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610章 石釜协会的路（二合一）
“请坐吧。”
没走多远，沐恩便看见了那个老人。
身穿一袭洗得发白，还打了不少补丁的老旧破烂长袍，打扮上就是个普通老头，但气质极为出众，白发白须，不怒自威，坐在那里，便有种让人忍不住拜服的可怕威慑感。
果然又是个老怪物。
沐恩立马提高警惕，但想着对方之前主动提供帮助，应该不会对自己抱有仇意，便随着老人的指示，坐在他的对面。
茶已经泡好，白色水雾袅袅。
面对这种等级的人物，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我不喝红茶的要求，沐恩坐正，先是颔首示意后，便按照标准的礼仪双手捧起茶杯，轻抿一口。
沐恩动作一僵，喝茶的姿势停顿了两三秒， 接着便恢复正常，以一名绅士与晚辈的姿态，吐出由衷的赞叹：“前辈，好茶。”
“是吗？”
老人挑眉：“有多好？”
“清香扑鼻，口齿留味，回韵悠长。”沐恩微笑，一字一句：“完全就是最顶级的好茶，不愧是前辈，品味果真不一样。”
“这样啊……”
老人突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破烂的小包，摸着下巴打量道：
“奇怪了，我来的路边买的十三爱弥儿一大包的茶，竟然这么好？那茶贩子该不会拿错货了吧。”
“……”
沐恩嘴角抽搐。
“哈哈，别在意，我的意思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恭维和礼仪就不用了，你堂堂公爵之子，还喝不出这茶有多普通？”
老人将茶包塞回去，脸上的威严也直接散去，朝着沐恩挤眉弄眼：
“按照辈分，咱们其实差不多，所以前辈二字就免了，我可承受不起这份殊荣。”
“那，前……您该如何称呼？”
沐恩将茶杯放下，略微松了口气。
被戏弄暂且不说，这种脾性，反而更好交流。
就怕又是那种又倔脾气又臭的死老头。
“石釜协会，默顿·干布洛夫特。”
“默顿……”
沐恩嘟囔着这名字，脑子飞快运转，试图寻找到相关的信息。
“哈哈，别费脑细胞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外面活动过了，别说是那些用来粉饰些什么的历史书，就算是在各种捕风捉影的传说中，都没有多少我的痕迹了。”
默顿摇摇头：“现在的我，也不过是区区一介被遗忘之人而已。”
“捕风捉影的传说……”
沐恩并未被那所谓的“区区”二字欺骗。
就光凭刚才他拿出来的那个东西，这世界上有资格拥有的，恐怕也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年龄未知，实力未知，只知道是石釜协会资历极为可怕的老怪物，而且有资格出现在各种传说当中。
隐约间，沐恩开始有些许猜想。
当初起源之塔混蛋老萝莉所亲自导演的那一场大戏，似乎……是有观众的。
这位老人该不会……
“小伙子不要想太多，想太多容易睡不着觉的。”
默顿笑得十分意味深长。
他抬手，又给沐恩续了一杯茶。
沐恩以为还是刚才的劣质茶叶，随意抿了一口气，可那忽然涌来的强烈清香，差点让他灵魂都受到冲击。
清香扑鼻，口齿留味，回韵悠长。
沐恩刚才用到的形容词用在此处，没有丝毫违和感，甚至还算贬低了。
按照老人刚才的话，他可是“堂堂”公爵之子，哪能喝不出茶好茶坏呢？
但他的确没有喝过如此上乘的茶。
“厉害。”
沐恩赞叹，低头凝视着那清澈的茶水：“就算是圣城的顶级春茶，也不及这个。”
“你还喝过圣城的顶级春茶？我去圣城的时候，那个老东西都不给的。”
“喝过……咳咳，我这里算是有路子，前辈要吗？”
“……算了吧，我其实也看不上那茶，小伙子你算是有福气，我这茶，可是连教宗陛下都喝不上。”
默顿看不出丝毫怜惜之感，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又叹息着咂咂嘴：
“只是可惜，这茶叶的最后一棵母树，在三年之前就已经彻底枯死了，往后这个世界上，应该是再也喝不到这茶了。”
“那你还……”
沐恩看向默顿的茶杯……不只是茶水而已，他甚至连茶叶也一起倒进口中，咀嚼，接着极为不雅地一口吐出。
脑海里不由得冒出一个词：牛嚼牡丹。
“那我还如此不懂珍惜？”
