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609章 执念
沐恩睁开眼，便看见了十分熟悉的画面。
绿树成荫，鲜花成簇，干净的街道上，时而跑过几名打闹的孩童。
天空很蓝，云朵很白，河水一直蜿蜒到远方。
而在那人来人往，繁华的港口上，时不时传来几声男儿响亮的号声。
有船靠岸了，有人忙着去搭板，有人忙着去栓绳固定船只，更多的人则是从港口拥挤上去，只为寻找到一份工作。
很快就有人被选中，在欢呼声中上船搬运活物，但剩下的人也并不气恼，因为对于这座繁华的小港口来说，很快就有新的船靠岸。
每个人都能找到工作，赚到足够的钱。
墙壁上，贴着新上任不久的镇长，关于这座小镇未来的规划，未来这里会建造新的学校，新的报社，新的养老院……
靠近河畔的房屋中，读书声朗朗，沐恩转头，看向熟悉的老修女，却是不一样的神态，正慈祥地踱步在教室当中。
“很美，对吧。”
“是啊，很美。”
沐恩坐在岸边的长椅上，轻声感慨：“比我想象的要美。”
“不仅美，还很好，这里的风气，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一切，都很好。所以，才会让人如此眷恋。”
女性长裙摇摆，也缓缓在他身旁落座。
“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让人无法割舍，所以当一切开始走向衰败时，才会衍生出那么多的疯狂。”
“理解，也见过很多。这世界上许多问题，都是诞生自过分执着的执念，这份执念会遮住人的眼睛，迫使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是吗……”
女性垂眸，凝视着河水中倒影的那道身影。
长椅上，是那般孤独。
“那您呢？”
“我？”
沐恩笑了笑：“我就是为了寻找答案，才会到处游历的……虽然还没有跑多远，就遇到这种糟心事就是了，我都怀疑这又是某个家伙故意布的局了。”
“小镇的衰败从五十年前开始，如果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布局，就太可怕了。”
“五十年对于她来说，大概也就是睡一觉的功夫吧。”
“这样啊……”
女性神情微动：“您真厉害。”
“哪里厉害了。”
沐恩仰头，眺望那蓝天白云：“我也只不过是想要走自己想要走的路而已。”
“原来您也有心中的执念啊。”女性看着他的侧脸。
“人都有执念，不然该怎么活下去呢？”
沐恩伸出手，似乎想要摘下一片云朵：“只是相较于那些嘴里全是大道理的家伙来说，我的执念，显得有点幼稚和天真就是了。”
“是吗？”
女性想了想：“您果然很厉害。”
“嗯，不是都说了……”
“能够带着那份‘幼稚和天真’走到现在，不正是您厉害的地方吗？”
“……”
沐恩一愣，随即摇摇头，嗔笑道：“你还真会找角度。”
“这不是什么角度，这是事实。”
女性又凝视小镇良久，忽然一拍手道：“那么，幼稚又天真的沐恩·坎贝尔先生，祝愿您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吧。”
“……抱歉。”沉默片刻后，沐恩低声道。
“为什么要道歉呢？”女性不解。
“因为……”
沐恩凝视着小镇，笑容忽然自嘲：“我什么都没有救到。”
一阵微风，倏地吹来。
那美好的景象，便如云烟般，尽皆散去。
剩下，便只有虚无。
纯粹的虚无。
不存在任何事物，不存在任何概念，透过那琉璃色的迷离外层，便只能看见一片纯粹的空洞。
就仿佛直接从整个世界剜走一块般，那片球体的空洞一半位于天空，一半位于大地，静谧得像是一幅画，却又能让人感受到毛骨悚然的死寂。
“我还是失败了。”
沐恩抬手，想要遮住它，却发现由于空洞太大了，除非用手直接挡住眼睛，不然不可能让其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于是笑容更加苦涩。
“不仅是由于某个混账老萝莉出手，这才解决这一切，彻底切除这块世界的‘肿瘤’，之前夸的那些海口，也没有完全完成。”
他并未能够成功救出那些无辜之人。
不管是镇民，还是那些冒险者。
本以为用黑焰清除污染，还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可是当那彻底的吞噬开始时，他就发现根本无法切开那些灵魂与世界之血的联系。
他们本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又将自己的生机，献给世界之血。
可以说在概念层面上，他们已经是一体。
这是沐恩所始料未及的。
因此等他回神时，已经尘埃落地。
那里的一切，都已经被黑焰焚烧吞噬。
“她现在肯定又是躲在花海，一边含着草莓棒棒糖，一边肆无忌惮地嘲笑我吧。”
沐恩想起自己之前的那道声音，牙齿磨得痒痒。
“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到哦。”
“嗯？”
“沐恩·坎贝尔先生，您太在意前面了，有时候也请往身后看看吧。”
“身后？”
沐恩回头。
视线中的画面猛然一变，不再漆黑死寂，而是绿树红花，青砖灰瓦。
这是他的神国。
神国中，有曾经那座古老的城市，有那座高耸的巨塔，而此刻，又多加了什么东西。
沐恩看去。
一条耳状的蜿蜒河流，沿着神国的边缘，潺潺而流。
熟悉的小镇与港口坐落在河流边，港口上刚有船靠岸，人来人往。
其中既有小镇的居民，也有刚乘船而来的冒险者，彼此寒暄问候，其乐融融。
一切都和刚才所见的幻影，几乎一模一样。
