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649章 真理（二合一）
“看来这里比我想象的更加麻烦。”
威尔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快速动了起来。
之前先走的人，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威尔提速，速度却还是不快。
他其实是有一点武者底子，因为当初院长告诉他，一名优秀的研究员，身体素质也非常重要。
不然虽然摄入点有毒物质，随便弄出点爆炸就嗝屁，还怎么长久研究下去？
他听进去了。
可惜，二十年的腐化，他的身体素质几乎已经不复存在。
现在也只能像是一具活尸一样，一瘸一拐地前进。
“好在其他人的前进没有受阻，只要有三个人到达那里就行了，三个。”
人造太阳关闭的方法已经提前告知了，他并不一定要成为那三个之一。
想到这里，威尔就忍不住暂缓一下脚步。
好累。
反正他也不一定是那三个人之一，就暂且休息……
“不对！”
威尔猛地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惊醒。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虽然人数有盈余，但是按照这里的危险程度，他们连三个人走到最后的概率，都不是确信的。
他每多坚持一步，都是在为最后可能性的天平，多施加一点重量！
必须每个人，都用尽全力！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他一定要走到最后。
他要得到答案。
他要直面真理。
他要了解……这个他研究了这么久，不惜为止付出他一切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劳累，痛苦，放弃……那不是错觉，我的生机，也在恢复。”
威尔看着自己的双手，在那原本腐烂、枯瘦、甚至能够看见白骨的双手之上，此刻已经长出许多细小的肉芽。
那些肉芽轻巧地蠕动，仿佛是海底招展的海葵。
眼看它们越长越快，甚至已经快要填补他血肉的空缺，威尔忽然心一横，低头……撕咬在自己的手掌之上。
嘎吱。嘎吱。
新长出来的肉芽，被他一口咬掉。
纯粹的神经的痛楚，久未感觉，威尔却是忍着那份剧痛，将肉芽一点点撕咬干净。
他已经明白了，在这里，重要的并不是谁快，而是谁……能够在这份无声侵蚀之下，坚持更久。
他现在还不会死。
因此他要阻止的……是“生”！
“继续！”
威尔再次飞奔前进。
一边跑，一边啃咬着自己。
所有新长出来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不管会有什么形状，威尔都将其彻底咬碎，吐出。
乌黑鲜血铲铲流淌，威尔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咬了多少口，只感觉被自己撕扯下来的血肉，已经比他本身都要重了。
痛感越来越强烈，最为重要的是，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黑。
他下来，自然是携带着其他的光源以备万一，还据说是船长大人最为得意的招式。
可是此刻，不知为何，那漂浮周身的光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仔细观察，却能发现没有任何东西遮蔽光芒，单纯是光线本身，无法传递到更远的距离。
“不是魔法……这也是某种规则？”
威尔呼吸越来越急促。
没错，不知何时起，他竟然已经开始呼吸了。
与此同时，一种他都快要忘却的情绪，迅速包围着他。
好累。
好黑。
好痛。
好饿。
感觉……正在一点点回归。
而回归的，不只是感觉而已。
还有因为被夺走死亡之后，早就已经消磨干净的……恐惧！
他在恐惧。
好怕。
真的好怕。
路已经看不到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
无法辨别方向，更无法知道该往哪里走。
放弃吧。
放弃吧。
这不是人类能够涉足的区域。
就这样任血肉生长，就这样安眠在这片寂静里。
不是早已经厌倦了吗？不是早就想要得到解脱了吗？
不是……
“去你妈的！”
威尔发狠，将自己的半张手掌彻底撕扯下来，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让他脑子里那份嘈杂的呢喃，终于消散。
而正是因此，他才听到了来自旁边，那微弱……而熟悉的声音。
“大副……”
“医生，是医生吗？”
威尔脑海里闪过那个因为喜欢穿白大褂，所以被任命为白珍珠号的医生，但实际对医术一窍不通的家伙。
“你在哪儿？”
“别来……找我了。”
