会爱着我们呢？我们这些人类，可是导致它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啊。”
她想起自己老师在一次无意之间，对她说的那句话：
千年灾害，尽是人祸。
纵使世界温柔，不降灾难，可是当它开始死去之时……那份本来虚无缥缈的恨意，自然会随着这份腐败和扭曲，变得极为危险致命。
“至于那份爱，不过是一个并不温柔的谎言罢了。”
玛乔丽垂眸，视线落在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上，脑海里回荡着的，正是刚才接触时，所出现的那些零碎画面。
“该死……又失败了，为什么？我能感觉到拯救的办法就在这黑水之中，为什么它却完全不回应我？为什么？”
憔悴的男人，愤怒摔打着周围的一切。
直到一名顶着大肚子的温婉少妇，来到他旁边。
“父亲大人，我听到了一道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来自这口井。”
“是的，您没有听到吗？”
“你听到什么了！”
男人一把抓住少妇的肩膀，惊喜道：“你是不是听到了来自世界的声音？使者大人说它爱着世人，那它的孩子如今即将面临毁灭，它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
少妇只是摇摇头：“我没有听到所谓的爱意，我只听到……愤怒与怨恨。”
“只有愤怒与怨恨？”
男人一阵摇晃，他研究了这么多办法，可是一切都是建立在那份意志依旧垂怜他们这些孩子之上。
可如果一切都是相反的，并不存在所谓的怜爱，那他们……
“你去成为世界的信徒吧。”
男人忽然盯着面前的少妇。
“父亲大人？我？”
“没错，你能够听到它的声音，说明你天生就与它有种特殊的联系，你去成为它的信徒，然后向着世人传达它的意志。”
“它的意志不是……”
“蠢货！你不一定要传达真实的声音，就像那群神棍所说的话没人知道真假一样，你只要让所有人相信……它是爱着世人的。”
“可是……”
少妇一脸惊恐，捂着鼓起的腹部：“我的孩子……”
“孩子已经不重要了，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小镇，为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家乡！”
男人盯着她，如恶魔般，低语道：“你也爱着这里，你就忍心看到这里……彻底成为黄沙中的一片废墟吗？”
……
“她当然不忍心，因为我的母亲，虽然我从未有与她相处的记忆，但我也知道……她是个非常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灼热的泪水滴落，在漆黑的液体中，泛起一阵涟漪。
玛乔丽微微愣神，而后伸手擦拭眼角的液体。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具身体，竟然还能流泪？
真好，看来自己……还算是人类。
噗嗤。
玛乔丽忽然松开手，任由手中的蜡烛掉落。
黑焰席卷，瞬间便充斥整个老井，连带将那道身影，也彻底笼罩其中。
身影激烈颤动，整个苍白的身体如同触电那般痉挛挣扎，在剧烈的痛苦之中，似乎要摆脱黑焰的吞噬……
可就在这时，那句身体突然停止一切挣扎，那本该被真正的“世界意志”彻底压制抹除的意志，竟再次出现，接管了这具身体。
她抬头，那张脸上，浮现一丝玛乔丽追寻了几十年的温柔与眷恋。
“￥@#%%我……%￥￥的￥%……%女儿……%￥”
那道意志已经衰弱无比，但还是如同这几十年间对所有人的低语那般，轻声呼唤。
“%&*你%&来了……%……&”
“￥%……我爱你%￥&”
所有的嘈杂当中，唯有那三个字，那般清晰。
前所未有的清晰。
而后……就仿佛最后的愿望得到满足，她平静地走向，属于自己的解脱。
“不准！不准！你个贱女人！谁准你自顾自的去死的？！”
察觉到那边的异状，迪恩立马癫狂起来，不顾一切地向着那边移动。
他的所有计划，几乎全都围绕着自己女儿的牺牲，围绕着……这个精心搭建的骗局。
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的死去？她如果死去，那这一切的一切，就再也……
砰。
他仿佛撞上了一堵铁壁。
再抬头，正是那个已经让他无比恐惧的男人，挡在他的面前。
“原来说到底，一切还都是你的错。”
沐恩盯着他，目光冷得像是千年不化的臻冰：“你还有脸让我选择？骂我伪善？”
“什么叫做错？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拯救这个小镇而已！我只是想要拯救所有人而已！虽然我的方法是过激了一点，但结果是对的不是吗？”
走到这一步，迪恩也开始不顾一切，开始嘶吼：
“本来都是对的！世界之血只要不继续腐化，里面那道扭曲意志就不会出现，一切都会按照我的剧本走！是你！是你们这些贱人！毁掉了这一切，导致事态向着无法挽回的境地走去！”
“都是你们的错！！”
迪恩一拳砸出，试图蜉蝣撼树，可他甚至连沐恩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再次软倒在地。
“欸？”
他低头，发现是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脚，将他绊倒。
“骗子。”
迪恩身后，名为怀特的男人用力拖拽着他，早已经双眼通红：“你这个骗子！亏我们这般相信你，你竟然……竟然欺骗大家！”
“放开！”
“呜呜呜……混蛋，你还我丈夫命来！”另一道身影扑过来，狠狠地撕咬。
“我不是骗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镇，都是为了你们，你们怎么能够……啊！”
激烈的痛呼，响彻云霄，一道又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靠过来，用手中的锄头、镰刀、草叉，不断地攻击迪恩。
他们都是小镇的镇民，曾经比任何人都要相信这位镇长，而此刻，那份信任早已经十倍燃成受到欺骗后的怒火。
血肉再次飞溅，但迪恩的惊恐，却并不是因此。
