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664章 答案
“你好。”
沐恩朝着少女点点头,便推开庭院的木篱笆,踏入那条精心打理的小院。
那道温和的声音过后,少女的敌意减弱,但依旧死死盯着沐恩,毫不顾忌地展示自身强悍的气息。
竟然是位五阶武者?
沐恩打量着少女那才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有些意外。
这份年纪,这份实力,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哼。”
察觉到沐恩的神态变化,少女冰冷的俏脸微微解冻,隐约可见勾勒起的得意嘴角。
沐恩想了想,默不作声地走过去。
气息微微释放。
霎那间,少女脸色惨白。
所有的得意与自信瞬间溃散,美眸大睁,难以置信地盯着沐恩……
“好了。”
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无奈:
“你就不要与孩子计较了,贝拉虽然顽皮固执,但她没有什么坏心思。”
“抱歉,开个玩笑而已。”
沐恩歉意地抬了抬帽,又转头玩笑般地朝着名为贝拉的少女挤眉弄眼,然后才绕过她,走入庭院深处的房间中。
房间昏暗。
窗户紧闭着,唯有两根散发奇异香味的蜡烛摇曳。
一名老妇人躺在房间深处的躺椅上,闭着眼,似在小憩。
沐恩环视了房间一圈,忽然拿出一个精美的食盒。
“安德卡雅餐厅的糕点,帝国特色,要吃吗?”
“见我这个老人家,就送这种东西?”
“作为赫赫有名的大预言师,我觉得你应该不缺什么珍贵东西,干脆就送一点特产了。”
沐恩耸耸肩,将糕点拿出,放在旁边的餐盘上。
老妇人睁开眼。
这时沐恩才发现,他的眼瞳竟然是灰色的,甚至没有瞳孔,反射不出任何光。
“您……”
“一点小小的代价而已,想要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要舍弃看见别人都能看见的东西。”
老妇人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小小的尝了一口,摇头道:
“可惜。”
“不好吃?”
“不,是我早就已经没有味觉了,什么东西到我口中,都是一个味儿。”
“这也是代价?”
沐恩惊愕。
“也不是,只是我太老了而已,这具腐朽的身躯,感官已经不敏感了。”
老妇人放下糕点:
“贝拉。”
门口,刚才还冷着脸的少女探头探脑,似乎是在警惕沐恩这个陌生人,但是眼眸闪动间,更多却是好奇。
刚才的气息压迫,仍让她心有余悸。
同时也让她隐约猜到了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那位。
老妇人无奈轻叹,指了指糕点:“你最爱的,拿去吧。”
贝拉像是兔子一般蹦过来,拉着妇人的手晃悠:
“奶奶……”
“别闹。”
老妇人宠溺道:“我和这小子有点事要聊,这糕点你应该爱吃,拿上去外面待着,不准偷听。”
“哼。”
贝拉噘噘嘴,明显非常不乐意,但还是拿起餐盘,又像是兔子一般蹦出去。
“关门!”老妇人提醒。
贝拉动作一僵,显得十分不乐意,回头却是朝着沐恩狠狠一瞪。
砰的一声,她将门用力砸上。
“这孩子……”
老妇人叹息道:“她父母走得早,一直都是我在带着,过于宠溺她了,导致脾气有点坏,莫见怪。”
“不。”
沐恩笑笑:“您教导得很好。”
看似刁蛮,却十分拎得清轻重。
相较于某些大小姐脾气的来说,非常好了。
“是吗?”
老妇人却再次直勾勾盯着沐恩。
那双眼睛晦涩无光。
但沐恩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流转。
“我差点忘了,你也是个孩子。”
老妇人感慨:“可你这个孩子,却已经做了许多让我这个老东西都望尘莫及的伟大事迹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我已经不小了。”沐恩微笑。
“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不可一世,觉得天上天下,老娘最大呢。”
老妇人摇摇头,“世事总是出乎人预料的,命运也总是难以捉摸。”
“您一位大预言师说这种话,是否过于不恰当了?”沐恩道。
“我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预言的,如果人类能够知晓全部的未来,又怎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老妇人抬手:
“坐吧。”
“谢谢。”
沐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埃斯梅·埃利奥特,这是我的名字。”
“如雷贯耳。”
“我曾是生命教会的首席预言师,帮教会预测过许多重要的事件。”
“厉害,也曾听闻这些事迹。”
“不过现在,很多人都觉得我不过是徒有其名的老疯子而已。”
“哦?为什么如此?”
沐恩意外:“前辈劳苦功劳,再怎么也不该受到如此对待吧。”
“因为三年前,针对那次的神战的原因,我做出了一个预言。
“什么预言?”
“小心黄毛。”
“……哈?”
沐恩嘴角抽搐,满头问号。
这个预言……是不是太过于跳脱了?
也难怪会被怀疑。
埃斯梅嘴角忽然勾勒一抹戏谑:“我是第一个做出这个预言的,据说在我后面,还有人直接疯掉裸 奔的。当然,曾经我以为的确是我功力减退了,还为此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是现在……
或许我当时的预言,根本没有错呢?”
“大家都没有错呢?”
埃斯梅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
“……”
沐恩下意识就摸了下头。
什么小心黄毛。
黄毛这么善良。
怎么可能做坏事呢?