默顿又笑了笑：“什么叫做珍惜？对于茶来说，自然是将它的每一片茶叶都仔细品味了，这才叫做珍惜，不然一直就这样保存着……然后直到世界末日？”
“……末日。”
也对。
整个世界都在倒计时了，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一些茶叶而去专门哀伤。
享受才是最对的。
沐恩也将茶一饮而尽。
无法形容的清香游走全身，沐恩感觉之前损耗的精神力，竟是都恢复不少。
就这样，花费不少时间去品茶。
然后，再继续询问。
“有个大概的时间点吗？”
“什么？”
“就是末日到来的具体时间。”沐恩问道：“大家都说近了近了，但具体又有多近呢？”
“这……我也不清楚。”
默顿摇了摇头：“只是听说不久前末日钟再一次往前拨动了，它拨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照这样下去，可能没几年我们就必须要做出最坏的准备了。”
“几年……比我预想的还短。”
沐恩深吸一口气：“有点突然了。”
甚至直到之前和龙小姐一起在破碎之海的时候，他还在想，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挺着。
没想到画面一转……天真的要塌了。
而他也真的成为了个子最高的那一批。
只能说命运的恶意，或许还在继续。
但是转念一想，从他到这个世界，再走到现在，其实也不过是短短几年而已。
“对于目前世界的状态来说，恶化是到了一个临界点后，突然加快的。”
默顿道：“就像是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之前的日食？”
“算是征兆之一吧。”
“那到底是什么情况，虽然教会对外说是日食，但是我可以确定，那绝对不是日食。”
脑海里浮现当时的场景，沐恩笃定道：“当时，绝对是整个世界都突然进入了黑夜！”
“关于这点，我就不能多说了，还是你自己亲自去看一眼吧。”
默顿又是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多了可不好，可不好，教会那边容易找我麻烦……”
“……”
果然，这些老家伙都有这个毛病，一个个的要是去了哥谭，保底要挨蝙蝠侠十顿揍。
“你呢？”
默顿忽然话音一转：“你又是何种感受？”
“……什么意思？”沐恩皱眉。
“就是这次的事件。”
默顿指向远处，那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可以清晰看见的巨大黑色半圆：
“搞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总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只觉得衣角微脏吧。那我可真的就有点害怕了。”
“前辈怕我？不至于吧。”
“别别别，都说了别叫我前辈，我担待不起。”
“……”
沐恩转头。
瞳孔中，倒映出那片黑色。
那纯粹的、无暇的、没有任何杂志的黑，就像是……不对，它就是世界的切口。
正是他精准“手术”之后的结果。
正常来说，是该激动的，因为这的确非常的“惊天动地”。
给世界做手术，光是说出这几个字，不管在任何时代，都足以震撼众人。
但……
沐恩此刻的情绪，反而不太好。
“我，想错了。”
“因为没有救那座小镇的人？”
“不，虽然这也的确很让我难受，但这一路走来，更难受的事又不是没有经历过，而且就如某人所说，至少保留了希望。”
沐恩摇头：“但重要的是，它证实了那条路，是错误的。给世界做手术，并不能治疗它此刻的绝症。”
沐恩之前会这样去赌一把，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天真和幼稚”，而是在很早之前，意识到世界“有伤口”“会哭泣”的时候，便有了这种想法。
有伤，便去疗伤。
有病，便去治病。
如果说通过“手术”，将所有的病灶以及污染尽数切除，那么这个病重的世界，是不是就能起死回生呢？
事实证明，他错了。
因为，世界……终究不是人。
“没有恢复。”
沐恩凝视着那片空洞：“被彻底切除后的地方，并没有恢复，而且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
对于人类来说，手术能够成功的前提，是因为人类具有恢复力。