“不对，这也的确只是幻影而已。”
只不过……
“终究还残留了一点什么不是吗？”
女性笑笑：“留下点东西，就证明还有希望，而这份希望，就寄托在沐恩·坎贝尔大人您的身上啦，虽然有点过分，还请您带着这份希望，继续前行吧。”
“……嗯。”
没有太多犹豫，沐恩直接点头：“这正是我的‘执念’。”
“那么，再见了。”
女性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她离开的方向，却并不是神国中的小镇。
她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作为世界之血的信徒，早在沐恩的黑焰吞噬之前，她便只是一道残念了。
反而是经过黑焰的过滤，那份残念，反而变得清晰澄澈起来。
但是，也该消散了。
“不再去看看你的女儿吗？”沐恩问。
“不用啦。”
女性潇洒挥手：“我知道她活得很好，那就够了。”
“是吗……”
沐恩想起玛乔丽变形的画面，嘴角微微抽了抽……那真的叫活得很好吗？
不过也算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解。
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在意，自己这个外人，又能去插什么嘴呢？
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沐恩这才回头，看着自己神国，忍不住挠挠头。
“果然，又变大了。”
小镇对于神国原有的范畴来说，并不算太大，但能够直观让沐恩感受到的，便是它又扩充了神国的大小。
或者说，提升了神国的上限。
沐恩就算是现在都无法完全将神国扩展到一座城市的地步，但也相差不远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他的实力稍微再提升一点，或许就能够展现出一座城市，加一座塔，再加一座小镇的范围？
那已经足够大了。
就算是戴冠者，也没办法瞬间跨越如此庞大的范围。
“可惜里面的人只会按照自己的轨迹行动，没办法帮我对付敌人，不然我已经可以自称世界前三势力了，谁还敢跟我没事找事？”
正有些可惜的想着，亚尔曼刚好沿着自己既往的轨迹路过，然后朝着沐恩翻了个白眼。
“嗯？”
沐恩狐疑地看向他，可是后者目不斜视，继续向着那座高塔走去。
“错觉吗？”
沐恩挑了挑眉，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便是到底要怎样给予这些灵魂的残影，新的希望呢？
“神国是神灵权柄的延续，是属于祂专有的领域，如果‘神灵’本身足够强大，甚至……”
成为真正的神灵。
这里的所有人，就会复活？
沐恩心中一惊，猛地抬头，仿佛又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兜兜转转，还是这样吗？
不对，还没到那一步。
赶紧压住这个想法，沐恩手一挥，神国便消失不见。
他站在一片荒漠中。
之前的“手术”，覆盖了方圆近百里的区域，不仅如此，世界之血的躁动还让更加宽广的区域出现了生机衰竭的迹象。
它甚至没能污染到这里，仅是存在，便已经如此可怕。
沐恩不敢想，要是之前放任下去，会造成多大的危害。
“帝国的人应该很快就来了，在那之前……”
沐恩看向不远处。
荒漠之中，正响彻着悲伤的哭嚎。
“学妹！学妹！学妹！”
卡塞尔衣衫褴褛，却丝毫没有顾及自身的狼狈，而是死死盯着怀中的双眼紧闭的少女，浑身都在颤抖：
“你不要吓我，学妹你不要吓我！”
“……”
“对了，心跳，脉搏……该死，怎么心跳没有，脉搏也停了？学妹！学妹！”
“……”
“可恶啊学妹，你怎么能够先学长一步离开呢？”
卡塞尔仰天长啸：“不……学妹！我还没有向你表白，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爱……”
“咳……咳咳。”
正嚎着，他怀中的少女突然咳嗽几声，睁开了眼：“别喊了学长，我其实没事。”
“没……没事？”
卡塞尔瞪大眼，随即喜悦涌上心头：“太好了学妹，你真的没事？刚才我感受不到你的心跳脉搏，我以为……”
“是老师给的假死之法。”
玛乔丽一本正经：“可以在危急关头救我一命。”
“原来如此，又是老师啊，太好了……”
卡塞尔长松一口气，但随即脸颊有些发红，吞吞吐吐道：“那学妹……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难道你都……”
“嗯？”
玛乔丽眨眨眼：“学长说什么了吗？”
“……没，没有。”
卡塞尔用力摇头，讪笑道：“我什么都没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卡塞尔低头瞥了眼狼狈的自己，再看看其实没好哪里去的学妹。
暗道自己作为守护学妹的绅士，怎么可能趁人之危呢？
虽然之前因为莫名其妙晕过去没能好好保护学妹，但是相信学妹已经感受到他的心意了。
下次寻找机会，就直接告白！
确定决心，卡塞尔正要继续嘘寒问暖，却发现玛乔丽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她毫不在意自己身上显露的些许春光，环视周围一圈后，看向沐恩：
“坎贝尔先生，老师找您。”
“我知道。”
又看了一遍小丑表演的沐恩轻轻点头：“我正要去跟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