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615章 腐臭（二合一）
【好痛……】
【真的好痛……】
哐当！
威尔一把推开哈硫丝之眼，跌坐在地，又手脚并用，惊恐地远离那本来被他视作探寻真理的宝物。
他的确看到了“真理”。
但是那真理却并未让他感到丝毫开心与兴奋，反而只有来自灵魂的……恐惧。
太阳……竟是一团燃烧着的血肉？
而且还在哭泣，还在求救？
这就是真理？
这就是隐藏在迷雾当中的真实？
“不对……”
“那才不是真理！”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仿佛某根弦彻底断掉，威尔开始尖叫，嘶吼。
太奇怪了，那些东西，完全在他的认知之外！
那肯定是假的，都是因为之前见了那个疯子……对，没错，一定是那个疯子，是那个疯子在他离开时对他做了什么手脚，他才会看见那种东西！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笃笃笃。”
房门，突然被敲响。
本来还在不断抓挠着面部试图确定自己是否看见幻觉的威尔顿时停下动作，缓缓转头，看向房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股熟悉的发酵臭味，再次出现，正透过门缝，渐渐充斥这个房间。
“威尔？威尔！”
门外响起痘印前辈担忧的声音：“你在吗？你在的吧。没事吧，晚饭不出来吃就算了，牌竟然也不出来打，亏我们还帮你多留了二十个筹码……中午就见你怪怪的，你不会生病了吧。”
“谢谢前辈，我……我没事。”
威尔捂着嘴，努力控制自己不呕吐出来。
已经傍晚了吗？
他看向旁边墙上的时钟，果然在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了很晚。
对于那时间流逝，他竟是完全没有感知。
但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在天空上留下血红色的流苏，壮丽异常。
威尔撑着地面准备起身，但是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在腹部翻腾，让他差点又是一个踉跄。
平时这种气味自己还能忍受，但不知为何，现在他却感觉浑身不适。
是受刚才看到的“幻觉”影响吗？
“那你能开开门吗？大家都很担心你。”门外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没事，谢谢前辈，我现在有点不方便开门。”
威尔看了眼周围，那些草稿纸凌乱地铺满地面，再加上被教会视为禁物的哈硫丝之眼，连忙回绝：
“让我休息一下就行了，明天，明天我一定按时到岗。”
“可是大家都十分担心你啊。”
门外的声音不依不饶：“威尔，开门让我看一眼，你不让我看一眼，我怎么跟上面交代，你知道我们的职责的。”
“这……好吧。”
职责两个字，仿佛一道魔咒，将他从刚才那种噩梦一般的脱离感中拉扯回来。
他不只是一个真理的探寻者。
他还是……巴布托兰精神病院的一个小小护工。
对、对啊。
小小护工，有什么资格窥探真理？
那都是假的，只是他的妄想而已。
“稍等一下。”
威尔直接将哈硫丝之眼重新塞进柜子里，又手忙脚乱，将地上所有稿纸飞快捡起，也一同塞了进去。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来到门边，缓缓拉开房门。
护工也有护工的生活，从现在开始，将那些东西统统遗忘……
“呕……”
几乎是房门拉开的瞬间，那股发酵的恶臭几乎是铺天盖面席卷而来，让威尔脑海里的思绪直接中断，然后无法控制地弯腰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
“威尔？威尔你怎么了？”
宽厚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搀扶着他：“你还说你没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脸色多难看？快点，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不用，谢谢前辈，我只是，只是……”
威尔下意识抬头，然后……呆住。
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的确确就是他所熟悉的、所不喜欢的那个前辈。
可是，这短短几个小时不见，他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就比如，他脸上的那些痘坑……此刻真的变成一个接着一个的烂洞。
污血和腐肉不断从烂洞中流淌出来，甚至有蛆虫钻进钻出，还有几只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不断翻滚蠕动。
“咦？”
前辈也发现了地上的蛆虫，竟然伸手将其捡起，微笑道：
“别介意，晚上的主食是米饭，一不小心沾了一点在脸上。唉，作为一个南方人，相较于面包，我果然更喜欢米饭啊。”
说罢，他便将那蛆虫塞进口中，咀嚼。
一边嚼，还一遍点点头：“嗯，不错，我算是受够这里的面包了，能够偶尔吃一顿米饭，简直是女神恩赐的美事……咦？威尔？威尔？你这是什么表情？”
“……”
威尔呆愣在原地。
此时此刻，那股发酵的气味，还在他的鼻腔，甚至脑海里不断回荡。
原本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可是随着这一幕发生，那股味道似乎有了真实的实体，能够让威尔去理解，去认知。
没错，那股气味他其实很熟悉，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会熟悉，并本能的对此恐惧。
那是……腐臭！
“滚开！你给我滚开！”
威尔脑子一片空白，但还是遵循本能，一把推开痘坑脸前辈，冲了出去。
什么情况？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自己朝夕相处三年的同伴，会变成这个样子？
虽然他很讨厌这些家伙，也认为这些家伙不配跟自己待在一起，可他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而且这味道……
味道本身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他的认知。
也就是说，变化其实很早就开始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那股发酵气味的，什么时候……
快想想，到底是什么时候……
“三级护工，你在做什么？”
有人喝住他。
威尔下意识看去，就恰到好处的与一双有着长睫毛的大眼睛对视上。
“是你……”
是这里的守卫！
