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1663章 并非救世主
“百分之……零点三？”
沐恩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手虚抓，朝着前方的空无之处，猛然一挥。
剧烈的罡风向前涌动，将大片雾气驱散，也让感知受到限制的沐恩，终于看清了这里真实的场景。
入眼的，是残破的钢铁巨舰。
那些出自顶尖造船厂，现如今人类最顶级的钢铁船只，早已经没有曾经威风帅气的姿态，而是扭曲成难以形容的钢铁丛林，层层堆积在一道巨大的缺口之前。
看起来，就像是被一个巨人，强行揉捏在一起，而后堵在那里。
无形的屏障，仍在闪烁微光。
上面明显附着着不知道多少道属于他人的魔法，强悍的魔力游走涌动，一根根珍贵的魔杖，一颗颗昂贵的魔石，像是随手丢弃那般，堆积在魔法阵列之中。
它们大多早已经彻底破碎。
而它们曾经所象征的那些身份，那些名号，此刻也一同凿入这临时的封锁当中。
视线再往前。
透过那屏障堵塞的缝隙，可以看见一座近似火山的怪异隆起存在于那里。
那些本该流淌的污秽，彻底凝固，而在污秽之上，却还点缀着其他的东西。
扭曲的。
狰狞的。
怪异的。
隐约可以看出一点人形。
却是笔直站立的。
如雕塑。
如钉子。
彻底钉死在那里。
密密麻麻。
数量众多。
“你们……”
一瞬间，沐恩就理解了现状。
他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世界伤口流淌的秽物以铺天盖地之势，涌向这片尚未受到污染的海洋。
面对那种宛若天灾，人力难以应对的状况，正常人的第一想法，自然就是逃跑，就是退却。
然而在这里，却是一个又一个，逆流着冲向那些污秽。
他们是如此的渺小。
如扑火的飞蛾。
可偏偏就是这些渺小的存在，竟然真的将那巨量的污秽，给彻底封锁，凝固。
一件本该不可能完成的事，一个就连他都震撼窒息的奇迹。
就发生在眼前。
“前辈……你们……”
沐恩感觉喉头有些发紧：“为什么不先退？有人已经把信息传出去了，只要稍微拖延一会儿，就能……”
“退？”
老人打断沐恩：“连阿贡拉那个口头上总是说自己要养老，总是说自己怕死的老东西都不退，我如果退了，恐怕会被嘲笑一辈子吧。”
“不能退的。”
“那么多的人生在这里，死在这里，这片海域也承载着无数人，我们怎么能够退呢？”
“我迪吉恩，可没脸来当这个懦夫。”
“……”
沐恩愣了好一会儿，才用尽全力继续开口：“那……还有活人吗？你们当时出海了那么多人，还有人……活着吗？”
四下，空空如也。
沐恩知道自己的话有些多余，但他还是忍不住怀揣着一丝希望，去询问。
“没有。”
“这一次，我的计算，没有出错。”
“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老人脸颊蠕动，血肉大块掉落，露出白骨，可他却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痛苦。
反而，隐约能够看出，他勾勒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苦涩笑容：
“我们虽然救了世界，却也成为了坏人，那么多人的牺牲……那些孩子的父母们，该有多么恨我们啊。”
“……不会的。”
沐恩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言：“他们的孩子，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英雄，你也是英雄……吉迪恩阁下。”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成为英雄，我想那些孩子们，也没有这么想过。”
吉迪恩叹息着，悲伤着，脸上掉落的血肉越来越多……这时沐恩才发现，那些血肉之后的白骨已然破碎。
而在白骨之后……是漆黑的空无。
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人……或者说完整的人。
真正的吉迪恩，早已经在一天前的那场战斗中，燃尽了所有。
包括灵魂。
这里只是一具残留着些许意识的空壳而已。
“沐恩·坎贝尔，你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这种糟心事，就好了。”
吉迪恩看着沐恩：“如果没有末日这种东西，那就好了……”
“我……”
沐恩不知道怎么去回答。
只是在无形之中，一股巨大的压力，就这样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再次看向远方。
几千具焦黑扭曲的尸体，就这样矗立在凝固的污秽之上。
可沐恩深知，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现在只是末日刚刚开始的一点涟漪。