只要将肿瘤病灶切除，自然就能长出正常的血肉。
可是对于世界来说……
“人也有切除之后长不出来的地方，但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替代，但世界……没有任何办法替代。”
默顿淡淡道：
“特别是用了那种彻底隔绝规则的方法之后，切除了就是切除了，不管是物质还是概念，都彻底不会存在于世界上了。”
“更不要说，你想要切除多少？世界目前的病灶……可大着呢。”
“……是啊。”
沐恩苦笑：“可大着呢。”
就这么一座小镇，都让他差点翻车，还是得益于某个混杂老萝莉的中途帮助。
可是在大陆的另一端，那片破碎之海……可真的有一片海的大小。
除非真正的神灵，不然沐恩真的想不到，谁能够把那么大的一片区域，都彻底切除。
“好了，小伙子，这么失望做什么？”
默顿突然拍了拍沐恩的肩，安慰道：
“有这个结果，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要知道救世之道，可是前人探索了千年的路。当初那场大混乱结束后，所有人都知道末日会有再来的那一天，都在不断寻找办法。”
“他们花费千年时间都毫无进展，如果让你小子短短几个月就找到办法，他们不得直接从棺材里蹦跶出来……再羞愧的一头将自己撞死？”
“……我知道。”
沐恩沉默片刻，然后猛地拍拍脸，“我还不至于这样就被击垮，这只是一次尝试而已，至少我又一次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嚯。”
默顿认真打量沐恩：“不愧是那位的弟子。”
“不敢当，这个可是真的不敢当。”
“哈哈，看在我们这么投缘的份上，我额外送你一点礼物吧。”
“礼物？”
沐恩疑惑，“什么礼物？”
“如果只是普通的物件，我想以你的身份以及现在的实力，肯定不稀罕，因此……”
默顿忽然正色，眼中再无任何玩笑之意：
“小伙子，你想知道我们石釜协会准备走的路吗？”
“石釜协会走的路？”
沐恩瞳孔微缩：
“你的意思说，你们的救世……”
“别别别……”默顿再次连忙摆手：“别折煞我们了，我们一个小小的石釜协会，论规模，还没有起源之塔那么大，也就我这个老东西活得稍微长一点，哪有资格妄谈救世呢？”
“我们只是钻研出一点苟活之法而已。”
“苟活？”
沐恩还是有些无法理解：“怎么苟活？末日面前众生平等，你们难不成扛过末日？”
“就是这个意思。”
“可这……”
“很不可思议？”
默顿耸耸肩：
“但实际上和你想的可不一样，现在有资格选择路线的，大多数都是选择的如何苟活，‘救世’太过宏大与沉重，走向这条路的反而只是少数。”
“……”
“至于像你小子一样，这么年轻，就在这里不断琢磨着怎样拯救世界，还付诸行动去尝试的，那更是凤毛麟角了。”
默顿感慨：“就连我年轻的时候都没有这个志气……不对，我年轻的时候，可能还想着如何跟美少女风花雪月情意浓浓呢。”
“其实我也经常在想跟美少女……”
“好了好了，打住，这个就别提了，我年轻的时候竟然连这方面都不如你，这才是最气的！”
默顿愤忿砸桌。
“……”
怪我咯？
“总之，我们石釜协会的道路没有那么伟大，不过是想着在那末日的灾难之后，或许能够苟活下去而已。”
默顿话音一转，重回正题：
“而做到这一点的办法便是……”
“改造？”
沐恩接话：“玛乔丽的那种机械状态，便是你们路线实施的结果？”
原本沐恩以为那种形态只是为了追求更强的战斗力的一种结果，现在看来，真正的深意，完全不在战力方面。
相反，那种身躯，在到达一定境界之后，或许还是累赘。
打个比方……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爱丽儿砸不烂的钢板。
但她的钢板……在给她十年就要天下无敌了。
“你小子……还真是敏锐。”
默顿越发赞叹道：“没错，玛乔丽那副姿态，正是一整个计划的部分，或者说……她便是那个先行者。”
“可这样真的能行吗？”
沐恩皱眉：“她之前似乎也不能免疫污染。”
“不需要彻底免疫，也不用对特地对抗那些东西，只需要延缓，坚持，坚持得越久越好。”
“然后呢？”
“然后……”
默顿忽然起身，负手而立，眺望远处的绿水青山，蓝天白云，语气幽幽道：
“还能怎样，当然是就此等待这个世界……彻底化作荒芜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