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614章 太阳（二合一）
“太阳……有问题？”
透过窗口，可以看见那轮太阳。
此刻正是中午，阳光最为刺眼的时候，但威尔却在鬼使神差之下，竟然真的抬头去瞭望。
阳光刺眼而明亮，散发着温暖的光辉，直视所带来的灼热感，让威尔立马闭眼，忍不住留下两滴眼泪。
“哪有什么问题？”
他将老人一把推开，恶狠狠嘟囔着：“竟然会听你这个疯子说话，看来这段时间我也有点疯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老人跌倒在地，不顾满地的饭菜，以及各种肮脏污秽，一边在地上胡乱扒拉：
“太阳肯定有问题！我算过！我计算过！”
“就凭你？现在的脑子加减法算得明白吗？”
“我的计算不会出错！绝对不会出错！你看一下！看一下！”
“呵。”
威尔随意瞥了一眼，发现在那地面污秽之下，竟是刻写着密密麻麻的各种公式和计算。
一瞬间，威尔竟有些恍惚感，他仿佛又回到了贝尔兰德，在那些赫赫有名的教授手下上课，那些繁复的公式计算，如同精灵一般四处跳跃。
“不对，这只是一个疯子的胡乱书写而已，怎么可能跟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们联系在一起，我也是有点睹物思人了。”
威尔用力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驱逐出脑海。
该走了。
那些并不让他喜欢的前辈有些话却说的对，千万不能跟疯子过多交流，精神病是会传染的。
离开的最后一刻，威尔发现在牢房中，竟还有一架老旧的天文望远镜。
是给他打发时间的吗？这老疯子待遇还算不错，他记得这种东西十分昂贵，而且都是受到教会的严格管制的。
不过也正是这种东西，才会让他出现这种奇奇怪怪的妄想吧。
讨厌的东西。
威尔心中嗤笑一声，转身……
“我的计算不会出错的……”那个声音再度在他耳畔回荡：“小伙子，你看得懂我的计算，对吧。”
“别搞笑了，谁看得懂疯子的东西？”
“你绝对看得懂，我教过很多学生，他们懂不懂，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小伙子，你的天赋还算……”
“闭嘴！”
威尔低吼。
你个疯子，懂什么！
他可是差一点点就成为帝国皇家研究所的一员的天才，只是一点意外才沦落至此，哪里需要一个老疯子来对他评头论足？
“好好吃你的饭吧！”
威尔头也不回，直接离开。
决定了，这两天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再给这个老东西送饭了，想办法多赢一点，让讨厌的前辈们来送吧。
本来赌博赢对于他来说，就不是一件难事。
离开这座最里侧的监牢，再度穿越那条他同样讨厌的长廊。
另外一群疯子的家家酒，竟然还在继续。
“开脑袋瓜咯，不熟不要钱！”
噗。
一抹鲜红，混杂着油白之物，在他余光里绽放而开。
威尔愣住。
还没来得及去细看和理解，浓郁的黑暗便将所有东西和所有人，都尽数隔绝。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有着长睫毛大眼睛的守卫，不知何时出现，怒瞪着他：“你该离开了！”
“刚才那是……”
“与你无关，负责你自己的事便行。”
守卫瞥了眼他胸口的身份牌，话语中忽然带着几分讥讽：“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三级护工。”
“……”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被狠狠点燃。
威尔拳头紧握，却只感觉那股发酵的恶臭越发浓烈，让他难以呼吸。
“走！”
他被推搡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越过昏暗的长廊，又走过那条老旧的吊桥，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回到了外面。
“嘿，威尔，来继续啊！”
满脸痘印的前辈看见他，赶紧挥手：“你的十六个筹码，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好，我这就……呕……”
恶心，呕吐。
却什么东西都吐不出。
只感觉那股恶臭，越发强烈。
“威尔？威尔？你怎么了？”