之前的枯萎之王与寂静之月的神战,明显就是一个误会。
都是小爱同学干的。
没错,都是小爱的错。
“好了,闲话不多说了。”
闲聊过后,埃斯梅比沐恩想象的,更快进入正题。
“我这个老东西,也已经活不长了。”
“嗯?您是遭遇到了什么危险……”
“呵,危险倒是有,但我说的不是那方面。”
埃斯梅挽开自己宽大的衣袖。
沐恩瞳孔微缩。
因为他惊愕发现,这位老人已经瘦弱到了远超自己想象的程度。
那只手,几乎只剩下纯粹的皮包骨,甚至连一点血色都看不到,似乎只需要一阵微风,就能彻底让她散架。
“前辈,我这里有可以恢复生机的……”
“没用的。”
埃斯梅摆摆手:“我这是来自灵魂的枯萎,单纯的生机补充,没有任何作用。”
“窥视未来,是一件非常危险的行为。”
“自古以来的预言师,都鲜有善终。”
“或是死于命运的恶意,或是死于自我的无知。”
“我,倒是算幸运的,之前那次的预言虽然让我背上了一定的恶名,却在某种程度上,避免了不少风波,延续了我的寿命。”
埃斯梅重新放下袖子,眉眼间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沐恩无法理解的狂热。
“那件事之后,我再没有做出任何预言。”
“因为我已经知晓了我的宿命。”
“整整三年,我都在为我的宿命做准备。”
“而现在,它终于到了。”
“……”
沐恩一时呆愣,片刻之后,挠了挠脸颊:
“您说的宿命,是指我?”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呵……”
沐恩突然苦笑:
“太沉重了吧。”
“咦?”
埃斯梅惊咦:“事到如今,你小子还会因为这种事而觉得沉重?”
“我只是想来……确认某些东西而已。”
沐恩瘫坐在椅子上。
或许是提前预知到他的疲惫,这张椅子又软又大,舒服极了。
沐恩就这样仰着,脑子里闪烁着无数凌乱的画面。
燃烧的起源之塔。
死去的无辜之人。
冷漠的梅拉老师。
不死泉。
人造太阳。
敲钟人。
逆流的英雄们。
以及那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逐渐逼近的世界末日。
到最后,画面定格的,却是那个还在圣玛利亚学院,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学习奋斗的他。
曾经,他以为只要变强,只要不断往前,就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
那些苦苦追寻的、梦寐以求的,都不在话下。
可谁知道,越是往前走,前路便越是模糊不清,越是难以辨别。
甚至……他都快要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了。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我现在问,我想要知道其他的救世之法……更稳定,更人性化的救世之法,您肯定无法给出答案吧。”
“当然。”
埃斯梅道:“如果靠预言就能救世,还需要你这个孩子来苦苦寻找吗?千年间,比我优秀的大预言师,多了去了。”
“所以啊,到最后,还是落在这个抉择上了。”
沐恩自嘲一笑。
脑海里所有的画面再次消失,只剩下某个讨厌的老萝莉,那张更令人讨厌的……讥讽的笑脸。
“我可不会强迫你……我最亲爱的弟子哟。”那时的话音,仍在耳畔回荡。
沐恩终于知晓了其深意。
正因为不是强迫,才让人格外痛苦。
或许这便是她如此自信的原因。
她已经看透了这个快要无可救药的世界。
看透了……他。
“请……给我预言吧。”
沐恩深吸一口气,面色重新变得坚决,看向埃斯梅。
“想好了吗?”
埃斯梅也整了整身上的预言师长袍,郑重道:“虽然我为这次准备了三年,但你依旧有权利拒绝。”
“有些东西,只要没看见,便不存在,也不需要为此心生愧疚。”
“您说的对,可我不是来自欺欺人的。”
沐恩认真道:“我是来知晓答案的……那个我最想知道的答案。”
“好。”
埃斯梅一下子像是年轻了五十岁,忽然起身。
没有法杖,没有惊天动地的场景,更没有刻板印象里的水晶球和尖顶帽。
埃斯梅只是朝着沐恩,伸出自己枯瘦的手掌。
“来吧,握紧我。”
“我不能确定你到底能不能看见,能够看见什么,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埃斯梅沉声道:“我这个老东西用自己生命做出的预言,必然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准确性!”
“不是百分之百?”沐恩错愕。
“蠢货,这世上哪有百分之百?连神灵都无法许诺百分之百。”
“……也是。”
沐恩笑了笑,毫不犹豫……直接握住了埃斯梅的枯瘦手掌。
瞬间,他便僵在原地。
如同木偶一般,一动不动。
可是在他的眼瞳当中,仿佛有无数画面,无数光影,正在闪过。
……
……
时间很短,也很漫长。
窗外的夕阳将歇,红彤彤的火烧云,给一切洒上血色的光辉。
蜡烛摇曳,快要烧尽。
外面的贝拉一边塞着糕点,一边来回踱步。
几次都想要破门而入,又想起奶奶的叮嘱,强行压制下来。
于是,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沐恩的眼眸,终于重新恢复清明。
“成功了吗?”
连最后一根发丝都变得雪白,气息萎靡不已的埃斯梅瘫回自己的躺椅:
“你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了吗?”
“嗯。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
沐恩仰起头,轻声道:“神灵,高悬于天。”
“……那似乎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埃斯梅眼神怜惜。
“是吗?谁知道呢?”
沐恩顿了顿,忽然直接转身,推开门。
门外撅着屁股偷听的少女猝不及防,一个踉跄。
她晃着脑袋起身,下意识就想骂娘,可还没吐出,就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因为当她抬头时,看见,眼前这个在整个大陆都赫赫有名,拥有无数传说与花边新闻的男人……
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悲伤。
那悲伤是如此的强烈,甚至就连她,都感到了窒息。
“你要去哪儿?”
房间里的埃斯梅问。
“我回去了。”
“回哪儿?”
“还能回哪儿?”
沐恩转头,看向西方……那个熟悉的方向。
在这个世界上晃荡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的事。
甚至身上,已经承担那般重担之后,仔细一想,能够称得上是家的地方,似乎还是只有一个。
——贝尔兰德。
“我要回贝尔兰德。”
沐恩认真地说道:
“那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