声音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消失：
“向你的左手边，十点钟方向走。”
“你……”
“快。”
最后一个字眼。
之后，便是彻底的沉寂。
威尔已经能够隐约感觉到医生就在旁边不远处，虽然光线灰暗，但他还能看见一点轮廓。
那不是人类的轮廓。
嗤——
威尔又咬下自己的一块血肉，朝着医生所指引的方向，快速前进。
一路，畅通无阻。
只是这里似乎早已经不是那条只有前后之分的通道长廊，没过多久，威尔再次失去方向。
“向右，三点钟方向。”
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威尔听出了，这次是舵手。
梦想是掌一次舵，但一直被白珍珠号嫌弃拒绝的舵手。
“明白了。”
这次威尔完全没回头，只是向着那个方向，前进。
“向后，五点钟方向。”
“向前，一点钟方向。”
“向前，十一点钟方向。”
“向左，八点钟方向。”
“跳下去。”
又是剧烈的坠落感。
只是这次，并未坠落太久。
追寻着那些指引，威尔抬起头，终于在越发深沉，足以将人彻底逼疯的黑暗中，看见那抹光明。
这一刻，威尔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直接冲向那里的冲动。
曾经，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黑暗。
可是当作为“生”的那一面回归，他才惊觉，在纯粹的黑暗中行走，完全是违背生物本能的一件事。
人也是趋光的。
几乎没有人能够战胜这种本能。
特别是在黑暗中行走如此之久。
但……
“别去。”
又一道声音响起。
“那不是出口，是另一个通道。”
“通往外面，那些血肉的通道。”
“机轮长去了，没有回来。”
机轮长，掌管白珍珠号蒸汽轮组的人。
虽然白珍珠号根本就没有蒸汽轮组。
“那我应该往哪里走。”
用尽全力，威尔才压制住自己前往光明的念头，逼迫自己视线挪开，再次投入无尽的黑暗中。
“往哪里走都行，只要不是走入那片光明。”
那个同样熟悉，来自锚手的声音道：“因为前面，已经没有方向的概念了。”
“只能靠你自己了，大副。”
“……”
威尔，走入那令他恐惧的黑暗。
踏入的瞬间，他便意识到所谓的没有“方向”概念，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前后，不知左右。
甚至没有上下。
他仿佛在往前走，又仿佛在后退。
他仿佛正站着，又仿佛倒悬在空中。
他双腿不停的移动，看到了一道人影，仔细凝视，却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背影。
“喂。”
他大喊。
然后那声音，竟然从周围每一处，回荡而来。
又是一片绝望之地。
恐怕就算是那些了不得的强者，来到这里也会彻底迷失，最终被困死在里面吧。
但对他来说……
“没有方向，所以我需要不是该往哪里走，而是一个锚点。”
“一个只会指向最终目标，不受其他东西影响的……锚点。”
威尔抬手。
手中，熟悉的东西再次出现。
哈硫丝之镜。
或者说，是经过他精密计算与改装，为了在远距离尺度上消除误差，只会指向人造太阳圆心的特殊仪器。
而此刻，这个仪器所散发的光明，正穿破黑暗，穿破那道背影，并以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在空中划着诡异的弧线，直到……某处。
威尔走到那里。
那竟是一扇门。
威尔将其推开。
一间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控制室”，就出现在眼前。
威尔走入其中。
那种失去方向的概念，仍在影响着他，他需要集中精神，将房间里的一些物品当做参考，才能继续行动。
房间的一边，是十分精密的控制仪器。
而在中间的位置，是一张普通的长桌。
长桌上，有一杯咖啡。
威尔下意识去触碰咖啡，然后整个人都愣住。
咖啡，竟然是热的？
“怎么可能？”
这里可是人造太阳的核心！
虽然人造太阳的核心竟然是这样一间平平无奇的房间，已经足够令人惊奇了，但怎么想这里都不该有一杯咖啡。
还是热的！
难不成，不久之前，还有其他人在这里喝咖啡？
威尔瞬间警惕起来，虽然他知道能够在这里喝咖啡的存在，自己可能根本对付不了……
“大副，安心了。”
有个贱兮兮的声音忽然响起：“这里没有其他危险人物，那杯咖啡也放了千年了，之所以是热的，是因为这里没有时间概念，所以一切都会保持不变。”
“二副？”
威尔这才发现，桌子的另一边，竟然坐了一个无头的身影。
不对，不是无头，而是那货习惯性的把脑袋放在手上，然后优雅地将咖啡杯送到嘴边。
咕咚。咕咚。
咖啡从喉管里流出，淌了一地。
“你竟然已经到了？什么时候到的。”
“一千年前。”
“什么？”
威尔心中一惊，暗道那不成是因为时间紊乱的缘故，让自己已经晚到了这么久？
那外面……
“开玩笑的啦。”