世界天旋地转，威尔几乎站都站不稳，那些前辈们看见他这个样子，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连忙围过来试图搀扶。
“没……没事。”
“我没事……”
“我只是有点晕……”
威尔将那些伸过来的手统统推开，不顾任何人的呼喊与挽留，摇摇晃晃，向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开门。
关门。
靠在门上，深呼吸。
威尔抬头，刚好透过房间的窗户，看见外面的洒落的阳光。
“我是怎么了？生病了？”
“那个老东西，身上真的有什么传染病？”
从旁边接了一大桶水，直接将自己从上到下浇到透心凉，威尔终于感觉好受了很多，那股发酵的气味，也终于稍微远离。
但是思绪，依旧没有平定。
精神病院里时常有人死去，这是正常的，那些疯子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但这次不知为何，他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存在控制住一般，当他想起那个老头的时候，那些计算与公式，就像是梦魇一般，不断在他眼前浮现。
“我知道你看得懂……”
“我的计算是正确的……”
“太阳有问题！有问题……”
然后。
便是那双美丽但讥讽的眼。
“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三级护工。”
……淦！
“草泥马！草泥马！”
“我才不是什么护工！我才不是！”
“我可是差一点就成为帝国研究院顶级研究员的天才！”
“不准他妈的嘲讽我！不管你是疯子，还是什么人！”
拳头，砸在桌面上，溅起水滴。
在飞落的水滴当中，威尔看见现在的自己。
颓丧，狼狈，和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他就是护工。
一介只能沉沦在这里该死的精神病院，和那些恶臭的烂泥没什么两样的护工。
“该死！”
威尔再砸，可是痛苦却不能让他变得清醒，反而在越发眩晕的脑海中，再次想起刚刚在那个老头那里看到的那些东西。
“我知道你能看懂……”
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公式，在脑中不断浮现，彼此组合，然后，又开始混杂着那些令人作呕的红白之物……并在红白之物中，渐渐清晰。
“该死！该死！该死！”
威尔愤怒叫骂着，但是整个人却蹦了起来，从旁边找来纸笔，飞快地进行书写计算。
一张。一张。又一张。
很快，草稿纸便几乎铺满了整个房间，又被水浸湿，晕开的墨迹像是阴沉的黑暗。
威尔坐在桌上，不断的书写，不断的计算。
计算、计算、计算……
渐渐的，他仿佛也成为了那个老疯子，每日茶饭不思，就这样在充满恶臭的监牢中，不断掰扯那些复杂到了极致的数字。
去追寻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果。
“怎么……可能？”
最后，当威尔看着手中纸张上最后的那个结果时，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作为海边的小镇，这里已经十分温暖，可是威尔却感觉自己被扔到了北方的冰原。
由内到外，都被寒意充斥，都在刺痛。
“不可能……为什么我就算出也是这样？”
“是我算错了？不不不……我肯定没有算错……”
“绝对的，绝对的……我可是天才！真正的天才！”
没有算错……那这个结果就是正确的？
这个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会感到难以置信的结果，竟然是对的？
“太阳真的有问题？”
“它……变小了？”
威尔猛然抬头。
他计算的时间不算短，此刻日头已经有些偏西。
太阳在他的视角中，已经比正午要显得大了几分。
但威尔知道这只是一个普遍的视觉错误而已。
太阳怎么可能突然变大呢？
太阳就是太阳。
几千年，几万年，乃至于几亿年，从亘古到现在，它都一如既往地悬挂在天空，照亮这个世界。
同理，它也不可能变小！
“数据和现实……总有一个是错的，必须要去证明，去证明！”
眼前的画面再次恍惚，威尔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课堂，那个慈祥的老教授对他说：
求知、求真，是一位研究员，必备的品质。
“可是，想要证明这一点，就必须……”
威尔的目光，开始向着旁边某处偏移。
那是一个柜子。
一个老旧的柜子。
自从他来到这里后，就从未开启过。