威尔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来到了内部区域的入口处。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对了，自己要找那个老疯子问个清楚！
他肯定知道什么！肯定！
找到他，弄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太阳是怎么回事。
前辈是怎么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这座精神病院一直都是内松外紧的布置，外部不能随便离开，但是一般管得比较宽松。
但是内部这些守卫实力都很强，据说他们中甚至有皇家魔法师团的退休人员！
“帮我！帮我！”
威尔赶紧求助。
“帮你？帮你什么？”女性守卫皱眉。
“我的前辈……前辈他突然发生了变化。”
威尔一通比划，暂时没说太阳的事，只提到腐烂恶臭。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前辈突然整张脸都腐烂了，可是他却没有丝毫察觉，你觉得他有问题？”
“没错没错！”
“怎么会这样……”女性守卫狐疑地扫视威尔：“你没有说谎吧？”
“没有！绝对没有，女神大人在上，我所说的绝对没有丝毫谎言，不然就被千刀万剐！”
威尔连连发誓，见他那认真的样子，女性守卫狐疑的神色收敛，微微颔首。
“那好，你先进去吧，在内部很安全，我马上会通知人去处理。”
“太、太好了……谢谢谢谢。”
威尔几乎是连滚带爬，向着大门跑去。
再没有之前被戏谑的恼怒，威尔的世界观在这短短半个小时之内已经被摧毁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还好，内部区域是安全的，内部是……
“呕……”
可就在与女性守卫错身而过的瞬间，那股浓郁的发酵气味，再次扑面而来。
它流转着、酝酿着、就如同危险的毒物，一点点在威尔的认知中褪下伪装，成为那让人发自本能恐惧的……
腐臭。
“什么……”
威尔惊恐地瞪大眼，回头，看向那女性守卫……的确，中午的时候，他就隐隐嗅到了那股味道了。
可为何现在才……
“怎么了吗？”
女性守卫不悦地摸了摸脸：“这么盯着我干嘛？”
随着她的动作，那一直遮蔽面容的面罩竟然轻松脱落了……并非是面罩失去作用，而是用来固定的耳朵，在此刻直接掉落。
此时威尔才看清在那双漂亮眼睛的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腐烂到几乎只剩下白骨空洞的鼻梁，已经彻底穿透，能够看见半条舌头来回蠕动的脸颊，以及那仅是被一点烂肉拉扯着，仿佛随时都会掉落的下颚。
简直就像是才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尸。
可女性守卫似乎没有察觉到丝毫问题，还在询问：“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说罢，她拿出镜子，左右歪头查看：“没有啊。”
咕咚……
威尔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什么都不敢说，只是转头，踉踉跄跄钻进大门之中，穿过那漆黑的走廊，一直来到监牢的深处。
他已经能够看到那个老疯子的监牢，只要再前进几十米，就能……
“哟，小弟，晚上又是你来送餐啊。”
旁边传来声音：“你的餐呢？怎么没看见餐盒，不会是在半路上丢了吧。”
“……”
威尔又僵硬的转头，看见一个无头的家伙，正热情地对他寒暄。
“胡说八道！”
旁边的人拍了无头人一下，道：“人家可是专业的护工，还是三级呢，怎么可能犯这种小错误？”
“是吗？”
“他肯定是把餐盒放在肚子里保存好了，就像这样。”
那人将衣物一撩，烂到只剩下巨大空洞的腹部，竟然真的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人抽出一根腐烂的黄瓜，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啃到一半，还往旁边一递：
“吃吗？”
“吃什么？没看见我找头吗？”
无头人大怒：“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啊，抱歉抱歉，忘记你没头了。”
那人连连摆手，随即又疑惑道：“不过好奇怪，你没有头，怎么还能说话呢？”
气氛凝滞了几秒，无头人突然一掀衣服，大笑道了：“我知道了，我的脑子也在肚子里！我之前捉迷藏的时候把它藏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难怪刚才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原来你藏在你自己的肚子里！”
“我天才吗？”
“简直就是究极的天才！”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威尔浑身颤抖，看着这两个精神病在这里翩翩起舞，小心翼翼地迈动脚步，试图离开。
可是……
“小弟，一起来玩捉迷藏吧！”
无头人将自己的脑袋掏出来，凑到威尔面前，“很好玩的！”
“……”
威尔努力后仰，躲避着那颗同样半腐烂的头颅。
心中疑惑不已……这些家伙，是怎么逃脱监牢的？
威尔余光瞥过，骇然发现，那监牢的栅栏，竟然如同雪糕一般融化……不对，那不是融化，那也是腐烂。
竟然连监牢这种死物，都在腐烂？
“喂，小弟，玩不玩玩不玩玩不玩？”
无头人锲而不舍，威尔试图后退，却突然碰到一道软绵绵且恶臭的墙壁。
“一起来玩吧。”
那不是墙壁。
威尔回头，看见另一个精神病站在那里，满脸微笑。
只是或许笑得有些过于开心，以至于一颗眼珠直接掉落在地。
“小弟，来吧，我们正好缺人。”
“就是就是……”
越来越多的精神病，都围了过来。
他们语气平和，他们热情好客。
可是威尔只感觉无尽的绝望。
无处可逃。
恶臭与尸水当中，他猛然转头，看向那轮夕阳，似哭似笑地……咧起嘴角：
“怎么会……变成这样？”
……
……
“老板，点餐。”
“客人要吃什么？”
“我看看……一块面包，一份奶油浓汤，一块烟熏牛肉，还有一份蔬菜沙拉。”
“好嘞，马上来。”
颇具富态的餐厅老板迈着小碎步跑开，沐恩则是放下手中的菜单，仰在椅子上，眯眼享受这最后的日光。
巴布托兰，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但却有不错的海滩风光。
由于不太出名，这里的风景往往都比较自然天成，更多几分别样的韵味。
而他此刻正是在一座靠海的小餐厅，除他之外便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安静进食，并不互相打扰。
“客人，您的菜。”
餐品很快上桌，沐恩轻啜着一口奶油浓汤，仍有海风拂面，忍不住发出一道舒爽的叹息。
“呼……久违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