二副挤眉弄眼：“刚到，刚到。”
“艹。”
“我这在这儿。”
旁边，三副也开口了。
他也在喝咖啡。
动作优雅。
十分唬人。
然后没多久咖啡也同样从肚子的空洞流了出来。
两个根本喝不了咖啡的家伙，竟然在这里悠闲地品尝咖啡。
活久见。
“还有其他人吗？”
威尔用力摇头，这才意识到是由于方向的缺失，让他在如此狭小的房间内，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家伙。
“没有。就我们俩。”
“其他人……看来他们是没能到达这里了。”
虽然早有准备，但威尔还是不禁暗自神伤。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最后的那一片‘空洞’区域，不像是能够轻松穿越的样子。”
“嘿嘿，我也制作了一个锁定太阳位置的仪器……用那什么哈硫丝之镜的边角料。”
“什么？”
威尔愣住：“你只用边角料，就制作出了锁定仪器？”
“当然，我都说我长脑子了。”
二副得意地将脑袋高举：“曾经的我，可是个天才！”
“……”
难他天，这个在一群二货里也最二的货，竟然真的是天才？
明明这一路经历了那么多异常，威尔竟然觉得这件事是自己刷新自己三观的。
“我是跟他过来的。”三副指指二副。
躺赢也是赢。
“原来如此。”
威尔点点头，“所以你们一进来，这就已经有咖啡了，而且正好是三杯。”
“没错。”
天才的二副拿出一枚怀表：“我验证过了，这里没有时间流动，但我们能够行动，说明这里是纯粹没有时间概念，这里的所有都处于绝对不变的状态中。”
“也就是说……”
“这咖啡很可能来自千年前……这个人造太阳的创造者！”
三副接话。
“啧啧，千年的咖啡啊，也算是长见识了。”
“他知道有人回来，试图关闭这个太阳？”
威尔疑惑：“他能够预知未来？”
“大概吧。”
二副轻轻将某样东西递给威尔：“他还留下了这个东西。”
威尔看去。
那竟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古代文字，书写着一句话：
【人造太阳关闭方法，三人同时推动拉杆。】
【记住，不要眨眼，你们追寻的真理，就在前方。】
“……真理？”
三人都是研究员，阅读古代文字自然不是问题，但读完之后，威尔越发觉得难以置信。
看来，那位制造者不只是预知到了他们的到来，还预知到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
“真让人，惊异。”
威尔端起咖啡，轻啜一口。
生机的恢复，让他已经能够品尝到咖啡的滋味，而这份香醇与温暖，让他生出一种错觉。
他与那位未知存在相隔的，并非是千年的时光。
而仅仅只是在几分钟之前，那人便精心为他们准备上这杯咖啡。
“那便开始吧。”
咖啡被一饮而尽。
没有功夫去细细品尝咖啡了，这里没有时间概念，可外面的时间，仍在一分一秒流逝。
仨人对视一眼，便飞快按照纸条上所说，来到自己的操纵杆前就位。
“记住，是同时。”
威尔道：“我们倒数三声。”
“好。”
“三……”
“二……”
倒数期间，威尔的思绪开始放飞。
真理？
纸条上所说的真理，到底是什么真理呢？
他的疑问，会得到解答吗？
这里的古怪，并不只是“生与死”的规则，以及这核心，仿佛大多数规则都被掏空的情况。
都能有解答吗？
还是那份答案，其实是关于……
“一！”
嘎吱。
拉杆被同时拉下！
顷刻之间，距离的震颤便在周遭的一切事物上出现，这显然是整个血肉太阳，都在动摇。
但威尔，乃至于其他两人，都完全没有在意这种异变。
他们都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那忽然出现的……
光明。
滴答。
滴答。
三副拿出的怀表上，指针开始走动，这意味着，时间开始流动。
于是那本该在千年前，就到达这里的画面，终于在此刻……到达。
印入他们的眼帘。
“是……这样吗？”
“这就是……那份真理？”
威尔用尽全力，瞪大了眼。
他看见了……太阳。
真正的太阳。
刺得他眼泪直流。
没错，曾经这个世界，的确是有太阳的。
但那个太阳，消失了。
而消失的原因……
“我要出去！”
威尔忽然恢复清明，惊慌地环视四周：
“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船长，我一定要告诉他……”
“神灵！不管是正神还是邪神，那些高高在上，居于天外的神灵，其实都是……”
“都是……”
再没有机会了。
惊慌之后，威尔猛然意识到这件事。
因为那三个拉杆，并不只是关闭人造太阳而已。
它还代表着，毁灭。
“哈。”
威尔苦笑：“这份真理不该属于我，而是该属于试图拯救世界的船长。”
“本该来到这里的，也是船长！”
苦苦追寻。
却是正确的答案，错误的人。
可惜，没办法告诉他了。
遗憾当中，毁灭波动降临。
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