肉体的痛苦他早已经习惯，真正让他感到胆寒的，是发生在血肉、乃至于灵魂深处的变化。
“怎么会……”
他看向自己双手。
那双手，曾经被沐恩斩碎过成百上千次，都在世界之血的生机之下，恢复如初。
可是，当这次被愤怒的镇民们砍得粉碎过后，那重新长出来的东西……却根本不是手。
而是某种畸形的、无法形容的，不断蠕动，不断变化，连实体都无法确定的东西。
“咳咳……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怎么会……”
大量的黑水被不断咳出，一堆肉块也随着黑水逃出迪恩的体外，而后便迫不及待地长出几根歪七扭八的腕触，飞快地逃离。
迪恩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身体，不断的“背叛”自己，最后只剩下灵魂，在极度绝望中，一点点畸变。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
“这是……无序的畸变？难道这‘伤口’中，还残留着魔神的污染？”
沐恩看着这一幕，也十分震惊。
这种毫无道理毫无逻辑，仿佛要将一切规则无序化的畸变，毫无疑问，便是受到魔神污染的特征。
“那位魔神在这世界之中，到底还留下了多少余毒？”
沐恩脸色阴沉，迅速看向周围，果不其然，不只是迪恩而已，其他人也在程度不同地出现畸变的特征。
“布鲁斯大人……救我们。”
巴雷特摇摇晃晃，这个将近三米高的男人，此刻却狼狈得如同将死的野犬。
其他的冒险者甚至还不如他，有的已经在畸变中丧失人形，有的已经几乎要疯掉，开始在无数秽物之中，祈祷女神的神恩。
他们的生机，都与“世界之血”联系在一起，这种污染，根本避无可避。
而相较于眼前的各种畸变，更为危机与重要的是……沐恩感觉自己的封锁正在受到冲击。
这饱含愤怒与怨恨的“世界之血”，本能地想要吞噬、污染周围的一切，它不会满足于这一片小小的区域，而是试图向着更多更远的位置去蔓延。
如果不阻止……末日可能真的要提前到来了。
“一个人的执念……就能演变成几乎要威胁到整个世界的危机？这剧情也太操蛋了吧。”
沐恩自嘲地笑笑，正准备做点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
噗嗤。
一簇黑色火焰，突然摇曳在那黑水中沉浮的身影之上，而后迅速向外延伸，很快便覆盖整片黑水。
紧接着，那些黑焰再借着“世界之血”与众人的联系，飞快地钻入众冒险者，以及那些镇民的灵魂之中。
那火焰并不大，也并不猛烈，但已经蓄势待发，如同即将点燃整片森林的火星。
沐恩挑眉，有些意外。
因为这不是他做的。
他可没办法直接从内到外地将黑焰塞进这些东西的内部去。
理论上这种事也不可能，如果他有虽然无视规则塞黑焰的能力，早就天下无敌了，直接去打某个混蛋老萝莉的鼙鼓都不是什么难事。
而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有“内鬼”。
“我的母亲，叫**尔莎，我之前潜入那个混蛋的办公室，其实是为了查她的名字。”
老井旁，玛乔丽对着一簇黑焰诉说，那声音，自然也传入了沐恩的耳中。
“很不错的名字吧，只可惜，她到死都不知晓，自己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玛乔丽深吸一口气，拭去眼角的泪水，郑重道：
“联系是相互的，世界之血能够通过联系污染它的‘信徒’，那它的‘信徒’，自然也能反向污染。”
“我已经把您的武器，送入对方的心脏中了。”
“因此，布鲁斯先生，请您……彻底地覆灭这片诅咒之地吧，我知道您的温柔，但是这里的所有人，都已经没救了。”
“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阻止灾难的蔓延，这也是我的母亲最后的遗愿。”
“我知道这很卑鄙，但是……还是请您为了大局，毁灭这一切吧！”
轰！
随着玛乔丽的宣言，所有的黑焰都激烈的摇晃起来，它们早已经蓄势待发，通过之前爱尔莎的残躯进入“世界之血”的内部之后，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们了。
只需要沐恩一个意动，黑焰就会如同海啸浪潮一般，瞬间吞噬这一切。
仿佛按下删除键。
让所有，都不再存在。
“这的确是不错的选择，也似乎是当前最应该的选择。”
沐恩站在茫茫黑焰的最中心，神国的虚影，早已经彻底斩开。
感受到威胁和“痛苦”，黑水激烈的动荡起来。
可是它既无法直接突破沐恩神国的压制，也无法摆脱由内到外出现在的黑焰，因此也只能无能狂怒。
但沐恩的目光，却根本没有去管那世界之血，而是扫过玛乔丽，扫过她旁边呆滞的卡塞尔，再转头，扫过那一张张痛苦而绝望的脸。
“但是，就和之前迪恩让我做出选择时一样……我选择拒绝。”
“布鲁斯大人，您……”玛乔丽瞳孔微缩：“您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试一试。”
沐恩仰头，深吸一口气：“试一试不同的方案。”
“不同的……方案？”玛乔丽还是不解。
“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觉得……”沐恩伸手比划着：“这些世界的伤口以及溃烂，乃至于魔神的污染，都很像是一种病。”
“什么病？”
“癌症。”
“癌？”
“没错，无限制的畸变，无限制的增生，简直就是世界的癌症一样，既然是 癌症，那么 这一次，我想试着……单纯把那些不好的东西，分割出来，把好的东西，保留下来。”
“就像是……做一场手术？”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沐恩鼓掌：“你真的很聪明。”
“这很危险！”
玛乔丽凝重道：“不，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给世界做手术什么的……我简直闻所未闻！“
“没办法，不管是迪恩，还是你，给我指出的那个结局，我都不太喜欢，因此只能一如既往的……任性一把了。”
沐恩回头微笑：“先不说能不能成功，说不定……救世之道，便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