当真正的风暴与海啸到来，那时芸芸众生流淌的鲜血……可能足以填满整个海洋。
“放心，小子，我没有在对你施加压力，我还不至于卑鄙到这种程度。”
吉迪恩破碎的身躯，突然动了一下，扔给沐恩一个东西。
沐恩结果，发现那是一份地图。
地图上，标记着一个坐标。
而坐标的位置……
沐恩怔了一下，赶紧拿出自己之前获得的那张纸条……那张书写着大预言师位置的纸条。
两者对应……
不是同一个位置。
“这是他躲藏的位置，你的那个位置，应该是假的。”
“什么？”沐恩惊愕：“您……”
“我怎么知道的？”
吉迪恩道：“因为我就是追杀他的人之一。”
“……”沐恩，更加愕然：“那您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我曾经也以为，以小的牺牲，换取大的存活，是一件十分划算的事。
可是真当我自己经历了这些，我才知道……”
吉迪恩自嘲地笑了笑：“牺牲就是牺牲，哪有什么大小之分？谁的心不是肉长的？谁又不是谁家的孩子，谁的爱人？”
“强迫他人牺牲，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卑鄙之事了。”
“所以……沐恩·坎贝尔，去吧。”
吉迪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那字眼，还是如此清晰：
“去寻找属于你的答案吧，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们还不需要一个孩子来当救世主。”
咔。
伴随着最后的话音落下。
那最后的血肉，也彻底腐烂坠落。
白骨破裂，躯壳粉碎，曾经声名赫赫的老牌戴冠者，就这样在沐恩面前彻底消失。
他呆愣良久。
直到被吹散的迷雾重新笼罩周围，沐恩这才反应过来一般，低头看向手中的地图。
苦笑。
“你这样……我所有的准备，不就白费了？”
原本以为，在找到那位大预言师的事上，他还要经历一番波折的。
毕竟这世上明显有人不希望那位活着。
可没想到，他竟是在这种时候，得到了他原本以为的“敌人”的帮助。
本来心情就十分复杂。
这下，更乱了。
“走好。”
乱归乱，沐恩还是表现出对于英雄应有的尊重。
单手抚胸，鞠躬弯腰，肃穆注视着那些破碎的残骸粉末，飘散在这边被他保护的海洋各处。
做完这些之后，沐恩并未直接离开。
而是又发了一会儿呆。
海浪阵阵，波涛轻涌。
虽然仍有雾气笼罩，但是这里的海水，这里的海风，都与沐恩一路走来，并无人任何区别。
不知过了多久，沐恩突然起身，迅速向着屏障掠去。
绕着屏障飞快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丝毫异常，又寻找了一块岛礁，坐在上面。
就这样盯着那“缝补”起来的世界伤口，以及那些姿态各异的破碎躯壳。
日升。
日落。
沐恩一直如同雕像那般，静静注视。
眨眼间，三天过去。
他终于抖落一身尘埃，缓缓起身。
“还真的没有什么我需要做的了。”
三天时间，沐恩已经完全确定。
这里真的已经被封堵好。
如果破碎之海再有什么异动，也必然不会是这里出问题。
“呵，如此急匆匆的赶来，本以为又是一场需要去拼命的麻烦事。”
“结果……”
沐恩自嘲一笑。
脑海中，再次回想起迪吉恩所说的那句话……
他们不需要他来当救世主。
他们自己就是救世主。
“你们的确是救世主，当之无愧。”
“但……”
抬手，触摸。
隔着屏障，沐恩依旧能够清晰感觉到……那深藏破碎之海深处的哭泣与涌动。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这件事的背后，还有一件足以让所有人绝望的真相。
关于那个让阿德诺疯掉，改写吉迪恩认知的存在，到底是谁。
其实答案很简单。
既然不是天上的神灵，又不是地上的人类，那便只有……
“末日……总归是需要去解决的。”
“这件事上……人类或许是孤独的。”
沐恩轻声叹息。
……
……
白珍珠号平稳行驶。
平稳靠岸。
沐恩踏上小岛的土地，看着眼前这座普通的小岛，脚底普通的沙滩，沙滩上普通的椰子树，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他竟然就真的这样平平无奇地找到了这里。
没有波澜，没有转折。
没有阻拦。
就这样开着船，便到了。
“是好事。”
沐恩收敛感慨的内心，沿着那条明显是被仔细堆砌的小道，一路向前。
很快，他便在树林深处，看见一座同样普通的院落。
院落周围，种着许多沐恩从未见过的小花，淡淡花香弥漫，让人心旷神怡。
有少女正在花圃前浇着水。
察觉到沐恩靠近，立马警惕起来，衣裙翻飞间，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就被掏了出来。
“贝拉，住手。”
院落里，传出一道温和的声音，阻止了少女的行动。
“不得无礼，我们等待的客人，到了。”