那里面是……
“不行……不行！”
威尔忽然给了自己一耳光，喃喃道：“之前已经决定要封存了，我就是因为那种东西才在最关键的时候被研究院开除的，又怎么能够……”
可，虽然嘴上这般说，威尔的身体，却还是动了起来。
他一点一点挪到柜子前，一点一点解开那已经生锈的锁，再一点一点……拉满满是尘埃的柜门。
柜子中，几件精致的仪器零件摆放着，如同艺术品，就算如此之久未能见到光明，也美得令人叹息。
威尔拿出那些仪器零件，熟练地进行拼装，很快，一件精美的完整仪器，就出现在他面前。
威尔手掌轻轻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项链，再将项链中那颗看起来黯淡至极的宝石，放在仪器最上方的凹槽中。
叮。
仪器仿佛活过来一般，发出欣喜的轻鸣。
“哈硫丝之眼……当世精度最高的天文望远镜。”
威尔轻轻抚摸着那镶嵌着金丝的筒身，整个人似乎再度被灌注了热量，连血流都开始加速。
“据说是由教会的某个大人物亲手制造，却在某个事件之后，随着那个大人物一起，被打成教会的禁品。”
“普通的天文望远镜便已经受到教会观星圣殿的严格管制了，而这个……真的能够看清星辰！”
威尔声音颤抖。
心中，还在挣扎。
他知道自己的不幸，都来自这个禁物，可这三年来，他竟还是不舍得扔掉这东西。
怎么会愿意呢？
任何一个研究员获得这种东西，都肯定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贪念，将其据为己有啊。
以为在某种意义上，它能够让你看见……真理。
“没错，真理。”
“对于世人来说，真理遥不可及，可是对于哈硫丝之眼来说，真理近在眼前。”
威尔缓缓地调整着镜筒，将其对准天上的太阳。
心跳，再次加快。
他知道他此刻的所作所为，如果被生命教会知晓，那他可能连一个护工都做不了，下辈子都要被打上异端的标签，在圣城的牢狱中度过。
甚至，直接受到审判圣殿的制裁。
可是，那个老疯子的话还在他的耳畔回荡，他就算出的结果，也不断在眼前浮现。
某种强大的吸引力，已经迫使着他渐渐低下自己的头。
“没事的……没事的，这里是帝国，教会没那么可怕。”
“而且，我不是为了做坏事，我是为了……寻求真理。”
“没错，寻求真理。”
终于，威尔将自己的眼睛，放在了目镜之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炽烈的火球。
太阳就是太阳，就算是哈硫丝之眼自带的光线过滤，也无法完全掩去那份刺眼光芒。
威尔眼睛刺痛着留下眼泪，可在某种执念的促使下，他并没有闭上眼，反而将自己的眼睛睁得更加，一边观测，一边调节着望远镜的倍率。
粗看之下，没有异常。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之前的计算，似乎只是在被那个老疯子影响之下，所做出的一趟荒谬行动。
可是随着视角逐渐拉进，越来越近，近到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凭借肉眼看清的程度……
威尔发现了不对。
燃烧的熊熊火焰之中，有其他的东西。
那是……某种柔软的、跳动的、又熟悉的事物。
那是……血肉！
现在的太阳，竟然是一团燃烧的血肉！
“什么鬼？”
威尔猛地移开视线，直起身，眼睛还在刺痛，但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只感觉胸中翻起惊涛骇浪。
那就是太阳的真相？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一定是错觉，太阳怎么可能是那种东西？一直以来普照世间的太阳，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东西？”
“如果太阳都是那种东西，我们的世界，又该……”
【呜……】
忽然有悲伤的哭泣声，回荡在威尔耳畔。
威尔猛然看向四周寻找，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番巡视之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身前的……哈硫丝之眼上。
他缓缓俯身，低头，鬼使神差地又一次，将眼睛放在目镜上。
【呜……】
天穹之上，“太阳”在哭泣：
【好痛……】
【真的……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